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步步在心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6,829·2026/3/26

我去去就回。” 王夷吾起身便往外走,而文連牧坐著並不動彈,還極有雅心的為自己點了一杯茶,細細品味——鎮國大元帥府裡的茶,自都是難得的佳品。 一如他對自己判斷的自信,對於王夷吾的實力,他也沒有什麼可以懷疑的。 而王夷吾本人,更是龍行虎步,意態從容。 同境無敵,是姜夢熊對他的要求,也是他一貫以來的自信。 已經有無數場戰鬥為此註解,數不清的挑戰者成就此名。 從遊脈到周天,從周天到通天,從無例外。 通天境更是貫通古今,成就歷史極限。 到了騰龍境,也絕不會有例外。 什麼鄭商鳴,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管你是怎麼不靠關係、如何自強不息,怎樣倔強怎樣努力。 算得什麼? 敗在他手下的天才,何止一個兩個? 甚至是重玄勝那個胖子,若不是因為重玄遵,他認識是誰? 耳中聽得府外吵吵嚷嚷的聲音。 “大膽!如何敢在這裡放肆?” 大元帥府裡的下人們也很是驚怒,俗話說“宰相門前三品官”,鎮國大元帥府裡的下人,在外頭也是跺腳抖三抖的人物。何曾見過有人敢在府邸前喧譁鬧事? 唯獨鄭商鳴的聲音也是肆無忌憚:“你還不配與我對話,叫王夷吾滾出來!” 文連牧說得果然沒錯,這人矛盾又彆扭,好像什麼都能忍,什麼苦都可以吃。但一旦真的發起脾氣來,又是不管不顧。 王夷吾心裡想著,面上卻無表情,腳下也不急不緩,每一步都是恆定的。在他雙足踏地的那個瞬間開始,就每一刻都保持在最便於發力的狀態。 這可以讓他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發起最強大的攻擊。 而當他在下人恭敬的眼神中走出元帥府時,一眼便瞧見了氣勢洶洶、連衣服都沒有來得及換的鄭商鳴。 就穿著一身挑夫的衣服,從那裡跑到這裡,馬不停蹄。 看起來實在是狼狽,也實在是憤怒。 王夷吾看著他,眼中毫無波瀾,只問道:“你找我?” 王夷吾甫一出現,鎮國大元帥府裡的人就都保持了安靜。可見他在此地的主人翁位置,已經是根深蒂固。 無怪乎臨淄都有人稱他為少帥,視他如姜夢熊親子。 鄭商鳴怒不可遏。 無論是誰,被人無緣無故構害,被人當做棋子隨意擺放,都不可能不憤怒。 尤其他是鄭商鳴。 心底傲氣從不比那些公子哥少半分,反而更尖銳,更激烈。 他直接從軍營裡趕過來,一路上根本沒有停過,越想越不是滋味,心中怒火越燃越熾。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怒問。 他當然是認識王夷吾的,他相信王夷吾也不可能不認識他。 沒有人能夠無緣無故的輕賤於他,陷害於他。 就算軍神本人,也都不行!更別說只是軍神弟子! “你是誰?” 王夷吾嘴裡還在問著,腳下卻一步跨前,毫不猶豫提起拳頭。 “膽敢大鬧鎮國大元帥府,你是誰都不行!” 一拳既出,風起雲湧。 無敵無我。 鄭商鳴此來,本就做好了登門算賬的準備,也為此不惜一戰。 王夷吾的實力,他不是沒有聽聞,不是沒有預判。 但權貴、名祿、實力,都不該是能夠隨意坑害他鄭商鳴的理由。 他很憤怒。 這種憤怒讓他氣血沸湧。 讓他早早的握住了拳。 讓他的拳頭充滿了力量。 道元爭先恐後的爆發,血液如洪流,澎湃洶湧。 勢與力完美統一,他全部的憤怒都鬱積在這一拳中。 而後一拳發出,硬碰硬,鋼碰鋼的,與王夷吾的拳頭對轟! 他沒有閃躲,王夷吾更沒有。 兩拳對轟的瞬間,彷彿一切都凝固了。 時間在變慢,空間在擴大。 聲音、氣息,都已丟失……又尋回。 鄭商鳴彷彿聽到一聲脆響,他感覺到一股強橫無匹的力量碾壓過來。無可阻擋,不能迴避。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整隻手臂,都被這一拳轟碎了! 但那只是錯覺。 他迅速意識到這個事實。 因為王夷吾已經收了拳。 在輕鬆擊潰他的拳勢,擊潰他的拳頭,擊潰他的拳力之後,又輕鬆的收回了拳頭。 實力的差距如此巨大! 鄭商鳴想到他可能會輸,可能不是對手,但他也會竭盡全力,絕不讓王夷吾好過。 可從來沒有想過,差距竟能有如此之大。 王夷吾看著鄭商鳴,眼睛裡連一絲獲勝的成就感都沒有,只冷冷地問:“你很驕傲,但你驕傲的本錢,是什麼?” 鄭商鳴如遭雷擊。 他的拳被擊潰了,他的憤怒也隨之而碎,以及他那輕易不外露的驕傲。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完全拒絕家裡的任何關係,僅靠自己,從軍隊最底層爬起。 靠自己加入斬雨軍,靠自己成為隊正——哪怕以他的實力,至少也該是一個都統了。而若藉助父親的人脈關係,齊九卒隨他挑,別的不說,一個副將的位置板上釘釘。 他認為他是不對這個世界妥協的英雄人物。 但從未聽說,有哪個英雄如此不堪一擊。 他在陷害他、擺弄他的王夷吾面前,沒有一擊之力。 這個殘酷現實,幾乎摧毀了他藏於心底的驕傲——事實上一直到現在,一切也全都在文連牧的算計之中,包括他此刻的心理變化。 在這之後如何擺弄鄭商鳴的心情,操縱他的情緒……自然都有完整的設計。 而王夷吾也給了文連牧足夠的信任,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計劃來。 先讓鄭商鳴見識到實力的差距,擊潰他的信心,打磨他的仇恨,把負面影響降低。然後再將他擒下,關起來,開始後續。 看著鄭商鳴失魂落魄的樣子,王夷吾完全失去了再多說一句話的興趣,只伸手往前一抓:“擅闖大元帥府,便先關你幾天再說!” “且慢!” 一個突兀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這聲音洪亮非常,顯得威嚴、正氣。 初響時尚在遠處,聲音落下時,人已至近前。 一隻手掌,豎掌成刀,斜斜劈落。 雖是肉掌,卻如天刀。 因為眼前的一切,都彷彿被這一“刀”分開! 這是天理迴圈,註定如此的一刀。 王夷吾探前的手,不得不收了回去。 他甚至不得不後退了兩步,才讓自己能在來人凌厲的氣勢前,保持住巔峰的攻擊姿態。 …… 而大元帥府中,正在品茶的文連牧驀然站起。 “怎麼會?” ------------ 第六十九章 不能決定的一切 來者是一個國字臉的中年嚴肅男人。 空手而來,但身穿官服——顯然是來得匆忙,未及換裝。 鄭商鳴一聲不吭,只覺羞憤到極點。因為其人正是他的父親,人稱北衙都尉的鄭世。 又不是三歲小孩了,出了事還要家長出來扛,對於本質心高氣傲的他來說,這簡直是一種恥辱。 這一身巡檢都尉的官服,自然體現身份。 王夷吾此前雖未與北衙都尉照過面,倒也不至於這時候認不出來。 怕倒是不怕,只不過這已經在文連牧的計劃外。 事情超出掌控,總歸是令人不快的。 目光審視地打量了來人一陣,王夷吾先道:“此人擅闖鎮國大元帥府,我正要擒下他,等大元帥回來發落。你為何阻我?” 鄭世絕對想不到王夷吾打量他是在掂量擊敗他的可能。 不過他現在也已經相當生氣,軍神這位關門弟子,實在也是太狂妄了些。 他向來就很嚴肅,這種憤怒在表情上倒是體現得不多。 “巡檢府司職治安事。你們在大街上公然動武,難道本尉竟都沒有阻止的權力嗎?” 這話是誅心之論。 跟一個小輩說話這樣下套,鄭世的憤怒從中可見一斑。 都城巡檢府負責臨淄治安的權力,那是律法規定,齊帝授予的。 王夷吾憑什麼否定這種權力? 說句不客氣的,姜夢熊都沒有這個資格。 “大人當然有這個資格!” 文連牧趕出來得也很急,事實上在聽到鄭世的聲音後,他只驚了一下,立刻便往外趕。 就是怕王夷吾傲性發作,繼續惡化局面。 他出來後先果斷出聲,接過對話權,然後才道:“只不過我們處理大元帥府的事務,似乎也不必經過巡檢府。” “你看看你們現在站著的位置,是在大元帥府裡嗎?” 鄭世斥道:“大元帥府裡,你們關起門來,本尉不管。若真有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自有聖意裁決。但出了大元帥府,治安事就由本尉負責!本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大元帥又如何?你們若是作奸犯科,難道大元帥會姑息你們嗎?” 鄭世一番話說得正義凜然,又如刺蝟般處處扎人。 王夷吾並不言語,現在文連牧出來了,這事既然交給文連牧謀劃,他也就任由其人表態做決定。 “都尉大人說得是,在下等人必不敢作奸犯科。” 文連牧先認了一句,忽而話鋒一轉,又露鋒芒:“不過據我所知,這位擅闖大元帥府的鄭商鳴,正是令公子。您恐怕不方便裁量此事。” “這也好說。”鄭世繼續冷著臉道:“請王夷吾王公子,和鄭商鳴一起,陪我走一遭巡檢衙門。我鄭世需要避嫌,巡檢府裡多的是鐵面無私的官吏!就算巡檢府上下都得不到軍神信任,咱們還可以恭請聖裁嘛!” 把這種事鬧到齊帝跟前,那就真的是大大失分了。 但為了自己的兒子,鄭世顯然有這樣決心。他也將這種決心表現了出來。 出現在這裡的他本人,包括此時他身上的官服,都是這種決心的體現。 文連牧與王夷吾對視一眼,才出聲道:“王兄和我都有軍務在身,巡檢府若強要王兄配合調查,得先向軍部申請,向天覆軍要人才是。” 這底線也劃得很清楚,如果鄭世強行要當場抓走王夷吾,王夷吾絕不配合,一定反抗。並且他也一定會鬧到姜夢熊那裡去。 說到底,鄭商鳴大鬧元帥府是事實。而他透過斬雨軍雷都統,調動鄭商鳴去跟蹤姜望,整個過程都是合規合矩的。 即使真鬧大了,這官司也且有得打。 北衙都尉雖然是臨淄實權人物,大元帥府倒也根本不虛。不然他們也不能有直接扣押鄭商鳴的預案,究其本質,還是沒有太把鄭世當回事。 鄭世統領北衙這麼多年,當然不會看不到這種輕視。 但他也不跟小輩翻臉,只點點頭:“好!大元帥府的威風,本尉見識到了!” 他轉身瞧了鄭商鳴一眼,冷道:“還不走?” 鄭商鳴不發一言,低頭跟在他身後。 離開鎮國大元帥府所在的街道,鄭商鳴就停下了步子,不肯再走。 但他又只是定在那裡,並沒有直接離開。他的兩個腳尖,朝著兩條不同的街道,顯然心裡也很迷茫,不知該去哪裡。 只不過是本能的驕傲,讓他不想在遇挫之後立即重歸父親羽翼之下。 說是拉不下臉也好,說是彆扭的臭德性也好。 作為過來人,鄭世很清楚。 這是兒子第一次被現實敲碎的時候,也是他長大的時候。 鄭世回過身,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聲音難得的有了一絲和緩:“跟我回去吧,軍中也不是淨土。生來家世如何,不是你能決定的事情。但是你可以決定的事情,有很多。” 他忽然發現,兒子竟已這麼高大,是個男人了。而他好像從來沒有跟兒子說過這些心底的話,好像從來只把他當一個叛逆的小孩子看。 時間……太匆忙了。 “你娘走得早,我忙於公務,生活上對你有所疏忽。你自小對我有怨言,不想依靠我,我能理解。” “你覺得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也能,這很有心氣,這很好。我很歡喜。” “但是,商鳴。我白手起家,憑自己打下一番事業。不是為了讓我的兒子效仿我。而是為了讓我的兒子起家時,不必像我當初那麼難,那麼辛苦。你能明白嗎?” 鄭世說著說著,終究所有的情緒,化作一聲嘆:“做我鄭世的兒子,不丟人。” 鄭商鳴低著頭,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的肩膀,漸漸開始控制不住的顫抖。 …… 鎮國大元帥府門前發生的這一切,明面上連一個看熱鬧的人都沒有。 當然實際上偷偷盯著的眼睛絕對不少。 瞧著這一對父子離去。 文連牧的心情蒙上了一道陰影,但他依然不見失落,說話也極有條理:“以鄭商鳴的性格,絕不會通知他爹。如果這種時候都要通知他爹,那他以前獨自努力的一切,都算什麼?這是在否定他自己。” “不靠他爹?”王夷吾冷淡道:“如果他爹不是鄭世,被我擺弄也就擺弄了,還敢找上門來?” 這話說得很殘酷,但也很現實。 如果沒有鄭世,鄭商鳴今天找上門來,就是一個死。 當然,如果沒有鄭世。王夷吾也根本懶得擺弄鄭商鳴。 “所以我說,他活得很彆扭,很矛盾。” 文連牧強調了一遍。 直到現在,他也沒有懷疑自己的判斷。 “那鄭世是怎麼知道的?還親自趕了過來。” 王夷吾很不滿意。 但凡剛剛巡檢府換另一個人來,但凡有戰而勝之的把握,他就絕不會讓鄭商鳴離開。 因為這意味著本次計劃的徹底失敗。 他非常不喜歡失敗。 ------------ 第七十章 機變 時間回到半天之前。 許放的屍骨總算入土,是不是“為安”且不知,但姜望的心事,的確是放下了一些。 因果、報應、業力……如是種種,說的都是修行者與人世的糾纏。這是從出生到死去都避不開的事情。 很多隱世遁修的修行者,就是為了擺脫這些,寧可選擇獨自苦修。 但修行一道,資源不可或缺,修行資源,卻是一定要入世求得。所以遁世隱修者,除開那些已經擺脫資源外物的高人,終歸是少數了。 有一位貫通儒道,學識淵博又極擅卦算的前賢曾說——“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 描述的就是修行者入世的一大境界。 世間之事,不論怎樣艱難困苦,無非都是如此,盡力而後能無愧。 以這樣的境界入世修行,便能夠守住本心。 抬棺的後生恭恭敬敬地告辭離去了,辛苦一天的工錢,許象乾讓他們找棺材鋪老張一併支取, 瞧著他們各種仰望的眼神,姜望就知道,他們一定想不到,他們這趟抬棺的工錢,其實岌岌可危——完全取決於青崖別院老院長的心情。 姜望很是嫌棄地瞧著許象乾道:“許兄,就此別過吧。” “別啊。”許象乾亦步亦趨地道:“咱們趕馬山雙驕今日初顯威風,難道不應該去慶祝一下嗎?那什麼三分香氣樓還不錯,在很多國家都有分樓呢……” 他也知道姜望不如晏撫豪綽,故而還主動下調了檔次。 姜望嘆了口氣:“我實在是沒什麼心情的……你請客嗎?” “啊哈哈。請客什麼的,到時候嗯吶,好說,好說。”關鍵的地方,許象乾一含糊就過去了。 總歸到時候結賬,他是掏不出錢來的。姜望總不好意思陪著一起尷尬吧? “我是真的沒有心情。”姜望瞬間冷淡,轉身便走。 是啊,誰能想象得到,威風凜凜的“趕馬山雙驕”,讓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臨淄市井之徒仰之彌高的存在,竟然是連喪葬費用都要無本賒欠的貨色呢? 兩人結伴回了臨淄城,姜望徑往霞山去,而許象乾也始終並沒有改道。 走了一陣,姜望忍不住瞧著他:“許兄,你這是?” 許象乾並無尷尬,哈哈笑道:“略略一算,也是許久沒見重玄胖了,我隨你回去看看他!” 他這時候回青崖別院,是一定會被老院長追著打的。武器可能是戒尺,也說不定是笤帚。 那麼到朋友家裡避避風頭,就是很好的選擇了。 什麼?重玄胖還不是朋友? 有什麼關係呢,大家都見過那麼多次了! 許象乾可是在佑國第一次見面,就要拖著姜望一起捱打的傢伙。可以說是非常的不認生,特別的自來熟。 姜望稍稍默然了片刻,還是帶著他回去了。 ——反正是重玄勝府上,也不用他花錢。 “哎呀呀,重玄兄弟!數日不見,如隔好幾秋啊!” “許兄風采更勝往昔,真令寒舍蓬蓽生輝,我說怎麼一早上就有喜鵲叫,原來是貴人要來!” 兩人笑臉相對,把手言歡,把了又把。 這極其親熱的一幕,瞧來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相認。 總之姜望注意到,就連素來在人前默如雕塑的十四,都情不自禁的挪開了幾步,顯然一身重甲也擋不住這份尷尬。 當然,當事兩人,無論是高額頭的那位,還是胖胖的那位,都全無尷尬的自覺。還在那你吹我捧,盡如一生摯愛親朋,顯露半世熱情友好。 “咳!”為了緩解尷尬,姜望率先扯開話題,挑揀著把趕馬山前那個鄭姓“挑夫”的事情說了。 這事沒有必要瞞著許象乾,因為鄭姓“挑夫”被叫破身份的時候,許象乾也在場。 同時姜望又認為,此事有必要第一時間告知重玄勝。因為這事裡外透著蹊蹺,他判斷那個姓鄭的“挑夫”是被王夷吾特意派來送死的。以重玄勝的智慧,說不定可以在這件事裡做什麼手腳。 然後他就看到,重玄勝的表情嚴肅起來。 “這也太不道德了。”許象乾在一旁不滿道:“就算派人送死,也該派一個願意為他死的人來啊。” 他也是這時才聽姜望說起經過,顯然他的判斷和姜望是一致的。 “姓鄭,二十許年紀,騰龍境修為,露個面就能嚇得在市井有一定頭臉的人屁滾尿流,還能入了王夷吾的眼……” 重玄勝幾乎立刻就做出了判斷:“那人是北衙都尉鄭世之子,鄭商鳴。” 他一句話就把鄭商鳴的背景點出來了。 讓對臨淄其實並不算熟悉的姜望和許象乾能夠迅速理解。 “嘖。”許象乾看了姜望一眼:“你當時要是手重一點,可就闖大禍了。還好你經受我的薰陶,腦子還是比較好用的,沒上了馬臉王的惡當!” 王夷吾的確是個長臉男子,這也並不影響他的英俊。那深邃的五官,倒是魅力獨具。臨淄城裡為他魂牽夢縈的女子不曾少過。 但若非要給他起綽號,說他是“馬臉王”…… 好像也蠻貼切。 那麼為什麼從來沒有人這麼給王夷吾起過綽號呢? 姜望默默想了想。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可能是別人都知道怕死吧。 於是他看向許象乾的眼神,就不由得多了一分對勇士的欽佩了。 許象乾倒渾然不覺姜望的心理變化,早在天府秘境的時候,他就對王夷吾很看不上眼,當時還起過口角。 這會見識到王夷吾“卑鄙”的一面,他就更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正義之心了。 “你有沒有跟姓鄭的說清糾葛啊?好叫馬臉王賠了夫人又折兵!” 姜望說:“這個我自然知道。” “這種人,就是不能給他好臉。別以為臉長了不起,洗臉都比別人浪費更多時間!” 他們在這邊聊得起勁。 那邊重玄勝皺眉苦思,喃喃自語:“鄭商鳴,鄭商鳴……” “我知道文連牧的後手是什麼了!”重玄勝在下一刻騰地站起:“我得立即去一趟北衙!” 說完也來不及解釋,直接匆匆出了門。 火急火燎的還想著丟下了一句:“姜望你幫我招待一下我許兄弟,我去去就回!” 十四也默不作聲的隨之離去了。 留下已經被姜望單方面解散的“趕馬山雙驕”面面相覷。 “文連牧又是誰?”許象乾問。 姜望攤了攤手:“我問誰去?” ------------

我去去就回。”

王夷吾起身便往外走,而文連牧坐著並不動彈,還極有雅心的為自己點了一杯茶,細細品味——鎮國大元帥府裡的茶,自都是難得的佳品。

一如他對自己判斷的自信,對於王夷吾的實力,他也沒有什麼可以懷疑的。

而王夷吾本人,更是龍行虎步,意態從容。

同境無敵,是姜夢熊對他的要求,也是他一貫以來的自信。

已經有無數場戰鬥為此註解,數不清的挑戰者成就此名。

從遊脈到周天,從周天到通天,從無例外。

通天境更是貫通古今,成就歷史極限。

到了騰龍境,也絕不會有例外。

什麼鄭商鳴,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管你是怎麼不靠關係、如何自強不息,怎樣倔強怎樣努力。

算得什麼?

敗在他手下的天才,何止一個兩個?

甚至是重玄勝那個胖子,若不是因為重玄遵,他認識是誰?

耳中聽得府外吵吵嚷嚷的聲音。

“大膽!如何敢在這裡放肆?”

大元帥府裡的下人們也很是驚怒,俗話說“宰相門前三品官”,鎮國大元帥府裡的下人,在外頭也是跺腳抖三抖的人物。何曾見過有人敢在府邸前喧譁鬧事?

唯獨鄭商鳴的聲音也是肆無忌憚:“你還不配與我對話,叫王夷吾滾出來!”

文連牧說得果然沒錯,這人矛盾又彆扭,好像什麼都能忍,什麼苦都可以吃。但一旦真的發起脾氣來,又是不管不顧。

王夷吾心裡想著,面上卻無表情,腳下也不急不緩,每一步都是恆定的。在他雙足踏地的那個瞬間開始,就每一刻都保持在最便於發力的狀態。

這可以讓他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發起最強大的攻擊。

而當他在下人恭敬的眼神中走出元帥府時,一眼便瞧見了氣勢洶洶、連衣服都沒有來得及換的鄭商鳴。

就穿著一身挑夫的衣服,從那裡跑到這裡,馬不停蹄。

看起來實在是狼狽,也實在是憤怒。

王夷吾看著他,眼中毫無波瀾,只問道:“你找我?”

王夷吾甫一出現,鎮國大元帥府裡的人就都保持了安靜。可見他在此地的主人翁位置,已經是根深蒂固。

無怪乎臨淄都有人稱他為少帥,視他如姜夢熊親子。

鄭商鳴怒不可遏。

無論是誰,被人無緣無故構害,被人當做棋子隨意擺放,都不可能不憤怒。

尤其他是鄭商鳴。

心底傲氣從不比那些公子哥少半分,反而更尖銳,更激烈。

他直接從軍營裡趕過來,一路上根本沒有停過,越想越不是滋味,心中怒火越燃越熾。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怒問。

他當然是認識王夷吾的,他相信王夷吾也不可能不認識他。

沒有人能夠無緣無故的輕賤於他,陷害於他。

就算軍神本人,也都不行!更別說只是軍神弟子!

“你是誰?”

王夷吾嘴裡還在問著,腳下卻一步跨前,毫不猶豫提起拳頭。

“膽敢大鬧鎮國大元帥府,你是誰都不行!”

一拳既出,風起雲湧。

無敵無我。

鄭商鳴此來,本就做好了登門算賬的準備,也為此不惜一戰。

王夷吾的實力,他不是沒有聽聞,不是沒有預判。

但權貴、名祿、實力,都不該是能夠隨意坑害他鄭商鳴的理由。

他很憤怒。

這種憤怒讓他氣血沸湧。

讓他早早的握住了拳。

讓他的拳頭充滿了力量。

道元爭先恐後的爆發,血液如洪流,澎湃洶湧。

勢與力完美統一,他全部的憤怒都鬱積在這一拳中。

而後一拳發出,硬碰硬,鋼碰鋼的,與王夷吾的拳頭對轟!

他沒有閃躲,王夷吾更沒有。

兩拳對轟的瞬間,彷彿一切都凝固了。

時間在變慢,空間在擴大。

聲音、氣息,都已丟失……又尋回。

鄭商鳴彷彿聽到一聲脆響,他感覺到一股強橫無匹的力量碾壓過來。無可阻擋,不能迴避。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整隻手臂,都被這一拳轟碎了!

但那只是錯覺。

他迅速意識到這個事實。

因為王夷吾已經收了拳。

在輕鬆擊潰他的拳勢,擊潰他的拳頭,擊潰他的拳力之後,又輕鬆的收回了拳頭。

實力的差距如此巨大!

鄭商鳴想到他可能會輸,可能不是對手,但他也會竭盡全力,絕不讓王夷吾好過。

可從來沒有想過,差距竟能有如此之大。

王夷吾看著鄭商鳴,眼睛裡連一絲獲勝的成就感都沒有,只冷冷地問:“你很驕傲,但你驕傲的本錢,是什麼?”

鄭商鳴如遭雷擊。

他的拳被擊潰了,他的憤怒也隨之而碎,以及他那輕易不外露的驕傲。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完全拒絕家裡的任何關係,僅靠自己,從軍隊最底層爬起。

靠自己加入斬雨軍,靠自己成為隊正——哪怕以他的實力,至少也該是一個都統了。而若藉助父親的人脈關係,齊九卒隨他挑,別的不說,一個副將的位置板上釘釘。

他認為他是不對這個世界妥協的英雄人物。

但從未聽說,有哪個英雄如此不堪一擊。

他在陷害他、擺弄他的王夷吾面前,沒有一擊之力。

這個殘酷現實,幾乎摧毀了他藏於心底的驕傲——事實上一直到現在,一切也全都在文連牧的算計之中,包括他此刻的心理變化。

在這之後如何擺弄鄭商鳴的心情,操縱他的情緒……自然都有完整的設計。

而王夷吾也給了文連牧足夠的信任,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計劃來。

先讓鄭商鳴見識到實力的差距,擊潰他的信心,打磨他的仇恨,把負面影響降低。然後再將他擒下,關起來,開始後續。

看著鄭商鳴失魂落魄的樣子,王夷吾完全失去了再多說一句話的興趣,只伸手往前一抓:“擅闖大元帥府,便先關你幾天再說!”

“且慢!”

一個突兀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這聲音洪亮非常,顯得威嚴、正氣。

初響時尚在遠處,聲音落下時,人已至近前。

一隻手掌,豎掌成刀,斜斜劈落。

雖是肉掌,卻如天刀。

因為眼前的一切,都彷彿被這一“刀”分開!

這是天理迴圈,註定如此的一刀。

王夷吾探前的手,不得不收了回去。

他甚至不得不後退了兩步,才讓自己能在來人凌厲的氣勢前,保持住巔峰的攻擊姿態。

……

而大元帥府中,正在品茶的文連牧驀然站起。

“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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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不能決定的一切

來者是一個國字臉的中年嚴肅男人。

空手而來,但身穿官服——顯然是來得匆忙,未及換裝。

鄭商鳴一聲不吭,只覺羞憤到極點。因為其人正是他的父親,人稱北衙都尉的鄭世。

又不是三歲小孩了,出了事還要家長出來扛,對於本質心高氣傲的他來說,這簡直是一種恥辱。

這一身巡檢都尉的官服,自然體現身份。

王夷吾此前雖未與北衙都尉照過面,倒也不至於這時候認不出來。

怕倒是不怕,只不過這已經在文連牧的計劃外。

事情超出掌控,總歸是令人不快的。

目光審視地打量了來人一陣,王夷吾先道:“此人擅闖鎮國大元帥府,我正要擒下他,等大元帥回來發落。你為何阻我?”

鄭世絕對想不到王夷吾打量他是在掂量擊敗他的可能。

不過他現在也已經相當生氣,軍神這位關門弟子,實在也是太狂妄了些。

他向來就很嚴肅,這種憤怒在表情上倒是體現得不多。

“巡檢府司職治安事。你們在大街上公然動武,難道本尉竟都沒有阻止的權力嗎?”

這話是誅心之論。

跟一個小輩說話這樣下套,鄭世的憤怒從中可見一斑。

都城巡檢府負責臨淄治安的權力,那是律法規定,齊帝授予的。

王夷吾憑什麼否定這種權力?

說句不客氣的,姜夢熊都沒有這個資格。

“大人當然有這個資格!”

文連牧趕出來得也很急,事實上在聽到鄭世的聲音後,他只驚了一下,立刻便往外趕。

就是怕王夷吾傲性發作,繼續惡化局面。

他出來後先果斷出聲,接過對話權,然後才道:“只不過我們處理大元帥府的事務,似乎也不必經過巡檢府。”

“你看看你們現在站著的位置,是在大元帥府裡嗎?”

鄭世斥道:“大元帥府裡,你們關起門來,本尉不管。若真有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自有聖意裁決。但出了大元帥府,治安事就由本尉負責!本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大元帥又如何?你們若是作奸犯科,難道大元帥會姑息你們嗎?”

鄭世一番話說得正義凜然,又如刺蝟般處處扎人。

王夷吾並不言語,現在文連牧出來了,這事既然交給文連牧謀劃,他也就任由其人表態做決定。

“都尉大人說得是,在下等人必不敢作奸犯科。”

文連牧先認了一句,忽而話鋒一轉,又露鋒芒:“不過據我所知,這位擅闖大元帥府的鄭商鳴,正是令公子。您恐怕不方便裁量此事。”

“這也好說。”鄭世繼續冷著臉道:“請王夷吾王公子,和鄭商鳴一起,陪我走一遭巡檢衙門。我鄭世需要避嫌,巡檢府裡多的是鐵面無私的官吏!就算巡檢府上下都得不到軍神信任,咱們還可以恭請聖裁嘛!”

把這種事鬧到齊帝跟前,那就真的是大大失分了。

但為了自己的兒子,鄭世顯然有這樣決心。他也將這種決心表現了出來。

出現在這裡的他本人,包括此時他身上的官服,都是這種決心的體現。

文連牧與王夷吾對視一眼,才出聲道:“王兄和我都有軍務在身,巡檢府若強要王兄配合調查,得先向軍部申請,向天覆軍要人才是。”

這底線也劃得很清楚,如果鄭世強行要當場抓走王夷吾,王夷吾絕不配合,一定反抗。並且他也一定會鬧到姜夢熊那裡去。

說到底,鄭商鳴大鬧元帥府是事實。而他透過斬雨軍雷都統,調動鄭商鳴去跟蹤姜望,整個過程都是合規合矩的。

即使真鬧大了,這官司也且有得打。

北衙都尉雖然是臨淄實權人物,大元帥府倒也根本不虛。不然他們也不能有直接扣押鄭商鳴的預案,究其本質,還是沒有太把鄭世當回事。

鄭世統領北衙這麼多年,當然不會看不到這種輕視。

但他也不跟小輩翻臉,只點點頭:“好!大元帥府的威風,本尉見識到了!”

他轉身瞧了鄭商鳴一眼,冷道:“還不走?”

鄭商鳴不發一言,低頭跟在他身後。

離開鎮國大元帥府所在的街道,鄭商鳴就停下了步子,不肯再走。

但他又只是定在那裡,並沒有直接離開。他的兩個腳尖,朝著兩條不同的街道,顯然心裡也很迷茫,不知該去哪裡。

只不過是本能的驕傲,讓他不想在遇挫之後立即重歸父親羽翼之下。

說是拉不下臉也好,說是彆扭的臭德性也好。

作為過來人,鄭世很清楚。

這是兒子第一次被現實敲碎的時候,也是他長大的時候。

鄭世回過身,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聲音難得的有了一絲和緩:“跟我回去吧,軍中也不是淨土。生來家世如何,不是你能決定的事情。但是你可以決定的事情,有很多。”

他忽然發現,兒子竟已這麼高大,是個男人了。而他好像從來沒有跟兒子說過這些心底的話,好像從來只把他當一個叛逆的小孩子看。

時間……太匆忙了。

“你娘走得早,我忙於公務,生活上對你有所疏忽。你自小對我有怨言,不想依靠我,我能理解。”

“你覺得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也能,這很有心氣,這很好。我很歡喜。”

“但是,商鳴。我白手起家,憑自己打下一番事業。不是為了讓我的兒子效仿我。而是為了讓我的兒子起家時,不必像我當初那麼難,那麼辛苦。你能明白嗎?”

鄭世說著說著,終究所有的情緒,化作一聲嘆:“做我鄭世的兒子,不丟人。”

鄭商鳴低著頭,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的肩膀,漸漸開始控制不住的顫抖。

……

鎮國大元帥府門前發生的這一切,明面上連一個看熱鬧的人都沒有。

當然實際上偷偷盯著的眼睛絕對不少。

瞧著這一對父子離去。

文連牧的心情蒙上了一道陰影,但他依然不見失落,說話也極有條理:“以鄭商鳴的性格,絕不會通知他爹。如果這種時候都要通知他爹,那他以前獨自努力的一切,都算什麼?這是在否定他自己。”

“不靠他爹?”王夷吾冷淡道:“如果他爹不是鄭世,被我擺弄也就擺弄了,還敢找上門來?”

這話說得很殘酷,但也很現實。

如果沒有鄭世,鄭商鳴今天找上門來,就是一個死。

當然,如果沒有鄭世。王夷吾也根本懶得擺弄鄭商鳴。

“所以我說,他活得很彆扭,很矛盾。”

文連牧強調了一遍。

直到現在,他也沒有懷疑自己的判斷。

“那鄭世是怎麼知道的?還親自趕了過來。”

王夷吾很不滿意。

但凡剛剛巡檢府換另一個人來,但凡有戰而勝之的把握,他就絕不會讓鄭商鳴離開。

因為這意味著本次計劃的徹底失敗。

他非常不喜歡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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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機變

時間回到半天之前。

許放的屍骨總算入土,是不是“為安”且不知,但姜望的心事,的確是放下了一些。

因果、報應、業力……如是種種,說的都是修行者與人世的糾纏。這是從出生到死去都避不開的事情。

很多隱世遁修的修行者,就是為了擺脫這些,寧可選擇獨自苦修。

但修行一道,資源不可或缺,修行資源,卻是一定要入世求得。所以遁世隱修者,除開那些已經擺脫資源外物的高人,終歸是少數了。

有一位貫通儒道,學識淵博又極擅卦算的前賢曾說——“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

描述的就是修行者入世的一大境界。

世間之事,不論怎樣艱難困苦,無非都是如此,盡力而後能無愧。

以這樣的境界入世修行,便能夠守住本心。

抬棺的後生恭恭敬敬地告辭離去了,辛苦一天的工錢,許象乾讓他們找棺材鋪老張一併支取,

瞧著他們各種仰望的眼神,姜望就知道,他們一定想不到,他們這趟抬棺的工錢,其實岌岌可危——完全取決於青崖別院老院長的心情。

姜望很是嫌棄地瞧著許象乾道:“許兄,就此別過吧。”

“別啊。”許象乾亦步亦趨地道:“咱們趕馬山雙驕今日初顯威風,難道不應該去慶祝一下嗎?那什麼三分香氣樓還不錯,在很多國家都有分樓呢……”

他也知道姜望不如晏撫豪綽,故而還主動下調了檔次。

姜望嘆了口氣:“我實在是沒什麼心情的……你請客嗎?”

“啊哈哈。請客什麼的,到時候嗯吶,好說,好說。”關鍵的地方,許象乾一含糊就過去了。

總歸到時候結賬,他是掏不出錢來的。姜望總不好意思陪著一起尷尬吧?

“我是真的沒有心情。”姜望瞬間冷淡,轉身便走。

是啊,誰能想象得到,威風凜凜的“趕馬山雙驕”,讓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臨淄市井之徒仰之彌高的存在,竟然是連喪葬費用都要無本賒欠的貨色呢?

兩人結伴回了臨淄城,姜望徑往霞山去,而許象乾也始終並沒有改道。

走了一陣,姜望忍不住瞧著他:“許兄,你這是?”

許象乾並無尷尬,哈哈笑道:“略略一算,也是許久沒見重玄胖了,我隨你回去看看他!”

他這時候回青崖別院,是一定會被老院長追著打的。武器可能是戒尺,也說不定是笤帚。

那麼到朋友家裡避避風頭,就是很好的選擇了。

什麼?重玄胖還不是朋友?

有什麼關係呢,大家都見過那麼多次了!

許象乾可是在佑國第一次見面,就要拖著姜望一起捱打的傢伙。可以說是非常的不認生,特別的自來熟。

姜望稍稍默然了片刻,還是帶著他回去了。

——反正是重玄勝府上,也不用他花錢。

“哎呀呀,重玄兄弟!數日不見,如隔好幾秋啊!”

“許兄風采更勝往昔,真令寒舍蓬蓽生輝,我說怎麼一早上就有喜鵲叫,原來是貴人要來!”

兩人笑臉相對,把手言歡,把了又把。

這極其親熱的一幕,瞧來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相認。

總之姜望注意到,就連素來在人前默如雕塑的十四,都情不自禁的挪開了幾步,顯然一身重甲也擋不住這份尷尬。

當然,當事兩人,無論是高額頭的那位,還是胖胖的那位,都全無尷尬的自覺。還在那你吹我捧,盡如一生摯愛親朋,顯露半世熱情友好。

“咳!”為了緩解尷尬,姜望率先扯開話題,挑揀著把趕馬山前那個鄭姓“挑夫”的事情說了。

這事沒有必要瞞著許象乾,因為鄭姓“挑夫”被叫破身份的時候,許象乾也在場。

同時姜望又認為,此事有必要第一時間告知重玄勝。因為這事裡外透著蹊蹺,他判斷那個姓鄭的“挑夫”是被王夷吾特意派來送死的。以重玄勝的智慧,說不定可以在這件事裡做什麼手腳。

然後他就看到,重玄勝的表情嚴肅起來。

“這也太不道德了。”許象乾在一旁不滿道:“就算派人送死,也該派一個願意為他死的人來啊。”

他也是這時才聽姜望說起經過,顯然他的判斷和姜望是一致的。

“姓鄭,二十許年紀,騰龍境修為,露個面就能嚇得在市井有一定頭臉的人屁滾尿流,還能入了王夷吾的眼……”

重玄勝幾乎立刻就做出了判斷:“那人是北衙都尉鄭世之子,鄭商鳴。”

他一句話就把鄭商鳴的背景點出來了。

讓對臨淄其實並不算熟悉的姜望和許象乾能夠迅速理解。

“嘖。”許象乾看了姜望一眼:“你當時要是手重一點,可就闖大禍了。還好你經受我的薰陶,腦子還是比較好用的,沒上了馬臉王的惡當!”

王夷吾的確是個長臉男子,這也並不影響他的英俊。那深邃的五官,倒是魅力獨具。臨淄城裡為他魂牽夢縈的女子不曾少過。

但若非要給他起綽號,說他是“馬臉王”……

好像也蠻貼切。

那麼為什麼從來沒有人這麼給王夷吾起過綽號呢?

姜望默默想了想。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可能是別人都知道怕死吧。

於是他看向許象乾的眼神,就不由得多了一分對勇士的欽佩了。

許象乾倒渾然不覺姜望的心理變化,早在天府秘境的時候,他就對王夷吾很看不上眼,當時還起過口角。

這會見識到王夷吾“卑鄙”的一面,他就更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正義之心了。

“你有沒有跟姓鄭的說清糾葛啊?好叫馬臉王賠了夫人又折兵!”

姜望說:“這個我自然知道。”

“這種人,就是不能給他好臉。別以為臉長了不起,洗臉都比別人浪費更多時間!”

他們在這邊聊得起勁。

那邊重玄勝皺眉苦思,喃喃自語:“鄭商鳴,鄭商鳴……”

“我知道文連牧的後手是什麼了!”重玄勝在下一刻騰地站起:“我得立即去一趟北衙!”

說完也來不及解釋,直接匆匆出了門。

火急火燎的還想著丟下了一句:“姜望你幫我招待一下我許兄弟,我去去就回!”

十四也默不作聲的隨之離去了。

留下已經被姜望單方面解散的“趕馬山雙驕”面面相覷。

“文連牧又是誰?”許象乾問。

姜望攤了攤手:“我問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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