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論劍時
此時他們所在的地方,是鎮國大元帥府。
大齊軍神是人們對姜夢熊的崇敬,他在齊庭的官方最高職務,是鎮國大元帥。
其人無妻無子,一心在修行和兵事上。
對他這樣的兵道強者來說,兵事即修行。所以說他是一心求道的修行者,也沒什麼不可以。
姜夢熊一生收了五個弟子,他曾親口說過,王夷吾是他的關門弟子,也就是說,從王夷吾之後,不再收徒。他認定他的一身所學已經有了可承衣缽之人,而這個人,很多人認可就是王夷吾。
大齊軍神的五個弟子,已經有兩個為齊國戰死。
剩下三個,個個不同凡響,在軍中聲名卓著。王夷吾是最年輕的一個,但眾所周知,他也是最為姜夢熊寄予厚望的一個。
姜夢熊常年坐鎮軍營,其餘兩個弟子也都各有要職,臨淄城裡的鎮國大元帥府,通常就是王夷吾在住。
而這一次針對重玄勝的行動,卻是他請了文連牧幫忙謀劃。
兵法一道,算人,算時,算勢。大凡兵法傑出者,往往也擅長揣度人心。
文連牧雖然職銜只是隨軍文書,但卻有參贊軍務之權,年紀不大,已經參與不少戰事謀劃。更在各軍演兵之時,屢奪兵法第一。
其實軍中俊才,向來與臨淄公子圈互相瞧不上眼。前者認為後者是圈養的綿羊,孱弱不堪。後者……後者就是單純的你既然瞧不起我,那我也瞧不起你。
總的來說,有過軍中履歷的,面對臨淄這一圈公子哥,是有優越感的。
這一次應邀出手,也實在是因為拗不過王夷吾。
隨手落了一子,本以為是十拿九穩的輕鬆活計。但如今……
結果顯而易見。
軍人出身,尤其是從天覆軍這樣的地方出來,沒有推卸責任的傳統。
文連牧稍稍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坐得自在一點,然後說道:“雖然這麼說有些丟臉,但那個胖子的確難纏。我這一計,看出來不難,難的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看出來。把這比作釣魚的話,就是他吃了餌,但並未咬鉤。”
“我早說過,不要小看於他。就連阿遵一時不察,都被送離了棋盤。”
王夷吾那雙深邃的眼睛瞧著文連牧,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意思很明顯,你再聰明,還能勝過重玄遵?
若雙方不是有一定的交情,這句話文連牧就要翻臉。當然,翻臉也沒有什麼意義……打不過啊。
文連牧燥著臉道:“你調一份滅陽之戰的記錄與我,我需要認真研究一下重玄勝這個人。之前我以為他在陽地的功勞,是定遠侯為他鍍金,現在看來或者也應該是有些真本事在。”
“早幹什麼去了?”王夷吾冷聲道:“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
“得了得了,你就別跟我講兵法了。”文連牧連忙打斷他。
那意思也很明顯,論戰力我閉嘴,論兵法你閉嘴。
見王夷吾臉色不善,他迅速補充道:“趕緊動用關係,把記錄齊陽軍情的卷宗調過來。我早一點摸透重玄勝,就能早一點解決他。要是晚了,等重玄遵從稷下學宮出來,說不定那胖子已經是家主……”
這邊話還未說完,王夷吾已經走出房門,只留下一個高大的背影了。
文連牧抹了一把汗:“這比兵演可麻煩多了。”
……
太虛幻境中。
荊棘冠冕疊加五氣縛虎之後,一記爆鳴焰雀解決了對手。
論劍臺緩緩分開,迴歸金精山福地。
這些福地除了名字不一樣,每月產功不同外,好像也沒什麼其它變化。至少太虛幻境現在表現出來的就是如此。
姜望慢慢也已經適應。
他看了一眼日晷,經過連番匹配戰鬥,此時已經累功八千六百五十點!之前已經將所有功消耗一空,現在都是重新積累的結果。六百五十點功是金精山福地的產功,而多出來的八千點,都是論劍臺獲勝所得。
以一場勝八十點功為計,他在騰龍境這一層次,已經累計淨勝了一百場。(是淨勝而不是總勝,也就是說扣除了負場。)
而他現在的排名,是騰龍境第一百零一名。
這段時間他在騰龍境的匹配戰鬥裡,已經沒有再輸過了。但在隱藏部分實力的情況下,戰鬥也確實愈發艱難起來。
姜望稍作調整。論劍臺便再次呼嘯而起,直入星河。
在太虛幻境裡隱藏實力,多是為了隱藏現世身份考慮。譬如重玄勝,只要他毫無顧忌的動用重術,立刻就能被人認出重玄家的出身來。稍作聯絡,不難追索到他本人。
而現在的姜望,還遠遠沒有那樣的名氣。
是否隱藏現世特徵,有意控制一些足能作為招牌出現的殺手鐧。需要自己權衡價效比。
不過對此時的姜望來說,隨著在矇昧之霧裡持之以恆的探索,對自身的掌控越來越具體,戰力與日俱增,他更想看看自己在騰龍境裡走得有多遠。
反正,以他現在的這點名氣,即使動用殺手鐧。若非對方恰好是在臨淄,又恰好與他交過手或者旁觀他戰鬥過,也很難猜出來是他。
退一步說,就算真的給有心人猜出來了在太虛幻境裡的身份,對他而言,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又沒在太虛幻境裡得罪過什麼大人物。
論劍臺相逢於星河,相連,展開。
論劍臺升級的表象,好像除了空間更廣闊外,並無其它變化。
古樸,激烈。
這是最原始的競技之所,也是最直接的以戰印道。
……
牛漢勳是秦國將門出身,說是將門,其實也只是爺爺曾做到軍侯,統率一曲兵力,連個校尉都不是。
但這也給了他一個在軍中以命掙功的路徑。
得到太虛幻境的鑰匙,是一個意外的機會。那一天他在院裡納涼,也不記得是因為什麼了,或者只是對著月亮發呆。然後就有一團朦朦朧朧的光,從月亮中飄落。
他抓住了那團光,之後便進入了太虛幻境。
他自小是修行過的,開過脈,奠過基。有遊脈境的修為,論起實力……在十里八鄉也算好手,但也只在十里八鄉中。
摸索了很久,才對這個奇妙世界有了初步瞭解。
把爺爺傳下來的修行法門,貢獻給演道臺,得了八十點功。
然後第一次參與論劍,便被輕鬆擊敗。
啟動論劍臺耗功十點,再加上輸一場,便只剩六十點功了。
試著推演功法,但發現根本不夠……
牛漢勳的太虛幻境,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擺設而已。
後來入了軍中,因為作戰勇猛,屢屢立功。將得賞的功法貢獻給演道臺,慢慢積攢……根本也遙遙無期。
不知為何,軍中的功法貢獻得功少得可憐。當然,之後才摸索出來,演道臺對“創見性”的要求,任何功法只要被貢獻過,後面再貢獻,收穫就會很少了。
再後來,每積攢了一點功,他索性就直接催動論劍臺,在太虛幻境裡以勝爭功。
因為功太少,每一次戰鬥他都極盡吝惜,每一戰都如臨生死,絕不肯輕輸。
這時候,屢經戰陣的他,實力已有了長足進步,在太虛幻境的遊脈境戰鬥中也開始打得有來有回。
他很喜歡太虛幻境的一點,就是這裡和軍中有很大程度相似,以勝爭功!
實力漸強,功慢慢累積之後,他再用來推演自己的功法……
而後修習,熟練,戰場立功,貢獻演道臺,太虛幻境裡戰鬥,爭功,推演功法……如此累聚。
一點一點的前進,一點一點的強大。
他一開始以為他是什麼天命之子,是說書裡有大氣運的主角。
不然何以天降月鑰?
到後來才發現,能進太虛幻境裡的人非止他一個。比他強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無論是天賦、家世、際遇,他從來就不特殊。
但牛漢勳也從未因此頹廢。
不管怎麼說,太虛幻境的的確確給了他更多的機會、更多的歷練。相較於同樣背景的軍中兄弟們,多了一條變強的路徑。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選擇的。
他越來越強,遊脈、周天、通天,乃至於推開天地門,完成道脈騰龍。
在軍中的地位也水漲船高。從十人長一路做到軍侯,如今更是做到了校尉。無論從哪方面講,都已經超過了他的爺爺。
在西方之域,秦國的霸主地位幾乎無可動搖。
牛漢勳在這樣一個強國的軍隊中成長,漸漸也養出了霸氣和自信。
超越爺爺並未就讓他滿足,推開天地門也完全不能讓他停下。
如今再回故土,說不得在十里八鄉也能是數一數二的高手了,但那真有什麼意思嗎?
太虛幻境讓他一個鄉野出身的普通人,看到了天下之大。見識過天空之高遠,大地之遼闊,他早已不滿足於在小小池塘裡耀武揚威。
所以他比從前更辛苦。
在軍隊的操練之外,自己加練。在加練之外,也從未停止在太虛幻境裡的努力。
如今,他更是向騰龍境前百發起了衝刺。
與初次啟動論劍臺的忐忑相比,這一次他滿懷信心。
而他的對手,是一個按劍於腰,瞧來並不夠壯碩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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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高歌猛進
姜望絕了觀察對手的念頭,競技之地甫一成型,他便身化焰流星呼嘯而近。
而在牛漢勳的視野中,一團流星瞬間劃過佔地極廣的論劍臺,然後顯出人形——那是一個目光格外堅定的少年。
他全力催動兵煞正要攻擊的瞬間,體內五氣忽然崩潰、混亂,五氣之索自內而外將他捆縛。
這延續的時間並不長。以他現在的實力,很輕鬆就能將體內五氣這種程度的混亂鎮壓。
但在身體恢復自由的時候,他同時聽到了鳥鳴。
啾啾啾,啾啾啾!
不,不僅是鳥鳴。
鐺鐺!
嗚嗚!
咚咚!
錚錚!
……
編鐘、長笛、大鼓、琵琶、琴、瑟、竽、笙……
有些聲音他很陌生,有些聲音他很熟悉,但都很動聽。是他從未感受過的動聽。
八聲齊奏,八音同鳴。
他感覺自己被撕扯成了無數碎片,隨著不同的聲音,分解成不同的部分——而隨著這一記道術毫無保留的傾灌,這種感覺也的確成為了現實。
密密麻麻的焰雀撲近,又帶著他一起炸開。
腦海裡只有最後一個念頭在轉動。
“好……好強!”
……
墨燭是鉅城出來的墨家門徒。
墨這個姓其實並不能代表什麼,只是有很多墨家門徒為了表示終身奉獻於墨門,就自己改姓為墨。
墨燭的父母便是如此,所以他也理所當然的姓了墨。
與他情況類似的有很多,比如墨驚羽就是其一。不過其人已是聞名列國的天才人物,他墨燭尚還默默無聞罷了。
很多不瞭解墨門的人,常常會有這樣的誤解,即墨門是不是以墨姓家族為主導。
其實這是誤會。
即使是在墨門內部,真正姓墨的人也並不多,倒是很多都是改姓。其性質更類似於道士、和尚入門後取的道號法號,但相對又更寬鬆,並不強制,也不會因此在墨門內部得到什麼優待,更不會因為不姓墨而受到什麼歧視——總之是一個純粹類似於寄託的事情。
墨燭的月鑰,是夢中所得,一覺睡醒後就有了,他並不知別人是怎麼得來,也沒有交流過。
這麼些年修行下來,其實他實力已經不俗,在太虛幻境裡騰龍境排名第七十三。遊歷周邊國家的時候,幾乎沒有遇到能夠勝過他的同境強者。不過這大概也與他的低調有關,很少在現世展現真實戰力。
現今墨門,機關傀儡方面,有兩種趨勢最為主流,即複雜化和巨大化。
而墨燭則有自己的偏向和選擇。代表他機關術成果的,便只有一把機關斧。
一把造型凌厲的機關戰斧。
與動輒成千上萬的傀儡飛鴉,或者那種高達數十丈橫推山川的機關巨人相比,區區一把機關戰斧,似乎乏善可陳。
但只有墨燭自己知道,他在其中耗用了多少心血。
為了將這把機關斧投射進太虛幻境,他耗費了足足五百點功。
好在他如今在騰龍境前百之列,只要保持這個名次不墜,每天都有固定的功作為獎勵。遊脈境的時候是十點,騰龍境的時候是八十點。相當於鎖定一次勝場收穫。——這也是一種鼓勵太虛幻境裡積極匹配戰鬥的機制。
持著這把機關戰斧,墨燭騰起論劍臺。
面前是一個相貌英俊的少年人,持著一把很是普通的劍,應該不是現世武器的投射。
站姿很穩,眼神很堅定,氣勢很自信。
這是一個難得的強敵。
墨燭在心裡默默做著分析。
他不是一個習慣表達的人,但內心很清醒。
經過無數次微調的握柄,十分貼合他的手掌,每一根手指都在舒服的位置。
他輕輕一按,斧刃延伸了細微弧度。
這把機關戰斧最精彩的地方,在於他純以機關之術,在其間刻印了三千六百五十一式斧法。可以應對各種極端情況。
儒家有一句名言,其實很適合闡述墨門的戰鬥方式——
“君子性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君子和一般人也沒什麼不同,只是善於利用工具罷了。
普天之下,再沒有哪個流派,能比墨門更擅長利用工具了。
墨門中人相信,機關傀儡的反應,一定強過生靈本身的反應。如果不夠那麼強,一定是機關傀儡還沒有做到極致。
因為機關傀儡恆定、精準、不會出錯。
而對於墨燭來說,他已經第一時間對姜望做出了分析,並且做出了最適合的範圍選擇。
他的戰鬥形式,便是他做大方向的把控,機關戰斧做具體而微的反應。以確保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做出基於自身條件的最優應對。
雖只是一把機關斧,本質上也是駕馭著機關傀儡作戰。
他可能很難有突然的爆發,但也很難有失手的時候,他的第七十三名穩定異常,貨真價實。
而現在,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這無關於自信與否,失卻穩定,傀儡便毫無意義。
然後墨燭看到那少年動了,長劍出鞘,人已近前。
那雙本來溫和中透著堅定的眼睛,瞬間已轉換情緒,變幻滄海。
滄桑,但激烈。悲哀,但昂揚。
那是老人的眼神,但絕非尋常。
那是英雄的眼神,但已遲暮。
那一劍直刺而來,簡簡單單卻已窮盡變化。
老將曾見,多少生死。
他竟完全不知應對,失卻思考,連一個合適的範圍都無法歸攏。他發現他四處遊歷、窮心竭力蒐集得來的那三千六百五十一式斧法,竟沒有一式能夠應對!
儘管如此,手中的機關戰斧,仍舊毫無削弱的回擊以巔峰殺力。
機關傀儡不會茫然,因為本無思想。
這即是機關術的優越之處。
讓他在恍惚之中,仍然捕捉到了一絲底氣。
但那一劍,還是穿進他的心臟。彷彿從未受到阻隔。
他的戰斧明明劈出去了,卻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然而他已經敗了。
“這是什麼劍術?”墨燭不是一個喜歡多話的人,但是他問。他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答案。
於是他聽到一個清朗的聲音說——“老將遲暮。”
真是……合適的名字。
在離開論劍臺之前,他想。
……
毫無保留、戰力全開的姜望,一路高歌猛進。
牛漢勳、墨燭,都只是手下敗將之一。
八音焰雀和人道之劍,讓他在五十名之前幾乎沒有遇到阻力。
在五十名之後,戰鬥稍稍艱難起來。
到了二十名,每一場都要全力以赴。
而論劍臺搜尋對手所需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重玄勝知道他在衝擊太虛幻境裡的名次,用各路高手磨礪剛剛形成的人道之劍,完善戰鬥體系,所以有什麼事情都儘量不找他。
這是一段難得沒有任何干擾,可以一心撲在太虛幻境裡戰鬥的時間。
也讓他發現了此前未曾發現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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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華袍少年
太虛幻境從第十名開始,每上升一個名次,戰鬥所耗心力幾乎倍增。
姜望再不能持續不斷的戰鬥了。每一場論劍之後,都要退出來休息許久。
他就用這段“休息”的時間,調理天地孤島,熟悉拆解道術,蘊養劍術。
待精力恢復,則再入太虛幻境。
沒有空閒一刻。
通天境時曾經止步於第九,未能像王夷吾一般探索通天境極限,是無法再挽回的遺憾。
那麼在騰龍境這一個層次,他至少要再進一步才行。
第九,第八,第七。
艱難地往上爬升……
這一次的對手,是一個穿著華麗長袍的少年。
太虛幻境裡很多人都習慣遮掩面容,所以在這裡,姜望看人只看他的眼睛。
這是一雙混合著傲慢和執拗的眼睛。
論劍臺上的一切都為爭勝,對方不想廢話,姜望也不想。
從遊脈境第一次參與太虛幻境論劍匹配開始,姜望心裡就對魁首有著隱約念想。
他不是一個張揚的人,但他從來不覺得,他就一定應該在誰之下。
然而從遊脈、周天到通天,一次也未能如願。
現在騰龍第七,已經是過往最好戰績。
對姜望來說,他絕不認可這是終點。
青羊鎮外不得己破境,當然是遺憾。但也是在提醒他——你還不夠強,遠遠不夠!
姜望本就不會輕視對手,到了現在的排名尤其慎重。
幾乎在論劍之地剛剛鋪開,見到對手的同時,便直接一記五氣縛虎。
而後迅速掐訣,頭頂荊棘冠冕一閃而逝,疊加之後,鋪開焰花之海。
但。
第一朵焰花剛剛綻開,第二朵焰花正在蔓延時。
倏忽有足足九條水龍咆哮而來。
而且各有姿態,或撲或咬,活靈活現,渾不似道術所聚,而彷彿天地生養般。
水龍波這種級別的道術,姜望早已見識過。
早在楓林城三城論道上,臨陣推開天地門的林正仁,就是以一記水龍波轟飛了孫小蠻。
然而與今日面對的這記道術相比,同樣是道術所化水龍,竟有天壤之別!
林正仁的水龍波,在當時看來自然威風凌厲強悍,但以姜望現在的眼光來看,則顯呆滯粗陋,彈劍可破。
而這九條水龍靈動極了,各據方位,各司其職,隱成合擊之勢。像九個有自我意識的強大戰士,而非簡單被操縱的道術化形。
只一個交撲,便撕裂了焰花之海,緊接著左右合圍,困鎖上下四方。
幾乎不給人留下一絲喘氣的空間。
完全可以叫做水龍陣。
姜望更是可以清楚的感知到,他的五氣縛虎如石沉大海,在對方體內沒有激起一絲漣漪——在此之前,同境之中,他幾乎沒有遇到過完全不受五氣縛虎幹擾的對手。
這讓他產生了錯誤的預判,頓失先機。
九條水龍相圍,或靈動,或咆哮,爪牙猙獰。
在這樣的時刻。
一道劍光發生,如風中飄燭,如葉落翩翩。姜望眼神,已入遲暮。
劍光黯黯,似已入黃昏。
這一劍看起來如此孱弱。
然而此劍一出,瞬間點碎九隻龍頭。
並非是點碎了龍形,而是點碎了聚集這九條水龍的道元流動,將這門道術崩解。
人道之劍,式一,老將遲暮!
那目光傲慢又執拗的少年,正在九條水龍之後,踏步而來,每一步都踩碎一朵已經逸散開的焰花,將其徹底湮滅——焰花之海已潰,這動作在戰鬥中毫無意義,倒似一種輕視與頑心。
然後,他便看到了這一劍,眼中閃過一抹驚訝。
驚訝,但也僅此而已。
大袖一揮,正在崩解中的九條水龍瞬時湮滅。
不,準確的說並非湮滅,而是汽化。
尖銳的嘯叫聲,撕心裂肺一般。
而無窮無盡的水汽,已經把姜望包圍。前後左右,不存在一絲空隙。
這種道術的變化看似簡單,但有一種將水行元力玩轉於指掌間的輕鬆。
至少姜望現在還遠遠做不到。
水汽蒸騰。
白茫茫,霧濛濛。
只在接觸的瞬間,姜望身上就被燎起了密密的水泡!
這一切發生得突然,而且根本無從迴避。
刺骨鑽心的疼痛。
密密的藤蛇自地底穿出,交錯纏繞,形成一個半圓,把姜望籠罩在其間。藤壁之上,一朵朵猙獰的花生出,張開血盆大口。
藤蛇纏壁嫁接食之花,這道術姜望已經極少使用,因為漸漸已跟不上戰鬥的烈度。
但這種級別的道術,卻能夠更快成型。
用在此時,恰好可以爭取一點時間——這時間並不多,暴烈的水汽只一衝,食之花瞬間就枯萎了,藤壁稍作堅持,下一息便也隨之潰散。
但就在這潰散的藤壁中,姜望掐訣已畢。
啾啾啾,啾啾啾!
鳥鳴瞬轉八音。
鐺鐺!
嗚嗚!
咚咚!
錚錚!
……
編鐘聲、長笛聲、大鼓聲、琵琶聲……
或悠揚,或哀傷,或雄渾,或激烈。
無數焰雀以姜望為中心爆開,將那蒸騰的水汽也推開一片完整的空間來。
焰雀飛舞,鳴嘯著衝擊對手。
那華袍少年探手一抓,霧茫茫的水汽竟以比焰雀更快的速度往他手心聚集。
水行元力好似他的玩具,任他揉捏。
暴烈的水汽順服奔湧。
整體看起來,彷彿一個巨大的水汽漏斗。他手握“漏勺”。
而在這狂湧的水汽之中,姜望的八音焰雀被衝撞得東倒西歪。
不,不僅僅是對水行元力的自如掌控。
他竟然如此迅速的找到了辦法幹擾八音焰雀!
姜望還來不及震驚,華袍少年另一隻手已經對準了他。
轟!
從他的手心開始。
洪流奔湧。
他一隻手吸納著水汽,另一隻手的掌心好似連通了長河一般,驚濤駭浪,奔湧洪流。
只是三個呼吸的時間,整個論劍之地,就被水所淹沒。姜望當然也身在其中。
論劍之地並非空間無窮,隨著論劍臺的升級,戰鬥層次的上升,空間會有所放大。
現在的論劍臺已有六品,空間算得上巨大,仍被第一時間填滿。
在無盡星空之中,出現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由水組成的囚籠。
姜望也是第一次看到論劍之地的具體範圍。
但更重要的是——他現在和對手一起,陷在對手佈設的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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