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幽天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790·2026/3/26

慶火其銘看著獨臂男人,解釋道:“我們透過點星將儀式選到了星將,這位青天來者將作為棋主,代表我們慶火部參與生死棋局。族長讓我帶他來地窟挑選戰士。” 獨臂男人聞言,只從鼻孔裡哼出一句:“還算有點用。” 側身讓開位置。 姜望和慶火其銘走入其間,他才再次將金屬門關上。 “這裡的門都是能不開就儘量不開,為了避免星獸跑出去。”慶火其銘跟姜望解釋道。 “跑出去會怎麼樣?”姜望問。 “一旦讓星獸暴露在青天之下,接觸天樞之光……那就是一場災難。” 慶火其銘並沒有展開描述災難的具體,但僅從他心有餘悸的表情,就大概能想象得到那種災難的程度。 這裡像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 在門外乍看之下,感覺門後是無數火炬高舉在長夜中。 此時入得其間,才看到,那些火光之下,都有人在。更準確的說,是每一個或坐或立的戰士頭頂,都有一道火焰懸浮。 “這是他們圖騰本源的具現,他們藉此休養。”慶火其銘解釋了一句,又補充道:“只有非常艱難的時候,我們的戰士才會動用圖騰本源。剛才的戰鬥……一定很激烈。” 先前戰況的艱難,不必慶火其銘解說,姜望也能感受得到。 那些或坐或臥的戰士,幾乎人人帶傷。 而還有一部分戰士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應該是在遵循某種輪換制度。 整個地窟中的慶火部戰士,大約在一千人左右。這些都是超凡戰力,比姜望想象中要多,這也讓他對整個浮陸的實力評估再次拔高。 慶火其銘帶著姜望從人群中走過的時候,並沒有誰搭理他們。 這位慶火部的巫祝大人,好像不太得人心。先前守在堡壘外的戰士,對他也並不夠尊重。 慶火其銘似乎也並不在意,或者說,沒有心情在意。 姜望注意到,他在抖。 那是恐懼帶來的顫抖。 他一定經歷過什麼,不然以他的身份和實力,不應該對地窟如此恐懼才是。 慶火高熾特意讓慶火其銘給姜望帶路來無支地窟,恐怕有很大一個原因,是想解決他的心病。 在浮陸這樣的環境裡。一個不能下地窟的巫祝,無疑很難讓人信服。 獨臂戰士一路上並不說話,只是將他們帶到一個滿臉絡腮大胡的漢子面前。 “族長讓來的,挑人去參加生死棋局。”他言簡意賅的說道。 “挑人?有什麼好挑的?”絡腮大胡怒氣衝衝,毫不客氣:“他知道這裡的人手有多緊張嗎?在這裡調人去生死棋浪費時間,地窟不守了,想要慶火部就此消亡嗎?” 獨臂戰士只回頭看了慶火其銘一眼,讓他自己解釋。 “我主持點星將儀式,迎到了青天來者。”慶火其銘上前說。 絡腮大胡這才打量了姜望幾眼,臉色稍稍緩和了些:“那也不應該來無支地窟,在族中隨便挑一些人去便是。生死棋能有個十幾名,接下來的百年會好過很多,” 慶火其銘在此人面前似乎沒有太大底氣,猶猶豫豫地道:“這次我們要保五爭三。” “族長親自說的?”絡腮大胡問。 “族長親自與他交過手。” 絡腮大胡頓時不說話了。 他回過身,默默看向身後。 空闊的地窟,地面高低起伏不定,而一路行進至此,姜望才在絡腮大胡身後不遠處,看到一個巨坑。 巨坑之下,幽黑如墨,是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 姜望向前走了幾步,窮極目力,也根本看不到幽黑的盡頭。 這就是“幽天”嗎? 除了黑暗,彷彿什麼也沒有。 這個巨坑,才是真正的“地窟”所在。 而絡腮大胡作為整個無支地窟的戰士領袖,守在最前沿。 姜望還想再湊近點看,絡腮大胡伸手攔住他:“不要再靠近,你現在很重要,不能出事。” 姜望聽勸沒有動,但是問道:“就站在旁邊也會有危險嗎?” “誰也說不清星獸會什麼時候湧上來。”絡腮大胡頓了頓,又道:“族長既然認可你的實力,那就值得我們的戰士拿命去拼一拼。你去選人吧,任何人都可以。” “這麼選選不出什麼來。”姜望說道:“我需要看到他們的戰鬥。” 絡腮大胡表情凝重:“這不是什麼表演,更不是遊戲。戰鬥一旦開始,我們不可能再有人護著你。” “我不需要有人護著,我也是戰士。”姜望說:“要在生死棋局裡並肩作戰,不妨從這裡開始。” 那位獨臂戰士啞聲笑了:“有點戰士的意思,就是身板瘦了點。” 這話意有所指。 慶火其銘道:“不,你不能冒這個險。好不容易有希望在生死棋裡獲得好名次了,我們慶火部不能冒這個險!” 獨臂戰士毫不客氣地看著他:“是他不能冒險,還是你不能冒險?” “你!”慶火其銘臉都漲紅了,暴怒的看著他。這種暴怒,摻雜了恐懼與羞憤。 獨臂戰士更是全無退縮之意。 “好了巫祝大人。”姜望伸手拍拍慶火其銘的肩膀,不願見他太難堪:“我已經決定了,至少要在這裡經歷過一次戰鬥,才能選擇跟我一起去生死棋局的人。你回去幫我跟你們族長說一聲。” “是啊。”獨臂戰士冷笑道:“快回去吧,躲到族長的懷裡去。” “我不走!”慶火其銘忽地喊起來,咬牙道:“慶火元辰,你別以為我真的不敢!不就是幽天嗎?” 他的確無法否認面對幽天的恐懼,但同樣不能忍受這樣直接的羞辱。堂堂巫祝,一直被無視也就罷了。如何還能忍受指著鼻子的唾棄? “可以了。”絡腮大胡這時出聲道:“慶火其銘你回去吧,巫祝的確應該待在火祠裡,而不是地窟中。” “衡叔,我不是孬種!”慶火其銘紅著眼睛道:“你是不是也以為我是孬種?” 絡腮大胡沒有說話。 “我不會走的。”慶火其銘一字一頓道。 絡腮大胡看起來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聞言只是道:“那麼隨便你。” 名為慶火元辰的獨臂戰士倒是很聽命令,絡腮大胡讓他停止,他也就不再挑釁慶火其銘,只對姜望道:“這位兄弟,不知道下一波星獸什麼時候會來,你在哪裡等?我們的戰鬥次序都有規定,位置也要明確。” 姜望看了看慶火其銘,說道:“我跟他一起吧。” 畢竟兩人相對較熟,而且他背上的火之圖騰還是慶火其銘所點。他心裡是更親近慶火其銘的。 就是慶火其銘這位巫祝大人在地窟裡的地位,實在有些讓人不好理解。 姜望其實想就待在地窟邊上,以便第一時間接觸星獸。但顧及到慶火其銘,特意往後走了走。 在慶火元辰劃定的範圍裡,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橫劍在膝。 慶火其銘就默不作聲地坐在他旁邊。 “你說。”姜望特意找話題道:“你們為什麼不把地窟蓋上呢?鑄一個大鐵塊,直接蓋在窟窿上。” 慶火其銘情緒還沒能緩過來,但還是解釋道:“任何堵在這個口子的事物都會消解,包括人。所以不要掉下去,掉下去就沒了。” “這樣啊。”姜望點點頭:“我會注意的。” 慶火其銘卻好像就此開啟了話匣。 他看了看那個窟窿的方向。 “你知道嗎?其實,在很小的時候,我就想來這裡。” ------------ 第一百五十章 勇敢者 姜望在等著他的下文。 慶火其銘卻又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懦夫?”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認真。 姜望想了想,用同樣認真的態度說道:“我沒有經歷過你經歷的事情,所以我不能夠輕易判斷你。” 慶火其銘沉默了一會,紅著眼睛笑問:“青天之上,是不是一個很明亮的世界?” 他說:“我從來沒聽到有人說這種話。人們總是人云亦云,總是很輕易的就否定別人。有人說,他是一個懦夫。其他人就知道,哦,他是一個懦夫。有人說,他能成為巫祝不過是運氣好。其他人就知道,他不過是運氣好。” “在浮陸,沒有人會多問一句的。你知道嗎?”他看向姜望。 姜望搖了搖頭:“恐怕讓你失望了。” 他說道:“我們那裡,並不是一個很明亮的世界。人云亦云也是人們的常態,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流言可以輕易地改變或者摧毀一個人。很多時候人們懶於思考,墨守成規,習慣盲從。也有很多時候,人們懷疑一切,不信任任何人。慾壑難填,陰謀橫行,利益至上,人情淡漠,永遠只考慮自己,而不在乎別人……” “我所說的這些,只是滄海一粟,只是汙濁之中微不足道的汙濁。世界的黑暗,是我根本描述不完的。 但我並不是要跟你說,我所在的那個世界有多絕望。 因為還有光,有很多的光。在日不能及,月不能及的地方,燃燒在那個世界。 有人傷天害理,也有人救死扶傷。 有人背信棄義。 也有人一諾千金。為了一個承諾,不惜生死……” 姜望很平靜:“世界就是那樣一個世界。你看到了光,那就是光。你閉上了眼睛,那就是暗。” “你問我我的世界是什麼樣。這就是我所在的世界,在你們的青天之上。” 慶火其銘沉默了。 無支地窟裡的戰士此時都在休養,沒有人往這邊看一眼,大約是在之前的戰鬥中耗盡了精力。 兩人坐在偏僻的一角,看起來,他們都並不屬於這個地窟。 姜望是過客,但慶火其銘似乎也是。 “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慶火其銘問。 “閒著也是閒著。”姜望說。 他表現得很隨意,慶火其銘反倒輕鬆了一些。 “我父親是一個懦夫,我是懦夫的兒子。” 慶火其銘用這個開頭,開始了他的故事。 “他本來很有天賦,被族人寄予厚望。修行也一帆風順,進度很快。但在第一次進入地窟鎮守的時候,就遭遇了當時最大的一次獸潮,部族戰士死傷無數。 同一批下地窟的人,只有他活了下來。這很不幸。 因為他怕了。徹底怕了。 甚至於……為了逃避鎮守地窟的責任,自己廢掉了自己的圖騰。 他寧願被人指著鼻子唾罵,寧願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也終生不肯踏進地窟一步。 後來,他死了。死在一個冬天。 我爺爺無法忍受他帶來的恥辱,親手殺了他。” 說起生父之死,慶火其銘語氣冷淡,他目視著地窟的方向,面上沒有太多表情。 “爺爺從小就告訴我,我要成為一個真正的戰士,我要勇敢,要為我們家洗刷恥辱。我也確實以此為目標,刻苦修行,夢想著早日能夠參與地窟的戰鬥。而我的爺爺,他以身作則,每年都要下一次地窟……於是他死在了地窟裡。” “後來我被養父收養。我說我的目標是直面幽天,是要成為能與星獸廝殺的戰士。他很讚許我的志氣,也非常支援我。但我每次申請和他一起下地窟時,他都說我還小,還要再等幾年。每次都讓我留在火祠裡。” “再後來,他也死了。” “他死的那一天,我就站在無支地窟的堡壘外。門拉開的時候,人們送了我一塊破布,說是他的衣服碎片。那是他僅剩的東西了,他掉進了幽天裡。” 說到這裡,慶火其銘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天我看著無支地窟的堡壘,忽然覺得非常恐懼。我一直想要下地窟,想了很多年,也為此努力了很多年,但是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再也不想了。我不敢想。” 姜望說:“你今天還是來了。” “我不想來,但是我不能不來。族人對我的忍耐,已經快到極限。你知道嗎?我主持點星將儀式的時候,就有族人說,如果儀式不能成功,就要拿我這個巫祝來祭天。” 慶火其銘抿了抿唇:“我知道,他們是認真的。” 姜望想起森海聖族的相狩。背棄傳統的人,偏離主流價值取向的人,總是會被族群所背棄的。這種事情,甚至也根本無法以對錯來判斷。 如果慶火其銘連帶“青天來者”到地窟選人也拒絕的話,他將要面臨的後果可想而知。 他之所以跟獨臂的慶火元辰置氣,其實也並不完全是置氣。只是因為他更不敢就那樣留下姜望,自己回部族。 “在你出現之前,我已經在計劃逃離慶火部。但是……”慶火其銘苦澀地搖搖頭:“一個不敢下地窟的人,又有哪個部族肯要呢?” “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 慶火其銘自問自答:“因為我現在還是很恐懼。” “我憎惡我為什麼這樣恐懼,但我沒有任何辦法。我的確恐懼。” “我必須要說點什麼。” “但是除了祝禱的時候,沒有人肯聽我說話。” 慶火其銘語氣蕭索,有一種離群的孤獨。 姜望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有說。 慶火其銘沒錯嗎? 浮陸上所有人都面臨著來自幽天的威脅。所有戰士都為了部族的存續捨生忘死,而慶火其銘卻躲在安全的地方苟且偷生。 慶火其銘又的確有錯嗎? 他不能夠戰勝他的恐懼,這難道是他的錯嗎? 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成為勇者。那麼不勇敢的人,是否就沒有生存的資格?從惡劣的現實來說,或許是的。可是它不應該。 姜望認為以自己的閱歷和智慧,不足以判斷慶火其銘的對錯。或者這個問題,本來也不存在答案。 所以他什麼也沒說。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呼呼呼~ 呼呼呼~ 無支地窟裡,響起了風聲。 那風好像自未知的遙遠之處,呼嘯而來,呼嘯而近。 “星獸!” “星獸來了!” 有人大喊。 ------------

慶火其銘看著獨臂男人,解釋道:“我們透過點星將儀式選到了星將,這位青天來者將作為棋主,代表我們慶火部參與生死棋局。族長讓我帶他來地窟挑選戰士。”

獨臂男人聞言,只從鼻孔裡哼出一句:“還算有點用。”

側身讓開位置。

姜望和慶火其銘走入其間,他才再次將金屬門關上。

“這裡的門都是能不開就儘量不開,為了避免星獸跑出去。”慶火其銘跟姜望解釋道。

“跑出去會怎麼樣?”姜望問。

“一旦讓星獸暴露在青天之下,接觸天樞之光……那就是一場災難。”

慶火其銘並沒有展開描述災難的具體,但僅從他心有餘悸的表情,就大概能想象得到那種災難的程度。

這裡像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

在門外乍看之下,感覺門後是無數火炬高舉在長夜中。

此時入得其間,才看到,那些火光之下,都有人在。更準確的說,是每一個或坐或立的戰士頭頂,都有一道火焰懸浮。

“這是他們圖騰本源的具現,他們藉此休養。”慶火其銘解釋了一句,又補充道:“只有非常艱難的時候,我們的戰士才會動用圖騰本源。剛才的戰鬥……一定很激烈。”

先前戰況的艱難,不必慶火其銘解說,姜望也能感受得到。

那些或坐或臥的戰士,幾乎人人帶傷。

而還有一部分戰士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應該是在遵循某種輪換制度。

整個地窟中的慶火部戰士,大約在一千人左右。這些都是超凡戰力,比姜望想象中要多,這也讓他對整個浮陸的實力評估再次拔高。

慶火其銘帶著姜望從人群中走過的時候,並沒有誰搭理他們。

這位慶火部的巫祝大人,好像不太得人心。先前守在堡壘外的戰士,對他也並不夠尊重。

慶火其銘似乎也並不在意,或者說,沒有心情在意。

姜望注意到,他在抖。

那是恐懼帶來的顫抖。

他一定經歷過什麼,不然以他的身份和實力,不應該對地窟如此恐懼才是。

慶火高熾特意讓慶火其銘給姜望帶路來無支地窟,恐怕有很大一個原因,是想解決他的心病。

在浮陸這樣的環境裡。一個不能下地窟的巫祝,無疑很難讓人信服。

獨臂戰士一路上並不說話,只是將他們帶到一個滿臉絡腮大胡的漢子面前。

“族長讓來的,挑人去參加生死棋局。”他言簡意賅的說道。

“挑人?有什麼好挑的?”絡腮大胡怒氣衝衝,毫不客氣:“他知道這裡的人手有多緊張嗎?在這裡調人去生死棋浪費時間,地窟不守了,想要慶火部就此消亡嗎?”

獨臂戰士只回頭看了慶火其銘一眼,讓他自己解釋。

“我主持點星將儀式,迎到了青天來者。”慶火其銘上前說。

絡腮大胡這才打量了姜望幾眼,臉色稍稍緩和了些:“那也不應該來無支地窟,在族中隨便挑一些人去便是。生死棋能有個十幾名,接下來的百年會好過很多,”

慶火其銘在此人面前似乎沒有太大底氣,猶猶豫豫地道:“這次我們要保五爭三。”

“族長親自說的?”絡腮大胡問。

“族長親自與他交過手。”

絡腮大胡頓時不說話了。

他回過身,默默看向身後。

空闊的地窟,地面高低起伏不定,而一路行進至此,姜望才在絡腮大胡身後不遠處,看到一個巨坑。

巨坑之下,幽黑如墨,是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

姜望向前走了幾步,窮極目力,也根本看不到幽黑的盡頭。

這就是“幽天”嗎?

除了黑暗,彷彿什麼也沒有。

這個巨坑,才是真正的“地窟”所在。

而絡腮大胡作為整個無支地窟的戰士領袖,守在最前沿。

姜望還想再湊近點看,絡腮大胡伸手攔住他:“不要再靠近,你現在很重要,不能出事。”

姜望聽勸沒有動,但是問道:“就站在旁邊也會有危險嗎?”

“誰也說不清星獸會什麼時候湧上來。”絡腮大胡頓了頓,又道:“族長既然認可你的實力,那就值得我們的戰士拿命去拼一拼。你去選人吧,任何人都可以。”

“這麼選選不出什麼來。”姜望說道:“我需要看到他們的戰鬥。”

絡腮大胡表情凝重:“這不是什麼表演,更不是遊戲。戰鬥一旦開始,我們不可能再有人護著你。”

“我不需要有人護著,我也是戰士。”姜望說:“要在生死棋局裡並肩作戰,不妨從這裡開始。”

那位獨臂戰士啞聲笑了:“有點戰士的意思,就是身板瘦了點。”

這話意有所指。

慶火其銘道:“不,你不能冒這個險。好不容易有希望在生死棋裡獲得好名次了,我們慶火部不能冒這個險!”

獨臂戰士毫不客氣地看著他:“是他不能冒險,還是你不能冒險?”

“你!”慶火其銘臉都漲紅了,暴怒的看著他。這種暴怒,摻雜了恐懼與羞憤。

獨臂戰士更是全無退縮之意。

“好了巫祝大人。”姜望伸手拍拍慶火其銘的肩膀,不願見他太難堪:“我已經決定了,至少要在這裡經歷過一次戰鬥,才能選擇跟我一起去生死棋局的人。你回去幫我跟你們族長說一聲。”

“是啊。”獨臂戰士冷笑道:“快回去吧,躲到族長的懷裡去。”

“我不走!”慶火其銘忽地喊起來,咬牙道:“慶火元辰,你別以為我真的不敢!不就是幽天嗎?”

他的確無法否認面對幽天的恐懼,但同樣不能忍受這樣直接的羞辱。堂堂巫祝,一直被無視也就罷了。如何還能忍受指著鼻子的唾棄?

“可以了。”絡腮大胡這時出聲道:“慶火其銘你回去吧,巫祝的確應該待在火祠裡,而不是地窟中。”

“衡叔,我不是孬種!”慶火其銘紅著眼睛道:“你是不是也以為我是孬種?”

絡腮大胡沒有說話。

“我不會走的。”慶火其銘一字一頓道。

絡腮大胡看起來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聞言只是道:“那麼隨便你。”

名為慶火元辰的獨臂戰士倒是很聽命令,絡腮大胡讓他停止,他也就不再挑釁慶火其銘,只對姜望道:“這位兄弟,不知道下一波星獸什麼時候會來,你在哪裡等?我們的戰鬥次序都有規定,位置也要明確。”

姜望看了看慶火其銘,說道:“我跟他一起吧。”

畢竟兩人相對較熟,而且他背上的火之圖騰還是慶火其銘所點。他心裡是更親近慶火其銘的。

就是慶火其銘這位巫祝大人在地窟裡的地位,實在有些讓人不好理解。

姜望其實想就待在地窟邊上,以便第一時間接觸星獸。但顧及到慶火其銘,特意往後走了走。

在慶火元辰劃定的範圍裡,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橫劍在膝。

慶火其銘就默不作聲地坐在他旁邊。

“你說。”姜望特意找話題道:“你們為什麼不把地窟蓋上呢?鑄一個大鐵塊,直接蓋在窟窿上。”

慶火其銘情緒還沒能緩過來,但還是解釋道:“任何堵在這個口子的事物都會消解,包括人。所以不要掉下去,掉下去就沒了。”

“這樣啊。”姜望點點頭:“我會注意的。”

慶火其銘卻好像就此開啟了話匣。

他看了看那個窟窿的方向。

“你知道嗎?其實,在很小的時候,我就想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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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勇敢者

姜望在等著他的下文。

慶火其銘卻又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懦夫?”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認真。

姜望想了想,用同樣認真的態度說道:“我沒有經歷過你經歷的事情,所以我不能夠輕易判斷你。”

慶火其銘沉默了一會,紅著眼睛笑問:“青天之上,是不是一個很明亮的世界?”

他說:“我從來沒聽到有人說這種話。人們總是人云亦云,總是很輕易的就否定別人。有人說,他是一個懦夫。其他人就知道,哦,他是一個懦夫。有人說,他能成為巫祝不過是運氣好。其他人就知道,他不過是運氣好。”

“在浮陸,沒有人會多問一句的。你知道嗎?”他看向姜望。

姜望搖了搖頭:“恐怕讓你失望了。”

他說道:“我們那裡,並不是一個很明亮的世界。人云亦云也是人們的常態,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流言可以輕易地改變或者摧毀一個人。很多時候人們懶於思考,墨守成規,習慣盲從。也有很多時候,人們懷疑一切,不信任任何人。慾壑難填,陰謀橫行,利益至上,人情淡漠,永遠只考慮自己,而不在乎別人……”

“我所說的這些,只是滄海一粟,只是汙濁之中微不足道的汙濁。世界的黑暗,是我根本描述不完的。

但我並不是要跟你說,我所在的那個世界有多絕望。

因為還有光,有很多的光。在日不能及,月不能及的地方,燃燒在那個世界。

有人傷天害理,也有人救死扶傷。

有人背信棄義。

也有人一諾千金。為了一個承諾,不惜生死……”

姜望很平靜:“世界就是那樣一個世界。你看到了光,那就是光。你閉上了眼睛,那就是暗。”

“你問我我的世界是什麼樣。這就是我所在的世界,在你們的青天之上。”

慶火其銘沉默了。

無支地窟裡的戰士此時都在休養,沒有人往這邊看一眼,大約是在之前的戰鬥中耗盡了精力。

兩人坐在偏僻的一角,看起來,他們都並不屬於這個地窟。

姜望是過客,但慶火其銘似乎也是。

“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慶火其銘問。

“閒著也是閒著。”姜望說。

他表現得很隨意,慶火其銘反倒輕鬆了一些。

“我父親是一個懦夫,我是懦夫的兒子。”

慶火其銘用這個開頭,開始了他的故事。

“他本來很有天賦,被族人寄予厚望。修行也一帆風順,進度很快。但在第一次進入地窟鎮守的時候,就遭遇了當時最大的一次獸潮,部族戰士死傷無數。

同一批下地窟的人,只有他活了下來。這很不幸。

因為他怕了。徹底怕了。

甚至於……為了逃避鎮守地窟的責任,自己廢掉了自己的圖騰。

他寧願被人指著鼻子唾罵,寧願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也終生不肯踏進地窟一步。

後來,他死了。死在一個冬天。

我爺爺無法忍受他帶來的恥辱,親手殺了他。”

說起生父之死,慶火其銘語氣冷淡,他目視著地窟的方向,面上沒有太多表情。

“爺爺從小就告訴我,我要成為一個真正的戰士,我要勇敢,要為我們家洗刷恥辱。我也確實以此為目標,刻苦修行,夢想著早日能夠參與地窟的戰鬥。而我的爺爺,他以身作則,每年都要下一次地窟……於是他死在了地窟裡。”

“後來我被養父收養。我說我的目標是直面幽天,是要成為能與星獸廝殺的戰士。他很讚許我的志氣,也非常支援我。但我每次申請和他一起下地窟時,他都說我還小,還要再等幾年。每次都讓我留在火祠裡。”

“再後來,他也死了。”

“他死的那一天,我就站在無支地窟的堡壘外。門拉開的時候,人們送了我一塊破布,說是他的衣服碎片。那是他僅剩的東西了,他掉進了幽天裡。”

說到這裡,慶火其銘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天我看著無支地窟的堡壘,忽然覺得非常恐懼。我一直想要下地窟,想了很多年,也為此努力了很多年,但是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再也不想了。我不敢想。”

姜望說:“你今天還是來了。”

“我不想來,但是我不能不來。族人對我的忍耐,已經快到極限。你知道嗎?我主持點星將儀式的時候,就有族人說,如果儀式不能成功,就要拿我這個巫祝來祭天。”

慶火其銘抿了抿唇:“我知道,他們是認真的。”

姜望想起森海聖族的相狩。背棄傳統的人,偏離主流價值取向的人,總是會被族群所背棄的。這種事情,甚至也根本無法以對錯來判斷。

如果慶火其銘連帶“青天來者”到地窟選人也拒絕的話,他將要面臨的後果可想而知。

他之所以跟獨臂的慶火元辰置氣,其實也並不完全是置氣。只是因為他更不敢就那樣留下姜望,自己回部族。

“在你出現之前,我已經在計劃逃離慶火部。但是……”慶火其銘苦澀地搖搖頭:“一個不敢下地窟的人,又有哪個部族肯要呢?”

“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

慶火其銘自問自答:“因為我現在還是很恐懼。”

“我憎惡我為什麼這樣恐懼,但我沒有任何辦法。我的確恐懼。”

“我必須要說點什麼。”

“但是除了祝禱的時候,沒有人肯聽我說話。”

慶火其銘語氣蕭索,有一種離群的孤獨。

姜望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有說。

慶火其銘沒錯嗎?

浮陸上所有人都面臨著來自幽天的威脅。所有戰士都為了部族的存續捨生忘死,而慶火其銘卻躲在安全的地方苟且偷生。

慶火其銘又的確有錯嗎?

他不能夠戰勝他的恐懼,這難道是他的錯嗎?

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成為勇者。那麼不勇敢的人,是否就沒有生存的資格?從惡劣的現實來說,或許是的。可是它不應該。

姜望認為以自己的閱歷和智慧,不足以判斷慶火其銘的對錯。或者這個問題,本來也不存在答案。

所以他什麼也沒說。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呼呼呼~

呼呼呼~

無支地窟裡,響起了風聲。

那風好像自未知的遙遠之處,呼嘯而來,呼嘯而近。

“星獸!”

“星獸來了!”

有人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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