第七十五章 我獨不得出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10,880·2026/3/26

說起來,在青羊鎮的正聲殿裡,獨孤小最早是把自己當殺手來培養的。 她的針線很好,會做很多漂亮的茶點,瞭解老爺所有的生活小習慣,但老爺的生活幾乎只有修行……他餐風飲露,一件仙衣穿幾十年,幾乎從不睡覺,所謂“衣食住行”,全用不著婢女照料。 從青羊鎮到夏地老山,一路慢慢培養起來的處理政務的能力,也在老爺棄爵之後,失了用武之地。 她越來越幫不到老爺什麼。 但或許還可以做一柄刀。 長相思不方便殺、或者殺之髒刃的人,她可以殺。 雖然這樣的人,好像從來沒有出現。 老爺殺人,只有想不想,能不能,沒有方不方便。 但正如燭歲師父所說——他可以不用,但應該有。 她學了燭歲的本事,學的不止是殺人。 燭歲為齊國所做的髒活兒,就是她以後可以做的。 她的武器有兩種。一種是劍,纖薄的係為腰帶的軟劍。 作為一個小周天具象盡為姜望、將赤心神印奉在蘊神殿的人,她不會用劍說不過去。 她的腰只有兩拃,軟劍繞了兩圈。出劍時衣帶當風,夭矯如遊龍……是殺人的劍。 還有一種武器是刀——兩指長的蝶翼刀,現在正翩飛在她指間,若隱若現。更隱蔽,也更兇險。 現在她站在這無名的山谷外,翩身如一道掀不開的簾。而刀是棲簾的蝶。 她將攔下諸天萬界一切欲往的訪客,因為老爺說了,盧野不該死。 白日碑的道理若是未有言盡,她獨孤小願以蝶刀描之。 天下的道理有很多,她在意的道理只有一個——老爺說的話,這天下,得聽。 於羨魚是天下知名的絕世天驕,現在更是中央帝國的軍方高層。 獨孤小從未想過自己有資格站在這樣的大人物面前。但今天就算是姬鳳洲來此,她也不讓過。 無非生是橫門鎖,死為過風簾。 唯一讓她意外的是—— 於羨魚並沒有動手。 那柄天下知名的【有懷】,靜靜地懸在於羨魚腰側。 位高權重的鬥厄統帥,立身如劍,一動不動……甚至也不說話。 獨孤小便也不言。 她們的出身背景、人生經歷完全不同,生下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卻在今日對峙於此。更在這長久的沉默裡,有了某種不言的默契。 身後的山谷裡,一直有斷斷續續的動靜。關於那場跨越時光的救贖,她們是現場唯二的觀眾。 獨孤小保持了足夠的耐心,於羨魚好像也並不著急。 直到身後那空曠的山谷,陡然拔起一股磅礴的氣勢。血氣幾如天柱,直衝雲霄,甚而擾動了佈陣妖天的二十八宿,推動了璀璨金陽! 如同蘑菇雲般的氣浪,衝出山谷,吞卷四方,炸出一座短暫的氣海平原。 山谷外對峙的獨孤小和於羨魚,像是立在一柄巨傘之下。見它遮天蔽日,彼此無聲。 更遠處還在追索壽光的謝元初等人,更都悚然轉視…… 一位武道絕巔已誕生! 且這不是一尊尋常的絕巔,在絕巔之林裡,它亦秀出。整個武界都為之震動,天高數重。 站在山谷之外的於羨魚,身為武道絕巔,對此感受尤為深刻。 遙想當年武道開拓,武界稱得上荒蕪,絕巔不過五尊。 那些開拓前路的武道宗師,證明瞭這條路的存在 後來的鐘離炎、姜無憂、孫小蠻等,則證明瞭這條路的寬廣。 而今天的盧野,拓展了武界的邊際,讓整個武道世界的地基,都更加牢固。 時至今日武道世界已經給出再真切不過的答案—— 當年的衛懷果然只是為明珠而晦,盧野才是真正的丹田武道開拓者! 明珠騰為大日,再不能靜藏。 於羨魚今天來到這裡,也並不是沒有想過,要完成道歷三九三三年那場觀河臺上未竟的對決。 但現在已經沒有意義。 僅這一份武道世界的震動,就已經冠絕天下,直追武祖當年。 在武道的領域,她永遠不可能跟盧野比肩。 她當年轉修武道,只是因為這是一條通往未來的路。她的師父姬景祿是武道宗師,她只有同樣踏足此道,才能真正繼承姬景祿的資源,最大化利用這層師徒身份。 盧野是為武道而生。 當然她並不後悔自己憑官道登頂的選擇,盧野有今天,也不意味著她就要自陳不如。 盧野說武是一扇門,而對她來說,武只是一扇門。經由此門過,門後是更廣闊的人生。 她若不借官道之力,受人道洪流推舉,絕巔之期還要再等。 那便不可能現在就當上鬥厄主帥,註定趕不上中央帝國一匡天下的征程。 一步快,步步快。這不只是修行,也是人生選擇。 昔年人皇八賢,大多永恆成就。六合天子一旦永證,從龍飛天的位格,亦不止一尊。 其中一席……她已預定了! 今以此絕巔武境,握強軍在手,才有機會在中央天子的六合偉業裡,掙下萬世的家業,贏得無上的可能。 她對自己、對景國,都滿懷信心。 那沖霄的氣血天柱已經消失了,山谷裡新晉的武道真君已經走遠。 匆匆趕來的謝元初、許知意等人,這才降落在山谷外。 見於羨魚同一陌生女子對峙,便各據方位,隱隱圍近。 但於羨魚沒有動作,他們也就靜等。 獨孤小隻是淡淡地看這些人一眼,便自顧轉身,收了指間蝶翼刀,在於羨魚的注視下離去……如枯葉被風捲遠,背影蕭然。 “她是誰?”謝元初眉頭皺得很緊。 在外人面前,景國當是一體,上下有序,他們遵從於羨魚的一切決定。外人走了,他才不再隱晦自己的質疑。 “獨孤小。齊國燭歲的弟子。”於羨魚淡淡地回道:“那位新晉超脫的貼身婢女。” 謝元初抬眼遠眺:“盧野往哪個方向跑了?” 於羨魚沒有說話,只是往山谷裡走。 盧野這樣的人並不會跑,他一定會……回到寧安城。 一行人魚貫而入,但見偌大山谷,空空蕩蕩,只有孤墳一座。黃土微隆,伴於雜樹。削石為碑,上有刻字,曰—— 遊缺之墓。 倒也不用再把屍體挖出來,這層黃土並不能遮擋他們的視線。 孫寅的確是死了。 “於師姐是什麼時候趕到的?”謝元初忽然問。 同為三三屆黃河之會的景國天驕,以年齡論於羨魚是師妹,以修為論她才成了師姐。 “我也剛到不久。”於羨魚說。 “以您的實力,就這麼被那個婢女攔住了嗎?”謝元初追問。 於羨魚面無表情:“她太危險了,我不是她的對手。” 她當然不可能不是獨孤小的對手。 除非那位超脫署名者降神代行—— 那大概是很多人期待的事情。 可是她不期待。 “既然自知不是對手,怎麼沒有傳信召援?”謝元初抬高了音量:“我們都在附近!” 許知意和薩師翰都不言語,只是默默行在谷中。 於羨魚卻笑著回了頭:“你不應該稱我師姐。我修的不是道,我是個武者。我也沒有在蓬萊島錄名。” 她面上在笑,眼神卻很冷,手也不經意的放到了劍柄上:“你應該稱我什麼?” 謝元初沉默片刻,咬出一聲:“于帥!” “謝參軍!記住了——本帥做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小小的參軍來指點!”於羨魚挪開視線,繼續往山谷外走。 對於這幾位緊急趕來的道脈天驕,她只留下她的決定—— “平等國孫寅已伏誅。” “死一大寇,事後自有論功。” “至於這位泰平遊氏的子孫……就讓他在此安息吧。” …… …… 景國這次從寧安城下手,拿盧野開刀,但並沒有把盧野當做收穫。 這次行動目的有三—— 理國,平等國,以及……仁心館。 按照事前的推演,平等國幾乎不可能出手。這個自稱“渴飲陰溝之水”,事實上也確實藏在陰溝裡的組織,沒有任何理由救援寧安城。 但形形色色的“理由”雖然構建了這個世界,總有自由意志飛出籠外。 孫寅也好,神俠也罷,都是今日的意外。 景國反倒是對王驁的出手有預期,趁這個機會確定武祖的態度,也是目的——王驁那一句“我不在乎誰是六合天子”,就是景國想要的回答。 理國是一塊理想的良田,從孟庭入手,就能順藤摸瓜。 而原本對平等國的謀劃,就是要從這裡延伸——鏡世臺有很大的把握,理國今日的種種變化,是源於平等國的推舉。把理國掀個底朝天,不愁找不到平等國的馬腳。 當下神俠出手,則是更為直接的喜訊。這都不是露出馬腳,是露出了馬脖子! 一個神俠就已經夠本了,但若追溯計劃本身,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仁心館,其實才是這次行動裡,景國盯得最緊的肥肉。 景國欲求六合,不僅要併吞諸國。那些天下大宗,也該納入統治。 豈不見鉅城併入雍國,搖身一變,就叫六合征程多一大敵。這些個天下大宗,底蘊豐足,若是轉過念來擁抱時代,一不留神就成大患。 作為天下醫宗,仁心館本身膏腴。更何況它的位置如此優越,交通天下,是一顆限荊制牧的好釘子。 當然,就像楚滅南鬥,要先用【桃花源】做餌。景國要吞下仁心館,也要有一個能夠說服天下的理由。 這次來寧安城,正是為了找這個理由。 盯上仁心館的原因很簡單—— 據鏡世臺情報,盧野身上可能有【生死花】的神通,那正是當年盧公享仗之傳名的天賦。 三年前上官萼華登頂絕巔,亓官真擺酒以賀,鏡世臺首傅東敘還特意去喝了一杯祝酒。 而他盯上仁心館的時間,比那更久。 他懷疑上官萼華是平等國裡的人物,也懷疑盧野和盧公享有關。 這幾年無孔不入的追查,多少已經有了一些線索。 徐三在寧安城上空的凌遲,既是對上官萼華的逼迫,也是對【生死花】的辨析! 盧野欲以此花成,景國欲以此花知。 只是上官萼華最終並沒有出現,反倒是引出了孫寅和神俠。讓景國的收穫,在此有了偏差。 “這次回朝,免不了被參上幾道。”姬景祿行走在雲巔:“想好怎麼解釋了嗎?” 於羨魚只是反問:“師父也早就到了。為什麼沒有出手?” 姬景祿擺了擺手,語氣輕鬆:“我不想與那一位為敵。很多年前就如此。” 於羨魚笑了:“這大概不是能復予百官的回答吧?” 姬景祿也笑了,他不止一次感慨自己收了一個好弟子,於闕真是有福氣。 “因為他並不是景國的敵人。” 這位岱王稍稍認真了幾分:“白日碑是可以容納在六合天子的框架下的。天下不應有私法,但不妨視之為家規……帝權高於一切,卻也對山川河流予以必要的尊重。” 當然,自有秩序的前提,是你真的是山川。 若是個小土包,隨手也就推平了。 獨孤小來救盧野,並不是把景國當成敵人,而是因為盧野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明確了這一點,就應該知道,白日碑不是六合的阻礙,沒有必要把那一位逼成敵人。 至於六合天下容不容得下一塊白日碑,那是六合之後的事情。 “這正是我沒有強行殺進去的理由。從盧野開刀,只因為他是那個關鍵的節,斬開了也就通順了。我想他並不是一定要死。”於羨魚慢慢地道:“他是個守規矩的人,是秩序的朋友。而我們中央帝國,正是要成為秩序本身。” 他們師徒在這裡,並不談論帝黨和道脈的鬥爭,也不分析天下大勢。 景國已沉痾盡去、煥然新生,作為帝黨只需按部就班,堂皇能御天下。於羨魚具有洞穿關鍵的眼力,她所言的“秩序”,正是王道。 文明沃土畢竟還沒有真正囊括妖界,雲路再長,總有盡頭。 但在這條路的終點,於羨魚忽然道:“其實白日碑也沒什麼不好。” “今上聖明,未見得永遠聖明。中央帝國的歷史上,也並非都是明君……” 她目視前方,似乎語不經心:“甚至哪怕六合永在,也不見得永無疏失……有所敬畏,才行有規尺,才可見未來。” 姬景祿笑了笑,沒有說話。 …… …… 盧野最好是死了,最好帶著罪名死去。孫寅最好能活著,最好活著迴歸景國。 但因為武祖王驁的出手,因為許象乾的仗義執言,因為白日碑的存在……景國可以接受不那麼完美的結果。 行走在文明沃土,獨孤小心中生起一種明悟—— 或許這就是白日碑的意義。 在一切尚且存在的餘地裡,讓所有事情往稍好的方向偏移。 她想她已經明白,老爺為什麼讓她來這裡。 並非她有不可替代的武力。要說代表老爺,姜安安和褚麼也都更有代表性,也更會被重視。 而是因為白日碑。 那個名為姜望的年輕人,當年在青羊鎮救了她。 可不是每一個獨孤小,都能遇到姜青羊。也不是每一個姜青羊,都能活到今天。 白日碑的存在,可以救下更多的她。千千萬萬個她。 獨孤小默默地往前走,腳步變得輕快起來。當年救了她的人,還要為她找尋人生的意義……怕她行差踏錯。 在某個時刻她目視前方,好像又聽到那個人說:“我不需要奴婢,不需要信徒。” “我不是說我不需要你——” “小小,我希望你為自己而活。” 什麼是“自己”呢? 獨孤小纖腰飄搖在風中,眼睛卻越來越亮。 我要活著,我會努力。 直到成為一個對你有用的人。 這就是我要活出來的“自己”。 “白日碑是沒有陰影的,但人間有長夜,獨孤小能行之。”她在心裡說。以此聲呈於蘊神殿,奉於神明座前。 我不在乎什麼道理。老爺。 但是你在乎,我就在乎。 …… …… “乾坤朗朗,有白日碑。” “日暮黃昏時,暮先生注視人間。” “唯獨漫漫長夜,避人耳目者眾,不免罪孽滋生。” “燭歲老先生為齊打更,小小繼承他的衣缽,或者有朝一日,能為天下巡夜。” “非為天下矩,為天下補不足。” 在積雪不化的山巔,世所遁名的超脫署名者,隨意地披了一領長衫,口中閒語。 閻浮劍獄似一輪圓月,懸在半空,其間劍式仍在無限的演變,由此拋灑的冷光,如月光堪憐。 靜坐者以此燭明。 坐在他旁邊的人間天仙、當代財神,穿得也很簡約。長髮披肩,長裙素淨。 時不時的抓一把金豆子,往爐間一灑,便財潑善信,福至人間。這即是財神的修行。 沒有雪上煮茶的雅興,也不太愛酒。 他們兩個在這裡……烤魚。 當然,姜某人只負責宰殺,不負責烤。 他的刀工值得信賴,他的廚藝也有口碑。 踏雲湖裡的魚,是雲國第一鮮。後來阿醜有一次喝多了又貪嘴,一口吃了精光。此後竟不再有。 葉凌霄還在的時候,找了很多地方,新引了魚種,總不是舊時滋味。 姜某人曾經遊歷諸天,到處掙錢修復雲頂仙宮的時候,便尋過這魚種,只是一直沒有找到。超脫署名之後,總歸做不了別的事情,便又故跡重尋。但世間萬物,終有其異,他在傳言裡都能單手碾壓光王如來了,竟然找條魚都找不到。 好在修行上不斷有進益,最後他想到一個辦法——在夢界找到相近的夢材,把阿醜丟過去,種下饞蟲做饞夢,然後假夢為真……總算引回了一模一樣的魚種,遊在踏雲湖中。 這幾天算是收穫的時候。 “這種事情……還是要看她自己是否願意履此為道。”葉青雨轉動著烤魚:“雖則她奉你為神,為一時一事都簡單,畢竟沒有強指責任的道理。” “這是自然。”姜望笑道:“我只是指出有條明路在那裡,走不走還是看她自己。對安安,對褚麼,我都是如此。違心而行,路不能遠。遂意而舟,一念千里。” 說著他招了招手:“醜叔鬼鬼祟祟地作甚?” 阿醜從雲海翻出,左爪貼著右爪,扭扭捏捏地道:“魚挺好吃哈?是當年那味兒!嗐,你說這事鬧得。姜道主,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打小就愛護你,其實我不止能做饞夢……” 他想找個母踏雲獸,已經想了好多年! 但踏雲獸早已絕跡,現世獨他一隻。葉凌霄曾經給他畫餅萬妖之門後,如今兩界交流多了,才知道妖界竟然也沒有。 姜望笑了:“幻想成真,那是山海道主的本事。假夢為真,本質上還是對記憶的復刻。這湖魚只是嚐鮮,倒沒有問題。若為其靈,則不可得。你生平不曾見過踏雲獸,夢得再久也不真,即便耗費夢材引出來,也只是另一個阿醜,還沒有思想,不通感情……這樣也可以嗎?” “果然太為難了嗎?連無所不能的超脫都做不到嗎?無妨——無妨。”阿醜落寞地轉身:“安安也長大了,有自己的事情。青雨也忙。忙點好啊!不要像我這樣,太閒了,討人嫌。” 姜望嘆了口氣:“明天就開始幫你找。” 阿醜回頭拋了個極難看的媚眼:“當個事情辦。” 然後扭著尾巴上的水球,高興地遁入雲海。 葉青雨彎著眼睛笑,撒上香料,將烤好的兩條魚分開,和姜望一人一條。 姜望吃魚是一指彈走所有魚刺,滿滿一口將魚肉包下,大嚼大咽,十分滿足。 葉青雨則是享受這難得的煙火,小口但快,天鵝啄米似的,很快就啄得只剩一條剔透魚骨。 爐尚溫,炭猶紅,又有新魚落。 姜望拿刀剝鱗,使之飛如銀箔雨。 “說起來……”葉青雨捻了一點如雪的鹽粒在指間,終究還是想到寧安城裡的祈願:“【視壽】,加上【生死花】,會造就一個什麼樣的強者呢?” 姜望把剝好的魚交出去,遙望雲海,從那幻變的雲霧裡,看到了遠方:“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絕巔神通的誕生……” “他將在真正意義上執掌壽命。” 尹觀能咒死,重玄褚良能割壽,但都不如它。 在“壽”的領域,唯有姜無量的【無量壽】能夠與之相比,但也不是一個方向。 【無量壽】是自身壽之無疆,盧野這門神通,則是執壽的君王。 執壽的人,終於可以說,握住了自己的命。 從此不會再任人擺佈。 “當初孫寅來抱雪峰,他說他跟葉大豪傑是好朋友……那時我並不相信。” 葉青雨緩慢地轉動著烤魚:“今日來看,葉豪傑是看得上他的。” “自然好漢惜好漢。”姜望說。 在某個時刻,葉青雨眨了眨眼睛,便有一枚孔方錢,從月上落人間。 金元寶般的財神文字,在這枚銅錢上滾動。 她將這枚錢遞給姜望:“當初孫寅來抱雪峰,我給了他一枚錢。就在剛才……那枚錢回來了。” …… …… 無名山谷裡,生死花上長出視壽的眼睛。妖界天穹上,明黃大日傾光如箭雨。 這拳光雨持續了很長時間,幾乎將文明沃土犁了一遍。 真可謂“上窮碧落下黃泉”。 劍過則有痕,劍出亦有因。 文明沃土範圍內,所有相關於那橫來一劍的聯絡,全部被這一拳轟殺。姬玄貞也成功將那隔空出手的神俠,逼到了視野中! 平等國在妖界暗中控制了一座大城,今日之後,那座大城別想再隱身。從那座大城出發,順藤摸瓜,又能斬掉平等國大片枝葉。 他已經看到,在焱牢城的方向,有一道神輝凝聚的身影,飄懸在空中,一閃便要幻滅。 焱牢城?齊國? 心中有一閃而過的疑問,姬玄貞拳卻不歇,擰身即往—— 神霄戰爭已經結束了這麼久,也該驗一驗東國的成色,看它是否如姜述故時,還寸土不讓,隨時能有天子傾國的決心。 追殺神俠是再正當不過的理由,若被殃及也只能怨自己孱弱。死的都是命苦的! 可就在此時,他緊緊握在手心、早已經服帖的那道劍芒,忽而璨光萬丈,竟然脫手而出。 那柄平直而正的劍,並非存在於姬玄貞記憶裡的任何一柄名劍。 可是它的鋒芒如此耀眼,絕不輸於天底下任何一種傳說。 姬玄貞是第一次看到它,但已經深深記住,此後更要永銘。 因為它橫飛在空中,輝煌如瀑,放出明黃大日和璀璨金陽外的另一種光彩,而結成一尊頂天立地的神形! 劍為神脊,鏘然作長鳴。其聲穿行於妖土,而共鳴於諸天—— “今中央帝國,勢壓寧安城。以不罪之罪而誅,以強權之拳而噬,天下莫敢言!” “故而有此劍!” “古今不公者,問我掌中鋒。” “天下不平事,俠客劍橫之。” “我之劍也——” “為天下持正,為蒼生行俠,義不逾矩,神而永明!” 此神形只有當事者能見,此聲只有俠者能聞,而絕於天下耳目。 就在寧安城裡,滿城百姓,能見能聞者,也不過寥寥,幾乎以為是幻覺。 然而現世觀河臺上,白日碑獨照一時。此刻光耀燦爛,如日之將出。它給予了遙遠的回應! 姬玄貞終於色變。 他意識到神俠要做什麼—— 神俠想繼義神位格,走義神的超脫之路! 當初太平道天官豬大力,朝聖白日碑,得到了義神之格的認可,成為這條超脫道路最有力的競爭者。 但並不是說,義神就非他莫屬。他只是靠近,並未得到。 真正的俠義冠冕只有一頂,先勝則永勝。 今日神俠用這柄“義不逾矩”的正客之劍,義救盧野,義拒中央帝國……用這樣一場盛大的俠義之舉,來宣告義神的誕生! 豈可如此? 中央帝國有併吞宇內的雄心,沒有為他人作嫁衣的仁懦。 姬玄貞轟向焱牢城的拳頭,及時轉向,一舉轟天。其身也如勁弩排空,呼嘯而去。 “天下正客?豈不聞衛郡之血!” 明黃色的太陽迅速攤開,張如一卷天幕。 意鎖妖天,使之不能接現世。拳壓神形,如登神臺毀泥胎! 那邊應江鴻和王驁的戰鬥才剛開始,你來我往過了不到十合,寧安城的喧聲,就被【天下正客】的劍鳴壓下。 俠客聞其道,餘者聞劍嘯。 在王驁拳傾一世的大潮裡,南天師攔劍為長堤,聲魚躍劍湖:“若叫神俠超脫,則天下不寧——王先生,容我暫歇此戰,為天下殺平等之賊!” 王驁五指驟收,拳停於希夷之前。 勢起天崩地裂,拳收風雨不驚。 “你的劍冠冕堂皇,你的劍也指鹿為馬。南天師,功也是業,你好生思量。” 他收了拳,但並不是被應江鴻用天下綁架。他的聲音很平靜:“我不留你,但你也不要再回來。” 放過寧安城!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錯身間,雙方達成了交易。 王驁走進寧安城,應江鴻負劍上高天。 …… …… 天馬原上,白眉青眸的神明,負手走在黃昏。 祂有時抬眼,看向妖界,有時轉眸,看向白日碑上的義格,最後恨鐵不成鋼的一瞥,落在了和國。 “舉國行俠,養不出個真俠客!”祂惱得呲牙。 義有所償,乃使天下向義。 但真正的義士,並非為利而舉。 純粹的俠心本就少見,能活下來,活得有機會靠近超脫,更是寥寥無幾。和國這麼多年,舉國向義神之路衝鋒,都還差得很遠。 曾與顧師義的承諾,將原天神限在此刻。義神若成,祂是堅定不移的護道者。 應江鴻和姬玄貞做什麼,祂不會管。 但景二若是要在超脫的門徑攔截義神,說不得……祂也只能拼一拼拳頭。 …… …… 天刑崖上,朔風撞儀石。 “威!威!威!” 法家聖地如此肅穆,刑人宮的大門緩緩推開。空蕩蕩的回聲,像是歷史不堪重負的哀鳴。 一位獨臂的豪客,揹負著一柄中正堂皇的闊劍,立在法宮大門正中。身如山嶽,眸轉寒電。 明亮的天光潑在他臉上,濃重的陰影蔓延在他身後宮殿。 “傳我法令——”他開口。 儀聲頓止。 整個天刑崖,靜得可怕。 規天宮執掌者韓申屠,已經閉關了很久,整個神霄戰爭期間,都不曾現身。 只有寥寥幾個法家高層知道,他是想辦法去喚醒法祖。 明眼人都看得到,神霄之後,就是六合戰爭。 天下大宗,都是大國欲括的門庭。法祖若是不能及時甦醒,三刑宮將很難在六合大潮裡保持獨立性。 韓申屠作為三刑宮的首席,當世盛名最著的法家大宗師,責無旁貸。 而刑人宮的執掌者公孫不害,在觀河臺上進退失據,被吳病已當眾問責——“先為不可為之事,輕率問責。後不為該為之事,投鼠忌器。” 自斷一臂的他,主動交出【荊棘笥】,釋放刑權。宣佈閉宮問心,潛修法典,“不得通明不出”。 從此刑人宮亦由吳病已代掌,天淨國也不再接他的法令。 是以今時今日這法家聖地,真正的領袖只有一個,那就是矩地宮的執掌者吳病已。 而今天,公孫不害竟然出關,出關第一件事情是“傳法令”—— 他的閉關是懲戒,出關之前應當先詔三刑,法宮合議。要想拿回“法令諸傳”的權力,更要“三刑用印,遍知法門”。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顯然是不合規矩的。 三刑宮是一個極重規矩的地方,規矩的衝突讓一切都立足不穩。 俄而風也靜。 刑人宮前明亮的廣場上,高冠博帶的吳病已,立身正中。法家領袖踏光為鎖鏈,已鎮前門。 “不用傳了。”他說。 他看著公孫不害,眼中幾乎沒有情緒:“觀河臺上,前言在耳。先怨舊陳,至今未絕。公孫宗師現在出關,是已經修成了那部法典嗎?” 公孫不害站在光影交界的那一線,沉聲道:“刑天下之法,非旦夕之功。要用一生來求。” 吳病已又問:“那麼,公孫宗師自問法心,能稱通明否?” 公孫不害嘆息一聲:“於心有憾,或不能夠。” “那麼你現在出來的意義是?”吳病已問。 “因為我已經到了不得不出來的時候。”公孫不害頗為唏噓:“我也想安坐法宮,畢生求一典籍,弘法萬代。可時不我與,天不我授。” “吳宗師,你真的覺得我們還有時間嗎?” 他慨然為聲:“世有顯學,與世同恆而未見永恆!” “子懷殘坐書山,各大書院仰霸國鼻息,噤若寒蟬。” “墨家幾度瀕亡,今合雍而得路,躍傀世於神霄,卻險為妖猿誅!亦以僥倖,一息尚存。” “釋家自謂空門,門外不空,幾度橫刀劍。說它佛法無邊,從未到達彼岸。” “而諸家顯學,為霸國所忌,無有如法家者。” “今韓申屠未歸,法祖沉眠。法家不出超脫,則三刑宮危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含熱淚:“吳宗師知否?” 站在他面前的吳病已,比鐵還硬,比冰還冷。 景國皇族他也問責過,親傳弟子他也刑責過,甚至同為法宮領袖的公孫不害,他也審判過。 他是最冷酷的法家宗師,法條法令的人間化身。 他的答案當然也不會改變。 “你說得很有道理,你的感情也很真摯。”吳病已面無表情:“但這些跟你現在出關,有什麼聯絡?你的懲戒還沒有結束,你的自由我不透過。” “總是這樣……你這個人總是這樣!”公孫不害的眼神說不清是怨還是敬:“六合的征程已經開始,不止是景國在行動,法家已經沒有時間了!或將亡於你一念之間。” “吳病已,我當為法家舉超脫。” 他的獨臂張開:“死則我一人而已。成則我法家弟子,從此能直身,我法家之律劍,能於天下鳴!” 刑人宮前的廣場上,陸陸續續聚攏了很多人。 公孫不害的這番話,切實敲中了很多法家弟子的心。 他們所信奉的“法”,從來令不入大國。就算強如吳病已,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也只能把證據奉於景國,等待景國來處理。逼殺景國皇族已是吳病已才有的特例,他也不能一再為之。 但吳病已只是近乎冷酷地看著他:“心中有法,何時不能直身?公心持律,何處不可鏘鳴!公孫宗師,你已入歧路。” “我們不是因為有力量,才聲張公義。是因為公義在此,法劍自鳴!” 天刑崖上,兩種觀念正在碰撞。兩位法家宗師,都是開宗立派的人物,都有自己對於“法”的理解。 他們從來就不相同。 相對於矩地宮吳病已的“執法必嚴,矯枉必須過正”,公孫不害倡導的是“法德並舉”,以法為道德之底線,以道德為法之補充。 而又獨有的在“德”字之中,將“俠”作為“德”的補充! “太理想化了,這個世界不是你筆下的法律條文。” 公孫不害悲傷地搖頭:“從法律條例到現實,需要足夠的力量來貫徹。不刑無以威!沒有力量,連一個農夫都不會任你評斷!” “力量和公義並不矛盾,只是你混淆了順序,以此來欺騙理想。” 吳病已的聲音近乎冰冷,始終沒有情緒的起伏:“我們當然需要力量,需要枷鎖制約惡意,需要刑刀震懾魔心。但執掌公義的力量,必然要因公義而生。” “而不是說,先不擇手段地獲得力量,再去維護公義。” “總是妥協,總是一念之差,最終便千差萬別,面目全非。” 他抬起冷酷的眼睛,注視著法宮內的宗師:“公孫不害,你還認得自己嗎?” 公孫不害沉默,然後往外走。 “我乃公孫不害,刑人宮執掌者,《證法天衡》是我所著!” “我這一生,問心有愧。” “但我所求,都是為法。” “天下不昌,法囚暗室。我輩法徒,仰不見高陽。天下黎庶泣復於泣,求告無門。” “是時候改變了!” 他將所負的長劍取下來,提在了手中:“願從我者,負棘懸尺。不從我者,掩面歸殿。欲逆我者,行至前來!” 最後他看著吳病已,聲音裡的情緒也漸退:“吳宗師,你若心懷法家,還有天下為公的理想,就不要攔著我,就該好好地支援我。” “你要我怎麼支援你?”吳病已冷酷地看著他。 這眼神……一如當年看著許希名。 “以三刑宮助我,用理想國證我!”公孫不害慷慨激昂:“我以《證法天衡》證法,我有半卷《刑書》安天下。” 他懇切地看著吳病已:“今為公心而證,必為公義人間。我今不以超脫證,則法家亡於你我。” 《刑書》是他未完成的法典,亦是他的超脫道路。 昔日烈山人皇留下的【理想國】,是嵌在迷界的璀璨明珠。 真正啟用它的方式只有兩種,一種是天下六合,它為現世人皇而用。再一種就是法家共舉,它本就是作為法的理想國度而存在。 如今韓申屠不在,吳病已代掌三宮,他可以調動三座法宮的力量,給予公孫不害來自法家的最高支援。也可以與公孫不害聯手,啟動【理想國】。 但他沉默。 他生平沉默的時候並不多。 許久之後他注視公孫不害,目光已比法刀更冷:“你早就不記得你是誰了……神俠!” 感謝書友“兜裡有糖生活甜”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48盟! 這算是新年紅包嗎?老闆新年發大財! …… 下週一見~ ------------

說起來,在青羊鎮的正聲殿裡,獨孤小最早是把自己當殺手來培養的。

她的針線很好,會做很多漂亮的茶點,瞭解老爺所有的生活小習慣,但老爺的生活幾乎只有修行……他餐風飲露,一件仙衣穿幾十年,幾乎從不睡覺,所謂“衣食住行”,全用不著婢女照料。

從青羊鎮到夏地老山,一路慢慢培養起來的處理政務的能力,也在老爺棄爵之後,失了用武之地。

她越來越幫不到老爺什麼。

但或許還可以做一柄刀。

長相思不方便殺、或者殺之髒刃的人,她可以殺。

雖然這樣的人,好像從來沒有出現。

老爺殺人,只有想不想,能不能,沒有方不方便。

但正如燭歲師父所說——他可以不用,但應該有。

她學了燭歲的本事,學的不止是殺人。

燭歲為齊國所做的髒活兒,就是她以後可以做的。

她的武器有兩種。一種是劍,纖薄的係為腰帶的軟劍。

作為一個小周天具象盡為姜望、將赤心神印奉在蘊神殿的人,她不會用劍說不過去。

她的腰只有兩拃,軟劍繞了兩圈。出劍時衣帶當風,夭矯如遊龍……是殺人的劍。

還有一種武器是刀——兩指長的蝶翼刀,現在正翩飛在她指間,若隱若現。更隱蔽,也更兇險。

現在她站在這無名的山谷外,翩身如一道掀不開的簾。而刀是棲簾的蝶。

她將攔下諸天萬界一切欲往的訪客,因為老爺說了,盧野不該死。

白日碑的道理若是未有言盡,她獨孤小願以蝶刀描之。

天下的道理有很多,她在意的道理只有一個——老爺說的話,這天下,得聽。

於羨魚是天下知名的絕世天驕,現在更是中央帝國的軍方高層。

獨孤小從未想過自己有資格站在這樣的大人物面前。但今天就算是姬鳳洲來此,她也不讓過。

無非生是橫門鎖,死為過風簾。

唯一讓她意外的是——

於羨魚並沒有動手。

那柄天下知名的【有懷】,靜靜地懸在於羨魚腰側。

位高權重的鬥厄統帥,立身如劍,一動不動……甚至也不說話。

獨孤小便也不言。

她們的出身背景、人生經歷完全不同,生下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卻在今日對峙於此。更在這長久的沉默裡,有了某種不言的默契。

身後的山谷裡,一直有斷斷續續的動靜。關於那場跨越時光的救贖,她們是現場唯二的觀眾。

獨孤小保持了足夠的耐心,於羨魚好像也並不著急。

直到身後那空曠的山谷,陡然拔起一股磅礴的氣勢。血氣幾如天柱,直衝雲霄,甚而擾動了佈陣妖天的二十八宿,推動了璀璨金陽!

如同蘑菇雲般的氣浪,衝出山谷,吞卷四方,炸出一座短暫的氣海平原。

山谷外對峙的獨孤小和於羨魚,像是立在一柄巨傘之下。見它遮天蔽日,彼此無聲。

更遠處還在追索壽光的謝元初等人,更都悚然轉視……

一位武道絕巔已誕生!

且這不是一尊尋常的絕巔,在絕巔之林裡,它亦秀出。整個武界都為之震動,天高數重。

站在山谷之外的於羨魚,身為武道絕巔,對此感受尤為深刻。

遙想當年武道開拓,武界稱得上荒蕪,絕巔不過五尊。

那些開拓前路的武道宗師,證明瞭這條路的存在

後來的鐘離炎、姜無憂、孫小蠻等,則證明瞭這條路的寬廣。

而今天的盧野,拓展了武界的邊際,讓整個武道世界的地基,都更加牢固。

時至今日武道世界已經給出再真切不過的答案——

當年的衛懷果然只是為明珠而晦,盧野才是真正的丹田武道開拓者!

明珠騰為大日,再不能靜藏。

於羨魚今天來到這裡,也並不是沒有想過,要完成道歷三九三三年那場觀河臺上未竟的對決。

但現在已經沒有意義。

僅這一份武道世界的震動,就已經冠絕天下,直追武祖當年。

在武道的領域,她永遠不可能跟盧野比肩。

她當年轉修武道,只是因為這是一條通往未來的路。她的師父姬景祿是武道宗師,她只有同樣踏足此道,才能真正繼承姬景祿的資源,最大化利用這層師徒身份。

盧野是為武道而生。

當然她並不後悔自己憑官道登頂的選擇,盧野有今天,也不意味著她就要自陳不如。

盧野說武是一扇門,而對她來說,武只是一扇門。經由此門過,門後是更廣闊的人生。

她若不借官道之力,受人道洪流推舉,絕巔之期還要再等。

那便不可能現在就當上鬥厄主帥,註定趕不上中央帝國一匡天下的征程。

一步快,步步快。這不只是修行,也是人生選擇。

昔年人皇八賢,大多永恆成就。六合天子一旦永證,從龍飛天的位格,亦不止一尊。

其中一席……她已預定了!

今以此絕巔武境,握強軍在手,才有機會在中央天子的六合偉業裡,掙下萬世的家業,贏得無上的可能。

她對自己、對景國,都滿懷信心。

那沖霄的氣血天柱已經消失了,山谷裡新晉的武道真君已經走遠。

匆匆趕來的謝元初、許知意等人,這才降落在山谷外。

見於羨魚同一陌生女子對峙,便各據方位,隱隱圍近。

但於羨魚沒有動作,他們也就靜等。

獨孤小隻是淡淡地看這些人一眼,便自顧轉身,收了指間蝶翼刀,在於羨魚的注視下離去……如枯葉被風捲遠,背影蕭然。

“她是誰?”謝元初眉頭皺得很緊。

在外人面前,景國當是一體,上下有序,他們遵從於羨魚的一切決定。外人走了,他才不再隱晦自己的質疑。

“獨孤小。齊國燭歲的弟子。”於羨魚淡淡地回道:“那位新晉超脫的貼身婢女。”

謝元初抬眼遠眺:“盧野往哪個方向跑了?”

於羨魚沒有說話,只是往山谷裡走。

盧野這樣的人並不會跑,他一定會……回到寧安城。

一行人魚貫而入,但見偌大山谷,空空蕩蕩,只有孤墳一座。黃土微隆,伴於雜樹。削石為碑,上有刻字,曰——

遊缺之墓。

倒也不用再把屍體挖出來,這層黃土並不能遮擋他們的視線。

孫寅的確是死了。

“於師姐是什麼時候趕到的?”謝元初忽然問。

同為三三屆黃河之會的景國天驕,以年齡論於羨魚是師妹,以修為論她才成了師姐。

“我也剛到不久。”於羨魚說。

“以您的實力,就這麼被那個婢女攔住了嗎?”謝元初追問。

於羨魚面無表情:“她太危險了,我不是她的對手。”

她當然不可能不是獨孤小的對手。

除非那位超脫署名者降神代行——

那大概是很多人期待的事情。

可是她不期待。

“既然自知不是對手,怎麼沒有傳信召援?”謝元初抬高了音量:“我們都在附近!”

許知意和薩師翰都不言語,只是默默行在谷中。

於羨魚卻笑著回了頭:“你不應該稱我師姐。我修的不是道,我是個武者。我也沒有在蓬萊島錄名。”

她面上在笑,眼神卻很冷,手也不經意的放到了劍柄上:“你應該稱我什麼?”

謝元初沉默片刻,咬出一聲:“于帥!”

“謝參軍!記住了——本帥做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小小的參軍來指點!”於羨魚挪開視線,繼續往山谷外走。

對於這幾位緊急趕來的道脈天驕,她只留下她的決定——

“平等國孫寅已伏誅。”

“死一大寇,事後自有論功。”

“至於這位泰平遊氏的子孫……就讓他在此安息吧。”

……

……

景國這次從寧安城下手,拿盧野開刀,但並沒有把盧野當做收穫。

這次行動目的有三——

理國,平等國,以及……仁心館。

按照事前的推演,平等國幾乎不可能出手。這個自稱“渴飲陰溝之水”,事實上也確實藏在陰溝裡的組織,沒有任何理由救援寧安城。

但形形色色的“理由”雖然構建了這個世界,總有自由意志飛出籠外。

孫寅也好,神俠也罷,都是今日的意外。

景國反倒是對王驁的出手有預期,趁這個機會確定武祖的態度,也是目的——王驁那一句“我不在乎誰是六合天子”,就是景國想要的回答。

理國是一塊理想的良田,從孟庭入手,就能順藤摸瓜。

而原本對平等國的謀劃,就是要從這裡延伸——鏡世臺有很大的把握,理國今日的種種變化,是源於平等國的推舉。把理國掀個底朝天,不愁找不到平等國的馬腳。

當下神俠出手,則是更為直接的喜訊。這都不是露出馬腳,是露出了馬脖子!

一個神俠就已經夠本了,但若追溯計劃本身,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仁心館,其實才是這次行動裡,景國盯得最緊的肥肉。

景國欲求六合,不僅要併吞諸國。那些天下大宗,也該納入統治。

豈不見鉅城併入雍國,搖身一變,就叫六合征程多一大敵。這些個天下大宗,底蘊豐足,若是轉過念來擁抱時代,一不留神就成大患。

作為天下醫宗,仁心館本身膏腴。更何況它的位置如此優越,交通天下,是一顆限荊制牧的好釘子。

當然,就像楚滅南鬥,要先用【桃花源】做餌。景國要吞下仁心館,也要有一個能夠說服天下的理由。

這次來寧安城,正是為了找這個理由。

盯上仁心館的原因很簡單——

據鏡世臺情報,盧野身上可能有【生死花】的神通,那正是當年盧公享仗之傳名的天賦。

三年前上官萼華登頂絕巔,亓官真擺酒以賀,鏡世臺首傅東敘還特意去喝了一杯祝酒。

而他盯上仁心館的時間,比那更久。

他懷疑上官萼華是平等國裡的人物,也懷疑盧野和盧公享有關。

這幾年無孔不入的追查,多少已經有了一些線索。

徐三在寧安城上空的凌遲,既是對上官萼華的逼迫,也是對【生死花】的辨析!

盧野欲以此花成,景國欲以此花知。

只是上官萼華最終並沒有出現,反倒是引出了孫寅和神俠。讓景國的收穫,在此有了偏差。

“這次回朝,免不了被參上幾道。”姬景祿行走在雲巔:“想好怎麼解釋了嗎?”

於羨魚只是反問:“師父也早就到了。為什麼沒有出手?”

姬景祿擺了擺手,語氣輕鬆:“我不想與那一位為敵。很多年前就如此。”

於羨魚笑了:“這大概不是能復予百官的回答吧?”

姬景祿也笑了,他不止一次感慨自己收了一個好弟子,於闕真是有福氣。

“因為他並不是景國的敵人。”

這位岱王稍稍認真了幾分:“白日碑是可以容納在六合天子的框架下的。天下不應有私法,但不妨視之為家規……帝權高於一切,卻也對山川河流予以必要的尊重。”

當然,自有秩序的前提,是你真的是山川。

若是個小土包,隨手也就推平了。

獨孤小來救盧野,並不是把景國當成敵人,而是因為盧野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明確了這一點,就應該知道,白日碑不是六合的阻礙,沒有必要把那一位逼成敵人。

至於六合天下容不容得下一塊白日碑,那是六合之後的事情。

“這正是我沒有強行殺進去的理由。從盧野開刀,只因為他是那個關鍵的節,斬開了也就通順了。我想他並不是一定要死。”於羨魚慢慢地道:“他是個守規矩的人,是秩序的朋友。而我們中央帝國,正是要成為秩序本身。”

他們師徒在這裡,並不談論帝黨和道脈的鬥爭,也不分析天下大勢。

景國已沉痾盡去、煥然新生,作為帝黨只需按部就班,堂皇能御天下。於羨魚具有洞穿關鍵的眼力,她所言的“秩序”,正是王道。

文明沃土畢竟還沒有真正囊括妖界,雲路再長,總有盡頭。

但在這條路的終點,於羨魚忽然道:“其實白日碑也沒什麼不好。”

“今上聖明,未見得永遠聖明。中央帝國的歷史上,也並非都是明君……”

她目視前方,似乎語不經心:“甚至哪怕六合永在,也不見得永無疏失……有所敬畏,才行有規尺,才可見未來。”

姬景祿笑了笑,沒有說話。

……

……

盧野最好是死了,最好帶著罪名死去。孫寅最好能活著,最好活著迴歸景國。

但因為武祖王驁的出手,因為許象乾的仗義執言,因為白日碑的存在……景國可以接受不那麼完美的結果。

行走在文明沃土,獨孤小心中生起一種明悟——

或許這就是白日碑的意義。

在一切尚且存在的餘地裡,讓所有事情往稍好的方向偏移。

她想她已經明白,老爺為什麼讓她來這裡。

並非她有不可替代的武力。要說代表老爺,姜安安和褚麼也都更有代表性,也更會被重視。

而是因為白日碑。

那個名為姜望的年輕人,當年在青羊鎮救了她。

可不是每一個獨孤小,都能遇到姜青羊。也不是每一個姜青羊,都能活到今天。

白日碑的存在,可以救下更多的她。千千萬萬個她。

獨孤小默默地往前走,腳步變得輕快起來。當年救了她的人,還要為她找尋人生的意義……怕她行差踏錯。

在某個時刻她目視前方,好像又聽到那個人說:“我不需要奴婢,不需要信徒。”

“我不是說我不需要你——”

“小小,我希望你為自己而活。”

什麼是“自己”呢?

獨孤小纖腰飄搖在風中,眼睛卻越來越亮。

我要活著,我會努力。

直到成為一個對你有用的人。

這就是我要活出來的“自己”。

“白日碑是沒有陰影的,但人間有長夜,獨孤小能行之。”她在心裡說。以此聲呈於蘊神殿,奉於神明座前。

我不在乎什麼道理。老爺。

但是你在乎,我就在乎。

……

……

“乾坤朗朗,有白日碑。”

“日暮黃昏時,暮先生注視人間。”

“唯獨漫漫長夜,避人耳目者眾,不免罪孽滋生。”

“燭歲老先生為齊打更,小小繼承他的衣缽,或者有朝一日,能為天下巡夜。”

“非為天下矩,為天下補不足。”

在積雪不化的山巔,世所遁名的超脫署名者,隨意地披了一領長衫,口中閒語。

閻浮劍獄似一輪圓月,懸在半空,其間劍式仍在無限的演變,由此拋灑的冷光,如月光堪憐。

靜坐者以此燭明。

坐在他旁邊的人間天仙、當代財神,穿得也很簡約。長髮披肩,長裙素淨。

時不時的抓一把金豆子,往爐間一灑,便財潑善信,福至人間。這即是財神的修行。

沒有雪上煮茶的雅興,也不太愛酒。

他們兩個在這裡……烤魚。

當然,姜某人只負責宰殺,不負責烤。

他的刀工值得信賴,他的廚藝也有口碑。

踏雲湖裡的魚,是雲國第一鮮。後來阿醜有一次喝多了又貪嘴,一口吃了精光。此後竟不再有。

葉凌霄還在的時候,找了很多地方,新引了魚種,總不是舊時滋味。

姜某人曾經遊歷諸天,到處掙錢修復雲頂仙宮的時候,便尋過這魚種,只是一直沒有找到。超脫署名之後,總歸做不了別的事情,便又故跡重尋。但世間萬物,終有其異,他在傳言裡都能單手碾壓光王如來了,竟然找條魚都找不到。

好在修行上不斷有進益,最後他想到一個辦法——在夢界找到相近的夢材,把阿醜丟過去,種下饞蟲做饞夢,然後假夢為真……總算引回了一模一樣的魚種,遊在踏雲湖中。

這幾天算是收穫的時候。

“這種事情……還是要看她自己是否願意履此為道。”葉青雨轉動著烤魚:“雖則她奉你為神,為一時一事都簡單,畢竟沒有強指責任的道理。”

“這是自然。”姜望笑道:“我只是指出有條明路在那裡,走不走還是看她自己。對安安,對褚麼,我都是如此。違心而行,路不能遠。遂意而舟,一念千里。”

說著他招了招手:“醜叔鬼鬼祟祟地作甚?”

阿醜從雲海翻出,左爪貼著右爪,扭扭捏捏地道:“魚挺好吃哈?是當年那味兒!嗐,你說這事鬧得。姜道主,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打小就愛護你,其實我不止能做饞夢……”

他想找個母踏雲獸,已經想了好多年!

但踏雲獸早已絕跡,現世獨他一隻。葉凌霄曾經給他畫餅萬妖之門後,如今兩界交流多了,才知道妖界竟然也沒有。

姜望笑了:“幻想成真,那是山海道主的本事。假夢為真,本質上還是對記憶的復刻。這湖魚只是嚐鮮,倒沒有問題。若為其靈,則不可得。你生平不曾見過踏雲獸,夢得再久也不真,即便耗費夢材引出來,也只是另一個阿醜,還沒有思想,不通感情……這樣也可以嗎?”

“果然太為難了嗎?連無所不能的超脫都做不到嗎?無妨——無妨。”阿醜落寞地轉身:“安安也長大了,有自己的事情。青雨也忙。忙點好啊!不要像我這樣,太閒了,討人嫌。”

姜望嘆了口氣:“明天就開始幫你找。”

阿醜回頭拋了個極難看的媚眼:“當個事情辦。”

然後扭著尾巴上的水球,高興地遁入雲海。

葉青雨彎著眼睛笑,撒上香料,將烤好的兩條魚分開,和姜望一人一條。

姜望吃魚是一指彈走所有魚刺,滿滿一口將魚肉包下,大嚼大咽,十分滿足。

葉青雨則是享受這難得的煙火,小口但快,天鵝啄米似的,很快就啄得只剩一條剔透魚骨。

爐尚溫,炭猶紅,又有新魚落。

姜望拿刀剝鱗,使之飛如銀箔雨。

“說起來……”葉青雨捻了一點如雪的鹽粒在指間,終究還是想到寧安城裡的祈願:“【視壽】,加上【生死花】,會造就一個什麼樣的強者呢?”

姜望把剝好的魚交出去,遙望雲海,從那幻變的雲霧裡,看到了遠方:“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絕巔神通的誕生……”

“他將在真正意義上執掌壽命。”

尹觀能咒死,重玄褚良能割壽,但都不如它。

在“壽”的領域,唯有姜無量的【無量壽】能夠與之相比,但也不是一個方向。

【無量壽】是自身壽之無疆,盧野這門神通,則是執壽的君王。

執壽的人,終於可以說,握住了自己的命。

從此不會再任人擺佈。

“當初孫寅來抱雪峰,他說他跟葉大豪傑是好朋友……那時我並不相信。”

葉青雨緩慢地轉動著烤魚:“今日來看,葉豪傑是看得上他的。”

“自然好漢惜好漢。”姜望說。

在某個時刻,葉青雨眨了眨眼睛,便有一枚孔方錢,從月上落人間。

金元寶般的財神文字,在這枚銅錢上滾動。

她將這枚錢遞給姜望:“當初孫寅來抱雪峰,我給了他一枚錢。就在剛才……那枚錢回來了。”

……

……

無名山谷裡,生死花上長出視壽的眼睛。妖界天穹上,明黃大日傾光如箭雨。

這拳光雨持續了很長時間,幾乎將文明沃土犁了一遍。

真可謂“上窮碧落下黃泉”。

劍過則有痕,劍出亦有因。

文明沃土範圍內,所有相關於那橫來一劍的聯絡,全部被這一拳轟殺。姬玄貞也成功將那隔空出手的神俠,逼到了視野中!

平等國在妖界暗中控制了一座大城,今日之後,那座大城別想再隱身。從那座大城出發,順藤摸瓜,又能斬掉平等國大片枝葉。

他已經看到,在焱牢城的方向,有一道神輝凝聚的身影,飄懸在空中,一閃便要幻滅。

焱牢城?齊國?

心中有一閃而過的疑問,姬玄貞拳卻不歇,擰身即往——

神霄戰爭已經結束了這麼久,也該驗一驗東國的成色,看它是否如姜述故時,還寸土不讓,隨時能有天子傾國的決心。

追殺神俠是再正當不過的理由,若被殃及也只能怨自己孱弱。死的都是命苦的!

可就在此時,他緊緊握在手心、早已經服帖的那道劍芒,忽而璨光萬丈,竟然脫手而出。

那柄平直而正的劍,並非存在於姬玄貞記憶裡的任何一柄名劍。

可是它的鋒芒如此耀眼,絕不輸於天底下任何一種傳說。

姬玄貞是第一次看到它,但已經深深記住,此後更要永銘。

因為它橫飛在空中,輝煌如瀑,放出明黃大日和璀璨金陽外的另一種光彩,而結成一尊頂天立地的神形!

劍為神脊,鏘然作長鳴。其聲穿行於妖土,而共鳴於諸天——

“今中央帝國,勢壓寧安城。以不罪之罪而誅,以強權之拳而噬,天下莫敢言!”

“故而有此劍!”

“古今不公者,問我掌中鋒。”

“天下不平事,俠客劍橫之。”

“我之劍也——”

“為天下持正,為蒼生行俠,義不逾矩,神而永明!”

此神形只有當事者能見,此聲只有俠者能聞,而絕於天下耳目。

就在寧安城裡,滿城百姓,能見能聞者,也不過寥寥,幾乎以為是幻覺。

然而現世觀河臺上,白日碑獨照一時。此刻光耀燦爛,如日之將出。它給予了遙遠的回應!

姬玄貞終於色變。

他意識到神俠要做什麼——

神俠想繼義神位格,走義神的超脫之路!

當初太平道天官豬大力,朝聖白日碑,得到了義神之格的認可,成為這條超脫道路最有力的競爭者。

但並不是說,義神就非他莫屬。他只是靠近,並未得到。

真正的俠義冠冕只有一頂,先勝則永勝。

今日神俠用這柄“義不逾矩”的正客之劍,義救盧野,義拒中央帝國……用這樣一場盛大的俠義之舉,來宣告義神的誕生!

豈可如此?

中央帝國有併吞宇內的雄心,沒有為他人作嫁衣的仁懦。

姬玄貞轟向焱牢城的拳頭,及時轉向,一舉轟天。其身也如勁弩排空,呼嘯而去。

“天下正客?豈不聞衛郡之血!”

明黃色的太陽迅速攤開,張如一卷天幕。

意鎖妖天,使之不能接現世。拳壓神形,如登神臺毀泥胎!

那邊應江鴻和王驁的戰鬥才剛開始,你來我往過了不到十合,寧安城的喧聲,就被【天下正客】的劍鳴壓下。

俠客聞其道,餘者聞劍嘯。

在王驁拳傾一世的大潮裡,南天師攔劍為長堤,聲魚躍劍湖:“若叫神俠超脫,則天下不寧——王先生,容我暫歇此戰,為天下殺平等之賊!”

王驁五指驟收,拳停於希夷之前。

勢起天崩地裂,拳收風雨不驚。

“你的劍冠冕堂皇,你的劍也指鹿為馬。南天師,功也是業,你好生思量。”

他收了拳,但並不是被應江鴻用天下綁架。他的聲音很平靜:“我不留你,但你也不要再回來。”

放過寧安城!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錯身間,雙方達成了交易。

王驁走進寧安城,應江鴻負劍上高天。

……

……

天馬原上,白眉青眸的神明,負手走在黃昏。

祂有時抬眼,看向妖界,有時轉眸,看向白日碑上的義格,最後恨鐵不成鋼的一瞥,落在了和國。

“舉國行俠,養不出個真俠客!”祂惱得呲牙。

義有所償,乃使天下向義。

但真正的義士,並非為利而舉。

純粹的俠心本就少見,能活下來,活得有機會靠近超脫,更是寥寥無幾。和國這麼多年,舉國向義神之路衝鋒,都還差得很遠。

曾與顧師義的承諾,將原天神限在此刻。義神若成,祂是堅定不移的護道者。

應江鴻和姬玄貞做什麼,祂不會管。

但景二若是要在超脫的門徑攔截義神,說不得……祂也只能拼一拼拳頭。

……

……

天刑崖上,朔風撞儀石。

“威!威!威!”

法家聖地如此肅穆,刑人宮的大門緩緩推開。空蕩蕩的回聲,像是歷史不堪重負的哀鳴。

一位獨臂的豪客,揹負著一柄中正堂皇的闊劍,立在法宮大門正中。身如山嶽,眸轉寒電。

明亮的天光潑在他臉上,濃重的陰影蔓延在他身後宮殿。

“傳我法令——”他開口。

儀聲頓止。

整個天刑崖,靜得可怕。

規天宮執掌者韓申屠,已經閉關了很久,整個神霄戰爭期間,都不曾現身。

只有寥寥幾個法家高層知道,他是想辦法去喚醒法祖。

明眼人都看得到,神霄之後,就是六合戰爭。

天下大宗,都是大國欲括的門庭。法祖若是不能及時甦醒,三刑宮將很難在六合大潮裡保持獨立性。

韓申屠作為三刑宮的首席,當世盛名最著的法家大宗師,責無旁貸。

而刑人宮的執掌者公孫不害,在觀河臺上進退失據,被吳病已當眾問責——“先為不可為之事,輕率問責。後不為該為之事,投鼠忌器。”

自斷一臂的他,主動交出【荊棘笥】,釋放刑權。宣佈閉宮問心,潛修法典,“不得通明不出”。

從此刑人宮亦由吳病已代掌,天淨國也不再接他的法令。

是以今時今日這法家聖地,真正的領袖只有一個,那就是矩地宮的執掌者吳病已。

而今天,公孫不害竟然出關,出關第一件事情是“傳法令”——

他的閉關是懲戒,出關之前應當先詔三刑,法宮合議。要想拿回“法令諸傳”的權力,更要“三刑用印,遍知法門”。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顯然是不合規矩的。

三刑宮是一個極重規矩的地方,規矩的衝突讓一切都立足不穩。

俄而風也靜。

刑人宮前明亮的廣場上,高冠博帶的吳病已,立身正中。法家領袖踏光為鎖鏈,已鎮前門。

“不用傳了。”他說。

他看著公孫不害,眼中幾乎沒有情緒:“觀河臺上,前言在耳。先怨舊陳,至今未絕。公孫宗師現在出關,是已經修成了那部法典嗎?”

公孫不害站在光影交界的那一線,沉聲道:“刑天下之法,非旦夕之功。要用一生來求。”

吳病已又問:“那麼,公孫宗師自問法心,能稱通明否?”

公孫不害嘆息一聲:“於心有憾,或不能夠。”

“那麼你現在出來的意義是?”吳病已問。

“因為我已經到了不得不出來的時候。”公孫不害頗為唏噓:“我也想安坐法宮,畢生求一典籍,弘法萬代。可時不我與,天不我授。”

“吳宗師,你真的覺得我們還有時間嗎?”

他慨然為聲:“世有顯學,與世同恆而未見永恆!”

“子懷殘坐書山,各大書院仰霸國鼻息,噤若寒蟬。”

“墨家幾度瀕亡,今合雍而得路,躍傀世於神霄,卻險為妖猿誅!亦以僥倖,一息尚存。”

“釋家自謂空門,門外不空,幾度橫刀劍。說它佛法無邊,從未到達彼岸。”

“而諸家顯學,為霸國所忌,無有如法家者。”

“今韓申屠未歸,法祖沉眠。法家不出超脫,則三刑宮危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含熱淚:“吳宗師知否?”

站在他面前的吳病已,比鐵還硬,比冰還冷。

景國皇族他也問責過,親傳弟子他也刑責過,甚至同為法宮領袖的公孫不害,他也審判過。

他是最冷酷的法家宗師,法條法令的人間化身。

他的答案當然也不會改變。

“你說得很有道理,你的感情也很真摯。”吳病已面無表情:“但這些跟你現在出關,有什麼聯絡?你的懲戒還沒有結束,你的自由我不透過。”

“總是這樣……你這個人總是這樣!”公孫不害的眼神說不清是怨還是敬:“六合的征程已經開始,不止是景國在行動,法家已經沒有時間了!或將亡於你一念之間。”

“吳病已,我當為法家舉超脫。”

他的獨臂張開:“死則我一人而已。成則我法家弟子,從此能直身,我法家之律劍,能於天下鳴!”

刑人宮前的廣場上,陸陸續續聚攏了很多人。

公孫不害的這番話,切實敲中了很多法家弟子的心。

他們所信奉的“法”,從來令不入大國。就算強如吳病已,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也只能把證據奉於景國,等待景國來處理。逼殺景國皇族已是吳病已才有的特例,他也不能一再為之。

但吳病已只是近乎冷酷地看著他:“心中有法,何時不能直身?公心持律,何處不可鏘鳴!公孫宗師,你已入歧路。”

“我們不是因為有力量,才聲張公義。是因為公義在此,法劍自鳴!”

天刑崖上,兩種觀念正在碰撞。兩位法家宗師,都是開宗立派的人物,都有自己對於“法”的理解。

他們從來就不相同。

相對於矩地宮吳病已的“執法必嚴,矯枉必須過正”,公孫不害倡導的是“法德並舉”,以法為道德之底線,以道德為法之補充。

而又獨有的在“德”字之中,將“俠”作為“德”的補充!

“太理想化了,這個世界不是你筆下的法律條文。”

公孫不害悲傷地搖頭:“從法律條例到現實,需要足夠的力量來貫徹。不刑無以威!沒有力量,連一個農夫都不會任你評斷!”

“力量和公義並不矛盾,只是你混淆了順序,以此來欺騙理想。”

吳病已的聲音近乎冰冷,始終沒有情緒的起伏:“我們當然需要力量,需要枷鎖制約惡意,需要刑刀震懾魔心。但執掌公義的力量,必然要因公義而生。”

“而不是說,先不擇手段地獲得力量,再去維護公義。”

“總是妥協,總是一念之差,最終便千差萬別,面目全非。”

他抬起冷酷的眼睛,注視著法宮內的宗師:“公孫不害,你還認得自己嗎?”

公孫不害沉默,然後往外走。

“我乃公孫不害,刑人宮執掌者,《證法天衡》是我所著!”

“我這一生,問心有愧。”

“但我所求,都是為法。”

“天下不昌,法囚暗室。我輩法徒,仰不見高陽。天下黎庶泣復於泣,求告無門。”

“是時候改變了!”

他將所負的長劍取下來,提在了手中:“願從我者,負棘懸尺。不從我者,掩面歸殿。欲逆我者,行至前來!”

最後他看著吳病已,聲音裡的情緒也漸退:“吳宗師,你若心懷法家,還有天下為公的理想,就不要攔著我,就該好好地支援我。”

“你要我怎麼支援你?”吳病已冷酷地看著他。

這眼神……一如當年看著許希名。

“以三刑宮助我,用理想國證我!”公孫不害慷慨激昂:“我以《證法天衡》證法,我有半卷《刑書》安天下。”

他懇切地看著吳病已:“今為公心而證,必為公義人間。我今不以超脫證,則法家亡於你我。”

《刑書》是他未完成的法典,亦是他的超脫道路。

昔日烈山人皇留下的【理想國】,是嵌在迷界的璀璨明珠。

真正啟用它的方式只有兩種,一種是天下六合,它為現世人皇而用。再一種就是法家共舉,它本就是作為法的理想國度而存在。

如今韓申屠不在,吳病已代掌三宮,他可以調動三座法宮的力量,給予公孫不害來自法家的最高支援。也可以與公孫不害聯手,啟動【理想國】。

但他沉默。

他生平沉默的時候並不多。

許久之後他注視公孫不害,目光已比法刀更冷:“你早就不記得你是誰了……神俠!”

感謝書友“兜裡有糖生活甜”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48盟!

這算是新年紅包嗎?老闆新年發大財!

……

下週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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