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炙火骨蓮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708·2026/3/26

怎麼?”感受到慶火其銘的遲疑,姜望出聲問。 “你背上這朵白骨蓮花……” “邪異?” “有點。”慶火其銘措辭很謹慎。 這實在不像一個位高權重的人。 從火祠這棟建築來看,巫祝的地位應該很高才是。 “一位邪神留下的痕跡,早已經沒什麼影響了。”姜望語氣隨意,隨口問道:“你能洗掉它嗎?” 他早就自覺禁用白骨道秘法了,但背脊上那朵白骨蓮花的圖案仍未隱去。 這或許是接觸過白骨尊神所傳秘法就不能抹去的印記,或許只有白骨尊神徹底消亡,這個印記才會消失。或者還有另一個可能,是因為通天宮裡姜魘的存在。 只是姜魘仍是至今無法解決的問題之一,對於這朵白骨蓮花,平日裡也沒有看到什麼影響,姜望總不能將那層皮剜去,也就只好擱置下來。 慶火其銘頓了頓,回道:“我對神的領域並無瞭解,不便在你身上嘗試。” 也不知他是真的做不到,還是有所忌憚。 姜望並不勉強:“那就先不管它。” “不過。”慶火其銘說道:“如果你並不需要邪神的力量,我可以幫你把火之圖騰點在這朵白骨蓮花下,或能幫你壓制一二,消弭隱患。” “有可能會導致什麼不好的後果嗎?”姜望未慮勝先慮敗。 “如果兩種圖案沒有結合好的話……”慶火其銘想了想,有些不太肯定地道:“不太美觀?” 姜望:…… “我指的是修行方面。”姜望說道。 慶火其銘回道:“圖騰是我們浮陸的修行方式,無數歲月都是這樣過來。你們的修行方式對你們來說有什麼壞處嗎?” 姜望再無意見:“就按你說的做。” 自森海源界到隱星世界那片沙海,再到浮陸,姜魘已經很多天沒有動靜了。也不知是在沉睡,還是閉關。 這朵火焰圖騰,或許能給他一個“驚喜”。 慶火其銘用一把燃焰小刀在姜望的脊背上刻畫,火焰灼過之處,並不傷及血肉,只留下赤色痕跡。 “點青”的過程,伴隨著非常強烈的灼痛。 按照慶火其銘的說法,這是與圖騰之力交流的過程,疼痛無可避免,姜望忍不住可以叫喊,但最好不要亂動——本來按規矩他是要將姜望捆起來固定住的,就是為了避免在過程中吃不住痛亂動,姜望當然不可能同意。無論什麼情況,把自己變成砧板上的魚肉都是愚蠢的行為。 最後慶火其銘只能就這樣開始。 令他驚訝的是,整個過程中,姜望如雕塑般紋絲不動。 要知道,他這柄祀火之刀,乃是慶火部巫祝傳承之寶。此火不傷血肉,其實刻印的是神魂。火之圖騰並不是由巫祝直接刻畫而出,而是在巫祝刻畫了神魂之後,身體自然而然的生成相應圖騰。看起來像是紋刻,其實本質不同。但年長月久,慢慢也就延續了“點青”的說法。 所以這種痛苦,是觸及神魂層面的。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 其人脖頸上暴起的青筋大概能說明痛苦,但在慶火其銘“刻畫”的部位,那附近的皮肉全都被強行控制在相對鬆弛的狀態。這是為了不影響他的圖騰“刻畫”,力求達到最好效果。 這種可怕的意志與控制力,讓慶火其銘想起養父曾反覆提及的那個人,那位慶火部不世出的強者。據說他在點青中的表現亦是如此,才令做了一輩子巫祝的養父記憶猶新,可惜的是,那人早已墜入幽天…… 當一切結束,慶火其銘收起祀火之刀,又從盒中取出一方灰撲撲的布,只往姜望脊背上一擦。 說來也怪,這一擦之後,那種灼痛的感覺瞬間就消失了。 姜望整個人放鬆下來,這時候才發覺,額上已經佈滿了汗珠。 “好了?”他虛脫般地問。 “圖騰已經生成,還需注入圖騰之力。”慶火其銘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族長已經給我劃定了份額。” 姜望隨口問道:“你這塊灰布是什麼來歷?” 慶火其銘笑而不語。 姜望於是明白,這大概是慶火部巫祝的秘密,不便分說。 他也不在意,隨手掐訣,凝出一塊水鏡,置於後背,回過頭去看水鏡中的圖案。 只見一朵赤紅之火花,如在燃燒。其上一朵白骨之蓮花,似正開放。 紅與白交相映襯,互染微光。 白骨之蓮那種邪異的感覺被中和了,赤紅之火那種炙烈的感覺又溫潤了些。 即使忽略掉它們所代表的意義,這也是一副非常美麗的圖案。 姜望默默看了一陣,莫名想起了一些畫面,於是揮手散去水鏡。 瞧著他的神態,慶火其銘忽然問道:“在青天之外的你們那個世界,神祇的現狀怎麼樣?” 姜望搖了搖頭:“神道大昌的時代已經是歷史。我所接觸的……不提也罷。總的來說,正神還是受人敬仰,有些香火。邪神則被人唾棄,傳播信仰也只能偷偷摸摸。不過,也並非所有神祇都需要信仰。神道是很複雜的修行體系,我不太瞭解。” 慶火其銘則有意無意道:“在我們浮陸,所謂的‘神’,是得不到任何信仰的。” “為什麼?” “神有‘我’,有‘我’必有私。但不能無私,又怎配成為神?所以神是一個悖論,我們浮陸人認為,真正的神並不存在。有的只是本源之竊賊,信仰之小偷。” 神有“我”,有“我”必有私! 這話姜望還是第一次聽說,但又覺得很有道理。能有這樣的覺知,浮陸就是一個了不起的世界。 姜望搖搖頭道:“我從來不信神。” 他明白慶火其銘的提醒。對方誤會他可能對白骨蓮花所代表的神祇心存崇敬。 見姜望表了態,慶火其銘也就不再多說,捧著盒子往裡走:“跟我來裡間。” 姜望起身離席,隨著慶火其銘轉進火祠裡間,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向下傾斜,兩邊供著高高支起的火盆。 在岔路向左轉,道路的盡頭,是一間暗室。 這裡應該已經在地下深處。 佈局極為簡單,四角都有火焰,懸空而燃。 暗室正中,是一方以暗紅色磚石鋪成的池子。 此時的池子裡空空如也,可以看到底部和四牆都繪著玄奇的火焰圖案,似乎是一個整體的場景,像在描述著什麼。 但風格獨屬於此界,姜望仔細辨認了一陣,也沒有看懂。 “嗯。”慶火其銘略有些尷尬地說道:“本來應該在圖騰池裡浸泡一陣的,現在,你就蹲在池邊,把手放進去吧。” 姜望大概也猜到這裡是幹什麼用的了,聞聽此言,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 這個慶火部,真真摳得沒邊了! ------------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有拳,我有劍 半蹲下來,依著慶火其銘的指揮,把右手虛垂進圖騰池中。 慶火其銘此時又帶上了那張誇張的面具,繞著圖騰池轉起圈來,一邊走一邊唸唸有詞。 唸的什麼姜望仍然聽不懂,但隨著祝禱的進行,空無一物的圖騰池中,漸漸有火紅色的煙氣誕生。非常稀薄,但畢竟存在。 火紅色煙氣如遊魚逐餌般向姜望的手攢動,依附於他的手掌,攀附而上,沿著他的身體表層,“遊”向他的背部,目標非常明確。 無疑這火紅色的煙氣就是圖騰之力在圖騰池環境下的具顯了。 姜望感覺得到,隨著火紅色煙氣的注入,背上那個火焰圖騰,開始微微發熱,然後…… 沒了。 感受就到微微發熱為止。 因為圖騰池裡那火紅色的煙氣已經消耗殆盡。 慶火其銘結束祝禱,復又解下面具,臉色發紅,也不知是因為消耗過大,還是單純因為不好意思。 姜望滿是怨念的瞧了他一眼。 就這? 這就叫予我至純至正的圖騰之力? 純不純、正不正的不知道,少是真的少。 我這剛開始有點感覺呢! “這可不怨我。”慶火其銘趕緊解釋道:“都是族長的要求。圖騰池儲備的圖騰之力,怎麼用,用多少,我可做不了主。”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外間轉進。 “是,此事不怪巫祝。青天來者如有怨念,我慶火高熾一力承當!” 高大壯碩的慶火高熾走進暗室來,表情坦然。 “族長怎麼來了?”慶火其銘連忙相迎。 “將慶火部的棋士、棋相、棋卒帶來給棋主過目。”慶火高熾說著,看著姜望:“尊貴的客人,請原諒慶火部招待不周。” “的確不是很周到。”姜望沒有客氣,但也沒有繼續糾纏圖騰之力的多少,直接說道:“我看看人。” “在外面。”慶火高熾說。 慶火其銘則有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在外面,說明這些人甚至沒有資格進火祠。實力可想而知。 三人復又走出火祠。 火祠外,站著十六個人。 十六個行將就木,皺紋深得可以夾死蒼蠅的老人。一個個的顫顫巍巍,彷彿一陣風,就能夠吹倒一整排。 姜望看向慶火高熾:“你們放棄了是嗎?” “怎麼會?”慶火高熾道:“這些人年紀雖然大了點,但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 老兵當然比新兵強一百倍。 但老兵,不是老頭兵。 生死棋局裡禁用圖騰之力,對於普通人來說,拳怕少壯即是真理。 姜望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問:“你們是不是想告訴我,我不該跟你們籤那份契約?我選擇錯誤,我識人不明,嗯?” 他的語氣,已經可以稱得上嚴厲。 浮陸那麼多部族,他還真不是非慶火部不可。哪怕需要去搶名額,他也不是搶不到。除了雷佔乾等寥寥幾人,誰能擋他? 慶火高熾臉有赧色,這事情他的確辦得不地道。 但他還是道:“圖騰之力在生死棋局中無法使用,對棋局的幫助幾等於無。我們的勇士都在地窟徵戰,尚且得不到應有份額的圖騰之力補充。雖然對不起您,但也只能如此。” 要不是青天來者進入生死棋局必須要有圖騰之力來“欺騙”棋局,就連這點圖騰之力他也捨不得給。 “那這些人呢?”姜望道:“你就讓我帶著他們去棋局中爭勝?” “還是地窟的問題。”慶火高熾說道:“我慶火部實力普通,鎮守地窟很困難,大部分青壯戰士都在地窟輪換。也只有這些戰士……” “可以用來送死,還省你們部族的口糧,對嗎?”姜望打斷他。 這十六個老人,表情都很平靜,大概早已知道將要面對什麼,也都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從慶火其銘口中得知,慶火部族人臉上所顯的紅線,即是圖騰之力層次的外顯。 慶火高熾臉上八道紅線,實力無疑冠絕慶火部。 而這些老者,臉上什麼都沒有。 慶火高熾並無遮掩,直接地說:“不是用他們送死,而是用他們填補名額,湊人數進入生死棋局。只是,如果您能保住他們不死,這當然最好。不能的話,也是他們的命。我們慶火部想要延續下去,不能再讓青壯做此犧牲。” 他作為一個部族首領,說出這樣的話,足證無奈。 從這番話看,慶火部的生存環境,倒比想象中更惡劣。 但慶火部只要混個十幾名就滿足了,所以點到星將就大功告成,不思進取,姜望卻不能夠。他在已經達成目標後,特意來這方世界,不是為了拿最後一名的。不是為了陪慶火部做混子。 “如果我說,我能夠幫你們爭勝呢?”姜望問。 他強調:“是爭勝,不是第十六、十七、十八之類的名次。” 慶火高熾瞬間精神起來:“在這些青天來者裡,你有拿第一的實力?” 青天之上的來者,很多都是互相認識的,彼此之間瞭解實力,這點他倒不會懷疑。 姜望自通道:“第一不敢說。前五我有絕對把握。” 他這話說得氣勢十足,也確實沒有虛假。 慶火高熾看了看他,仍有些猶豫:“歷史上,後來的青天來者實力總是不如先來的那些。” “很簡單。”姜望灑然道:“你有拳頭,我有劍。何不親身一試?” 他既是要給慶火部信心,同時也是要了解浮陸的修行體系,摸底慶火部的實力,可謂一舉三得。 慶火高熾笑了,顯然姜望的回覆非常令他滿意。 “便在此時?” “便在此時。” 慶火高熾笑容一收,也不再打招呼。簡簡單單,乾脆利落地一記直拳,當胸轟去。 姜望亦是簡單一抬手,以神龍木劍鞘抵上了慶火高熾的拳頭。他要先試試其人的力量。 劍鞘剛剛接觸那隻拳頭,姜望便意識到力量不如,立即轉換勁力,轉對抗為借勢,飄然後飛。 人在倒飛,劍鞘橫眉。 順勢拔劍,劍器長吟! 寒光一道,自身前割過,如月初升。 也不見如何動作,慶火高熾的拳頭,突然變成了火。 不是被火焰附著,也不是什麼障眼法。 姜望憑藉對火行元力的出色感知,清晰感覺到,慶火高熾的這隻拳頭,已經失去血肉,變成了火焰本身! 劍過,火仍存。 這隻火焰拳頭襲向面門。 姜望豎掌於前,掌心一朵焰花綻放,直與慶火高熾的拳頭相觸。 預料中的爆炸並未發生。 在他控制焰花炸開之前,焰花已先一步消散。 姜望感覺得到,他掌控的火行元力中,有一股突然生出“意識”,恰到好處的“搗亂”,令焰花崩潰。 砰砰砰砰砰。 姜望身化焰流星炸開。 而慶火高熾那隻火焰之拳忽然展開五指,呈虛握狀,往下一拉! 極速飛遠的焰流星,立即止住逃竄,開始不受控制地下墜! ------------

怎麼?”感受到慶火其銘的遲疑,姜望出聲問。

“你背上這朵白骨蓮花……”

“邪異?”

“有點。”慶火其銘措辭很謹慎。

這實在不像一個位高權重的人。

從火祠這棟建築來看,巫祝的地位應該很高才是。

“一位邪神留下的痕跡,早已經沒什麼影響了。”姜望語氣隨意,隨口問道:“你能洗掉它嗎?”

他早就自覺禁用白骨道秘法了,但背脊上那朵白骨蓮花的圖案仍未隱去。

這或許是接觸過白骨尊神所傳秘法就不能抹去的印記,或許只有白骨尊神徹底消亡,這個印記才會消失。或者還有另一個可能,是因為通天宮裡姜魘的存在。

只是姜魘仍是至今無法解決的問題之一,對於這朵白骨蓮花,平日裡也沒有看到什麼影響,姜望總不能將那層皮剜去,也就只好擱置下來。

慶火其銘頓了頓,回道:“我對神的領域並無瞭解,不便在你身上嘗試。”

也不知他是真的做不到,還是有所忌憚。

姜望並不勉強:“那就先不管它。”

“不過。”慶火其銘說道:“如果你並不需要邪神的力量,我可以幫你把火之圖騰點在這朵白骨蓮花下,或能幫你壓制一二,消弭隱患。”

“有可能會導致什麼不好的後果嗎?”姜望未慮勝先慮敗。

“如果兩種圖案沒有結合好的話……”慶火其銘想了想,有些不太肯定地道:“不太美觀?”

姜望:……

“我指的是修行方面。”姜望說道。

慶火其銘回道:“圖騰是我們浮陸的修行方式,無數歲月都是這樣過來。你們的修行方式對你們來說有什麼壞處嗎?”

姜望再無意見:“就按你說的做。”

自森海源界到隱星世界那片沙海,再到浮陸,姜魘已經很多天沒有動靜了。也不知是在沉睡,還是閉關。

這朵火焰圖騰,或許能給他一個“驚喜”。

慶火其銘用一把燃焰小刀在姜望的脊背上刻畫,火焰灼過之處,並不傷及血肉,只留下赤色痕跡。

“點青”的過程,伴隨著非常強烈的灼痛。

按照慶火其銘的說法,這是與圖騰之力交流的過程,疼痛無可避免,姜望忍不住可以叫喊,但最好不要亂動——本來按規矩他是要將姜望捆起來固定住的,就是為了避免在過程中吃不住痛亂動,姜望當然不可能同意。無論什麼情況,把自己變成砧板上的魚肉都是愚蠢的行為。

最後慶火其銘只能就這樣開始。

令他驚訝的是,整個過程中,姜望如雕塑般紋絲不動。

要知道,他這柄祀火之刀,乃是慶火部巫祝傳承之寶。此火不傷血肉,其實刻印的是神魂。火之圖騰並不是由巫祝直接刻畫而出,而是在巫祝刻畫了神魂之後,身體自然而然的生成相應圖騰。看起來像是紋刻,其實本質不同。但年長月久,慢慢也就延續了“點青”的說法。

所以這種痛苦,是觸及神魂層面的。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

其人脖頸上暴起的青筋大概能說明痛苦,但在慶火其銘“刻畫”的部位,那附近的皮肉全都被強行控制在相對鬆弛的狀態。這是為了不影響他的圖騰“刻畫”,力求達到最好效果。

這種可怕的意志與控制力,讓慶火其銘想起養父曾反覆提及的那個人,那位慶火部不世出的強者。據說他在點青中的表現亦是如此,才令做了一輩子巫祝的養父記憶猶新,可惜的是,那人早已墜入幽天……

當一切結束,慶火其銘收起祀火之刀,又從盒中取出一方灰撲撲的布,只往姜望脊背上一擦。

說來也怪,這一擦之後,那種灼痛的感覺瞬間就消失了。

姜望整個人放鬆下來,這時候才發覺,額上已經佈滿了汗珠。

“好了?”他虛脫般地問。

“圖騰已經生成,還需注入圖騰之力。”慶火其銘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族長已經給我劃定了份額。”

姜望隨口問道:“你這塊灰布是什麼來歷?”

慶火其銘笑而不語。

姜望於是明白,這大概是慶火部巫祝的秘密,不便分說。

他也不在意,隨手掐訣,凝出一塊水鏡,置於後背,回過頭去看水鏡中的圖案。

只見一朵赤紅之火花,如在燃燒。其上一朵白骨之蓮花,似正開放。

紅與白交相映襯,互染微光。

白骨之蓮那種邪異的感覺被中和了,赤紅之火那種炙烈的感覺又溫潤了些。

即使忽略掉它們所代表的意義,這也是一副非常美麗的圖案。

姜望默默看了一陣,莫名想起了一些畫面,於是揮手散去水鏡。

瞧著他的神態,慶火其銘忽然問道:“在青天之外的你們那個世界,神祇的現狀怎麼樣?”

姜望搖了搖頭:“神道大昌的時代已經是歷史。我所接觸的……不提也罷。總的來說,正神還是受人敬仰,有些香火。邪神則被人唾棄,傳播信仰也只能偷偷摸摸。不過,也並非所有神祇都需要信仰。神道是很複雜的修行體系,我不太瞭解。”

慶火其銘則有意無意道:“在我們浮陸,所謂的‘神’,是得不到任何信仰的。”

“為什麼?”

“神有‘我’,有‘我’必有私。但不能無私,又怎配成為神?所以神是一個悖論,我們浮陸人認為,真正的神並不存在。有的只是本源之竊賊,信仰之小偷。”

神有“我”,有“我”必有私!

這話姜望還是第一次聽說,但又覺得很有道理。能有這樣的覺知,浮陸就是一個了不起的世界。

姜望搖搖頭道:“我從來不信神。”

他明白慶火其銘的提醒。對方誤會他可能對白骨蓮花所代表的神祇心存崇敬。

見姜望表了態,慶火其銘也就不再多說,捧著盒子往裡走:“跟我來裡間。”

姜望起身離席,隨著慶火其銘轉進火祠裡間,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向下傾斜,兩邊供著高高支起的火盆。

在岔路向左轉,道路的盡頭,是一間暗室。

這裡應該已經在地下深處。

佈局極為簡單,四角都有火焰,懸空而燃。

暗室正中,是一方以暗紅色磚石鋪成的池子。

此時的池子裡空空如也,可以看到底部和四牆都繪著玄奇的火焰圖案,似乎是一個整體的場景,像在描述著什麼。

但風格獨屬於此界,姜望仔細辨認了一陣,也沒有看懂。

“嗯。”慶火其銘略有些尷尬地說道:“本來應該在圖騰池裡浸泡一陣的,現在,你就蹲在池邊,把手放進去吧。”

姜望大概也猜到這裡是幹什麼用的了,聞聽此言,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

這個慶火部,真真摳得沒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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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有拳,我有劍

半蹲下來,依著慶火其銘的指揮,把右手虛垂進圖騰池中。

慶火其銘此時又帶上了那張誇張的面具,繞著圖騰池轉起圈來,一邊走一邊唸唸有詞。

唸的什麼姜望仍然聽不懂,但隨著祝禱的進行,空無一物的圖騰池中,漸漸有火紅色的煙氣誕生。非常稀薄,但畢竟存在。

火紅色煙氣如遊魚逐餌般向姜望的手攢動,依附於他的手掌,攀附而上,沿著他的身體表層,“遊”向他的背部,目標非常明確。

無疑這火紅色的煙氣就是圖騰之力在圖騰池環境下的具顯了。

姜望感覺得到,隨著火紅色煙氣的注入,背上那個火焰圖騰,開始微微發熱,然後……

沒了。

感受就到微微發熱為止。

因為圖騰池裡那火紅色的煙氣已經消耗殆盡。

慶火其銘結束祝禱,復又解下面具,臉色發紅,也不知是因為消耗過大,還是單純因為不好意思。

姜望滿是怨念的瞧了他一眼。

就這?

這就叫予我至純至正的圖騰之力?

純不純、正不正的不知道,少是真的少。

我這剛開始有點感覺呢!

“這可不怨我。”慶火其銘趕緊解釋道:“都是族長的要求。圖騰池儲備的圖騰之力,怎麼用,用多少,我可做不了主。”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外間轉進。

“是,此事不怪巫祝。青天來者如有怨念,我慶火高熾一力承當!”

高大壯碩的慶火高熾走進暗室來,表情坦然。

“族長怎麼來了?”慶火其銘連忙相迎。

“將慶火部的棋士、棋相、棋卒帶來給棋主過目。”慶火高熾說著,看著姜望:“尊貴的客人,請原諒慶火部招待不周。”

“的確不是很周到。”姜望沒有客氣,但也沒有繼續糾纏圖騰之力的多少,直接說道:“我看看人。”

“在外面。”慶火高熾說。

慶火其銘則有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在外面,說明這些人甚至沒有資格進火祠。實力可想而知。

三人復又走出火祠。

火祠外,站著十六個人。

十六個行將就木,皺紋深得可以夾死蒼蠅的老人。一個個的顫顫巍巍,彷彿一陣風,就能夠吹倒一整排。

姜望看向慶火高熾:“你們放棄了是嗎?”

“怎麼會?”慶火高熾道:“這些人年紀雖然大了點,但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

老兵當然比新兵強一百倍。

但老兵,不是老頭兵。

生死棋局裡禁用圖騰之力,對於普通人來說,拳怕少壯即是真理。

姜望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問:“你們是不是想告訴我,我不該跟你們籤那份契約?我選擇錯誤,我識人不明,嗯?”

他的語氣,已經可以稱得上嚴厲。

浮陸那麼多部族,他還真不是非慶火部不可。哪怕需要去搶名額,他也不是搶不到。除了雷佔乾等寥寥幾人,誰能擋他?

慶火高熾臉有赧色,這事情他的確辦得不地道。

但他還是道:“圖騰之力在生死棋局中無法使用,對棋局的幫助幾等於無。我們的勇士都在地窟徵戰,尚且得不到應有份額的圖騰之力補充。雖然對不起您,但也只能如此。”

要不是青天來者進入生死棋局必須要有圖騰之力來“欺騙”棋局,就連這點圖騰之力他也捨不得給。

“那這些人呢?”姜望道:“你就讓我帶著他們去棋局中爭勝?”

“還是地窟的問題。”慶火高熾說道:“我慶火部實力普通,鎮守地窟很困難,大部分青壯戰士都在地窟輪換。也只有這些戰士……”

“可以用來送死,還省你們部族的口糧,對嗎?”姜望打斷他。

這十六個老人,表情都很平靜,大概早已知道將要面對什麼,也都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從慶火其銘口中得知,慶火部族人臉上所顯的紅線,即是圖騰之力層次的外顯。

慶火高熾臉上八道紅線,實力無疑冠絕慶火部。

而這些老者,臉上什麼都沒有。

慶火高熾並無遮掩,直接地說:“不是用他們送死,而是用他們填補名額,湊人數進入生死棋局。只是,如果您能保住他們不死,這當然最好。不能的話,也是他們的命。我們慶火部想要延續下去,不能再讓青壯做此犧牲。”

他作為一個部族首領,說出這樣的話,足證無奈。

從這番話看,慶火部的生存環境,倒比想象中更惡劣。

但慶火部只要混個十幾名就滿足了,所以點到星將就大功告成,不思進取,姜望卻不能夠。他在已經達成目標後,特意來這方世界,不是為了拿最後一名的。不是為了陪慶火部做混子。

“如果我說,我能夠幫你們爭勝呢?”姜望問。

他強調:“是爭勝,不是第十六、十七、十八之類的名次。”

慶火高熾瞬間精神起來:“在這些青天來者裡,你有拿第一的實力?”

青天之上的來者,很多都是互相認識的,彼此之間瞭解實力,這點他倒不會懷疑。

姜望自通道:“第一不敢說。前五我有絕對把握。”

他這話說得氣勢十足,也確實沒有虛假。

慶火高熾看了看他,仍有些猶豫:“歷史上,後來的青天來者實力總是不如先來的那些。”

“很簡單。”姜望灑然道:“你有拳頭,我有劍。何不親身一試?”

他既是要給慶火部信心,同時也是要了解浮陸的修行體系,摸底慶火部的實力,可謂一舉三得。

慶火高熾笑了,顯然姜望的回覆非常令他滿意。

“便在此時?”

“便在此時。”

慶火高熾笑容一收,也不再打招呼。簡簡單單,乾脆利落地一記直拳,當胸轟去。

姜望亦是簡單一抬手,以神龍木劍鞘抵上了慶火高熾的拳頭。他要先試試其人的力量。

劍鞘剛剛接觸那隻拳頭,姜望便意識到力量不如,立即轉換勁力,轉對抗為借勢,飄然後飛。

人在倒飛,劍鞘橫眉。

順勢拔劍,劍器長吟!

寒光一道,自身前割過,如月初升。

也不見如何動作,慶火高熾的拳頭,突然變成了火。

不是被火焰附著,也不是什麼障眼法。

姜望憑藉對火行元力的出色感知,清晰感覺到,慶火高熾的這隻拳頭,已經失去血肉,變成了火焰本身!

劍過,火仍存。

這隻火焰拳頭襲向面門。

姜望豎掌於前,掌心一朵焰花綻放,直與慶火高熾的拳頭相觸。

預料中的爆炸並未發生。

在他控制焰花炸開之前,焰花已先一步消散。

姜望感覺得到,他掌控的火行元力中,有一股突然生出“意識”,恰到好處的“搗亂”,令焰花崩潰。

砰砰砰砰砰。

姜望身化焰流星炸開。

而慶火高熾那隻火焰之拳忽然展開五指,呈虛握狀,往下一拉!

極速飛遠的焰流星,立即止住逃竄,開始不受控制地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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