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神祇落座
其實青七樹走後,姜望也並未入睡。
雖然青七樹說,在果屋中入睡可以避免被森海源界的“夜”侵襲,自然生成的果屋也無聖族英靈排斥。
雖然穿過匿蛇之地,來到神蔭之地,的確有些疲憊需要靠休息來緩解……
但姜望還是堅持在修行中度過了後半夜。
與“玉衡”打交道不是第一次,當初三山城域的玉衡峰,亦以玉衡為名。
起先他只單純的覺得那是三山城的禍患源頭,後來發現莊庭緝刑司的人竟然屯駐於玉衡。所謂的兇獸之巢,背地裡其實有莊庭的影子。
後來又得知開脈丹的生產或者與兇獸有關。
莊庭在玉衡峰所做的一切好像是出於大義,但又切實摧殘著三山城百姓。
姜望在妙玉的引導下推倒玉衡,好像是實現了正義,救護了三山城百姓,但結果卻似乎對整個莊國不利。
真真假假善善惡惡,實難分辨。細想來,還真符合廉貞這顆星變幻難測的氣質。
在三山城的那段經歷,是對姜望而言非常重要的經歷,極大衝擊了他對世界的認知。
因而對於玉衡星照耀著的森海源界,他天然也有更多的警惕。
且說樹之祭壇上,昨日慈祥和善的祭司老嫗,今日一絲笑容也無,肅穆非常。
青花垂手立在她左後側,目不斜視。
姜望跟著青七樹趕到的時候,武去疾和蘇奇也從另外兩邊過來。
蘇奇今日顯然好生收拾了一番,衣著乾淨整潔,簪成道髻的頭髮也一絲不苟。說明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是個生活講究的人。
而武去疾卻鼻青臉腫、灰頭土臉的,幾乎是被青八枝直接拎了過來。
青八枝黑著臉,到了樹之祭壇才將人放下,對青七樹抱怨了一句:“這小子跑了一晚上,為了他的安全,我一整夜都守在他房間裡。”
經歷了“張先生”半個晚上的教學,此時再看青八枝,青七樹儼然已經很有智識層面的優越感了。
外來人跑不跑的不要緊,龍神使者什麼的也是小事,爭奪青花芳心才是要點。
而他青七樹,現在信心滿滿!
聞言,只是對青八枝報以輕蔑的一瞥,不屑多說。
倒叫青八枝莫名其妙。
樹之祭壇距離聖族聚居的地方有挺長一段路,此時的樹之祭壇,除了這幾個聖族武士外,並沒有其他人出現。
祭司見人齊了,也沒有吩咐什麼話,直接十指交握,閉目祝禱。
終究是同樣遭受過青八枝的拳頭,蘇奇有些同病相憐,忍不住問道:“武兄,都說了今天驗證了什麼龍神使者之後就放你走,你昨晚還跑什麼?何苦捱打呢?”
武去疾憤憤不平道:“那個老太太昨天耍了我,我也要耍一下他們。”
問題是你耍到人家了嗎?
蘇奇大概是想翻個白眼,但是強行按住了眼皮。
姜望倒是對這種性格挺有好感的:“武兄真是性情中人。”
“嗨,不說這事了。”武去疾擺擺手,又道:“同在此界為異客,都是同鄉人,你們叫我去疾就好。”
說著,他又擦了擦流下來的鼻血,正瞅見姜望表情含笑。
他是個直性子,直接就問:“張兄覺得我捱打的樣子很好笑嗎?”
“不是不是。”
“那就是我的名字好笑?”
“也不是,只是我還認識一個叫去黑的,覺得怪熟悉的。”
武去疾也就接受了這個解釋:“那還挺有緣,有機會可以認識一下。”
姜望表情古怪:“嗯,有機會的。”
金針門是齊國境內較有名氣的醫道宗門,當然實力肯定不能跟東王谷、仁心館這樣的頂級宗門相比。齊國的環境也不可能允許那種級別的宗門出現。
事實上追溯金針門的歷史,金針門本身就是由東王谷棄徒建立。金針門祖師從東王十二針裡得到啟發,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金針門的金針度厄亦是修行界一絕。
從金針門出來的修士,大都具有醫師氣質。醫修中,像武去疾這麼直愣愣直來直去的人倒是少。
而另外一個叫蘇奇的,其實更讓姜望注意。這人藏得很深,路數不知。
但是姜望能夠肯定的是,他觀察過當時七星谷裡的所有人,也肯定不止他一人做過這個工作。
他當時站在李鳳堯身邊。說武去疾這種性格的人可能沒有這份細緻便罷了,像蘇奇這種喜歡藏著掖著的人,不可能對他沒有印象。
幾人在這邊閒聊著。
一直默默祝禱的祭司,忽然吟唱出聲。
那些音節晦澀古拙,但接續起來,有一種神秘的韻味發生。
隨著吟唱聲起,姜望等人幾乎是下意識地就住了嘴。
每一個音都聽不懂,但一種浩大、莊嚴、神秘的感覺,在樹之祭壇生起。
身心皆肅。
無論是聖潔的青花,還是暴躁的八枝,兼具遲緩和跳脫的七樹,又或本就沉靜的九葉。
“聖族”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面向樹之祭壇,三跪九叩,誠聲祝禱,與祭祀的吟唱聲相合。
在這神聖的氛圍之中,有一束光,自樹之祭壇上的木紋下透出,透出的光延伸成光線。
光線在蔓延,但在天空有終點,長短不一。
光結成一個奇怪的紋路,映向天穹。
也直到此時,姜望才看到,祭壇上的那些木紋在對映放大出來後,竟然隱隱構建成了一個寶座的形狀!
它虛空而立,懸於樹之祭壇上空,光輝流轉。
在它出現之後,祭壇上的光線才收斂。
而與此同時,天邊那顆星,那顆代表玉衡的星,緩慢但切實的,移動了!
令姜望驚奇的是,玉衡星移動了,這神蔭之地的天空,光暗卻未有半點改變。
之前他一直以為,是玉衡星照耀著這方世界。但從這次移動看來,玉衡星的確是顯現於這方世界天穹的唯一星辰。但這方世界的光暗,卻並不因為玉衡星改變!
是神蔭之地與外間森海源界天穹掛著的玉衡星並不相同?
但進來神蔭之地後姜望明明仔細觀察過,這裡的玉衡星位置與外間森海源界一模一樣。
這到底代表了什麼?
姜望隱約感覺到,他觸碰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但玉衡星的異動,卻並不為他的意志所影響。
天光未改,玉衡位移。
那天穹的渺小光點逐漸移動,看起來十分緩慢。
但在如此遙遠的距離還能看到它運動的軌跡,足以說明它的真實速度,必然十分恐怖!
與此同時,樹之祭壇上空的寶座也開始上升、擴漲。
這祭壇之光構造的“寶座”越漲越大,但因為越升越高的關係,在視野中看來,反而在變小。
升高的速度超越了膨脹的速度,所以才造成如此矛盾的視覺感受。
到最後。
在神聖肅穆的祝禱聲中。
姜望窮極目力,隱隱約約還能夠看到。
在遙遠天穹,那顆玉衡星,好像落在那張寶座上。
有如……
神祇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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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神聖又華麗的一幕震撼了闖入七星樓秘境的這三名修者。
“那、那是什?”武去疾震撼失語。
而祭壇前主持祭祀的老嫗已經眼泛濁淚,激動地喊道:“龍神應座!千年之後,再見龍神應座!神眷不會消失,神蔭之地將永恆延續!”
青花、七樹、八枝、九葉,表現各不相同,但都激動難抑。
而姜望心中,更是掀起驚濤駭浪。
明明是玉衡星位移,與祭壇之光構成的寶座發生交集。
為什麼說是龍神應座?
龍神同玉衡,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龍神佔據了玉衡,成為星辰?還是玉衡顯化,降生了龍神?
他愈發好奇,這神蔭之地的龍神,到底是什麼來歷。
是真正的龍族之祖嗎?
還是某一位並未消失於中古時代的龍族?
龍真的存在過嗎?那些記載是否屬實?
如果確實存在過,龍又為什麼會消失?
中古時代湮滅了怎樣的秘密?
有多少隱秘,永遠沉沒於歷史長河?
姜望心中沸湧著許許多多的疑問,想要問姜魘,但自進入神蔭之地後,姜魘便再無回應。
據姜望的猜想,大概是神蔭之地與那尊神秘的“龍神”有關,而姜魘牽扯到白骨尊神,所以在神蔭之地必須藏進冥燭深處。又或者是神蔭之地本身即有對身內“異常”的洞察,迫使姜魘沉寂……
但無論哪種情況,姜魘的沉寂都不是壞事。
其實等到出了神蔭之地後,姜望也不會把現在的這些疑問交給姜魘解答。
因為這是獨屬於他所獲的“閱歷”,是他具有而姜魘不具有的知識面。在已經存在知識鴻溝的情況下,他並不願意將這種“閱歷”分享。因為這種獨有經歷,是他填平“鴻溝”的積累之一。
可以預見的是,他與姜魘還有長久的僵持要進行。在姜魘奪得白骨道道子之身主動離開,或者被姜望“驅逐”之前。誰也不敢鬆懈。無論是他,還是姜魘。
在龍神應座之後,老祭司整個人氣勢都高昂起來。
一掃暮氣,笑容也十分燦爛:“請三位上祭壇。”
“幹嘛?拿我們祭天嗎?”武去疾直愣愣的問。
老嫗的笑容有些勉強了:“只是驗證你們是否被龍神徵召而來,是不是龍神使者。”
青八枝惡狠狠地瞪過來一眼,要不是剛剛看到了龍神應座,他們這些天然的虔信者還在感動之中,恐怕這時候他又得把武去疾打一頓。
人已經在神蔭之地,也來到了樹之祭壇,親眼見到了龍神應座的奇景,還有什麼選擇呢?
姜望一個踏步,首先站上了祭壇。
蘇奇緊跟其後。其人長相清秀,聲音粗沉,性子倒是果斷。
武去疾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在青八枝兇狠的眼神下低了頭,站上祭壇後,頗有些無精打採。
三人呈“品”字站位。
而祭司老嫗再一次開始唸唸有詞。
在或冷靜或不安或期待中,開始了所謂龍神使者的“驗證”。
時間流逝。
恆定且不變的時間流逝著。
想象中的炫麗奇觀並未出現,一切都很平靜。
祭壇木紋沒有變化,支撐祭壇的六棵樹沒有變化。
只有遙遠天穹的“龍神應座”,忽然間消失。
“什麼嘛,搞得這麼隆重,最後我們都不是龍神使者?”武去疾抱怨道。
姜望亦有些莫名遺憾。難道森海源界的收穫不在於此?
這時,老祭司走到了閉眸的青花面前,顫顫地湊近耳朵,似乎在聽青花說著什麼。
姜望心中一動。
青之聖女能夠與龍神溝通?
而蘇奇粗沉的聲音把這個問題問出來了:“聖女是在向祭司傳達龍神的神旨嗎?”
“她在說話嗎?我以為她是個啞巴,只會誒,誒。”武去疾的聲音。
身周頓起颼颼的涼意。
祭壇下七樹、八枝、九葉,全都投來了殺人的眼神。
姜望非常好奇,金針門這位高徒,是怎麼平安無事長到現在的。
指著鼻子罵這些聖族武士都未必有事,但是當著他們的面說青之聖女是啞巴……一頓打絕對無法避免。
“聖女只能夠捕捉到模糊的神旨碎片,需要老身來解析。”祭司道。
應旨之人與解析神旨之人不同,無疑是避免神權旁落的辦法。但以青花對老祭司的言聽計從來看,制約幾等於無……
姜望默默思忖著。剛從臨淄的漩渦離開不久,思考問題難免離不開權術。
祭司這時轉過頭,看著他道:“驗證已經完成,您是龍神使者。”
閉眸的青花再次湊到她耳邊,嘴唇翕張。
祭司又看向蘇奇道:“您也是龍神使者。”
青花又說了一句。
祭司道:“你們都是龍神使者。”
武去疾先前已經感受到七樹、八枝他們的殺氣,這會有點膽戰心驚的意思,但還是嘟囔著抱怨:“什麼嘛,怎麼到我就這麼敷衍。”
姜望想,看來被七星樓星光接引進入這方世界的,都算是所謂的龍神使者。
只不知聖族信仰的“龍神”,與七星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是這尊“龍神”借用了七星樓秘境的星光接引,還是七星樓秘境借用了這尊“龍神”的力量?或者是一種合作?
森海源界裡,到底隱藏了多少秘密?
“除此之外,龍神還傳達了什麼?”
姜望的問題直指核心。
之前老祭司曾經說過,一旦確認龍神使者的身份,他們就會得到指引。
祭司老嫗凝神聽了一會,說道:“解決神蔭之地的困境,你們就能夠離開這裡,繼續旅行,或者,回家。”
繼續旅行,或者回家!
毫無疑問,且不論這尊“龍神”的真實與否,祂傳下來的神旨,無疑喻示了他們這些外來修者離開森海源界的路。
也即是,告知了他們完成七星樓秘境探索的路徑。
“所以。”姜望躍下祭壇,問道:“神蔭之地的困境,是什麼?”
蘇奇和武去疾也接連落下,等著祭司的回答。
“這件事情,就要從很久以前說起。”老嫗道:“那時候,我們……”
正在祭司要陷入漫長的講述中時,忽然,姜望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陰冷、尖銳,驚懼的聲音。
這聲音……陌生而又熟悉。
是姜望進入森海源界之後,聽到的第三個聲音。
在腳踩枯枝、風吹樹葉之外的,第三個聲音。
卻也是第一個,屬於活物的聲音!
姜望本以為,它只是神蔭之地外的未知危險之一。
但現在,這聲音傳進了神蔭之地。
而在場所有的聖族武士,全都臉色大變,緊張非常!
尤其是聖女青花,整張俏臉煞白一片。
好像即使在這樹之祭壇前,即使剛剛見證了龍神應座的神蹟。
也不能帶給她一絲一毫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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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燕梟一鳴
面對這怪異、恐怖的嘯叫。
在場聖族,幾乎只有白髮蒼蒼的祭司保持了鎮定。
她的語氣甚至是平靜的:“八枝,你把相狩的頭顱送過去。它擺在我的修室裡,我已祭奠過。”
青八枝咬著牙,不發一言地走了。
這是傳統。
這就是傳統……
青七樹和青九葉沉默不語,面露愧色。
“異鄉的少年郎。”祭司看著姜望:“你不是問我神蔭之地的困境是什麼嗎?我們聖族不得不讓族中青壯武士彼此搏殺,而後將死於相狩的武士……將他的頭顱奉出,這就是我們面臨的困境。”
“造成這種困境的原因是什麼?”姜望為這種壓抑的氣氛所感染,聲音也隱隱帶啞:“剛剛那個叫聲?”
老祭司看了看他,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在很久以前。
有一隻沒有尾巴的燕子找上門來,口吐人言,說:“好心人,我飢腸轆轆,快要餓死了,你們能給我一些吃的嗎?”
一個好心的聖族姑娘捧來了一些果子。
無尾燕說:“不,我不吃這個。”
聖族姑娘又給它端來一碗米飯和一碗水。
無尾燕說:“這些東西怎麼能填飽我的肚子呢?”
聖族姑娘生氣了,說:“你到底要吃什麼呢?”
無尾燕這時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它說:“只有你的頭顱,能夠讓我稍止飢餓。”
說完,它就撲向聖族姑娘。
這一幕被一位聖族武士看見了,聖族武士舉起弓來,一箭便將這隻無尾燕射死。
但是恐怖的是,第二天,無尾燕又出現了。
一模一樣,片羽未傷。
它甚至是用完完全全相同的語氣對人們懇求說:“好心人,我飢腸轆轆,快要餓死了,你們能給我一些吃的嗎?”
人們已經知道它的猙獰面目,因此這會沒有誰答話。勇敢的聖族武士第一時間就將它射死。為了避免這隻奇怪的無尾燕再次復活,聖族武士還將它的屍體焚為灰燼。
可是第三天的時候,無尾燕再次出現。
這一次它哭了起來:“我快要餓死了,求求你們給我一個人頭吃。”
當然沒有人會同意。
聖族武士再次將它殺死,但是在殺死它的過程中,聖族武士發現,它比上次有力且靈敏得多,殺死它已經不再那麼輕而易舉了。
第四天……
第五天……
無尾燕每次被殺死,第二天都會再次完好無損的出現。而且比前一天更強大。
無論怎麼對待它的屍體,埋葬也好,剁碎也好,甚至有武士將它烤著吃了……它總能復活。
終於有一天,聖族武士已經不是它的對手,在搏鬥中被它殺死。
無尾燕啄下這個可憐的聖族武士的頭顱,幾口吃掉。
然後歡喜的對人們說:“這是我吃下的第一百個頭顱,好心人,謝謝你們!我吃飽了!一年後再見!”
說完,它就飛離了這裡。
並且果然一直沒有再出現,直到一年之後……
無尾燕再次出現的時候,聖族的武士們已經做了整整一年的準備,設下陷阱,合力將它殺死。用鎖鏈困住它的屍體,將它放進用神龍木打造的木棺中,並將木棺埋在樹之祭壇前,希望藉助神力鎮壓邪物。
但令人絕望的是,第二天無尾燕再次復活了。
並且與之前一樣,它變得更強大。
一場大戰,它殺死了十七位聖族武士,啄吃了其中一個武士的頭顱。
離開的時候它說:“我吃飽了,謝謝款待!一年後再見!”
一年後,面對無尾燕的再次到訪,人們有了不同意見。有人苦修戰技要再與無尾燕拼殺,有人嘗試用新的方法阻止無尾燕復活。
這時候有一個聖族武士站出來說:“它只需要吃一顆人頭,我們為什麼要死這麼多人?”
這名武士自殺在無尾燕面前,將自己的頭顱貢獻出來。
無尾燕啄吃人頭之後,果然離開,沒有再傷害其他人。
這種“獻頭”延續到如今,也就是聖族“相狩”傳統的前身。
這個故事並不長,但異常的黑暗,絕望。
一個永遠無法徹底殺死,越對抗越強大的怪物,把吞吃人頭這種駭人聽聞的事,變成了一種習慣。
人們恐懼它,也習慣它。
白髮老嫗講完這個故事。
姜望三人都沉默了。
聖族“相狩”的傳統,是一個偉大的犧牲史。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又何嘗不是一個無尾燕對所謂“聖族”的馴服史?
“我有一個問題。”武去疾直截了當的問道:“既然那個無尾燕一年吃一顆人頭就可以。你們為什麼不送上無力勞作的老人或者孩子,而要讓族內青壯武士送死呢?從價值取捨來說,並不合適。青壯武士,應該是族群生存的保障吧?”
老祭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老人是歷史,孩子是未來。丟失歷史,丟失榮譽。丟失未來,丟失一切。我們沒有讓老人和孩子送死的傳統。”
青九葉怒視武去疾:“我聖族雖然不得已的屈服了,但我們的脊樑沒有斷!”
這時,姜望問道:“那隻無尾燕,就是燕梟嗎?”
在進神蔭之地前,青七樹就提起過這個似乎是禁忌的名字,令他印象深刻。
“燕梟?”在祭司點頭之前,反倒是旁邊的蘇奇先一步好奇出聲。
在祭司講無尾燕的故事時,他就一直若有所思,似乎聯想到了什麼。
“年輕人,你知道燕梟?”老祭司渾濁的眼睛看著蘇奇。
“我曾經翻到過一本古籍,上面有段文字,記載過燕梟。”蘇奇遲疑著道。
姜望心中一動。現世裡存在的古籍,記載了森海源界的怪物無尾之燕?
這件事,愈來愈神秘起來。
所有人都探詢地注視著蘇奇。
他想了想,先宣告道:“我不確定真偽,我只說我看到過的。”
“但說無妨。”
蘇奇組織了一下語言,講述道:“按那本古籍的記載……”
“燕為良禽,梟為惡鳥。
古代人們非常憎惡梟。
斬下梟鳥之首,懸在樹上示眾。
這就是“梟首示眾”的由來。
這亦成了一種人族至今沿用的刑罰,人們常常將受刑者的頭顱割下來,懸在木頭上示眾。
據說梟死之後,惡念不絕。十萬只被懸首示眾的梟裡,才會有一隻自梟首裡孕育出來的極惡之鳥。
名為燕梟。
相傳此物是梟的惡念,因為憎惡同為飛禽,人們如此喜愛燕,卻如此敵視梟,故而化為燕形。就是要以燕形害命。以人族“喜歡”的樣子,殘害人族。
因為它是自首級中孕育誕生,生來有頭無尾,所以燕梟與燕子外表最大的差別,就是燕梟無尾。
燕梟乃梟中至惡,生來殘忍,以生靈首級為食。”
說到最後,蘇奇的聲音甚至有些發顫——
“燕梟一鳴,必食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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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貪婪
燕梟一鳴,必食百首!
這話一出,叫人心膽發麻。
青七樹呢喃道:“原來是這麼一個怪物。”
青九葉則追問道:“那本古籍上有沒有記載,怎麼樣才能消滅它?”
從姜望觀察到的表現來看,在場的這幾個聖族,都只知道燕梟這個名字,知道它外形是無尾之燕,知道它在森海源界作惡的歷史,但並不清楚蘇奇所述的這段記載。
唯獨老祭司表情平靜,似乎並不意外。
她去過現世?或者接觸過現世的人?姜望心中有所猜測。
蘇奇搖搖頭:“那本古籍本身就很殘破,關於燕梟只記載了這些。在來這裡之前,我一直以為只是一個黑暗的傳說。”
“那本古籍叫什麼名字?”武去疾好奇道。
“沒有名字。殘破得很厲害。很多記載都只是隻言片語。”
姜望也跟著問了一句:“那本古籍是從哪裡得到的?”
蘇奇臉色有些不自然,頓了一下才道:“家傳。”
蘇奇口述的古籍相關記載,其實有一個讓姜望困惑的地方。
燕梟這種東西,到底是誕生在梟的惡念裡,還是誕生於人族的憎恨中?
不過這個問題,也未必能有答案。
姜望想了想,說道:“那燕梟可以不死不滅,我實在不知,我們怎麼才能夠幫你們解決困境。”
老祭司眼神深邃,緩緩說道:“這頭燕梟生於此界,所以無法滅於此界人手。你們是此方天外之人。受龍神所召,只有你們才能夠真正消滅燕梟。”
姜望與武去疾、蘇奇對視了幾眼,彼此稍稍交換了意見。至少在這個時候,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們對於自己,卻沒有這樣足夠的信心。”姜望說。
“別啊,張先生!”青七樹在一旁急道:“龍神應座,神眷在身,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對姜望的態度,一開始很輕蔑,“教學”過後,已是有了幾分認可。在龍神應座奇觀發生,確認姜望龍神使者的身份之後,更是親近起來。
姜望嘆了口氣,卻並不回答青七樹,而是瞧著祭司反問道:“神蔭之地不是阻隔危險嗎?非龍神認可,不能進來此地。你們大可以生活在神蔭之地裡,一直不出去。又何懼於燕梟?”
祭司沉默。
青七樹愣住。
答案很簡單。因為燕梟也可以在神蔭之地從容來去。
如果說神蔭之地是神眷所在,那麼以此推導,也完全可以說,所謂的龍神之眷,燕梟同樣擁有!
這道理如此淺顯,青七樹他們不是不能夠想明白,而是下意識的不肯往這個方向想。
因為在“聖族”漫長的歷史裡,龍神就是他們唯一的信仰。龍神之眷,是他們一切自尊驕傲的來源。
燕梟亦有“神眷”?
若是心智脆弱的聖族人,當場便要信仰崩潰。
然而這確是事實。
“青花、七樹、九葉,你們先回去。”祭司沉默一陣後,看著姜望道:“異鄉的少年郎,你代表龍神使者,我代表神眷之聖族,我們單獨談談?”
這事姜望並不能自己做主,他看了看武去疾和蘇奇:“你們願意相信我嗎?我代表你們跟她談。”
武去疾沒有說話,大概是並不能太相信,他倒也不裝模作樣。
蘇奇稍一沉默,忽然笑道:“義還廉氏命牌的青羊鎮男,我自然是信得過的。”
姜望眼神一凝。
不由得在心裡重新審視此人。
他早知這蘇奇可能對他有印象,但沒想到,此人對他這麼瞭解!
交還廉雀命牌,已經是天府秘境時候的事情了,那也是姜望第一次進入齊國人的視野。此後再次成名。已是在齊陽戰場上。
而這個叫蘇奇的,短短一句話,便已經完全表現出了對他的瞭解,且沒有揭穿他借用張臨川的名字。
僅這份資訊收集的能力,就要勝過參與此次七星樓秘境的大部分修者。
旁人或許也會收集情報,但重點大都在雷佔乾、李鳳堯、方崇等人身上,哪裡會連姜望也蒐集得這麼具體?
見蘇奇這麼說,武去疾想了想,說道:“你這麼不肯吃虧的人都願意,說明沒有虧吃。那我也願意。”
蘇奇:……
誰說武去疾傻?這不是很機智嗎?
姜望把他們拉到一邊:“有紙筆嗎?你們有什麼需求,可以寫下來給我,我等會談判的時候,會考慮到。”
怎麼著也是跟四海商盟這等組織交過手的。對於“談判”,他信心滿滿。
蘇奇的儲物匣裡裝了紙筆,當即便取出來與武去疾一分,分別寫下需求交予姜望。
既然已經達成一致,聖族這邊的人就帶著他們先一步離開。
只留下姜望和祭司老嫗在祭壇前交流。
“總歸是要試一試,對嗎?”看著眾人遠去的背影,祭司先開口道:“無論是為我們,還是為你們自己。”
永遠不要小覷別人的智慧。
姜望非常清楚,他想要為自己爭取利益,但這件事又不能往崩裡談。因為最終他們幾個人也是要想辦法離開森海源界,迴歸現世的。
目前來看,戰勝燕梟應該是可行之路。而他們此行的收穫,應該也落在燕梟身上。
誠然燕梟對於聖族來說是腹心之患,但也存在了很多年,未必不能再延續。然而對於姜望他們來說,卻很可能是必經之路。
老祭司的話,就是在提醒他這一點。
相對於青七樹他們,祭司老嫗顯然對“龍神使者”這一身份,有更深切的瞭解。這種瞭解,甚至不僅限於龍神的神旨。
只是不知道,生活在森海源界的她,對於七星樓秘境的探索相關,到底瞭解到什麼程度?
在還有龍神使者降臨的千年之前,森海源界與現實有溝通嗎?
姜望想了想,說道:“我們家鄉有一句話,‘無功不受祿’。反過來說……有功當獎,有事當償。”
“明白了。”祭司作恍然狀,和聲細語地道:“你們被龍神徵召至此,完成指引後,龍神自有獎賞。”
“我當然不會懷疑一尊偉大神祇的信譽。但畢竟您的龍神大人未曾直接給予我們指引。我們所聽所知的一切,都是祭司您的轉述和分析。青之聖女和您,也未必能夠完全正確解讀龍神的神旨,您說對嗎?”
姜望對自己的這番話術很是滿意。
我並不懷疑你,所以解釋也無從說起。你不必解釋,但你需要給我一個信任的理由,或者說保障。
簡單來說,直接跳過了是否需要補償的討論,而直接問你能給我們什麼補償。
“那麼。”祭司看了看他:“少年郎,你們想要什麼?”
有戲了!
“您稍等。”
姜望當即便取出武去疾和蘇奇兩人的紙條來看。
武去疾的字奇醜無比,又寫得很大,四個字就佔據了整個紙面。上書——絕世神功。
姜望面無表情地將這張紙條摺好,又揭開蘇奇的紙條。
蘇奇這人聲音粗沉難聽,字倒是清秀好看,一筆小楷寫得乾乾淨淨。上書——
標註著森海源界所有寶物的藏寶圖。
……這些貪婪之徒!
真是恥與你們為伍!
一把將兩張紙條揉到一起。
姜望誠懇地看著祭司老嫗,正容道:“增壽百年的天材地寶,你們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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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談判”
聽到姜望的“合理要求”,老祭司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
好歹憑著多年的養氣工夫,沒有一巴掌把姜望拍飛,只是道:“這個確實沒有。”
姜望眨巴眨巴眼睛:“能夠增壽二十年也行。”
老嫗上下打量著姜望,似乎發現了什麼:“難怪你這麼著急這個,原來你壽限有缺。”
她作為“聖族”領袖,選擇與姜望單獨“談判”,當然不是因為看姜望順眼。
而是出於兩點。一是因為姜望在三位使者中實力最強,最具話語權。二是因為,以她看人的眼光來判斷,姜望有原則、有底線、有分寸,不太是個能獅子大張口的人。
她的眼光倒也沒錯。
只是來七星樓秘境的姜望,為了彌補自身遺憾,已經豁出去了。
他是撇下臨淄激烈的局勢,隻身來的七星樓,目的非常明確,就是一定要有所收穫。不然重玄勝選擇獨扛王夷吾,這個風險就白冒了。
老祭司權衡一陣,說道:“相較於你們來說,我們聖族算得上壽元悠長。如果你考慮接受龍神洗禮,成為聖族一員的話。以你的天賦,壽限提高到千年不是問題。怎麼樣?斬殺燕梟之後,我可以親自為你主持儀式。”
這當然是令人難以抗拒的誘惑。
現世中,哪怕是突破凡人壽限的神臨境強者,壽限也止於五百一十八年。只要加入聖族,便可以提高到千年,比神臨境強者活得更久!
但凡事有得必有失。
森海聖族壽限這樣高,失去的是什麼?
姜望冷靜地問:“如果我加入聖族,還能離開森海源界嗎?”
祭司有些遺憾地搖搖頭:“我聖族一生奉獻於龍神,信仰於此,侍奉於此,終老於此。”
“這不會成為我的選擇。”姜望毫無遲疑。
家人朋友,愛與恨,事業與未來,一切全都在現世,在他用雙腳丈量過的地方。
若要終老在森海源界,哪怕真活個上千年,又有什麼意義?
只不過,從壽限來看。森海“聖族”雖是人族,本源上卻有了不同。僅以壽限而論,說是“聖族”也未嘗不可。難怪他們如此驕傲,的確有驕傲的資格。
但“聖族”壽限雖長,缺陷也很明顯。無法離開森海源界,不能脫離神眷,缺陷未必僅止於此,但僅這兩點,就為姜望所不取。
並且,至少僅從現在遇到的聖族武士來看,無論七樹、八枝、九葉,他們可能都活了一兩百歲,但沒有一個人能讓姜望產生無法戰勝的感覺。未必就是他們的天賦都不如,可能是與他們的成長方式有關。
對於姜望的回答,老祭司顯然也在意料之中,她嘆了口氣:“那就沒有辦法了。如果你執著於增壽寶物,我唯一能給你的,就是一份哪裡能找到增壽寶物的情報。並且,我不能確定這份情報現在是否還可靠,那地方也不在森海源界。我只能保證情報的真實性,這一點可以在祭壇前立下神誓。”
這話說得挺有意思。
姜望皺眉:“這不相當於沒有嗎?”
“話不能這麼說,少年郎。”老嫗一臉慈祥:“就老身知道的情況來看,森海源界確實沒有什麼增壽寶物,也就是說,如果你是隻衝著增壽寶物來,一定是一無所獲的,哪怕窮盡一生,把整個森海源界翻過來,也未必能成。而現在,我可以給你一份情報,一個希望。對於年輕人來說,選擇比努力更重要,在錯誤的方向努力,結果往往是南轅北轍。你現在收穫的,就是一個正確的方向。它難道不重要嗎?”
好有道理!
姜望被絮叨得有點頭暈,但是想了想,最終還是答應了。
哪怕與他最初提出的條件相比,相差如此之遠……
要想離開森海源界,本來也繞不開燕梟。聖族給不給好處都是如此。現在好歹還有一份情報不是?
或者還有其它的方式,譬如去尋找失落在森海源界各處的其他人族,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別的“神”,能送他們離開。
很有可能像“聖族”推測的那樣已經滅絕,如果確實滅絕了,燕梟就是唯一選擇。
但即使沒有,這個過程也未必就簡單。之前穿越匿蛇之地的艱辛還歷歷在目,焉知森海源界沒有比燕梟更恐怖的事物?
總之,對聖族而言,燕梟是心腹之害,不除不得新生。對姜望等人來說,燕梟是攔路之虎,不斬不能歸家。
姜望他們想要點好處,算是有棗沒棗打一杆子,並不是一定要收穫多少。即便沒有,燕梟也不能不管。
正是在這個共識上,雙方才有“談判”的基礎。
“除此之外,我們想要一部你們聖族獨門的強大功法。”姜望非常負責、並且信心滿滿的開啟了下一項談判:“所謂‘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這對我們消滅燕梟來說,也是非常有益處的。”
祭司老嫗點頭道:“你說得有理。”
“不過……”她苦口婆心:“聖族的超凡力量依託於神眷,除非你們接受龍神洗禮,不然根本沒法學習。你們想要功法的那位,願意加入我聖族嗎?如果不願意的話……與其水中撈月,不如回身摘花……”
……
姜望已經是窮盡一生談判技巧,說得那是一個口若懸河。自認為超水平發揮。而老祭司不溫不火,循循善誘,一派慈祥和藹、什麼都好說的樣子。
這場“談判”到了最後,姜望雙眼茫然,老祭司精神瞿爍。
姜望捏著“結果”,感覺自己確實是有所收穫,沒有白費口舌,
但仔細一想,好像也沒有收穫什麼……
姜望方需求:絕世神功、標註著森海源界所有寶物的藏寶圖、增壽百年的天材地寶。
“談判”結果:聖族通用的武技一門、聖族探索森海源界的地圖一張、一份記載著增壽寶物方位但不在森海源界甚至也未必可靠的情報。
……
姜望的果屋裡,三位“龍神使者”席地對坐。
“咳。”姜望尷尬地咳了一聲:“大家看看還滿不滿意。”
“你們幫我看一看。”武去疾道:“這門絕世神功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解讀方式?這好像是一門爬樹技巧啊。”
這門武技就是讓修習者能適應森海環境、在樹上自如戰鬥的……說是爬樹技巧雖然有點過分,但也不是說不通。
蘇奇‘幽怨’地看了姜望一眼:“藏寶圖變成地圖……”
他很難說姜望不努力。畢竟現在看來,他們三個人的收穫裡,最有用的就是那張地圖了。
姜望無顏以對,捂臉道:“我盡力了。”
那份關於增壽寶物的情報被祭司以特殊手法印在他手臂上,要等離開森海源界之後再生效。
看起來也是很有檔次的樣子,但——
能不能離開森海源界還是兩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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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工欲善其事
消滅燕梟的時間,定在三天之後。
據祭司說,這個時間點是龍神神旨所喻示。在這一天,燕梟的實力會因為某種原因被削弱。
神蔭之地比現世大部分地方都更清新明亮,但日夜交替時間倒相差彷彿。
姜望進入森海源界的時間是九月十三日,現在過了一天一夜。再三日之後,也就到了九月十七日。
太虛幻境的福地挑戰肯定是錯過了。
在森海源界,根本無法與太虛幻境發生聯絡。
青七樹蹬蹬蹬地找上門來:“張先生,我按你說的跟青花接觸,她怎麼沒什麼反應啊?”
如今整個聖族都在記掛著燕梟的事。
他倒好,注意力始終在青花身上。
或許這就叫專注吧。
姜望略一沉吟:“矜持!”
“矜持,你懂嗎?女人都是很矜持的。青花這種級別的美人尤其如此,越是喜歡,越是剋制。你看她好像沒什麼表現,實際上說不定喜歡得要死。”
說著,他拍了拍青七樹的肩膀,以作鼓勵:“你快了。”
青七樹充滿幹勁地握拳道:“好嘞!”
轉身就要跑:“我再去找青花試幾招,鞏固優勢,乘勝追擊!”
“哎!”姜望一把拉住他:“現在不要再去,過猶不及,明白嗎?你要營造一種神秘的氣氛,不能總在人家面前轉,看也看膩了。懂不懂?”
青七樹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真懂了?”姜望道:“那我考考你,那個匿衣,你們聖族裡還有嗎?”
匿蛇發動攻擊之前,姜望根本毫無察覺。他特意問過蘇奇和武去疾,青八枝穿著匿衣躲在旁邊的時候,他們也同樣一無所知。
要說這神蔭之地有什麼寶物,匿衣絕對不容錯過。
“藏在族庫裡呢,但好像也剩不到幾件了。”青七樹撓撓頭:“匿衣……這跟搞相好有關係嗎?”
“說有也有,說沒有也沒有,看你悟性了,自己琢磨。”姜望如今越說越順嘴:“我們去參加這麼危險的行動,聖族不發個兩件三件的給我們換洗嗎?”
收了好處還要好處,不是姜望的風格。但那個老太太實在不好對付,只能試著在自己這個“蠢學生”這裡找補找補。
青七樹猛搖頭:“我和九葉都沒有得呢,你就別想了!我們這一撥武士裡,也就八枝有一件,立了大功才給的。”
姜望仍不死心:“那匿衣的製作方法,你知道嗎?”
青七樹繼續搖頭:“這個得問姑奶奶。”
姜望在心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學生收得真是半點用處沒有啊!一問三不知,好處也不知道給。虧我還那麼費心費力的教育!傾囊相授!
雖然本來也“囊”中空空,但畢竟盡力了不是?
“去吧去吧。”姜望嫌棄地揮揮手。
青七樹蹬蹬蹬地又跑了。
……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要想消滅燕梟,就得先了解它。
好在有老祭司這麼一位活著的“史書”,為姜望他們複述了聖族歷史上跟燕梟交手的所有過程,
燕梟的力量、速度、防禦、攻擊方式,都勾勒出了大致輪廓。
但聖族形成“相狩”的傳統已經八百多年,也就是說,聖族八百多年沒有再跟燕梟交過手,這份資訊,無疑已經過時很久。
哪怕說被他們這些“外界人”殺死的燕梟不能夠再復活,但殺不殺得死還是一個問題。
八百多年前的燕梟,就已經很強大。八百多年後,又該有多恐怖?
修室裡,祭司講道:“上次八枝獻首的時候觀察過,燕梟左翅有傷,不知是誰留下的。這是去年還沒有的新傷,你們可以當做突破口。”
她既然對燕梟有反抗之心,必要的觀察肯定會做。當然,因為再沒有與燕梟生死搏殺過,這些觀察大都只停留於表面,未必有多大的參考價值。
姜望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昨天在穿越匿蛇之地前聽到的燕梟怪聲。
他當時是選擇避開,其他人呢?會不會有藝高人膽大的,尋聲而去?
要知道參與七星樓秘境的修士那麼多,以七個世界算,分配到森海源界的名額,應該有十五人左右。就算因為入境前的爭鬥,七星樓秘境並未滿員,進入森海源界的修者應該也不會太少。
然而現在神蔭之地只有他們三個。
其他人呢?
想想其實有些不寒而慄。
這時,祭司看著姜望道:“聽說你對匿衣的製作方法感興趣?”
大約看出士氣不嘉,她適時丟擲誘餌。
姜望點點頭:“我們對匿衣很感興趣,如果能夠給予三件,想必對我們的行動很有幫助。”
“匿衣是什麼?”武去疾直愣愣地問。
蘇奇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給好處你就收著,管它是什麼呢,到手再說!
聖族武士殺死燕梟只會讓其更強大,作為消滅燕梟的主力,姜望提些要求並不過分。這也是祭司從未正面拒絕他的原因。
“匿衣的製作方法無法外傳,需要以神眷秘法鞣製。雖然是以匿蛇的外皮為主材料,但普通縫製的話,縫合的地方一定會有洩露。匿衣也就失去了最大價值,天衣才能無縫,明白麼?”老祭司道。
不著痕跡的又把話題從“匿衣”轉回了“匿衣的製作方法”。
看來青七樹說的是事實,聖族的確庫存匱乏。
但姜望也算是明白了。凡是這老太太不想暴露的東西,她就通通扯上神眷——反正他們這些外人也不可能虔信龍神,融入聖族。
姜望略一沉吟,問道:“我提供蛇皮材料,您幫忙鞣製?”
“當然沒有問題。”祭司道:“但事關聖族秘法,無論材料多少,我也只能鞣製三件給你們。如何?”
這時候蘇奇和武去疾也聽出來了,這個“匿衣”一定是什麼難得的好東西。哪裡會拒絕,都期待地看著姜望。
姜望想了想,點頭道:“那便三件。”
老祭司舒了一口氣:“我讓七樹他們三個幫你。”
……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姜望需求匿衣,當然是為安全考慮。這樣萬一打不過燕梟,或許還有機會逃掉。
雖然早已經停止對外探索,但對聖族武士來說,狩獵仍是常事。
也不需要太多準備,七樹、八枝、九葉,還有姜望等三名龍神使者,便一同出了神蔭之地,徑往匿蛇之地而去。
狩獵匿蛇是為了匿衣,但其實也是為了幾人間的磨合。
他們既然有三天的時間,就沒有必要在互不瞭解的情況下去冒險。
腳踩枯葉,穿行林間。
現世的修行者大多習慣腳踏實地,在激烈的戰鬥中,儲存道元消耗是所有修者都需要學會的事情。
而青七樹他們則在巨樹間跳躍,瞧來毫不費力,輕鬆自在。對他們來說,樹上比地上更踏實,也更安全。
吼!
忽然間一聲巨吼。
緊接著便有一顆巨樹轟然砸落,從遠處一直橫到近前。
塵葉飛揚,六人各自散開。
咚咚咚,震地如鼓。
只見一頭足足三人高的巨熊四肢著地,狂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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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一個母親
吼!吼!
這熊獨自衝來,卻有著萬獸奔騰的氣勢。
武去疾面不改色:“八枝,射死它!”
這頭巨獸他認識啊!
猶記得,昨日便是面對森熊,青八枝一標槍就解決了戰鬥,根本無足一懼嘛。眼前這頭雖然大了些、壯了些,應也不過如此。
但一轉頭:“哎青八枝?”
卻哪裡看得到八枝的人影?匿衣一披,蹤跡全消。
青七樹、青九葉更早已遠遠彈射開。
咚咚咚!踏地如擂鼓。
一轉眼森熊已至近前!
姜望隨手一帶,將武去疾甩開。
風聲沉嘯!
森熊側身,巨大的熊掌拍擊而來。
砰砰砰砰砰!
姜望身化焰流星炸遠。
武去疾人在空中,索性拔高身形,往上直飛。
卻見這森熊人立而起,地面一陷,整隻熊騰身而起!
這熊居然會跳高!
因為巨大的體型,只稍稍一跳,便已躍過武去疾,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更是當頭一巴掌蓋落。
這一巴掌,如同烏雲蓋頂,一時遮蔽天光。
武去疾抖出三根金針,兩根分刺森熊雙眼,一根自刺右臂。
他的右臂立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肌肉高高鼓起,已經激發體魄潛力。
金光一閃,那森熊卻只將眼睛一閉。
叮!叮!
金針紮在森熊的眼皮上,只發出微弱的輕響便彈飛,根本扎之不透。
而森熊之掌仍沿著慣性往下。
武去疾膨脹的右臂捏起拳頭,以極其強硬的姿態一拳反轟。
轟!
武去疾整個人被拍落地面,就連右臂骨斷的聲音,也被湮沒其間。
姜望眼皮直跳。
森海源界裡都是些什麼怪物?
這頭森熊分明智慧不低,並且還通曉一些技擊之法。
武去疾好歹也是能夠躋身七星谷的高手,卻一個照面就快沒了。
此時的青九葉,正半蹲在一根橫生的樹枝上。
眼睛牢牢注視著森熊動態,手臂肌肉一震,短弓就翻在手上,瞬間握住,反手往後腰一摸。
摸了個空。
嗯?
我箭呢???
他幾乎是手足無措地取下箭囊,使勁抖了抖,箭囊裡空空如也。
卻說那邊,森熊一巴掌扇落武去疾。
巨大身形從天而降,竟是要將武去疾生生踩死。
嗖!
風聲尖破。
一隻標槍突然出現,貫入森熊後臀。
森熊筆直墜落,轟然倒地。
而在它倒下之前,武去疾已連滾帶爬,離開了原地。
“呼呼呼。”武去疾帶著後怕,連喘幾聲,怒道:“現在才出手,你們聖族是想我死嗎?”
他想到就問了,並不考慮後果。
但這個指責非常嚴重,處理不好,很可能會讓他們與聖族剛剛達成的合作分崩離析。
森熊倒地之後,猶在怒吼。巨大的熊掌在地上連連拍擊,拍出幾個大坑來,但似乎那一記標槍奪走了它所有的生命力,讓它力量越來越弱,直至靜止無聲。
這頭兇悍的巨獸死去了。
青八枝從遠處走來——在眾人之前的視野中,那裡明明只有一顆樹,他的位置是一根橫生的枝丫。匿衣的神奇可見一斑。
八根辮子分別垂在兩側,顯得乾脆利落。手一抖,手臂上纏著的藤蔓就疾射而出,勾住森熊體內的標槍,拔將出來。
他一邊收回標槍一邊冷冷道:“聖族武士如果想你死,絕不會假手於人。不要拿你們外來人的骯髒來衡量我們。”
姜望握散了先前準備好轟擊的道術,皺起眉:“武去疾身受重傷,是他自己大意。但對於這頭熊,我們的確缺乏瞭解。戰前沒有告知,戰時沒有提醒。青八枝如果你一直是這種態度,匿蛇之地就不要再跟著我們了。”
早先雙方陌生也就罷了,如今既然已經聯手,青八枝再一副傲慢的樣子,就很不合適。甚至於直面森熊的時候,他沒有第一時間提醒,未必沒有看好戲,給個下馬威的意思。
姜望不會再慣著。
至少在燕梟被消滅之前,他和武去疾、蘇奇都是有著共同利益的。
青八枝沉默了一下,還是說道:“森熊在很小的時候起就以撞樹為樂,一身皮毛刀槍不入,幾乎沒有弱點,除了穀道。與它正面相搏是找死。你們已經見識過它的恐怖了,還以為我能隨隨便便就一槍扎中要害嗎?我隱匿起來是找機會,不是看戲。”
姜望看向武去疾,武去疾悶聲道:“我接受這個解釋。”
當前還是需要團結,姜望也就不再說什麼。
蘇奇飄然而落——先前他也不知跑哪裡去了,身法倒是極快——落在武去疾身前,關心道:“你的傷怎麼樣?”
“其它的不礙事,就是骨頭斷了,須得用藥。但即使我以金針織骨,也至少需要十天才能養好。”武去疾出身金針門,對自己的傷勢非常瞭解。
所謂傷筋動骨一百天,骨頭斷了就更不必說。即使武去疾是超凡修者,本身金針門又醫術高明,也沒辦法在短短几天內讓斷骨重續。
這也意味著,他將無法以完好狀態參與對燕梟的戰鬥。因為聖族殺死燕梟只會讓其更強大,所以三個“龍神使者”才是針對燕梟的主力。
還未開始,戰力便折損!
武去疾這邊被削弱,對應的姜望和蘇奇壓力就會增大。
金針織骨已經是非常高明的醫術,凡人醫師根本無法企及。
姜望更是沒有什麼好辦法。
這時青七樹也已經跳至近前,疑惑地問:“附近的巨獸都已經被清理過,為什麼會有一頭森熊守在這裡?”
這頭森熊明明有一定的智慧,不會不清楚神蔭之地的武力。卻還是莽撞地對眾人發起衝擊。著實有些令人費解。
倒地的森熊也有一人多高,青八枝站在面前,顯得相對孱弱。
他看了一會,用手將森熊的眼睛合上,解釋道:“這是一個母親,昨天殺的那頭森熊,是它的孩子。我想,它是為尋自己的孩子而來。”
幾人對視一眼,一時都沒有說話。
很多難以理解的事情,只要加上“母親”這個身份,就變得合理起來。
非獨人類如此。
……
這時,青九葉一臉木然地走了過來。
“你怎麼了?”青八枝問道。
其實他是想問青九葉的箭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發出。
以青九葉的箭術,完全可以提前對森熊做到阻隔,讓武去疾不至於險象環生。但此時這樣直接問出來,難免有激化矛盾的可能。所以他有意問得隱晦一些。
“我的箭丟了!”青九葉說。
他用的是“丟”這個字。
這個事情非常詭異。
箭之於青九葉,就相當於標槍之於青八枝,盾之於青七樹。
這是吃飯的傢伙什,搏命的武器,說得嚴重點,命丟了它都不該丟。
斷了壞了都有可能,唯獨不應該“丟”。
“不是我說你,你也太心不在焉了,箭也能丟?不就是被祭司說了幾句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忒脆弱!”
青七樹抱怨著,下意識地手往自己背後一摸。
“啊咧!我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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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世界的規則
啊啊啊啊!”青七樹慘嚎起來:“我的龍神賜福之寶!”
渾然忘了他剛才是怎麼批評青九葉脆弱的……
兩人的武器同時丟失,絕非大意所能解釋。
青八枝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直接左手抓住了青藤,右手握緊了標槍。
蘇奇在一旁看得眼睛直跳。這標槍可是從森熊的特殊部位拔出來,雖然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顏色,但是直接用手接觸也太……
“仔細想想看,武器是在哪裡丟掉的?”青八枝問。
此時,姜望正一隻手幫忙扶著武去疾的斷臂,另一隻手虛垂著,隨時可以觸及劍柄。
匿蛇之地教訓未遠,在森海源界,他絕不會放鬆警惕。
而武去疾則用完好的左手,拈著根金針為自己“織骨”,金光凝線,在斷骨間穿梭。疼得額頭冷汗直冒,但手上異常的穩。
僅從醫修的身份來看,他算是很靠得住。
他可以用秘法暫時阻隔自己的痛感,但“痛”是身體對“織骨”的真實反饋,錯過這些反饋,很可能導致“織骨”的不完美。
青九葉搖頭:“毫無感覺。”
以他的實力來說,箭囊裡多一支箭少一支箭都非常明顯,但這次實實在在的是沒有任何反應。一直到取箭之前,他都沒有發現自己的箭丟了。
青七樹則怒道:“我就不信了,我的龍神賜福之寶,還能丟到哪裡去?你們幫忙護法,容我祝禱!”
他的青木盾和青九葉的弓箭,其實材質都是神龍木。但不同的地方在於,他的盾牌得到過龍神賜福。
也正因為能夠使用這個盾牌,他才被視為更受神眷之人,可以用“啊咧”做語氣詞。甚至於以後有成為祭司的機會。
青八枝和青九葉站在他兩側,其實不無提防姜望等人之意。
他們雖然是龍神使者,但畢竟也是外人。
姜望能夠理解,並未做出什麼會招致誤會的事情,只是默默運動著道元。
青七樹低聲祝禱一陣,額上木紋忽然發出青光。
他眼睛一睜,已經與他的“龍神賜福之寶”有了反應。
徑直往前奔行,數息之後,騰躍而起,在一顆巨樹的樹杈上,摘下了同樣青光大放的青木盾。
“奇怪,怎麼會在這裡?”青七樹納悶道。
他甚至有些懷疑——難道是自己真的不小心丟在這裡了?我剛剛有往這邊躲嗎?
姜望則略帶疑惑地看了蘇奇一眼,他一直沒有放鬆對四周的觀察。就在剛才,青七樹祝禱之時,他注意到蘇奇的手背在身後,肩膀有輕微的晃動——說明其人背在身後的手有動作。
這不得不讓他聯絡到青七樹失而復得的青木盾。
實話說,哪怕是直接斷了神眷聯絡或者出現在很遠的地方,都比遺失在附近合理。
餘光瞥到姜望的眼神,蘇奇面色不改,只是背對幾個聖族武士,對著姜望的那隻手,比了個三,再比了個七。
意思很明顯,三七分賬。
姜望本來只是略有懷疑,這下倒是確定了。
之前他代表龍神使者跟祭司“談判”,結果慘不忍睹,收穫無幾。武去疾是個直性子,過去便就過去了。彼時蘇奇竟也表現得毫不介懷,倒是讓姜望有些訝異。
現在才知道,蘇奇當然不介意這點收穫,他的收穫說不定早就“拿”到手了!
有這樣一手妙手空空,要什麼“收穫”沒有?能從青八枝箭囊裡摘箭,能夠卸走青七樹的盾牌,這手段真是神乎其技。若不是青七樹祝禱,能夠引起盾牌反應,這隻青木盾恐怕根本不會再出現。
姜望想了想。
現在揭穿這件事,除了激化雙方矛盾,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些許信任瓦解,沒有任何好處。
聖族武士沒有提醒森熊的強悍在先,給個小小的教訓倒也無妨。
而且,青九葉箭枝的威力他是見識過的。雖然於他無用,但是拿去送給李鳳堯好像不錯……
於是手一翻,比了個七。
三七分賬可以,但是我要得“七”。
蘇奇用手勢回了個五。
姜望直接張嘴道:“七樹!”
蘇奇嘬了嘬牙花,奈何形勢比人強,只好迅速而隱蔽地點了頭。
青七樹看過來:“怎麼了?”
“聖族有沒有什麼好點的藥物,武去疾現在這個狀態,對之後的事情很不利。”
青七樹點點頭表示明白:“我回去想想辦法。”
經歷一次青木盾丟失事件,這會他倒一直把盾牌握在手上。
而那邊青九葉似乎也已經認了。從小腿處拔出一把暗色匕首,走到先前被森熊拍倒的那顆樹前,斬下合適的樹枝,開始給自己削起箭枝來。
這時候武去疾的“織骨”已經完成。
姜望畢竟剛剛“貪墨”了人家的箭枝,有些不好意思,便上前幫忙:“這種箭枝合用嗎?”
青九葉看了他一眼,道:“森海源界裡最鋒利和最堅韌的都是木,我手上的匕首也是神龍木所制。你削不斷的……”
他話說到一半就嚥下去。
因為那邊姜望已經刷刷幾劍,削下一堆大小合適的木枝,整整齊齊摞在一處。
長相思雖然還在蘊養階段,但畢竟有名器之姿。削幾隻箭沒有半點問題。
青九葉轉道:“臨時用一下,現在也不可能回去取箭。”
一邊幫青九葉削著箭枝,姜望一邊思忖。
青九葉剛才的話,“森海源界裡最鋒利和最堅韌的都是木”這一句,讓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森海源界的“世界規則”,恐怕與現世不同。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世界的規則”這件事。
就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樣的預設規則,就如法家門徒制定的律令,就如兵家修者定下的軍規……所有被預設、被習慣、不得不服從的一切,其實都是“規則”的體現。
小到一鎮,大到一國,甚或一個世界……一切都被規則籠罩。
在現世時,姜望很少想過這些,因為那是他所司空見慣的一切。
而森海源界一直挑戰著他的認知。
他一直有疑惑,他的八音焰雀為什麼於巨樹無傷。而青九葉的木箭卻能輕鬆入樹……現在統統有了答案。
世界的規則!
森海源界的樹木,就是不懼火的,就是堅韌的。
而修者如果能夠改變這種規則,那會是什麼境界的實力?
“我有一個問題。”大概是為了轉移注意力,讓自己不那麼痛苦,武去疾忽然出聲道:“森海源界裡最鋒利和最堅韌的都是木,那麼用最鋒利的木矛去攻擊最堅韌的木盾,到底是前者被崩斷,還是後者被扎穿呢?”
青八枝和青九葉面面相覷,彼此看到彼此眼中的迷惑。
這個問題……確實沒有答案。
神蔭之地的這群人顯然還沒有發展出太深奧的哲學思辨,除了困惑還是困惑。
青七樹更是揪起了頭髮:“我有點亂……不然扎你試試看?”
“不可欺負傷員。”
武去疾又道:“我還有一個問題,青九葉你是用神龍木的匕首來削箭枝、削武器。那麼第一把神龍木的匕首是怎麼來的?”
這個問題相當於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青九葉看著自己的匕首,愣了愣。
“我還想問問……”
“閉嘴!”可憐的聖族武士們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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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前“夜”的侵襲
青七樹他們直到現在,才懂得了老祭司的智慧。
面對武去疾這麼個“思索者”。
直接拒絕回答,能省多少心力啊?
青八枝對他們道:“你們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要麻住他的口舌吧?”
在森熊的屍體旁,幾個聖族武士做了些簡單的陷阱,準備回來的時候再將這頭巨熊運回神蔭之地。
一行六人重整旗鼓,再次向匿蛇之地出發。
行進之中,姜望找到機會,特意提醒了一下蘇奇,讓他不要再偷聖族武士的東西。
唔……順便也把“分成”的神龍木箭枝收了起來。
出了神蔭之地後,蘇奇的狀態好像輕鬆了許多,姜望一直感覺,他其實對燕梟不甚上心。
一路上左顧右盼,觀察得十分仔細,似乎是在尋找什麼。
但姜望問他,他也不說。
武去疾的金針織骨已經穩定了傷勢,但右臂還是不能受力。只有左手能夠發揮,也因此被安排在隊形的中間。
走在隊伍前面的有三人。
姜望因為有獨自穿越匿蛇之地的歷史,握劍在地面前行。
蘇奇身法驚人,自行穿梭在側邊。
而青七樹的生命力頑強至極,舉盾在樹上騰躍。
“這裡!”蘇奇忽然喊道。
眾人迅速散開,隱隱形成一個包圍圈,緩緩向蘇奇的位置靠近。
走到近前,姜望才發現,蘇奇立在原地不動,表情前所未有的難看。
“發生了什麼?”
蘇奇沒有做聲。
在他面前的地上,靜靜躺著一套襦裙。
沒有破損、沒有陳舊、沒有血跡……也沒有本該穿著這身襦裙的女人。
只有幾片飄葉,成為其上的點綴。
這衣著絕不屬於神蔭之地,而是跟武去疾、蘇奇他們一樣,來自於齊國,是參與七星谷秘境的修士一員。
但問題在於……人呢?
現場沒有任何搏殺痕跡,至少以姜望的眼光,沒有看到任何有用的資訊。
彷彿就是很平常的一陣風吹過,人就沒了。
只剩一身襦裙。
在這危機四伏的森海源界,無論多麼兇惡的場景,他們都有一定的心理準備。
然而恰恰是眼前這平平常常、毫無損傷的一套襦裙,讓人脊背生寒。
到底發生了什麼?
青九葉過來看了一眼,便道:“被夜侵襲了。”
姜望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裡的夜會侵襲人這件事,但還是第一次親眼見識“夜”之侵襲的結果。
聖族人都要在神蔭之地神龍木所結的果屋裡才敢入睡。
“所以她怎麼樣了?死了嗎?”蘇奇的聲音有些異樣。
“可以說死了。但更準確的說,是消失了。因為被夜侵襲的人,從來沒有再出現過。但也沒有人找到過屍體。”青九葉比較嚴謹地說道:“就像現在這樣,只剩衣物。”
姜望想了想,問道:“只有人會消失嗎?身上的東西呢?隨之消失?還是說只有衣物會留下來?”
青九葉道:“只有人本身會消失。身上的任何東西都會留下。就算有什麼東西不見了,一般也是被什麼路過的野獸叼走的,與夜的侵襲無關。”
蘇奇半蹲下來,伸指在襦裙上輕輕一按,抬起頭來,看著姜望道:“匣子不見了。”
他說的是儲物匣。
姜望意識到問題的不同。
這裡並沒有什麼野獸經過的痕跡,而且野獸也不可能取走儲物匣,卻不弄亂這套襦裙。
但在青九葉描述的過往經驗中,夜的侵襲從來就只會帶走人,而不涉及物。
也就是說,有什麼存在,取走了儲物匣。
所謂“夜的侵襲”,到底是一種險惡怪象、自然之力,還是被某種意志製造主導?
是那個製造“夜的侵襲”的存在,對“外界”產生了好奇,所以順便取走了儲物匣嗎?
還是另外的存在,故意把現場佈置成“夜的侵襲”?
這個消失的女人,蘇奇一定認識。他現在的情緒很糟糕,儘管他已經竭力控制。但他的悲傷,已經從眼神,從眉梢,從他顫抖的衣角流露出來。
姜望問道:“‘夜的侵襲’,到底是什麼?至少,它是以什麼形式‘侵襲’?怎樣才會觸發它?你們聖族生長於此,難道沒有一星半點的瞭解嗎?”
這時青七樹也走了過來,倒是青八枝在數息之前,又潛伏不見了。
“沒有人說得清。”青七樹回應著他的問題道:“我們只知道,只要夜晚入睡的時候不在果屋裡,就會被夜侵襲。哪怕是在神蔭之地。”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晚上不睡不就行了?不能夠顛倒日夜作息嗎?”姜望問。
“在神龍木缺乏的時期,我們就是這樣度過的……但僅限於在神蔭之地中。”青七樹說道:“前夜你在神蔭之地所以你沒有感受。在森海源界,一到晚上,你就會很‘困’。無法抗拒的‘困’,你必須睡覺。是神蔭之地,庇護著我們。”
“這種睏意是絕對意義上的無法抗拒嗎?”
青七樹沉默了一會兒,道:“至少在聖族的歷史上,還沒有人抗拒成功過。”
這句話裡蘊含的資訊十分慘烈。
對於這種致死之因,聖族不可能不進行研究。但事實就是,直至如今,他們還是對此一無所知。
不知有多少人,為了證明這句話,消失在“夜”裡。
“你們沒有觀察過嗎?”武去疾忽然出聲道:“比如你們可以在神蔭之地的果屋裡,觀察神龍木下入睡的人,觀察……他是怎麼沒的。”
這話則更殘酷。
它意味著用同族的生命去做嘗試,以瞭解“夜的侵襲”之成因。
當然對金針門這樣的醫道宗門來說,類似“觀察”可能是必不可少的。
青九葉則接道:“入睡者只要被注視,就不會被‘侵襲’。這是我們對抗夜的方法之一。但僅限於神蔭之地,沒人能在外間的夜裡保持清醒。”
從聖族“相狩”、“魂育”的傳統,不難看出這是一個為了延續命運能夠做出多大犧牲的族群。
武去疾所設想的“觀察”,他們當然也做過,並由此得出了注視入睡者以逃避侵襲的辦法。
“那東西,是有意志的吧?”
半蹲著的蘇奇忽然開口。
他伸手撫摸著地上的襦裙,神情怪誕:“特地拿走了匣子。那東西一定是有意識的吧?不是什麼單純的悲慘異象吧?”
“……也就是說。”他把襦裙緊緊攥住,終又鬆開,站起來:“我好歹有個報仇的目標,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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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答案
蘇奇的問題,沒有答案。
青七樹他們沒人說得清,“夜之侵襲”的成因是什麼。
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有些人窮極一生,都只是在追尋一種可能罷了。
對於聖族來說,生存愈加艱難,“夜之侵襲”只是無解的問題之一。
……
“那身衣服,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知道進來之後,我們會失散。但我不知道,她找不到我。”
“她很會找人的。”
“森海源界太大,我昨天找了一天,什麼也沒有找到。後來就遇到了那頭森熊。我把它的蜂蜜偷了,那應該是蜂蜜?很甜,她肯定會喜歡的,我放在匣子裡呢!我說到哪裡?哦那頭熊,那頭熊,它就一直追著我跑,追啊追啊……”
“我昨天晚上就想出來找她的,但是我出不來。”
“後來你們說匿衣,我想匿衣她會喜歡的,她身法不太好。我想給她準備一件。這樣以後如果遇到危險,跑不掉的可以躲起來。”
“我拿了匿衣就走,我不耽誤時間。”
蘇奇絮絮叨叨的,幾乎是自言自語。
語氣裡,甚至沒什麼哀傷。內容也沒有什麼邏輯,亂七八糟。
“她很機靈的。”
“她也比我能打。她劍法很好……”
“你懂劍法的吧?”他問姜望。
大家還是繼續往匿蛇之地的方向前行。
對於蘇奇來說,他很重要的人死去了。
但對於聖族武士們來說,這只是無數消失在“夜”裡的人之一。
他們感到惋惜,但也僅止於此。
對武去疾或者姜望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姜望寬慰地應道:“嗯,懂一些。”
他知道蘇奇這會並不需要什麼長篇大論,只是一聲簡單的應和即可。告訴他,有人在傾聽。僅此而已。
“她劍法很好的。”
蘇奇又重複了一句,但也只重複了這一句,
此後一路,沒有再說話。
或許是後悔,或許是遺憾,或許兼而有之。
……
匿蛇之地快到了。
青七樹口口聲聲說聖族武士經常狩獵匿蛇,其實聖族庫存的匿衣,都已經是很多年前傳下來的。
自燕梟出現後,聖族的活動範圍就越來越小。
通常離開神蔭之地只有兩種情況,除了打獵,就是相狩。
而匿蛇之地是有名的禁地。匿蛇藏則無跡,攻則如電,攜帶劇毒,本身又是群居,受蛇王指揮,是森海源界裡最有名的殺手。
臨近匿蛇之地的時候,所有聖族武士都愈發嚴陣以待,青八枝更是直接把匿衣收了。
“看到匿衣,它們會發狂的。”青八枝道。
姜望表示瞭然。
上次穿越匿蛇之地,一劍成圓已經證明能夠抵得住匿蛇的攻擊,這也是他有信心來取材料的原因。
“你們誰有狩獵匿蛇的經驗?”姜望問。
青七樹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都選擇了搖頭。
這不是逞能的時候。
姜望當仁不讓:“我獨自穿越過匿蛇之地,那這次我來指揮行動,可以嗎?”
“可以。”青七樹說。
“應當如此。”青九葉表示同意。
青八枝有些不服氣,但還是點點頭。
至於武去疾和蘇奇,當然更不會唱反調。
“匿蛇是群居習性,而且受蛇王統一指揮,懂埋伏會包圍。有劇毒。”姜望首先看著青七樹道:“你能夠防得住匿蛇的攻擊嗎?”
青七樹想了想:“毒不死我。”
“……好。”
生命力頑強真了不起啊。
姜望又看向青九葉:“你的箭術我見識過,交戰的時候我可能和七樹一起深入蛇群,吸引攻擊。你在外圍點射,幫我們降低壓力。”
青九葉點點頭:“交給我。”
對姜望來說,經歷了齊陽戰場的磨礪,小團隊戰鬥的指揮更不在話下。
目光再轉向青八枝:“雖然不能動用匿衣,但你還是先潛伏。如果發現匿蛇蛇王,爭取一擊必殺,可以做到嗎?”
青八枝自通道:“只要能夠發現。我絕對沒有問題。”
姜望看了看他:“我會盡量把蛇王逼出來。既然決定要狩獵匿蛇,就要爭取最好的。”
接著就轉向武去疾:“等會開始狩獵的時候,我會在第一時間分配一條匿蛇給你研究,你儘快針對性的調製解毒藥。為難嗎?”
武去疾笑了:“這是我擅長的。”
針對每個人的特長,都有不同的安排。
以往在執行道院任務時,並沒有如此細緻妥帖。這就是成長。
而為此付出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姜望最後對蘇奇道:“你身法最好,就作為預備隊,自主隨機應變。”
蘇奇默默點頭。
在戰場上,任何時候都應該準備一隻預備隊,不是為了別的,是為給自己留下犯錯的餘地。不至於一錯即潰,無法挽回。
而且以蘇奇現在的情緒狀態,恐怕也不足以擔當主要任務。這不僅是對他的安全不負責,也是對參與狩獵的其他人不負責。
姜望道:“你們都是身經百戰的高手,我對你們每個人都只有大方向的要求,具體情況如何應對,你們自己決定。我也相信你們能夠做出最好的應對。”
在他的安排裡,他將和專擅防禦的青七樹一起深入蛇群,承擔最危險的環節。單就這一點,任何人便都無法質疑他的指揮。
在聖族的地圖中,姜望上次穿越的匿蛇之地,就是匿蛇繁衍最多的地方,也是聖族武士狩獵的“禁地”之一。
早先聖族還強盛的時候,組織過不少次狩獵。但隨著燕梟的出現,聖族不斷失血,已經很久沒有武士來到這裡了。
如今,青七樹等人將重拾祖輩光榮。他們一個個的也很激動……
好吧。最激動的無疑是青七樹。
“我要用匿蛇之皮,給青花編一頂帽子!”他信誓旦旦。
“那實在是很醜。”青八枝絲毫不留情面。
“青花從來不愛戴帽子。”青九葉也道。
一旦涉及青花,他就無法再沉靜。
“你們懂什麼?送禮物,重要的是心意!想想看,我滿載榮譽而歸,親手為她奉上禮物,那禮物上,沾著我的汗水,甚至染著我的血……她該有多麼感動?”青七樹輕蔑地乜了他一眼。
這群年輕人,有哪個搞過相好?都差張先生差得太遠了!
“已經靠近目標位置了。”姜望提醒道,及時制止這群爭風吃醋的、可能有一百多歲的“年輕人”。
要不然怎麼說蘇奇得到的地圖是最有用的收穫?
聖族這些人生長於森海源界,雖然局勢艱難,但對這裡的危險無疑非常瞭解。
至少姜望這次不必等踏進包圍圈,才驚覺遇險。
遠遠在匿蛇之地的外圍,他就鋪開道術。不間斷地轟擊地面,“打草驚蛇”。
匿蛇最恐怖的地方,就是它們的潛匿能力,堪稱來無影去無蹤。
但再怎樣潛匿,也不是消失。
受到傷害,還是會有所反應。
嘶~嘶~嘶~
匿蛇蛇王擁有有智慧,能夠指揮匿蛇完成種種戰術佈置。面對姜望這番架勢,自然不會坐視蛇群躺著等死。
“枯枝”晃動,遊於樹上、地面各個角落。
匿蛇蛇群遠遠就從隱匿狀態脫出,開始進襲。
“準備!”
姜望與青七樹對視一眼,正要上前吸引蛇群。
忽然一道身影從側面飆射而入。
人在半空劃過一個優美的弧線,雙手握匕,匕閃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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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屠蛇之舞
是蘇奇!
他突然的衝進蛇群,倒持雙匕。
匿蛇此起彼落,接連彈射。
蘇奇整個人似在風中飄蕩,兩道寒光穿梭周身,倏忽來去。
那姿態,竟給人優美、妙曼之感,如在歌舞!
數不清的蛇頭雨點般飆落。
這是一闋屠蛇之舞,殺戮之歌。
姜望當機立斷:“七樹深入蛇群,分擔壓力,我轉為預備。”
蘇奇突然爆發的戰力讓人意外,但這並不全是好事。在統一的指揮中打亂節奏。從來就不是一件應該稱許的事情。
況且很明顯蘇奇根本沒有想過其它的事,他要的只是發洩。
姜望其實是不滿的。
他理解蘇奇的心情,也因此安排他為此次狩獵戰鬥的預備,但這不代表他能夠容忍蘇奇幹擾整體行動。
只是作為指揮,這時候不應該表露情緒。一個成熟的戰事指揮者,面對意外,第一時間要做的是補救。
砰!
青七樹二話不說,直接後足蹬樹,舉著青木盾就撞進了蛇群。
整個人像一根呼嘯而去的撞木,在密密麻麻的匿蛇蛇群中撞出一條坦途來。
“接著!”
他抓住一個蛇頭,將這整條匿蛇反手甩出。
強勁的力道貫注其間,匿蛇繃直如槍。姜望一劍橫出,巧之又巧地削掉毒牙,劍身顫動,便將這條無牙之蛇甩向站得極遠的武去疾。
武去疾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戴上一隻半透明手套,伸手去捉,但根本無需他費勁。
那條匿蛇在臨近時便忽的一軟,癱軟著落到他手上。
武去疾忍不住瞧了姜望一眼,為這妙到毫巔的力道控制而暗暗心驚。僅從這一手,姜望的實力就要比他想象得更強。
當下也無二話,直接再往外圍撤遠,取出相應工具,專心研究起匿蛇之毒來。
戰鬥一旦開始,所有人都身在其中,都必須發揮自己應有的作用。
卻說那邊,蘇奇在蛇群中起舞,一對匕首舞得神出鬼沒。
青七樹單手持盾,左格右擋。
嚴格來說,在絕對的數量下,蘇奇的身法會越來越被限制發揮,他的匕首就是為開路而舞。而青七樹的格擋也從來不是密不透風的風格,之所以現在狀況良好,最主要是因為青九葉的箭。
他臨時削木為箭,威能並不如神龍木箭枝,但對付匿蛇亦有足夠殺傷。
引弓必發、每發必中,每中必在關鍵之處。
或是蘇奇躍身不及,或是青七樹移盾未逮。
李龍川曾經說過,戰場上的用弓高手,比起射術本身,對戰局的整體把控,才是更重要的能力。
而青九葉的大局觀無疑非常優秀。箭矢指東打西,精準高效。
在此等射術的支援下,於匿蛇蛇群中,青七樹屹立不倒,蘇奇來去自如。
匿蛇之屍不斷墜落,以這樣的速度持續下去,用不了多久,三件匿衣的材料綽綽有餘。到時是戰是退,就都自如得多。
狩蛇這般順利,姜望卻提高了警惕。
原因非常簡單,因為匿蛇蛇群的首領擁有智慧。
它既然有智慧,就絕不可能坐視匿蛇蛇群持續不斷做無謂的犧牲。
就如昨日蛇群圍擊姜望,先撤再進,深得兵法精髓。眼前的這一幕之所以還能繼續,背後一定也另有所圖。
姜望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要跟一條蛇鬥智鬥勇,但森海源界的確是個不同的世界,那頭會技擊之術的森熊就足以讓他認識深刻。
焰花之海鋪開,籠罩外圍的小部分蛇群,焰花虛實相間、接連綻放,姜望整個人頓時藏身焰花海中。
焰花連炸,迅速殺死“誤入”焰花之海的匿蛇。在這樣的環境裡,一隻梳妝鏡憑空出現。
紅妝!
姜望一步踏入其中,花海中一朵焰花合瓣,將紅妝鏡籠罩。
肉身進入紅妝鏡,五步之外,白茫茫一片。
但藉助紅妝鏡,方圓五里的環境,已經進入眼中,一切細節,纖毫畢現!
肉身進入紅妝鏡,是一件並不十分安全的事情,因為鏡碎即人亡。但以焰花之海籠罩,卻能打一個時間差。
匿蛇蛇王再有智慧,恐怕也猜不到姜望在焰花之海里做什麼。即使看到紅妝鏡,也不可能知道這是什麼、功用如何。更不可能第一時間找到紅妝鏡,並在姜望反應未及前將之打破。
真有那樣的智慧和能力,也不需燕梟了,聖族只怕早就被消滅或圈養起來。
方圓五里的一切細節都為姜望所觀察,蛇群數量超出了他的想象,密密麻麻的匿蛇從各地遊來,源源不斷的加入戰場。
他首先“看到”,一支蛇群“分離”出來,遊入焰花之海。潛藏暗處的匿蛇蛇王,顯然也要洞察姜望的動向。而數量更多的一支蛇群,直往戰場外圍竄遊,那是武去疾的方向!
說明蛇王已經意識到那邊在做什麼。
一旦武去疾能夠破解匿蛇之毒,就連青八枝、青九葉只怕也能夠深入蛇群搏殺,不必太過考慮防禦。
因此絕對是重中之重。
匿蛇蛇王的智慧令人驚歎,根本不輸於人類。
但姜望沒有反應,他的目標,始終是不知隱匿何處的蛇王。
武去疾那邊,自有潛藏一邊的青八枝應對。
匿蛇蛇群一時分成三個戰場,絕大部分在圍攻蘇奇和青七樹,一小部分在“填充”姜望的焰花之海,另一部分進襲武去疾。
此時的青七樹已經被咬了不知多少口,他純粹舉盾相應,很多時候根本攔之不及。那是數十數百條匿蛇從四面八方的攻擊,單就一隻木盾,如何格擋得過來?
但如他所說,匿蛇之毒於他根本不致命。看似血淋淋的傷口,只要時間到了,自然能夠恢復。
相比之下,反倒是至今為止沒有被咬過一口的蘇奇有些艱難起來。他沒有直面蛇毒的體魄,這就決定他的戰鬥必須如履薄冰,不能失手。
要不是青九葉箭術超群……
青九葉!
姜望恍然驚覺,視野一掃,直接躍出紅妝鏡,反手將此鏡抄入儲物匣中。
砰砰砰砰!
身化焰流星向青九葉的方西疾射。
“九葉,往前跳!”
不得不說,聖族武士都是非常合格的戰士。
即使是在秋殺軍中,也都能佔據一席之地。
驟聽姜望暴喝,正在樹上挽弓連射的青九葉直接一個前撲,人在空中翻轉。
而幾乎與此同時,在他待的這顆巨樹上,一根巨大的“樹枝”忽然扭動,快逾疾電般竄至,張開血盆大口,咬了個空!
不知何時,匿蛇蛇王竟然“替換”掉了這根樹枝,並且已經潛伏至青九葉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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