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入腹
姜望前衝的同時,那邊青九葉剛從昏沉中甦醒。
來不及後怕,直接彈身而起,抽箭挽弓,便要射擊。
表現出良好的戰鬥意識。
但以血洗身的匿蛇王只繞樹一轉,便已經消失在視野中。
以他輕易捕捉飛禽走獸要害的眼神,此時也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
箭在弦上,但不知落點何處。
而姜望飆衝已近。
他毫無遲疑,左手食指指尖上再次飄起代表追思的煙霧之草。
煙霧狀小草原地打圈,並無所指。
匿蛇蛇王的藏匿之能,根本不是這個級別的追思所能發現的。
然而姜望橫出一劍,果決凌厲,直接斬在一根“枝丫”上。
他發現了!
匿蛇王吃痛顯跡,猝不及防下蛇軀再添傷口,豎瞳之中有了驚駭的情緒。
顯然它無法理解,明明已經付出代價,洗去了道術氣息,為什麼還能被發現。那門尋蹤道術,難道玄妙至此?彷彿專為剋制它而生!
但這些問題,也來不及細想。
潛匿無用之下,匿蛇王反而前撲,當場下了狠意,決定搏命。
血口一張。
嘶!
蛇信擊出如吐劍。
鐺!
長相思與匿蛇王蛇信相擊,其聲清越。
於此同時,蛇牙上慘白光色一轉,一團毒液極速飆射而出,在空中張開一張毒液之網,劈頭蓋臉覆向姜望。
似一團明月升起,姜望來不及避讓,原地直接炸起一個劍光之圓,有如實質。
那團毒液落在“圓”上,便順著“圓”沿滑落,點滴不沾。
匿蛇王開始搏命,它統御的蛇群也在這時徹底發狂,完全不顧一切、不計犧牲的撲擊眾人。
嘶嘶嘶,嘶嘶嘶~
青七樹身上傷口越來越多,但他只是咬牙忍受,不知為何,始終只有防禦動作。
與他風格完全不同的蘇奇,這時候動作也顯見的開始困難起來,不復最開始的輕鬆飄渺。
武去疾的藥解血毒很有效,青九葉已經完全清醒,但是他和青八枝待的這顆巨樹也已經被蛇群層層包圍,在清理掉這邊之前,擠不出多少餘力。
青八枝一手青藤揮鞭,一手持標槍亂舞,刺穿一個又一個的蛇頭,再配合青九葉神出鬼沒的箭術,才堪堪穩固防線。
唯有遠遠避開戰場的武去疾算得上輕鬆,但看到如此危急的形勢,他也根本輕鬆不起來。
在東域有一個東王谷存在,除此之外的所有的醫道宗門都黯淡無光。說難聽點,庸碌如螻蟻般。說現實點,根本無人重視!
東王谷的修士一出來,到哪裡都是貴客,受人尊敬。
它不歸屬齊國,強如齊國也要對它客客氣氣。
然而其它醫修宗派出身的呢?好像生來低人一等。
在東域,好像只有東王谷出身的醫修,才算是醫修一般。
其它醫宗,統統被稱為“其它”。
醫道修士普遍戰力不彰。而若說治病救人,其實在修行界很難有用武之地。
大部分傷勢,超凡修士能抗得住的,自己也就調養好了。像姜望還會一手吞毒花,還懂點培元術呢。決定不再啟動的肉生魂回術更不必說。
遇到難以解決的傷勢、病症,大家往往也只能想到東王谷。
有些世家寧可自己培養醫道修士,也看不上這些普通醫宗。
同樣作為超凡修士,也就在凡人面前受尊崇一些。然而那些普通醫師就能解決的病症,真需要用到他們的超凡之力嗎?
說句好笑但心酸的,他武去疾甚至被人請去接生過!
有些醫宗還能抱著過往輝煌歷史自我催眠,然而像金針門這種,祖師就是東王谷棄徒的,哪有可以吹噓的歷史?
武去疾已經是金針門這一代最優秀的弟子,七星谷的百餘星位,他也排名在末。
他是心直口快,藏不住事。但同時也有沉甸甸的責任感,被需要感。
剛出神蔭之地就被打斷了手,狩蛇時他在邊緣,遇到危險還要青八枝前來相救……
唯一發揮價值的,就是身上帶著剛好能破解匿蛇王那一口血毒的丹藥。
除此之外,竟如累贅般。
研究匿蛇之毒,遲遲解析不出最後幾種構成。
而眼看局勢一下子激烈起來,幾乎瞬間到了最後關頭。
武去疾咬了咬牙,先掏出大量保命丹藥,接連吞服。而後靜心凝神,戴著手套沾了一丁點毒液,點在舌上……
且不說其他人如何壓力驟增,拼死反擊。
面對匿蛇王的狂暴,姜望不驚反喜,甚至這就是他要的結果。
之前其實他有一個小小的設計,在匿蛇王血洗蛇軀後再次進入潛匿狀態時,其實追思並未發揮作用,道術氣息的確已被衝散了。
姜望能夠發現匿蛇王,純粹是因為在交戰之前,他透過紅妝鏡記下了附近巨樹的細節,如探索矇昧之霧那般,在心中印下輿圖。
再透過與視覺的對照,就能輕易發現不一樣的地方,比如突然多出來一根枝丫。那種“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匿蛇王潛匿之處。
這才是他揪出匿蛇王的原因。
但一旦匿蛇王逃出這片範圍,他就無能為力了。一來他沒有記住那麼多位置,二來匿蛇王未必會再給他用紅妝鏡的機會。
姜望在攻擊之前,故意使用追思,假裝追思還在發生作用。就是為了讓匿蛇王覺得,姜望有足以隨時隨地揪出它蹤跡的道術,它在這門道術面前無所遁形,逃脫無門。除了死戰之外,別無選擇。
而匿蛇王果然中計!
一劍成圓外,毒液滑落。滴在地面,迅速腐蝕出一個一個的凹口。
姜望收攏劍光成一束,整個人躍過毒液,像是要直接撞進匿蛇王的巨口中一樣。
如此行險,必有倚仗。
匿蛇王明知這點,但並不避讓。不僅不移動,反而趁勢張大血口,蛇信如劍,蓄勢待發,好像非得要試一試,是姜望直接剖開它,還是它一口將姜望咬成兩截。
那對豎瞳裡的狠勁,令人心悸。
而其實與此同時,它龐巨的蛇軀已經迅速往內交疊收回,像一圈收縮的巨牆,擠壓一切,更要把姜望壓癟在中間。
姜望當然不會直接撞進蛇腹,儘管看起來機會很大。他的態度很端正,完全把匿蛇王當做值得重視的對手。
交戰之時,最忌被對手牽著鼻子走,對手愈想要什麼,就愈不能讓對手如意。
疾射的身形在半空戛然而止,姜望長劍精準一挑,直接點在蛇信分叉之處。
匿蛇王的蛇信被煉得堅韌無比,不然它也不會直接以蛇信為進攻武器。
劍尖並未能將其點破。
但姜望早有預備,直接以此為支點,劍尖抵住反彈,人身躍起,斜身環轉。
把劍當刀來使,環身連割!
在太虛幻境,在現世,姜望見識過的刀術高手都有不少,他雖不用刀,但偶爾化用幾式,也信手拈來。
這一下變化端是靈機一動,非常之妙。
鐺鐺鐺鐺鐺鐺!
劍刃連斬蛇信,每一劍都割在同一線上。
匿蛇王以蛇信為武器,自然不懼交擊。但被長相思這樣連割,一時也吃起痛來,幾要裂開!
它猛然收回蛇信,蛇軀卻加快了收縮。
氣浪擠上天空。
危險的豎瞳,緊緊盯著對手。
姜望環身連割,逼回蛇信後,沒有貪心。
只趁機返身,一下躍出蛇軀包圍。
此時姜望人在空中斜身反躍,一手握劍拉開,一手垂在下方。
就是這個機會!
匿蛇王整個蛇頭猛地動了。
快如電閃,一口咬向姜望。
這一下太快了!
匿蛇本就擅長潛匿襲殺,伺機而動,一擊必殺,才是匿蛇的強橫之處。
匿蛇王尤其如此。
這一下快到讓人難以反應。
姜望橫空挪移幾丈,身體逃離蛇口,那一隻空著的、垂在身下的左手,卻仍在匿蛇王這一口的籠罩範圍內——
它一口咬下!
但它沒有想到的是,這是姜望故意留給它的機會。
在蛇口將要徹底合攏的最後一刻,那蛇牙幾乎已經觸及姜望的手。
啾啾啾!
聲驟起。
咚咚!
鐺鐺!
錚錚!
……
無比喧騰、無比激烈、無比精彩的聲音,在蛇腹中響起。
這些聲音在匿蛇王體內交響,奇妙的迴盪交撞著,有一種令人恍惚的盪漾感。
隨著這些聲音,匿蛇王巨大的蛇軀一震一震,重重砸落地面。
蛇腹之內,自有迴音。
當它落地的那一刻,那些普通匿蛇眼中的紅色紛紛褪去,豎瞳回覆冰冷。
窸窸窣窣。
竟然紛紛放棄了對手,向四面八方散去。
龐大的匿蛇蛇群,頃刻間煙消雲散,只餘下一地的蛇屍。
傷痕累累的青七樹舉著盾,驟失壓力,還是有些沒反應過來。
蘇奇停下身法,雙手垂落,匕首上未沾一滴蛇血。表情仍然木然,但開始氣喘。
在八音焰雀建功之時。
青九葉和青八枝才剛剛清理出一片空間,準備支援。一個才在搭箭,一個還在尋找機會。
但一切已經結束了。
遠遠站在外圍的武去疾,因為之前已經有一定成果的關係,並未被直接毒死。但整個人也被毒得暈暈乎乎。
耳中忽然聽得那咚咚鐺鐺的聲音。
搖搖晃晃,懵懵懂懂地問:“誰家在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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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收割
匿蛇王已死,匿蛇四散。
姜望沒有第一時間落地,收割戰利品,而是將心神沉入通天宮。
研究那被神魂花海封住的黑色小蛇。
匿蛇王絕對是一個難纏的對手,有著不俗的智慧,強大的實力。統御著難以計數的蛇群,有無數“士卒”聽其指揮,為它衝鋒陷陣。
潛匿能力自不必說,只能用近乎完美來形容。還有迅疾的速度,能夠倒拔巨樹的力道,劇烈的毒性,以及攻擊神魂的能力……
若不是它選擇親自襲殺青九葉,又被姜望透過紅妝鏡察覺,毫無疑問還可以繼續在森海源界橫行下去。
若非有姜望在,單青七樹他們幾個過來就是純粹送口糧。也難怪聖族已多年不復狩蛇的傳統。
匿蛇王死去,遊蕩於姜望通天宮裡的這些黑色小蛇也失去指揮。不再一輪一輪有秩序的衝擊,而是紛亂四散起來。
就如外間那些普通匿蛇一般混亂、茫然。
姜望忽然想到一點。匿蛇王對蛇群的控制,是不是就是透過這些黑色小蛇?
也沒見它如何溝通,匿蛇蛇群的攻勢都極有章法。
越想越有可能。
當時他若沒有相應的神魂道術及時應對,一旦被這些黑色小蛇噬吃,恐怕從此就成了行屍走肉。當然,也很有可能是給姜魘一個鳩佔鵲巢的機會。以姜魘的見識,當不會對這些黑蛇束手無策。
與此相應,如果摸清這些黑色小蛇的執行原理,是不是就相當於掌握了一門涉及神魂力量的道術?
比起光影煊赫的元力道術,神魂道術往往更隱蔽、更難以防備。
尤其是通天宮裡住了那麼一位精通此道的姜魘,姜望也有提高自己神魂道術的需求。
之前剛開始進入森海源界的時候,姜魘雖然不情不願,倒還回過話。自進入神蔭之地後,就悄然無息了。直到現在出了神蔭之地,也不見什麼反應。
也不知是確實在某種力量下暫時沉寂了,還是在默默觀察著什麼。
對於姜魘的瞭解,實在太少。姜望也無法揣測他的想法。
想了想,用神魂焰花驅趕著這些黑色小蛇,遠遠避開冥燭的位置。
有神魂花海在,應該能稍作遮掩。
他打算回了神蔭之地後,再專心研究這些黑蛇。不管怎麼說,在神蔭之地裡,應當就能避過姜魘的視野了。
所幸神魂花海的原理基於焰花之海,此類道術一旦形成,持續消耗的道元就極其微小了,只需分出一些心神稍作控制。
除非焰花炸開,需要生成下一朵。
以姜望現在的神魂力量,支撐到回神蔭之地後再研究,毫無問題,
通天宮裡發生的事情悄無聲息。
在旁人看來,姜望只是在空中沉默一陣,就落在了匿蛇王的蛇屍前。
“唉。”
看著眼前的蛇屍,姜望心疼不已。
拔出劍,一臉後悔的開始切割蛇皮。
此刻他是真的後悔。
儘管他已經儘量收束八音焰雀,但這門道術在匿蛇王腹部內的爆發仍然不是能夠精準控制的。
匿蛇王的的確確是死透了,但它最重要、最寶貴的匿蛇之皮,卻已經千瘡百孔,怎一個慘字能形容?
其它的什麼蛇膽之類更不必說,早就被炸爛了。
這麼巨大一條匿蛇,蛇皮如果完整,做個十來件匿衣恐怕不成問題。多的材料他大可以拿來跟聖族做些交換。
但現在……
姜望吭哧吭哧地割半天,挑挑揀揀,也才割下兩塊較大的完好蛇皮。看起來一前一後,剛好可以縫一件衣服的樣子——如果匿衣是直接用針線縫起來的話。
匿蛇王的蛇皮如果有多,他也不介意分潤。但只有這兩塊完好的話,當然只能獨屬於他本人。
搏殺匿蛇蛇王基本是他獨力完成,其他人也沒什麼好有意見的。
這件匿衣的品質,讓姜望十分期待。
除此之外,倒是還有一對蛇牙,和那條蛇信儲存完好。這些都是好東西。
匿蛇王死後,蛇信就變得僵硬,倒是可以直接製成一柄劍——不知與他得自蛇骨面者的那柄蛇信軟劍相比如何。
而兩顆蛇牙可以做成匕首。
總歸有此等材質打底,最終成品都不會差到哪裡去。
姜望都收下了,只等離開七星谷後,有空便轉交廉雀。
那邊青八枝等人都是打獵老手,當然也不會放過狩獵結束後的戰利品。取了小刀,手腳麻利地剝起皮來。
青七樹畢竟受創太多,雖然生命力恐怖,扛得住毒傷交疊,這會也七葷八素的。索性坐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絮叨著。
這些人裡,唯有蘇奇怔在遍地蛇屍中,不言不語。
姜望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相對於常年狩獵,與森海源界各類強大野獸搏殺的聖族武士。
參與七星樓的大多數修士們或許能力不弱,但作為戰士的素質相對欠缺。
一個蘇奇,讓他作為預備待機而動,結果眼睛一紅就衝上去,自己把自己變成了主力。
一個武去疾,讓他破解蛇毒,結果把自己毒得迷迷糊糊。
姜望都不知如何評價才好。
當然他們都有理由,比如蘇奇情緒崩潰、需要發洩,比如武去疾是出於好意,是為了更準確地判斷毒素,才不惜以身試毒。
但是真正經歷過戰爭的人應該明白,在勝負之外,任何理由、藉口,都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坦白說,帶著這樣的他們去與燕梟搏命,姜望沒有信心。
……
一邊剝著皮,青八枝一邊隨口問道:“你今天怎麼沒有帶刀?”
同為聖族武士,他當然清楚青七樹不止擅長使盾,也常帶一柄單刀。連刀帶盾才是完整的青七樹。
青七樹咧咧嘴,很是隨意:“練練。”
他願意扛就扛,反正也很難被殺死。青八枝沒有多想,手中輕輕一抖拉,完整的匿蛇蛇皮就被“脫”了下來,手腳十分麻利。
倒是青九葉看了地上的青七樹一眼,顯得很沉默。
姜望收拾好匿蛇王,往這邊走,隨口與青七樹搭了幾句話,便看到他身上的傷口已經開始恢復……著實令人豔羨。
只不過這種恢復能力和堅韌,大約需要犧牲一部分靈敏度。青七樹本人的“遲鈍”,便是由此而來。他對己身痛楚的感知,似乎遠遠遲於常人。
比如……他現在才開始慘叫。
“啊咧,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
“遲鈍”或許是這種恢復能力的限制。也是他的防禦雖然很有技巧,青木盾也稱得上寶貝,但在匿蛇蛇群中卻頻頻受傷的原因。
當然,相較於近乎不死之軀的體魄,這種程度的缺憾根本也不算什麼。
……
那邊,獨自在外圍的武去疾暈眩了半天,終於緩過來一些,精神也正常了,就是舌頭有點大:“我知……知道……這……這……毒……”
他很激動。
他終於對匿蛇之毒有了足夠深刻的瞭解,並且有把握配置相應的解毒丸了。
他非常的有用!
姜望等人埋頭處理匿蛇蛇皮,沒有誰搭理他。
解毒丸什麼的……
除了他本人,並沒有其他人需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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