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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七十八章 山月箋

作者:情何以甚

當中央特使竇寧孫,抱著以死求貴的決心,以“籠城案”問罪於盛,卻得到了盛國願附中央的宣稱……

理國首都義寧城,也迎來了景國特使樓君蘭的車駕。

景國如約放過了寧安城,但“形意庭”名義上的館長孟庭,還是被連夜送回了現世,送到了早就已經出發的使節隊伍裡。

在徐三前往寧安城之前,樓君蘭就已持節過長河。反倒是問責盛國的竇寧孫,是臨時加派的差遣。

偌大的中央帝國,一旦動員起來,像是生出無數貪噬的觸手,所觸之處皆為食糧。

即便新登絕巔的盧野及時趕回來,也未能改變這結果。

他拳壓徐三,打得這位逍遙真君道心不穩,新鮮出爐的絕巔神通【執命玄章】驚名天下!卻在鏡世臺所舉證的“平等之賊”前止步。

執壽的君王,也要囿於現實的籠矩。

神駿的天馬蹄踏義寧,被一路拖行至此的孟庭,已經沒有了模樣。披髮襤褸,遍身血泥。唯有專門針對武夫氣血的寂血鏈,鉤穿鎖骨,掛在身前,尚且熠熠生輝。

武夫的強大體魄,保全了孟庭的性命,也讓他更仔細的感受這屈辱。

鏡世臺先就已經查出衛懷即馮申,是衛郡超凡慘案的元兇之一。

一直在調查衛郡慘案的樓君蘭,料定像衛懷這般病態的人,一定不會讓盧野離開自己的視線。不會讓他精心修剪的復仇喬木,偏離既定的生長方向。

但盧野這樣的絕世天驕,修行一日千里,暗中窺視根本行不通,也不可長久。唯一的選擇只有一個,那就是放人在盧野身邊。

像衛懷作為爺爺,像孟庭作為弟子。

從中央到理國,路途遙遠。上國使節,更不宜顛沛,當緩儀顯威。

這一路的時間,足夠中央天牢的專業人士,問出他們想要的一切情報——

孟庭名為盧野首徒,實為寧安城真正的城主。傳揚盧野武道精神的同時,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潛移默化的影響盧野,影響寧安城。

許象乾先前振臂大罵,之所以能夠一呼百應,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寧安百姓怨景久矣。

這當中有景國一貫的傲慢,也少不了孟庭的推波助瀾。

盧野怎麼都想不到。

那個帶藝投師,將他從庶務中解放,讓他得以專心修行的徒弟。那個跟他志同道合,很多時候都意趣相投的朋友……竟然真的跟平等國有關!

孟庭並非平等國正式成員,卻是那個養大他的老人,所留下來的眼睛……

溼漉漉的剛剛被摳下來的眼睛,丟到了範無術面前。

那渾濁中洇著血絲的瞳仁,神光幻滅,一霎明珠為魚目。

正在佈菜的範無術,沉默了片刻,看向樓君蘭:“樓特使,這是什麼意思?”

捂著眼窟的孟庭,還在地上哀嚎翻滾。

以監察御史之職隨行的蕭麟徵,親手剜下了這雙眼睛,這時開口回應:“平等賊逆孟庭,心向故土。受刑之時,還高呼‘義寧’——既然回到了他的故鄉,便讓他好好地看一看。不被框縛的眼睛,才能看到真相。範總管以為如何?”

他是有不滿的。不滿於這蕞爾小國的頭麵人物,竟然敢表達不滿。更過分的是,這廝還略過施刑的自己,直接向樓君蘭問話。

當年就是他蕭麟徵,在王坤的幫助下違規獲得《太虛玄章》,為姜望所擒,從而導致陳算成囚,進而引發了大鬧天京城。

在那場舉世矚目的大戰裡,他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哪怕身陷如此浩蕩的風雲,也不為世人所見。

他早就發誓一定要被人看到!

這些年在御史臺任職,求學於大景總憲商叔儀,朝野上下看到他,都要端正幾分態度。何至於在這偏師能滅的小小理國,被這樣忽視呢?

“上國自有法度,擒賊殺賊,盡其所為,想來都有道理。”範無術端坐在主位,仍然直視著樓君蘭:“但在這筵上行血腥之事,既不合禮,也不好看……不知是飯菜不合胃口,還是範某得罪了貴客?”

這是理國招待“上使”的筵席,由當下的理國第一人範無術主陪,已經是最高規格。

當然,在蕭麟徵看來,現在做客陪的,應當是理國國君才是。

這一路赴理,並不僅僅為理。沿途所經的道屬國,他們也順便行文,召集從軍——景國欲收天下道脈之權,對盛國那樣的國家,才需要敲打一番再開口。對中山之類的小國,直接徵兵即可。

徵兵的理由是鞏固神霄勝果,防止諸天異族反撲。這些軍隊將用於屯駐神霄,永御天門。當然,軍隊真正聚集起來,要做什麼,就由不得這些小國主張。

收天下之兵,自有天下之權。

回首這一路,中央使節行車處,哪家不是國主親迎?

往前數一些年月,理國還不見得比中山國強。現在竟然端起來了!

“我說了,這平等賊逆……”蕭麟徵用腳撥了撥地上翻滾的孟庭:“是理國人!”

樓君蘭端著酒杯,慢慢地飲。

一般來說,這種接風洗塵的宴請,就是朝會之前的碰頭會。雖私設於範府,卻也是國宴。

上使說明來意,下國好生接待,彼此心裡都有個數。有些需要討論的地方,就提前勾兌一下。真正上了朝會,都是已經議定好條件。

這樣可以避免撕破臉皮的情況,是外交之禮。

但她帶隊來理國,並不是奔著“談”,而是奔著“攪”。

渾水出大魚。

理國非予取予求之地,當下就在這裡開戰也沒有太大好處,可此行是非來不可。

一個範無術,份量已經夠了,沒必要非把那個空架子般的段姓國君抬出來。

“蕩魔天君生於莊,閻君秦廣生於佑,他們行事,代表莊佑二國嗎?你們又會因為莊佑二國之事,去找他們嗎?孟庭出生在理國,但不能代表理國,這道理不用我再說。”

範無術的摺扇插在腰間,坐得很正,不卑不亢:“上國自可輕我,你蕭副使也能不飲而醉言。唯獨這八竿子扯不著的事情,不要拿出來講。理國的名譽不值錢,上國的體面卻很重!”

蕭麟徵手指地上的孟庭:“此人長期潛伏在寧安城,蠱惑人心,煽動輿論,併為平等國諸多陰謀提供便利,還暗地裡勾連妖族,致使盧城主名譽受損,引得斬妖司上門……險有親者痛仇者快之恨事!”

他的聲音抬高几分:“說起來……這義寧城和寧安城,名字也很相似。莫非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聯絡?”

要說什麼平等大寇、平等國的陰謀,孟庭還真沒有,他的實力夠不上,覺悟也遠遠不足。

他的任務就只是盯著盧野,灌輸“景國天下賊”的觀點,提醒盧野去恨。

但並不妨礙他作為一枚平等印記,印在理國的旗幟上。

誰讓他是理國人呢?

從種種跡象來看,理國絕不乾淨,只是還缺乏足夠的證據。

他們此行,是帶著答案來找問題。怎麼蠻橫怎麼無禮都不要緊,最重要是攥緊這條漁線,不要脫手。

“楚太祖當年獨舉南幟,我理國先祖從徵。戰後論功行賞,楚太祖許以理地,為段氏自治,自此有了理國。義寧城的名字,是紀念楚太祖安寧天下的義舉,也是紀念這段情誼。”

範無術看著蕭麟徵,目光深邃:“上使覺得,這名字跟寧安城有什麼聯絡嗎?”

熊義禎獨舉南幟,正是斬斷了景文帝的六合之路!理國也是有著光榮歷史的,有份於景哀。

如今景國又要重走六合,怕不怕折戟南域呢?

理國沒有資格硬。但南域有大楚!如今還有一個齊國。

蕭麟徵雖有代中央帝國向天下開戰的雄心,卻無言戰的資格。聽得這番綿裡藏針,只是冷哼一聲:“我們查到孟庭早年的一些經歷,確定他尚在理國的時候,就已經跟平等國核心成員接觸。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理國是平等國的賊窩之一。甚至指使孟庭的人,大機率現在還藏在義寧城!”

“眾所周知,理國乃鳳澤之國。要說是什麼巢穴,那也是鳳巢。舉國上下,努力為梧桐之木——你看這街上,笑面如花開滿城。理國雖小,歌舞昇平!”範無術一手指著窗外,嚴肅地看著蕭麟徵:“上使卻獨具慧眼,以理國為賊巢嗎?”

這些東拉西扯罩虎皮的伎倆,叫蕭麟徵心中發笑。

“理國未必是賊巢,但賊人築巢在此,卻是顯見。孟庭離開理國的時候,山海道主可還未有歸來。怎麼說,你們要把平等國相關的賬,都推到山海道主身上嗎?”

他搖了搖頭,譏諷道:“倒不如直接告訴我等,山海道主就是平等國領袖,叫我們不要再問理國!”

這時有一道清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怎麼就吵起來了?”

蓮步而入者,是一個難得的美人。

她冷若冰霜,又寶相莊嚴。

在這嚴肅和冷之中,凍藏著足以焚滅人心的風情!

聽說她從前是香氣美人,“改邪歸正”後來到理國。大徹大悟,得證禪法,自號“魚籃菩薩”。

蕭麟徵今日方知,這香氣美人有多香。

就連心心念唸的伍氏貴女伍敏君,這一刻都在心裡褪了顏色——反正這女人對自己越來越疏遠,現在還專門移鎮冥世,少有歸景的時候。

“範總管,不是我說你。今日你是理國行軍大總管、當朝柱國,一言一行,代表天下。”

進門的美人看著範無術:“上國特使,所行必有因由。能理解的就理解,不能理解的用心理解……有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說呢?”

“沒有吵——”蕭麟徵仔仔細細地看她:“只是討論!我和範兄都是性直之人,不免聲音大了些。這位想必就是魚瓊枝魚大士?”

這位“魚籃菩薩”走得的是菩薩路,持的卻是世俗心。法證空門,身履紅塵。

自開“歡喜淨土”,日夜歡喜不止,滿足善信一應欲求——這也是理國上下幾無憤懣之心,滿街帶笑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理國有著巨大影響力、供奉魚籃菩薩的歡喜宗,秉持的教義是“樂而生善”。

人在歡喜的時候,總歸是寬容一點。人和人之間,各持一份寬容,這個國家就和諧得多。

這個國家在高速發展中所產生的陣痛,都被歡喜撫慰了。

曾經的“瓊枝”,也為自己冠以“魚”姓。

魚瓊枝娉婷地走近,面上如凝微霜,雪白而冷:“上使竟也認得我。”

“您的豔名誰人不知?”蕭麟徵笑道:“只是蕭某一直有個疑惑,您這個魚姓,是魚水之歡的魚,還是魚籃菩薩的魚?”

魚瓊枝面容冷漠,姿態卻隨意:“這不是一個魚嗎?”

蕭麟徵愣了一下。

持節出使,他當然也不會色迷心竅,只是訝異於魚瓊枝的這種坦蕩。

下九流的總歸知道自己上不得檯面,風塵女子不免自慚風塵。豈不見曾經的天下第一青樓“三分香氣樓”都明確將宗門與生意區分,沒有哪個香氣美人以身侍客。

曾經的瓊枝是唯一的例外。

現在的魚瓊枝更是肉身佈施,幾無門檻,只要“功德”到了,販夫走卒儘可嘗朱。甚至都不如青樓妓館,卻把這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果已行此為道!

“說起來……理國自詡‘治國以理,諸事循律’,一向政教分離,甚至國內教派也不止歡喜宗一家。”

蕭麟徵盯著魚瓊枝的眼睛:“這是範府家宴。不知魚大士行色匆匆,是從何而來?”

有關於理國內部的權力構成,鏡世臺已有詳細情報。不過親至理國後,蕭麟徵還是發現了很多情報上沒有的細節。

魚瓊枝雲淡風輕地坐下,盡顯宗師氣度:“東國於南夏老山奉立‘聖文皇帝廟’,我代表理國前往觀禮,堪堪歸國。聽聞上使來訪,特來瞻仰天顏——果見不凡!”

大齊先帝姜述,文治昌隆,武功蓋世,創造了東國霸業。

本該諡以“武”字,奈何齊國歷史上已經有一位蓋代武帝。以它字飾武,有與前帝爭名之嫌,壓一頭或低一頭都不合適。

最後政事堂較論,諡以“聖文”。

當今齊天子又親筆圈出一個尊號,曰“紫微曜見東國,元鳳宏聞中天,非先君無此萬世之業”,遂尊“太皇”。

紫微中天太皇旗的“太皇”!

是為大齊世祖聖文皇帝。

諡號“聖文”,廟號“世祖”,尊號“太皇”……毋庸置疑的齊國曆史第一君,在整個現世範圍內,也難有比肩者。

不過魚瓊枝這麼刻意的提一句,分明也是為了扯虎皮。

難道中央帝國在理國做事,齊國會干涉不成?

按理來說不會如此,現在局勢已經非常明顯,景國率先開啟六合程序,各個心懷壯志的大國紛紛跟上。

大家都需要先捏緊拳頭,才好聚力而搏。小國社稷的崩滅潮即將開始,要麼主動獻表換富貴,要麼大軍一到成雲煙。

想要等幾大霸國打到奄奄一息,坐山觀虎鬥,再趁勢起風雲,那是絕無可能。

有資格六合的國家,只會先把那些沒資格的掃下賭桌,再開啟最後的戰局。

第一個站出來挑戰景國的,必然會被景國掃滅,無論國號為何!

在這種情況下,誰會先捋虎鬚?

這裡可不是焱牢城,不必賭上齊國的尊嚴。齊國會那麼莽撞嗎?

除非理國有不可割捨的價值。

蕭麟徵若有所思:“齊國好像沒有給皇帝單獨立廟的先例。”

不止齊國沒有,放眼天下大國,好像也只有牧國有類似的例子。不過那是神權體系下的政治妥協,牧太祖赫連青瞳被強行封神立廟。

“是南夏總督蘇觀瀛請立,說是方便夏地百姓祭祀,畢竟普通人往來齊夏兩地,沒有那麼容易。”魚瓊枝隨口道:“至於所謂的‘先例’……在聖文皇帝之前,齊國也不是霸國。什麼先例都是自他開拓。有什麼稀奇?”

當初若是能在冥世待下去,現在她和林賢弟也都是執掌冥府實柄的頂尖陽神了。可惜陰差陽錯,以至於顛沛萬裡。

好在一路兜兜轉轉,憑藉著不懈努力,如今也算苦盡甘來。

林賢弟歸附霸國,蹭到了神霄戰爭的東風。她在蒸蒸日上的理國,也享受到了蓬勃氣運的託舉。

如今勢頭正好,她實在惱恨這惡客登門。

“對了。”她又道:“角蕪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廟,從今日起對全天下開放。我國謝歸晚奉香廟前,全程參與了開廟典禮。蕭副使有沒有興趣去上一炷香?”

她的臉上凝霜,而眼角含笑:“角蕪山可是楚國的龍興之地,世自在王佛廟也說是靈驗得很。”

理國的秘密果然不小。

景國使節才到義寧城,齊楚竟然都表態了!

不然世自在王佛廟的開廟典禮,理國一小輩哪有資格去。南夏的聖文皇帝廟,也輪不著魚瓊枝觀禮。

蕭麟徵心中其實會想,蓬萊道主不如不要顧慮那麼多,直接抓緊時機一劍殺了龍佛!就讓古老星穹的那些登聖者全部陪葬。

楚失永恆,齊失天妃,這兩位都是有望超脫的。還有姜夢熊這種用兵如神的人物,怎麼算都是大削敵勢。

哪怕兩位大掌教陪葬星穹,也不見得就是不划算……

說不定還會促成道脈三教的徹底歸服呢。

但也明白這不可能。

坐在那裡的畢竟是蓬萊道主,不是大景文皇帝。

“魚大士能夠理解中央帝國的政令,我心甚慰。”蕭麟徵換了個語氣,微微地笑:“那我們對平等賊逆的調查……您看從什麼時候開始,會比較合適?”

“平等賊寇乃天下逆,對他們的追究宜緊不宜松,宜早不宜遲。”魚瓊枝表現得十分坦蕩,好像理國完全不懼審視:“隨時。”

蕭麟徵微微揚頭:“那就現在?”

魚瓊枝頷首為禮:“事關天下公義,下國唯配合而已。”

蕭麟徵這下是愈發驚疑了,同樓君蘭交換過眼神,也便將長袍披上,主動往外走:“那就有勞魚大士。”

轉身的同時,他輕輕一腳:“不要吵到主家。”

哀嚎著的孟庭當場僵住,口鼻溢血,眼見是不活了。

魚瓊枝半蹲下來,以手撫其面:“善哉……今生罪業已除,願你往生歡喜。”

這一刻她身上真有慈悲的光華。

一直到兩人都已走出這裡,安靜飲酒的樓君蘭,才挪開放到劍柄上的手,屈指叩劍。眸中清光流轉,有魚躍淵。

太上非我,臨淵知魚!

她現在常用的“魚”有兩條,一者名“望”,用於戰鬥。一者名“算”,用於思考。

【子非魚】力量非常依賴“知見”。

雖是所見都能復刻,但復刻的程度,跟知見息息相關。

姜望是最好的選擇。

朝聞道天宮裡,他的一身所學都已陳列,任何人都能酬功而學。

從觀河臺上內府奪魁後,他便為世人矚目。其於不同境界的戰鬥留影,都在天下廣為流傳。

可以說,沒有哪個天驕會不研究他,瞭解他的渠道也是最豐富的。關乎他的戰鬥技巧研究,在太虛幻境裡是非常盛行的一種流派。

正是基於如此堅實的基礎,樓君蘭自從完成這條魚的構建,在同境戰鬥裡就少有對手,非常的好用。

同樣的,她也在不斷加深對陳算的瞭解。因為同屬景國的關係,加上身死之後,機密等級下調,陳算的相關資料還比較好蒐集。

但對陳算的瞭解越多,就覺得陳算死,透著股難言的蹊蹺。

這個人太聰明瞭,幾乎從不犯錯。唯一一次“犯蠢”,還是承擔景國內部的責任,暗箱操作,違背太虛鐵則,招致姜望問責,以至坐囚五年,耽誤了大好年華。

即便如此,其人“出獄”後,也是迅速起勢,很快就應得盡得,勢追當年。

這樣的人,在決定對三分香氣樓出招的時候,會不考慮羅剎明月淨嗎?

他真是羅剎明月淨殺的嗎?

“范家真是藏書頗豐啊。”樓君蘭終於開口,她看著牆櫃上裝飾用的書籍,溫聲笑道:“不僅有簡堯年的畫,楊鎮的字帖……竟然連《山月箋》都有。”

範無術揮了揮手,讓人收拾屋子,慢條斯理地為她斟酒:“都是摹本罷了,不值一提。”

前一刻還劍拔弩張,這一會又言笑晏晏了。

當然,劍拔弩張的本就是蕭麟徵。樓君蘭這個上國正使,可是從始至終,聲音都沒有高過。

樓君蘭訝道:“我記得簡堯年的真跡,以你範氏收藏最多。怎麼現在說都成摹本了?”

範無術微微而笑:“寶物莫自珍。送人了。”

樓君蘭注視著酒紋,聲音悠然:“《山月箋》這部,範總管了解嗎?”

這話題轉得實在太遠,但樓君蘭不會說無意義的話。範無術斟酌著回應:“以範某淺薄的見識來看,這就是一部尚可一讀的世情,講一個富商在人生最鼎盛時候,遭遇了妻子的背叛,最終大徹大悟,堪破紅塵的故事。文筆尚可,劇情簡單,也就最後那段山月問禪,寫出了意境……它本身的文學價值不高,只是因為是近古時代的作品,可以一窺當時,才有了珍藏意義。”

他隨手將這本書招在手裡:“樓上使既然有此問,想必是它還有什麼獨特之處,是我沒有讀出來的。”

樓君蘭淡聲道:“公孫息身死之前,說家真聖虞周,死於其所創作的一部中。而諸聖全都忘記了那部的內容。”

“已知的線索只有三個。第一,農家真聖許辛在壟間聽虞周講過那個故事,但不記得內容,只記得‘黍離或悲,人或搖愴’;第二,虞周寫這部的時候,找縱橫真聖龐閔取過材;第三,陰陽真聖鄒晦明曾經擁有過那份書稿,他只記得‘非常誇張’。”

“這些年來,很多人都在追索那部的真相。其中以勤苦書院的左丘吾院長和暮鼓書院的陳樸院長,進展最為深入。左院長身死之後,太虛閣的鐘玄胤閣員,繼承了他的研究……”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山月箋》這本,和《紅泥記》《素心劍俠傳》,乃至草原上名聲很大的獸面戲《赤煞虎別白玫狐》,都是脫胎於彼。”

《紅泥記》和《素心劍俠傳》,範無術還是第一次聽說。至於《赤煞虎別白玫狐》這部草原經典劇目,他自然不曾錯過。

他皺起眉頭:“《山月箋》的來歷且不去說,《赤煞虎別白玫狐》不是脫胎於牧桓帝的故事嗎?最多在當時還有些政治隱喻。要說它也涉及虞周故事,是不是有些牽強?”

“牧桓帝是牧太宗赫連弘之孫,其子赫連知非為牧仁帝,正是他們的經營,讓威、烈二帝有了改寫歷史的資本。堂堂牧桓帝,要做那拆散良緣的事情嗎?那不過是一個追索答案的人。”樓君蘭淡然道:“鍾閣員懷疑是牧太宗對此有所猜測,牧桓帝用這種方式作為記錄。只是牧國長期以來的歷史任務,在於蒼圖神,故而擱置了這些。”

範無術的確有“長見識了”的感覺,太虛閣員還真都不閒著。

雖然他跟某位自稱太虛閣員的是好友,但畢竟只是自稱。

也沒見鍾玄胤跟那位分享這些啊!

“事後我一定把《紅泥記》和《素心劍俠傳》也找回來,好好地讀。”範無術語氣認真:“不過……我不太明白樓上使跟我說這些的意義。”

“公孫息死則死矣,但有一件事情說得很對——如果說真有大恐怖存在,你說我們應該如何應對?”樓君蘭看著他。

“範某有自知之明。”範無術笑了笑:“那不是我該考慮的事情。”

樓君蘭慢慢地道:“你范家的興衰,於你個人是驚濤駭浪,放在理國也算波瀾壯闊。放在南域就是些許漣漪,放眼天下,何值一提?”

“其實理國也是如此。你在守護什麼,百年之後還值得提起嗎?千年之後呢?”

“如果真有毀滅一切的大災,我們今天所堅守的一切,或許都不值一提。”

“但六合帝國是永恆的事業,六合天子是已知的最強。如果說一定有什麼力量能夠拯救世界,唯有這冠絕古今的尊名。”

范家很大,亭臺樓閣,遊廊水榭,一切應有盡有。

范家也的確很小。

就像理國在這飄搖的亂世,誰來他都不能抗拒。

範無術靜靜思考著景國人的目的,慢慢問道:“中央帝國已經確定大恐怖的存在?”

“天下大國,各有動作,小國獻表,不勝列舉。但也總有一些看不清形勢的,自以為硬骨頭,要來硌牙……變局馬上就要開始了。”

樓君蘭悠然道:“你說這從上古延續至今的動亂,無有寧日的戰爭,要什麼時候才會終止呢?”

“永遠無法到來的和平,芸芸眾生朝不保夕的命運……”

“這不也是貫徹歷史的大恐怖嗎?”

屋內已經沒有旁人,只有一桌沒怎麼動的佳餚。酒尚溫,氣氛漸冷。

“上國覺得硌牙,是因為很多人身後都是自己的家。一生奮鬥不捨輕擲,祖宗基業何忍棄之?”範無術道:“永寧諸天當然是偉大的理想。保家衛國的決心,又怎麼不是一種壯志?”

“保家衛國自是壯懷!”樓君蘭微微一笑:“那更要遠離紛爭,退避水火,免受無妄之災。”

她抬起一根手指,輕輕壓下範無術手裡的書:“理國離中央帝國其實還很遠。”

《山月箋》裡那個富商,一開始想要顧全名聲,後來想要維繫自己的家庭,再之後只想保住自己的家業……到最後一切都成空。不成器的子女,狡詐的對手,貪婪的官員,渾濁的世道,一切像一張不可迴避的大網,罩死了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註定結局。

虛假的體面就像紙窗,一顆火星就燎破。

樓君蘭所言的大恐怖不知真假,回頭可以請鍾離炎再驗證一下,但《山月箋》的故事,道理卻很明白。

今日理國好似個世外桃源,正繁花著錦時候。但究其本質,不過是個誰都能來修剪的盆栽。

範無術悵然若思:“是啊,中央很遠。”

齊楚魏,都很近。

樓君蘭又問:“鵷鶵在理,今日仍潔嗎?”

“上使是說歡喜宗嗎?”範無術有幾分認真,像是回答她,又像是安慰自己:“今日理國,求的是歡樂。歡喜只是其中一種。”

樓君蘭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範無術終究起身,又取了一本書過來:“上使學富五車,雅好讀書。範某身無長物,便以此書相贈,聊表心意。”

他手中的書,是一本陳舊的《景略》,可以看到許多摺痕,不知翻閱了多少遍。

樓君蘭蹙著眉頭,這並不是她要的線索。

應天第一家的榮光,僅系她一身。

她親至理國,要的是舉世驚名的大功,不是些雞零狗碎的小物件。哪怕今日拿到理國的降表,都不過爾爾。持中央帝國之節,誰還收不了幾個小國了?

她要知道陳錯當初來理國究竟幹了什麼,宋淮究竟有什麼瞞著天子的佈局。

但隨即又悚然起身,抓緊了此書。

書上翻開的那一頁,正寫道——

“是年三月,太子射龍狐。”

……

……

“又是許多年過去了啊……”

角蕪山的山頂,坐著個披枷帶鎖的人。已見鏽色的粗長鎖鏈垂下崖壁,山風一吹就哐哐的撞響。

他手上拿著一本古書,書封上的豎字,寫著《素心劍俠傳》。山風吹不動此頁,他自己慢慢地翻。

身後是金碧輝煌的世自在王佛廟,像一尊大佛坐在山林中。這座堂皇廟宇由大楚國師梵師覺親自主持,在時光中愈發深邃。

廟裡善信如織,梵鍾長鳴。香火之盛,世間佼佼。

世尊既死,佛陀果位空懸,古往今來眺此者,不知凡幾。

角蕪山作為楚國龍興之地,與須彌山同在南域。

從熊義禎時代開始,楚國就在眺望佛門西聖地,意在佛陀道果。

歷經三千八百餘年,到了楚烈宗熊稷這一代,所謂【世自在王佛】,才算立住。

角蕪山頂的這座破廟,才能看清名字。

到了西方極樂世界證世,【阿彌陀佛】成就的那一天,須彌山的永恆和尚,才算可以宣告——

【世自在王佛】的路,已經走通!

如今金碧輝煌,驗證不朽。

“差點忘了,時間對現在的你來說,是有意義的。”灰眸鷹鼻的英俊男子,站在披枷者身邊,面迎如刀的山風,咧開嘴笑。

還是現世好,吃風咽雪也歡暢。

“從這裡可以看到錢塘,那只是個小池子,也可以看到理國,不過一隻盆栽……整個南域都盡在眼底。”披枷者長髮飄飛,聲音不似先前艱難,語帶唏噓:“坐高望遠,觀世如棋,觀天下如螻蟻,誰能不飄飄而高上呢?”

灰眸男子笑了笑:“永壽你都聽過,還在乎這點登高的感受嗎?”

披枷者把視線落回書本:“你不懂。”

灰眸男子又笑:“還真信什麼大恐怖啊?”

披枷者似乎沉浸在俠客仗劍的故事裡,許久都沒有聲音,只翻過一頁,才又漫不經心地開口:“你不信嗎?那麼姞厭倏是怎麼死的?”

“別給我提這個名字!”灰眸男子不再笑了:“就因為我從姞厭倏的屍體上爬起來,一個個都以姞厭倏的標準來要求我。”

“要我救世,要我德昭,要我偉大,要我犧牲……好像這是我的使命!”

“去他媽的!我是我,祂是祂!”

他不屑地拂袖:“世間無生養我者,我也不眷顧世間。我不虧欠任何人,任何人也別想虧欠我。”

披枷者靜靜地等他宣洩,然後問:“你知道‘紈’字怎麼解嗎?”

“問這個做什麼?”青厭不滿地挑眉。

“紈,素也。”披枷者若有所思,又問:“你知道‘何’字怎麼解嗎?”

“人盡可夫,就是個何字。”青厭聽得煩了,滿嘴亂謅:“不知道丈夫是誰,所以可以引申為‘誰’的意思。”

“何,擔也。”披枷者絲毫不受幹擾,指著書封上的字,語氣平靜:“俠就是一種承擔。”

“你到底想說什麼?”青厭眼神陰鬱。

啪!

披枷者合攏了手中書。“我們該幹活了。幹完這一票,我自由,你也自由。”

“呵呵……”青厭莫名的笑了笑:“這段時間我也在讀歷史。熊義禎的確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他居然沒有殺了你,反而信守所謂的狗屁承諾,把你留到今天。也不怕子孫後代,被你吃幹抹淨。”

披枷者這時才回頭:“合格的皇帝是贏不了那個人的,天底下沒有哪個皇帝比那人更符合皇帝的定義。熊義禎能贏,恰恰因為他不是一個純粹的皇帝。”

青厭嗤之以鼻:“又要說人心向背那一套嗎?”

“不。”披枷者道:“我只是在說……鬥爭的辦法。”

順著他的視線,青厭看向遠處金碧輝煌的世自在王佛廟:“等他從古老星穹歸來,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弘佛修禪,得須彌之用,就有很大的機會,超脫功成。”

披枷者搖了搖頭。

青厭太小看熊稷了。

相對於那些虛無縹緲的超脫設想,這的確已是一條切實可行的道路,堪稱恢弘廣大。

但對於熊稷這般,一度功壓楚室諸代,志在六合天子的帝王來說……

【世自在王佛】這條切實可行的道路,也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在佛的定義裡,【世自在王佛】是【阿彌陀佛】前身法藏比丘的老師,是過去佛之一。然而過去諸佛,以【燃燈佛】最尊,所謂“定光如來”。

【世自在王佛】卑於【燃燈佛】,當然也是比不上【阿彌陀佛】的。

他苦心積慮,幫助姜無量成道,又豈會甘心在姜無量之下?

事實上他看到的是整個須彌山。

他要摘的是彌勒道果!

這才是和世尊、阿彌陀佛等比肩的佛位。執掌未來的彌勒,更是世尊寂滅後,繼承釋迦摩尼佛位置的那一尊。

姜無量為姜望所誅,姜望自己又棄彌勒……臨淄的那場大戰,已經給熊稷掃平了障礙,只待王佛歸來。

這一切隨著遠古星穹的停滯而靜止,又因為龍佛已經開始衰死而重燃。

永恆的消逝定義了時間,遠古星穹裡的歲月,已經可以稍作響應。

當然這些,披枷者並不會講。

他只是悵望遠方,這一刻眼神異常的複雜。終究嘆息一聲,從山頂躍下,雙手分開,枷鎖盡去。

九天十地,驚雷陣陣。

“我伯庸也……”

“今日釋枷!”

我非常費解,大家到底是怎麼猜出來無期者是伯庸的,我前面根本沒有給什麼線索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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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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