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請為君戲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741·2026/3/26

聽到姜望的話,姜無棄並無怒意,反倒很開心的笑了:“姜卿節禮兼持,本宮甚為欣喜。” 在場沒有哪個瞎的,都瞧得出來,他的笑容出自真心。 他不是虛偽,他是真的這樣想。 姜望表示只受帝君之賞,這是持禮。面對他姜無棄,也不卑不亢,這是持節、 齊國出了人才,他就很高興,哪怕這個人未必能為他所用。 只有真正有大格局的人,才能如此考慮問題。 而他這句讚歎裡,有一個重點,在於“本宮”。 稱孤道寡,非獨國主專有。 皇子亦可稱孤。無論是姜無庸還是姜無棄,都以“孤”自稱過。 但只有一宮之主,才有資格自稱“本宮”。 一般除了皇后、擁有獨立宮殿的妃嬪外,就只有太子有資格自稱“本宮”,因為太子是東宮之主。 然而在齊國,便有幾個例外。除太子之外,還有三位皇子皇女擁有獨立宮殿,被視為亦有繼位資格的標誌。 其中,姜無棄正是長生宮之主! “本宮”二字,便是在提醒姜望——我有資格繼儲,所以賞你罰你,都在一心,你須受著。 姜無棄這樣說,姜望只能沉默。 他總不能說,我怎麼樣,關你屁事? 這裡畢竟是齊國,姜無棄畢竟有望繼統。齊國出的人才,還真關他的事。 笑過,姜無棄略想一想,又道:“當日在南遙受辱,也是我十四弟學藝不精。既然姜卿坦然無懼,今日道左相逢,便再求一戰如何?” 意思很明確,當初姜望教訓了姜無庸,他今日也教訓一次姜望,便算扯平。 倒也不很過分。 雖然在南遙城,主動挑事的是姜無庸,自取其辱的也是姜無庸。但在齊國,甚至放眼整個天下,姜姓皇室自是有不需太講道理的資格。 姜望也不做無用辯解,只彈劍道:“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這本就是我想要的,只是沒有主動說罷了! 雖然還沒有到那種聞戰則喜的戰鬥狂人地步,但對於戰鬥,也是坦然無懼。 姜無棄滿意地點了點頭,並未回頭看他身後的那群人,只問:“姜卿成名於戰場,誰可共為此戲?” 身後一人站出:“願為殿下戲!” 是張詠。 看來那場滅門之禍改變了他許多,曾經在天府秘境外的那些怯懦、畏縮,似乎全被剝乾淨了。 現在的張詠,有著血海深仇在身的陰鬱,毫不掩飾的進取欲,以及因此不惜與任何人相爭的決然。 “殿下。”李龍川額上玉帶光華隱隱,愈發襯得其人英武:“雲霧山是消遣之地,在此為武戲,恐怕不妥。” 姜望這邊幾人裡。 晏家富貴傳家,但真正崛起,也只在前相晏平身上。臨海高氏也是在靜貴妃得寵之後才算煊赫起來。真正論及底蘊,都不如石門李氏。許象乾更不必說,青崖書院固然天下知名,齊國人未必就肯賣這個面子。 能夠阻止姜無棄的,也只有他李龍川了。 當然,論及關係,姜望已去摧城侯府拜訪過,比之晏撫、高哲,自是與李龍川更親近一些。 這時,姜無棄身後一個人出聲道:“居其安者思其危,大齊立國,靠的可不是忍讓,你李氏傳家的,也非消遣。愈是此閒散地,愈是不能忘武風!” 此人高冠博帶,氣質古雅。 李龍川認出其人,乃是名家宗師級人物公孫野的後人,名為公孫虞。 與他做口頭上的爭論,幾乎沒可能佔得上風。 尤其他話語中提及石門李氏,並不十分恭敬。 李龍川劍眉一揚,直接道:“不若你我就於此交手,以示你公孫家不忘武風!” “非也非也。”公孫虞淡笑搖頭,此等言語逼宮,輕易便可化解,他只視作好笑。 但張詠在一旁搶道:“既然李龍川公子強要出頭……” 他轉身對姜無棄請示:“當年鳳仙張氏與石門李氏並稱一時,如今鳳仙張氏後人不肖,門庭已失。追思先祖之勇,願求與李龍川公子一戰!” 對於張詠來說,若要揚名,戰李龍川的效果要遠遠強過與姜望一戰。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只要人們記起當年的歷史,就會下意識的將鳳仙張氏與石門李氏放在一起對比。 對於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的鳳仙張氏來說,這無疑是抬高門庭的最好手段。 只是以李龍川的身份,平日裡未必肯搭理他。 公孫虞淡淡瞥了張詠一眼,卻是沒有再說話。這不過是一個經歷滅門慘禍後,竭力想要恢復家族榮光的人,並不需要計較。 李龍川更沒有避戰的道理,往前一步,便要往前。 但姜望一把按住他:“十一皇子要教訓的是姜某人,姜望又不是四肢殘疾,手中無劍,豈有讓李兄代勞之理?” 他橫跨一步,已立於欄外雲海中,臨雲相望,自有氣度。 “來吧,張詠!天府秘境裡我們或許戰過,或許沒有。今日便在這雲霧山,再續前會!” 當時前往探索天府秘境的,都是通天境內的一時強者。 而張詠是唯一一個只有周天境修為的參與者,更是唯一一個只有周天境修為的勝利者,時至今日,還有很多人都以為他只是運氣驚人。 但姜望卻從來沒有輕視過他。 在張詠只是周天境時沒有,在他已經推開天地門、成就騰龍境之後更不會。 但是這一戰,對李龍川有百弊無一利。 輸了張詠便踩著他上位,贏了也沒什麼好炫耀的,石門李氏俊才,贏一個無名之輩,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麼? 倒不是不信任李龍川的實力,即使是他自己,也沒有必然勝過李龍川的把握。但李龍川把他當朋友,為他出頭,他就不可能讓李龍川承擔這種不必要的風險。 張詠回頭去看姜無棄。 許是山上風重,姜無棄連連咳嗽了好幾聲才止住,點了點頭。 於姜無棄而言,教訓姜望與教訓李龍川的意義截然不同,本就沒必要節外生枝。 他不是狹隘的性子,李龍川為朋友出頭,沒什麼需要敲打的。 得了姜無棄許可,張詠也自一步踏進雲海裡,與姜望隔空相對。 眾人盡皆轉身,看向雲海。 此時他們所處的位置,正在雲霧山高處,低頭已見雲霧渺渺,房屋梯田,都難再尋。 分屬兩邊的看客,都立在閣道上。 而陸陸續續,上山下山的人,也都聚集了過來。當然,沒有幾個人夠格靠近李龍川或者姜無棄的圈子。 晏撫瞧著雲海翻波,嘴裡似無意般問道:“殿下今日怎麼有閒心為此?咄咄逼人,倒不似殿下風格。” 以晏撫一貫的性子來說,“咄咄逼人”已是較為嚴重的用詞了。 看來他們這陣子交際得很是合拍,姜無棄這樣想著,似是有些覺冷,緊了緊身上的貂裘,聲音乾淨地說道:“須讓他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年少不可太輕狂。既敲打了他,於他也有好處,是罰亦是賞。” “殿下這話有理,就怕……”許象乾的聲音冷不丁在一旁竄出來:“不太容易做得到。” ------------ 第四十三章 一擊之威 許象乾言語之中對姜望充滿信心,姜無棄聞言卻也不惱。 只笑了笑:“勝亦我大齊壯士,敗亦我大齊壯士,不妨拭目以待。” 不得不說,這番氣度,勝過姜無庸不知凡幾。 倒是他身邊一個五短身材、但敦實強壯的男人出聲道:“你只看得到這山高,瞧不到那山遠,對你來說,自然是難。殊不知,對山上的人來講,卻是容易得很。” 這人是雷一坤,出身姜無棄的母族雷家,行事風格向來強硬。 雷家亦是姜無棄爭奪儲君位置強有力的支撐之一。 旁人不知張詠的實力,他作為姜無棄的親信,自然是知道的,並且有相當的信心。 許象乾笑嘻嘻道:“十一皇子說話,就不像你這般不給自己留餘地。等會把臉捂緊,免得疼。” 李龍川在一旁保持沉默,他倒不去問許象乾,假若姜望輸瞭如何。 因為他很清楚,如果姜望輸了,這高額書生只會當做無事發生。丟臉什麼的……哪有臉可丟? 卻說雲海之中,張詠與姜望相對而立。 對他來說,這是鳳仙張氏重新進入齊人視野裡的第一戰,許勝不許敗。 至於姜望當初在天府秘境外為他解圍、在鳳仙郡上門問候的情誼……那也算情誼? 一入雲海,他便拉開架勢,只道:“請!” 姜望更不多言,一振長劍,起手便是人海茫茫之劍。 劍光如潮,迅速湧近。 張詠探手一抓。 “吾善養吾浩然之氣!” 白氣如蛟龍騰卷而起,悍然對沖劍光。 同樣是浩然正氣所聚騰蛟,這一擊比之嘉城那位柳師爺,強出數倍有餘。 荊棘冠冕在頭頂一閃而逝,姜望看準時機,一記五氣縛虎! 而幾乎是同時,張詠並指如刀,在身前劃過。 “此線不可越界!” 一道虛線在他手指的地方形成。 古人以刀為筆,削刻萬事。 雲海都被切開涇渭分明的兩邊,互不流動。 但劃線分界,這是純正的法家手段! 此等手段,到了高深境界,甚至可以畫地為牢,囚人終老。 就在這條虛線的兩邊。 姜望一劍貫至,卻阻於線前。一股切實存在的律令之力,限制著他。 而另一邊,張詠體內五氣瞬間失衡,奔騰卷索,自內而外將他縛住。 這讓他準備的後手不得不散去,轉而回歸自身,鎮壓五氣。 五氣堪堪撫平,那邊姜望已攻破界線,銳光乍見,一劍橫頸來! 然而一顆巨樹憑空生成,樹枝垂下,攔在身前。 姜望劍光已至,毫無偏轉,但見木屑橫飛,數根樹枝一併被斬開。 而後枝丫復生,接地成樹。 正是甲等下品道術,獨木成林! 閣道上,李龍川輕嘆道:“看來張氏先祖仗之揚名的功法,已經徹底失傳。” 鳳仙張氏祖傳功法,向以身法靈動、肉身強橫聞名,不然當初張氏先祖也不能在叛軍陣中九戰九返。 然而張詠今次連番展示了儒家浩然之氣、法家律令,乃至於道術,卻獨獨沒有張氏的祖傳功法。 看來那一次滅門慘事,已經徹底斷絕了鳳仙張氏的傳承。對於曾與鳳仙張並稱的石門李氏來說,這不能說不是一種遺憾與警醒。 那樹木瘋狂增長,密密麻麻,幾乎立刻就要將兩人包圍起來。 但是在樹木相圍的瞬間……砰砰砰砰砰,連聲炸響,姜望身化焰流星,已脫出其間! 反手一招,焰花綻開,繁花成海。 卻是集迷幻、殺傷於一體的焰花之海。 在雲海之上,誕生了樹林,而在樹林之外,又鋪開了花海。 僅以視覺而論,這一幕瑰麗夢幻,令人沉醉。 然而對於交戰雙方而言,他們都已認識到了對手的難纏。 不時有焰花在樹林中炸開,也不時有新的樹木生成,在焰花之海中追索姜望方位。 獨木成林是集防禦與困敵於一身的甲等下品強力道術,焰花之海畢竟只是自乙等上品的花海強化而來,先天難免不足。 樹木叢生,眼看便要將焰花之海“撐爆”。 姜望準備多時,大拇指與食指相接,而後中指、無名指、尾指,次第綻開。如一朵花開的過程,也像……一團火焰的綻放。 齊庭賞功,國庫取賜。 甲等下品道術,妒火! “妒”者,從“女”字,其實男女無分。火從門戶內起,灼怨焚心,是為妒火。 獨木成林的庇護之中,張詠眼睛一紅,心中頓起無名之火。 恨!怨!怒! “憑什麼,他們能享受最好的資源,接受最好的指導,安心修行而無後顧之憂?” “憑什麼,這裡的人能夠安居樂業,不受襲擾,無有兇獸之災?” 嫉妒,滿心滿腹的嫉妒。 眼前所見、所感受的一切,都讓他眼紅,讓他有一種毀滅的衝動。 正持續著的獨木成林道術隱隱晃動起來,這意味著他暫時失去了對道術的完全掌控! 而姜望抓住時機,縱身貫劍,直入林中! 雲海之上有花海,花海之中圍樹海。 而樹海之中,姜望縱劍而來,剖木決命。 那極其銳利的冷意,先一步為張詠所感知。 在這勝敗關頭,乃至於生死時刻,張詠受氣機牽引,驀然雙眸圓睜! 姜望瞧見,那是如黑夜一般深邃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危機感湧上心頭。 他毫不猶豫,身體遵循本能,已經引發了後手! 有樹海與花海兩層交疊,閣道上圍觀戰鬥的人,其實只能從道元波動判斷大概戰局,而不能看清每一個細節。 他們只注意到道術獨木成林發生了動搖,然後姜望撞進了道術聚成的樹林間。 再之後…… 便聽到…… 啾啾啾,啾啾啾! 起先只是密密切切如鳥叫的聲音。 在下一刻。 咚咚! 鐺鐺! 錚錚! 嗚嗚! …… 編鐘、長笛、大鼓、琵琶、琴、瑟、竽、笙…… 八聲齊奏,八音同鳴! 整個雲霧山上下,都被一種宏大的奏鳴所籠罩。 防禦力驚人的甲等下品道術獨木成林……炸開了! 甚至於姜望自己佈下的焰花之海,也炸開了。 雲海翻湧炸開,山下的房屋梯田,一時全都坦露於視野中。 一時間天地澄闊,景事皆清。 這是…… 姜望這段時間遊遍四大名館,往復各樓間,耗巨資飲名茶,苦心鑽研的成果。道術爆鳴焰雀的進階創造——八音焰雀! 無論李龍川還是晏撫、高哲,無論姜無棄還是公孫虞、雷一坤,盡皆失色! 因為他們都能夠確切的感受到。 這一記道術,已有了甲等中品的威能。 這是實打實,完完全全有內府境強度的一擊! ------------

聽到姜望的話,姜無棄並無怒意,反倒很開心的笑了:“姜卿節禮兼持,本宮甚為欣喜。”

在場沒有哪個瞎的,都瞧得出來,他的笑容出自真心。

他不是虛偽,他是真的這樣想。

姜望表示只受帝君之賞,這是持禮。面對他姜無棄,也不卑不亢,這是持節、

齊國出了人才,他就很高興,哪怕這個人未必能為他所用。

只有真正有大格局的人,才能如此考慮問題。

而他這句讚歎裡,有一個重點,在於“本宮”。

稱孤道寡,非獨國主專有。

皇子亦可稱孤。無論是姜無庸還是姜無棄,都以“孤”自稱過。

但只有一宮之主,才有資格自稱“本宮”。

一般除了皇后、擁有獨立宮殿的妃嬪外,就只有太子有資格自稱“本宮”,因為太子是東宮之主。

然而在齊國,便有幾個例外。除太子之外,還有三位皇子皇女擁有獨立宮殿,被視為亦有繼位資格的標誌。

其中,姜無棄正是長生宮之主!

“本宮”二字,便是在提醒姜望——我有資格繼儲,所以賞你罰你,都在一心,你須受著。

姜無棄這樣說,姜望只能沉默。

他總不能說,我怎麼樣,關你屁事?

這裡畢竟是齊國,姜無棄畢竟有望繼統。齊國出的人才,還真關他的事。

笑過,姜無棄略想一想,又道:“當日在南遙受辱,也是我十四弟學藝不精。既然姜卿坦然無懼,今日道左相逢,便再求一戰如何?”

意思很明確,當初姜望教訓了姜無庸,他今日也教訓一次姜望,便算扯平。

倒也不很過分。

雖然在南遙城,主動挑事的是姜無庸,自取其辱的也是姜無庸。但在齊國,甚至放眼整個天下,姜姓皇室自是有不需太講道理的資格。

姜望也不做無用辯解,只彈劍道:“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這本就是我想要的,只是沒有主動說罷了!

雖然還沒有到那種聞戰則喜的戰鬥狂人地步,但對於戰鬥,也是坦然無懼。

姜無棄滿意地點了點頭,並未回頭看他身後的那群人,只問:“姜卿成名於戰場,誰可共為此戲?”

身後一人站出:“願為殿下戲!”

是張詠。

看來那場滅門之禍改變了他許多,曾經在天府秘境外的那些怯懦、畏縮,似乎全被剝乾淨了。

現在的張詠,有著血海深仇在身的陰鬱,毫不掩飾的進取欲,以及因此不惜與任何人相爭的決然。

“殿下。”李龍川額上玉帶光華隱隱,愈發襯得其人英武:“雲霧山是消遣之地,在此為武戲,恐怕不妥。”

姜望這邊幾人裡。

晏家富貴傳家,但真正崛起,也只在前相晏平身上。臨海高氏也是在靜貴妃得寵之後才算煊赫起來。真正論及底蘊,都不如石門李氏。許象乾更不必說,青崖書院固然天下知名,齊國人未必就肯賣這個面子。

能夠阻止姜無棄的,也只有他李龍川了。

當然,論及關係,姜望已去摧城侯府拜訪過,比之晏撫、高哲,自是與李龍川更親近一些。

這時,姜無棄身後一個人出聲道:“居其安者思其危,大齊立國,靠的可不是忍讓,你李氏傳家的,也非消遣。愈是此閒散地,愈是不能忘武風!”

此人高冠博帶,氣質古雅。

李龍川認出其人,乃是名家宗師級人物公孫野的後人,名為公孫虞。

與他做口頭上的爭論,幾乎沒可能佔得上風。

尤其他話語中提及石門李氏,並不十分恭敬。

李龍川劍眉一揚,直接道:“不若你我就於此交手,以示你公孫家不忘武風!”

“非也非也。”公孫虞淡笑搖頭,此等言語逼宮,輕易便可化解,他只視作好笑。

但張詠在一旁搶道:“既然李龍川公子強要出頭……”

他轉身對姜無棄請示:“當年鳳仙張氏與石門李氏並稱一時,如今鳳仙張氏後人不肖,門庭已失。追思先祖之勇,願求與李龍川公子一戰!”

對於張詠來說,若要揚名,戰李龍川的效果要遠遠強過與姜望一戰。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只要人們記起當年的歷史,就會下意識的將鳳仙張氏與石門李氏放在一起對比。

對於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的鳳仙張氏來說,這無疑是抬高門庭的最好手段。

只是以李龍川的身份,平日裡未必肯搭理他。

公孫虞淡淡瞥了張詠一眼,卻是沒有再說話。這不過是一個經歷滅門慘禍後,竭力想要恢復家族榮光的人,並不需要計較。

李龍川更沒有避戰的道理,往前一步,便要往前。

但姜望一把按住他:“十一皇子要教訓的是姜某人,姜望又不是四肢殘疾,手中無劍,豈有讓李兄代勞之理?”

他橫跨一步,已立於欄外雲海中,臨雲相望,自有氣度。

“來吧,張詠!天府秘境裡我們或許戰過,或許沒有。今日便在這雲霧山,再續前會!”

當時前往探索天府秘境的,都是通天境內的一時強者。

而張詠是唯一一個只有周天境修為的參與者,更是唯一一個只有周天境修為的勝利者,時至今日,還有很多人都以為他只是運氣驚人。

但姜望卻從來沒有輕視過他。

在張詠只是周天境時沒有,在他已經推開天地門、成就騰龍境之後更不會。

但是這一戰,對李龍川有百弊無一利。

輸了張詠便踩著他上位,贏了也沒什麼好炫耀的,石門李氏俊才,贏一個無名之輩,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麼?

倒不是不信任李龍川的實力,即使是他自己,也沒有必然勝過李龍川的把握。但李龍川把他當朋友,為他出頭,他就不可能讓李龍川承擔這種不必要的風險。

張詠回頭去看姜無棄。

許是山上風重,姜無棄連連咳嗽了好幾聲才止住,點了點頭。

於姜無棄而言,教訓姜望與教訓李龍川的意義截然不同,本就沒必要節外生枝。

他不是狹隘的性子,李龍川為朋友出頭,沒什麼需要敲打的。

得了姜無棄許可,張詠也自一步踏進雲海裡,與姜望隔空相對。

眾人盡皆轉身,看向雲海。

此時他們所處的位置,正在雲霧山高處,低頭已見雲霧渺渺,房屋梯田,都難再尋。

分屬兩邊的看客,都立在閣道上。

而陸陸續續,上山下山的人,也都聚集了過來。當然,沒有幾個人夠格靠近李龍川或者姜無棄的圈子。

晏撫瞧著雲海翻波,嘴裡似無意般問道:“殿下今日怎麼有閒心為此?咄咄逼人,倒不似殿下風格。”

以晏撫一貫的性子來說,“咄咄逼人”已是較為嚴重的用詞了。

看來他們這陣子交際得很是合拍,姜無棄這樣想著,似是有些覺冷,緊了緊身上的貂裘,聲音乾淨地說道:“須讓他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年少不可太輕狂。既敲打了他,於他也有好處,是罰亦是賞。”

“殿下這話有理,就怕……”許象乾的聲音冷不丁在一旁竄出來:“不太容易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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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一擊之威

許象乾言語之中對姜望充滿信心,姜無棄聞言卻也不惱。

只笑了笑:“勝亦我大齊壯士,敗亦我大齊壯士,不妨拭目以待。”

不得不說,這番氣度,勝過姜無庸不知凡幾。

倒是他身邊一個五短身材、但敦實強壯的男人出聲道:“你只看得到這山高,瞧不到那山遠,對你來說,自然是難。殊不知,對山上的人來講,卻是容易得很。”

這人是雷一坤,出身姜無棄的母族雷家,行事風格向來強硬。

雷家亦是姜無棄爭奪儲君位置強有力的支撐之一。

旁人不知張詠的實力,他作為姜無棄的親信,自然是知道的,並且有相當的信心。

許象乾笑嘻嘻道:“十一皇子說話,就不像你這般不給自己留餘地。等會把臉捂緊,免得疼。”

李龍川在一旁保持沉默,他倒不去問許象乾,假若姜望輸瞭如何。

因為他很清楚,如果姜望輸了,這高額書生只會當做無事發生。丟臉什麼的……哪有臉可丟?

卻說雲海之中,張詠與姜望相對而立。

對他來說,這是鳳仙張氏重新進入齊人視野裡的第一戰,許勝不許敗。

至於姜望當初在天府秘境外為他解圍、在鳳仙郡上門問候的情誼……那也算情誼?

一入雲海,他便拉開架勢,只道:“請!”

姜望更不多言,一振長劍,起手便是人海茫茫之劍。

劍光如潮,迅速湧近。

張詠探手一抓。

“吾善養吾浩然之氣!”

白氣如蛟龍騰卷而起,悍然對沖劍光。

同樣是浩然正氣所聚騰蛟,這一擊比之嘉城那位柳師爺,強出數倍有餘。

荊棘冠冕在頭頂一閃而逝,姜望看準時機,一記五氣縛虎!

而幾乎是同時,張詠並指如刀,在身前劃過。

“此線不可越界!”

一道虛線在他手指的地方形成。

古人以刀為筆,削刻萬事。

雲海都被切開涇渭分明的兩邊,互不流動。

但劃線分界,這是純正的法家手段!

此等手段,到了高深境界,甚至可以畫地為牢,囚人終老。

就在這條虛線的兩邊。

姜望一劍貫至,卻阻於線前。一股切實存在的律令之力,限制著他。

而另一邊,張詠體內五氣瞬間失衡,奔騰卷索,自內而外將他縛住。

這讓他準備的後手不得不散去,轉而回歸自身,鎮壓五氣。

五氣堪堪撫平,那邊姜望已攻破界線,銳光乍見,一劍橫頸來!

然而一顆巨樹憑空生成,樹枝垂下,攔在身前。

姜望劍光已至,毫無偏轉,但見木屑橫飛,數根樹枝一併被斬開。

而後枝丫復生,接地成樹。

正是甲等下品道術,獨木成林!

閣道上,李龍川輕嘆道:“看來張氏先祖仗之揚名的功法,已經徹底失傳。”

鳳仙張氏祖傳功法,向以身法靈動、肉身強橫聞名,不然當初張氏先祖也不能在叛軍陣中九戰九返。

然而張詠今次連番展示了儒家浩然之氣、法家律令,乃至於道術,卻獨獨沒有張氏的祖傳功法。

看來那一次滅門慘事,已經徹底斷絕了鳳仙張氏的傳承。對於曾與鳳仙張並稱的石門李氏來說,這不能說不是一種遺憾與警醒。

那樹木瘋狂增長,密密麻麻,幾乎立刻就要將兩人包圍起來。

但是在樹木相圍的瞬間……砰砰砰砰砰,連聲炸響,姜望身化焰流星,已脫出其間!

反手一招,焰花綻開,繁花成海。

卻是集迷幻、殺傷於一體的焰花之海。

在雲海之上,誕生了樹林,而在樹林之外,又鋪開了花海。

僅以視覺而論,這一幕瑰麗夢幻,令人沉醉。

然而對於交戰雙方而言,他們都已認識到了對手的難纏。

不時有焰花在樹林中炸開,也不時有新的樹木生成,在焰花之海中追索姜望方位。

獨木成林是集防禦與困敵於一身的甲等下品強力道術,焰花之海畢竟只是自乙等上品的花海強化而來,先天難免不足。

樹木叢生,眼看便要將焰花之海“撐爆”。

姜望準備多時,大拇指與食指相接,而後中指、無名指、尾指,次第綻開。如一朵花開的過程,也像……一團火焰的綻放。

齊庭賞功,國庫取賜。

甲等下品道術,妒火!

“妒”者,從“女”字,其實男女無分。火從門戶內起,灼怨焚心,是為妒火。

獨木成林的庇護之中,張詠眼睛一紅,心中頓起無名之火。

恨!怨!怒!

“憑什麼,他們能享受最好的資源,接受最好的指導,安心修行而無後顧之憂?”

“憑什麼,這裡的人能夠安居樂業,不受襲擾,無有兇獸之災?”

嫉妒,滿心滿腹的嫉妒。

眼前所見、所感受的一切,都讓他眼紅,讓他有一種毀滅的衝動。

正持續著的獨木成林道術隱隱晃動起來,這意味著他暫時失去了對道術的完全掌控!

而姜望抓住時機,縱身貫劍,直入林中!

雲海之上有花海,花海之中圍樹海。

而樹海之中,姜望縱劍而來,剖木決命。

那極其銳利的冷意,先一步為張詠所感知。

在這勝敗關頭,乃至於生死時刻,張詠受氣機牽引,驀然雙眸圓睜!

姜望瞧見,那是如黑夜一般深邃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危機感湧上心頭。

他毫不猶豫,身體遵循本能,已經引發了後手!

有樹海與花海兩層交疊,閣道上圍觀戰鬥的人,其實只能從道元波動判斷大概戰局,而不能看清每一個細節。

他們只注意到道術獨木成林發生了動搖,然後姜望撞進了道術聚成的樹林間。

再之後……

便聽到……

啾啾啾,啾啾啾!

起先只是密密切切如鳥叫的聲音。

在下一刻。

咚咚!

鐺鐺!

錚錚!

嗚嗚!

……

編鐘、長笛、大鼓、琵琶、琴、瑟、竽、笙……

八聲齊奏,八音同鳴!

整個雲霧山上下,都被一種宏大的奏鳴所籠罩。

防禦力驚人的甲等下品道術獨木成林……炸開了!

甚至於姜望自己佈下的焰花之海,也炸開了。

雲海翻湧炸開,山下的房屋梯田,一時全都坦露於視野中。

一時間天地澄闊,景事皆清。

這是……

姜望這段時間遊遍四大名館,往復各樓間,耗巨資飲名茶,苦心鑽研的成果。道術爆鳴焰雀的進階創造——八音焰雀!

無論李龍川還是晏撫、高哲,無論姜無棄還是公孫虞、雷一坤,盡皆失色!

因為他們都能夠確切的感受到。

這一記道術,已有了甲等中品的威能。

這是實打實,完完全全有內府境強度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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