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唱賣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5,705·2026/3/26

重玄勝選擇的“擦屁股”方式很簡單,也很有效。 那就是為姜望的壽限圓滿另找一個合理理由。 重玄勝辦事非常利索,很快就選定了一場“唱賣”活動。 唱賣一般分為“官賣”和“義賣”,前者通常是官府拍賣犯家財物,補貼官府收益。後者通常是為賑災集財。而齊國商道昌達,也非常流行“商賣”。 “商賣”純粹為獲利而舉行,很為儒家和法家的一些老古板不齒。但反倒正是“商賣”的出現,才讓“唱賣”這種事情真正流行起來。 以利驅之,這也是商道的精髓。 所謂“未三唱,應益價。”、“三唱未競,益價不犯。”(1),說的就是唱賣的規矩,也是“唱賣”這個名字的由來。 只要沒有“三唱”,就可以加價參與買賣,三唱之後則交易完成。 這場唱賣活動的組織者是百寶閣,總部在近海群島,據說在很多地方都有分閣,主營各類寶物的售賣,同時也做唱賣、典當的生意。 在齊國,四海商盟甚至聚寶商會旗下的唱賣活動,都要比百寶閣有能量得多。但重玄勝選擇百寶閣的原因,自然是因為它不屬於上述兩者。他的“手腳”也更不容易被發現。 重玄勝的操作說起來很簡單,就是派人偽裝身份,在百寶閣的唱賣裡寄賣“增壽寶物”,它當然是假的,但偽造得很真,至少僅看外觀,很難看出來。 然後自己在唱賣的過程中買下,左手進右手出,透過並不存在的“增壽寶物”,讓姜望的壽限圓滿變得合理。 只是轉這一次手,百寶閣就要抽走很大一筆錢財,不過換取田安平那邊的風平浪靜,還是很值得的。 而且重玄勝剛從鮑家敲了更大一筆,也不太在乎這點了。 整個過程中,買家是真的,賣家是真的,買賣的過程也是真的,只有唱賣物是假的。 能有一件增壽寶物加入唱賣,百寶閣當然求之不得。既能提升唱賣的檔次,他們也能從中有所收穫。 姜望和重玄勝坐在包間裡,透過巨大的水月鏡觀察賣品,對於他們這樣財力雄厚的“大客戶”,聚寶閣有專人守在門外,隨時幫他們參與買賣。 水月鏡是用來反映遠景的法器,因為等階的關係,很容易被道法幹擾,所以在戰爭中作用不大。但作為生活中的小物件,還是很好用的。體積通常很小巧,這種法器,做得越大越難保持清晰,也越昂貴。 與紅妝鏡的效果倒很相似,但等階上肯定有天地之別,至少使用紅妝鏡還從未被幹擾過。 主持唱賣的,是從三分香氣樓裡請來的美人。 四大名館可不會輕易讓它們的美人“拋頭露面”,她們拋頭露面的價格都很昂貴。 三分香氣樓其實也不便宜,但在齊國確實聲勢弱了一截。大約是透過這種活動來展示自家的美人,對比之下顯得低端了些,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為了避免有人不惜血本的競爭,加大他的花費。重玄勝偽造的增壽寶物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有能力購買增壽寶物的人,基本上都已經用過,所以唱不出高價來。 唯獨略過姜望服用過的養年丹和壽果,量身為姜望的“需求”打造。 百寶閣出身近海群島,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但真正對姜望現在這種層次來說有價值的東西很少。 賣品一件件過去,姜望只在幾個非常稀奇的秘術上出過手。 耗費了不到五百塊道元石,當然是重玄勝掏的錢。 “這種道術根本不值這些,價格貴了很多。”重玄勝說道。 姜望有意蒐集這些秘術,以完成三層演道臺的解封,隨口說道:“唱賣難擴音價。” “不。”重玄勝搖搖頭:“超出它們的價值太多。這些秘術除了稀奇,毫無威能可言。” 他下了結論:“可能有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太虛幻境了。” 除了太虛幻境演道臺,實在想不出來還有什麼地方會需要這種秘術。比如一門能夠讓水變成紅色的道術,簡直有病,創造者是為了方便隨時隨地假裝吐血嗎? 這種道術是必然會被淘汰的存在,現在卻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唱賣會裡,還有人為之出價! 姜望是因為演道臺,其他人呢? 重玄勝以小見大。 當太虛幻境裡的需求,影響到現世。或許距離太虛幻境徹底鋪開的日子已經不遠。 這時,負責他們這個包間的侍者敲開門:“公子,您需要關注的賣品已經開始。” 正是重玄勝安排的那件“增壽寶物”,七穗花。 他們也早從水月鏡裡看到了,重玄勝只一擺手:“無論別人出價多少,我都多出一千顆道元石。” 百寶閣的侍者也算是見慣豪綽,但也被這手筆驚了一下,愣了愣才應聲退出。 “兩萬道元石!” “兩萬一千顆!” “三萬!三萬道元石了!” “三萬一千,天字甲房的貴賓毫不猶豫,再次加價!” “五萬道元石!” “天吶,五萬一千。相傳七穗花開七秋實,奪盡八載春!不知誰能摘下這種美好,讓我們拭目以待!” 三分香氣樓美人的聲音,透過傳音石響在房間裡,而她的美貌則被水月鏡所映照。 七穗花插在一隻水晶瓶中,既不會影響觀察,又很好的儲存了藥效。明黃飽滿,生機勃勃。 這次唱賣規格不是很高,只是增壽寶物七穗花的存在,可能會吸引一些豪客。 重玄勝理所當然地佔據天字甲房,十分的財大氣粗。 過得一陣,侍者抹著汗敲門進來:“公子,已經二十萬道元石了!您還要加嗎?” 重玄勝表現得非常的財大氣粗:“我跟你設過上限嗎?” “小人知道了!”侍者又匆匆低頭出去。 百寶閣方面並不知道七穗花是假的,除了那位已經被重玄勝收買的、負責鑑定七穗花的大師。對其人來說風險並不高,因為這個假貨並不會有苦主。 七穗花名頭好聽,其實是東王谷藥圃裡培育出來的增壽良藥,效果很是一般。能有如今的名聲,都是東王谷宣傳得好。什麼“花開七秋實,奪盡八載春”,都是說得漂亮,但也確實成為了東王谷最大的收益來源之一。 二十萬道元石已經超出七穗花本身的價值很多,所以百寶閣的侍者才跑來提醒。 百寶閣當然想賺更多的錢,卻也要看物件是誰。痛宰公子哥的腰包固然美妙,就怕這些公子哥回過味來不爽利,反惹麻煩。所以生意做的長久的人,都懂得適可而止。 但他們既然已經提醒過,重玄勝還非要“鬥富”,那就怎麼也不可能再怪到他們身上了。 …… …… ps: 一說該句出於《十友律》,但我並未找到《十友律》全文,因此不能確定真假。 但北宋的《禪苑清規》裡有“唱衣”的規矩,即僧衣唱賣,可見拍賣這種事,中國古代就有的,在古風裡出現,並不違和。 赤心是架空的世界,我寫得更非歷史考據文,也就不在考據上面花太多工夫了。 ------------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太慢 無論別人什麼叫價,這邊都加一千顆道元石。如此財大氣粗的豪綽手筆,足以擊退絕大部分競爭者。重玄勝正是用這種策略,“勸退”其他有可能對七穗花有意的人。 賣價唱到三十萬零一千道元石的時候,門外侍者的聲音忽然響起:“哎哎,鮑公子,別!”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鮑仲清大步走到裡間來。 “死胖子,我就知道是你!” 百寶閣的侍者已經提前故意叫破身份,給重玄勝以反應的時間。他們不可能攔得住鮑仲清,也只能這樣提醒了。 但重玄勝並沒有什麼反應,仍就懶洋洋地靠在軟椅上,連屁股都懶得挪一下。只抬了一下手:“你好啊,鮑麻子。” 鮑仲清蘊著怒氣:“你故意針對我是不是?你知道我在這?噁心我?故意抬我的價?” 他身後跟著也是舊相識了,覆海手閆二和屏西雙煞。大概這段時間有所長進,一進房間就瞧著姜望,頗有要痛雪前恥的躍躍欲試。 而姜望還在琢磨演道臺的事情,根本沒工夫搭理這出鬧劇。只隨手彈出一朵焰花,那焰花在空中無聲炸開,火光卻並未散去,反而交織在一起,化成了一隻焰雀。精巧靈動的焰雀撲稜翅膀,落在姜望橫出的手指上,低頭順羽。 姜望反手將這一隻焰雀抓住,握滅於掌中。 閆二和屏西雙煞瞬間收回視線,低眉順眼,表現得十分乖順。 姜望這一手,表現出來的,對火行道術的掌控力太驚人了。他們在進步,姜望的進步幅度卻更可怕。當時在霞山別府外,他們還能與姜望過幾手,現在恐怕已經沒有交手的資格! 在探索火之圖騰,修習火源圖典之前,姜望的確還達不到這種程度的掌控能力。與左光殊的戰鬥,對他啟發也很大。 不過他這會只是為了避免麻煩罷了。鮑仲清的臉他已經打過,沒有再打的動力。 露了這麼一手後,便繼續著自己的思索。 幾百顆道元石砸下去,換來的秘術也只兌現了六十五點法,堪堪將總數提升到兩千三。 不過撇開罕見不提,以這幾門秘術的質量,根本一錢不值。太虛幻境演道臺的相關規則,明顯更鼓勵獨創性的功法秘術。 而另外一邊,屬於臨淄頂級公子哥的“交鋒”還在繼續。 面對鮑仲清的氣勢洶洶,重玄勝只笑問:“叫不動價了?缺錢用啊,鮑公子?” 這有意激怒的話反倒使鮑仲清冷靜下來,尤其是他眼神也很好,明白姜望的實力比上次更強,他的手下討不了好。 當然面上不顯忌憚,只冷冷道:“看來跟王夷吾鬥這一場,倒讓你比以前富貴多了,不再是參與一次唱賣,兩手空空的你了?” 他這是在戳重玄勝的“舊傷疤”,以前重玄勝就有一次參與唱賣,遇到喜愛之物,放話說是必得,結果卻被人用道元石生生砸退。那件事也成為重玄勝不受重視的明證之一。 鮑家和重玄家代代相爭,彼此都很懂得“互相傷害”。 “四十萬顆道元石!”鮑仲清喊道。 專為他服務的侍者立即去更新了唱價,而服務重玄勝的侍者在看了重玄勝一眼後,亦毫不猶豫地加上了一千。 增壽寶物分為兩種,一種是能跨越壽限的,一種不能。前者當然比後者珍貴得多,也更加的可遇不可求。 人皆有壽限,但因為傷病、耗損等等,幾乎沒人能正常地活過壽限。一般的增壽寶物其實都是在“彌補”壽限。像姜望服用過的養年丹、壽果,都是如此。 假如壽限有缺十年,吃下二十年份壽果,也只能補足那十年而已,絕不可能跨過壽限。 七穗花也屬於這種。雖然也很珍貴,但現在的價格已經溢位太多。 商賣的時候偶爾會有這種事情發生,買家鬥富鬥出了脾氣,不惜豪擲千金。爭的是一個顏面。並不在乎東西值多少錢,要的就是力壓對手的感覺。 現在鮑仲清和重玄勝似乎就是如此。 但鮑仲清忽然狡黠一笑:“讓給你了!重玄家財雄勢大,願意當冤大頭有什麼不好?我派人去東王谷買,也用不了二十萬顆道元石!” 他要買七穗花,是為了拉攏一位族老。東王谷的七穗花每年都有限數,當然不容易買到。但花一些溢價,總有人會願意出手。 現在則更像是趁著重玄勝跟他“鬥氣”,隨手坑重玄勝一把。 然而他並不知道,這“七穗花”的買家和賣家都是重玄勝自己,真正要付出的道元石並不多…… “也只有你們鮑家才會在乎這點小錢。我喜歡我就買,就這麼簡單,就算跟我競價的是一條狗,我也這麼搶。” 重玄勝一臉的雲淡風輕,無所謂道:“反正你們車馬行剛賠了我一大筆。” 只一句話,又把鮑仲清的怒火高高撩起。 鮑氏旗下的車馬行,因為蘇奢在臨淄城外莫名其妙的發瘋,莫名其妙的就賠了一大筆錢。 他的臉色於是徹底陰沉下來:“看樣子現在你很有餘力?” 在這個時候,四十萬零一千顆道元石的價格,已經三唱結束。“七穗花”的歸屬確定下來。 “不勞你費心。”重玄勝瞥了水月鏡一眼:“還有事?” 鮑仲清不再說話,拂袖而去。 百寶閣的人迅速把房門收拾好,並將“七穗花”送來。 重玄勝隨手將“七穗花”交給姜望,姜望也便裝模作樣地將其嚼了幾口服下。 “怎麼樣?”重玄勝問。 “效果很好!”姜望滿意地說。 其實有個屁的效果。 “那就走吧。”重玄勝於是起身。 也不理會百寶閣的人,一行三人就此離開這裡。之後的道元石會另外有人來交接。 如此,姜望的壽限補足過程就已經非常清晰,經得起任何人的調查。只要田和那邊不出問題,田安平應該不可能再懷疑到他頭上。 離開了百寶閣,馬車中。 “你剛剛跟鮑仲清打什麼啞謎呢?”姜望忍不住問。 重玄勝略為驚訝地看著他:“連你都看出來了?” 姜望:…… “我現在揍你是不是有點勝之不武?”姜望問。 “哈哈哈哈。”重玄勝皮了一下很是開心,笑著解釋道:“他願意幫我徹底掃清重玄遵的生意,條件就是他要分一杯羹,被我拒絕了!” 現在看到聚寶商會崩盤,王夷吾轉為守勢,才想要插一腳,已經是太晚。 尤其在鮑仲清看來,王夷吾還足夠撐很久。但從重玄勝的角度來看,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在這種時候,根本不需要冒險再引入分餅的人。尤其是鮑家人。 姜望若有所思:“你們暗中結盟了?” “怎麼會!以兩家的關係,我們結盟就是自絕後路。只是默契罷了。”重玄勝懶懶說道:“兩個早先的邊緣人物,一直以來,都保有的默契。” 馬車行駛在人來人往的臨淄城,喧囂的世界不停往車內擠。 車廂裡卻很平靜。 “太慢了。”重玄勝忽然說。 姜望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沉默。 是啊,已經拖得太久。 重玄遵在稷下學宮裡,已經呆了太長時間! 重玄勝應付得當,一直到現在轉守為攻,取得優勢,都是建立在重玄遵無法直接插手的情況下。 而誰也說不清,他什麼時候能出來。 …… “太慢了。” 此時在有白事街之稱的小連橋,有一個聲音也這樣說。 說話的人是趙宣,養得一副好須,眉眼間可以看得出年輕時候的英俊。 他是禮部大夫,位高但權輕,主管官員喪葬事。一般來說,就是指導不同位階官員喪葬期間應循的禮制,有時候也要幫忙操持。 按理說以他四品的官階,大小瑣事交給副員、屬吏做便是,像他這種級別的官員,並不經常親力親為。 但他不同。 他辦事非常用心。就連壽材壽衣這等小事,他都常常親自來辦。任職禮部這麼久,從未出過差錯。 他為齊國立過大功。當年正是他一力主張將陽國的護國大陣與齊國連為一體,如此休慼與共、威福同享,達到“長治久安”。 此事辦成不久,他便舉家遷到齊國。入職禮部。 從官品俸祿上看,齊國待他不薄。但實權也確實沒有什麼,就連他的屬官,也沒有幾個服他的。在很多時候,齊人畢竟有面對陽人的優越感。 很多人都說,趙宣之所以這麼謹小慎微,是因為他是陽國人。 當然現在已經沒有陽國了。 沒有陽國,就意味著他現在可以是真正的齊人,可以得到齊庭的更多信任……有機會掌握真正的權力了。 像他這樣五十不到,年富力強,修為又與官階匹配的人才,有時候只缺機會而已。 現在很多人又開始燒他的冷灶,差不多把冷灶燒成了熱灶。他卻還是那副兢兢業業的樣子。 又再一次來到小連橋,親自為宮裡前天死去的老宦官檢查壽材。 這老宦官沒什麼權柄,活著的時候也沒什麼人追捧,死了更是無人在意。但畢竟有職司在身,葬禮自有其規格。 “大人,昨晚就已經漆好了,只等風乾。很快送來!” 老張棺材鋪裡,老張討好地說。 他的聲音細而陰冷,即使刻意討好,也叫人感受不到太多熱情。 趙宣一向耐心很好,但不知為什麼,今天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快點!”他催促說。 ------------

重玄勝選擇的“擦屁股”方式很簡單,也很有效。

那就是為姜望的壽限圓滿另找一個合理理由。

重玄勝辦事非常利索,很快就選定了一場“唱賣”活動。

唱賣一般分為“官賣”和“義賣”,前者通常是官府拍賣犯家財物,補貼官府收益。後者通常是為賑災集財。而齊國商道昌達,也非常流行“商賣”。

“商賣”純粹為獲利而舉行,很為儒家和法家的一些老古板不齒。但反倒正是“商賣”的出現,才讓“唱賣”這種事情真正流行起來。

以利驅之,這也是商道的精髓。

所謂“未三唱,應益價。”、“三唱未競,益價不犯。”(1),說的就是唱賣的規矩,也是“唱賣”這個名字的由來。

只要沒有“三唱”,就可以加價參與買賣,三唱之後則交易完成。

這場唱賣活動的組織者是百寶閣,總部在近海群島,據說在很多地方都有分閣,主營各類寶物的售賣,同時也做唱賣、典當的生意。

在齊國,四海商盟甚至聚寶商會旗下的唱賣活動,都要比百寶閣有能量得多。但重玄勝選擇百寶閣的原因,自然是因為它不屬於上述兩者。他的“手腳”也更不容易被發現。

重玄勝的操作說起來很簡單,就是派人偽裝身份,在百寶閣的唱賣裡寄賣“增壽寶物”,它當然是假的,但偽造得很真,至少僅看外觀,很難看出來。

然後自己在唱賣的過程中買下,左手進右手出,透過並不存在的“增壽寶物”,讓姜望的壽限圓滿變得合理。

只是轉這一次手,百寶閣就要抽走很大一筆錢財,不過換取田安平那邊的風平浪靜,還是很值得的。

而且重玄勝剛從鮑家敲了更大一筆,也不太在乎這點了。

整個過程中,買家是真的,賣家是真的,買賣的過程也是真的,只有唱賣物是假的。

能有一件增壽寶物加入唱賣,百寶閣當然求之不得。既能提升唱賣的檔次,他們也能從中有所收穫。

姜望和重玄勝坐在包間裡,透過巨大的水月鏡觀察賣品,對於他們這樣財力雄厚的“大客戶”,聚寶閣有專人守在門外,隨時幫他們參與買賣。

水月鏡是用來反映遠景的法器,因為等階的關係,很容易被道法幹擾,所以在戰爭中作用不大。但作為生活中的小物件,還是很好用的。體積通常很小巧,這種法器,做得越大越難保持清晰,也越昂貴。

與紅妝鏡的效果倒很相似,但等階上肯定有天地之別,至少使用紅妝鏡還從未被幹擾過。

主持唱賣的,是從三分香氣樓裡請來的美人。

四大名館可不會輕易讓它們的美人“拋頭露面”,她們拋頭露面的價格都很昂貴。

三分香氣樓其實也不便宜,但在齊國確實聲勢弱了一截。大約是透過這種活動來展示自家的美人,對比之下顯得低端了些,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為了避免有人不惜血本的競爭,加大他的花費。重玄勝偽造的增壽寶物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有能力購買增壽寶物的人,基本上都已經用過,所以唱不出高價來。

唯獨略過姜望服用過的養年丹和壽果,量身為姜望的“需求”打造。

百寶閣出身近海群島,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但真正對姜望現在這種層次來說有價值的東西很少。

賣品一件件過去,姜望只在幾個非常稀奇的秘術上出過手。

耗費了不到五百塊道元石,當然是重玄勝掏的錢。

“這種道術根本不值這些,價格貴了很多。”重玄勝說道。

姜望有意蒐集這些秘術,以完成三層演道臺的解封,隨口說道:“唱賣難擴音價。”

“不。”重玄勝搖搖頭:“超出它們的價值太多。這些秘術除了稀奇,毫無威能可言。”

他下了結論:“可能有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太虛幻境了。”

除了太虛幻境演道臺,實在想不出來還有什麼地方會需要這種秘術。比如一門能夠讓水變成紅色的道術,簡直有病,創造者是為了方便隨時隨地假裝吐血嗎?

這種道術是必然會被淘汰的存在,現在卻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唱賣會裡,還有人為之出價!

姜望是因為演道臺,其他人呢?

重玄勝以小見大。

當太虛幻境裡的需求,影響到現世。或許距離太虛幻境徹底鋪開的日子已經不遠。

這時,負責他們這個包間的侍者敲開門:“公子,您需要關注的賣品已經開始。”

正是重玄勝安排的那件“增壽寶物”,七穗花。

他們也早從水月鏡裡看到了,重玄勝只一擺手:“無論別人出價多少,我都多出一千顆道元石。”

百寶閣的侍者也算是見慣豪綽,但也被這手筆驚了一下,愣了愣才應聲退出。

“兩萬道元石!”

“兩萬一千顆!”

“三萬!三萬道元石了!”

“三萬一千,天字甲房的貴賓毫不猶豫,再次加價!”

“五萬道元石!”

“天吶,五萬一千。相傳七穗花開七秋實,奪盡八載春!不知誰能摘下這種美好,讓我們拭目以待!”

三分香氣樓美人的聲音,透過傳音石響在房間裡,而她的美貌則被水月鏡所映照。

七穗花插在一隻水晶瓶中,既不會影響觀察,又很好的儲存了藥效。明黃飽滿,生機勃勃。

這次唱賣規格不是很高,只是增壽寶物七穗花的存在,可能會吸引一些豪客。

重玄勝理所當然地佔據天字甲房,十分的財大氣粗。

過得一陣,侍者抹著汗敲門進來:“公子,已經二十萬道元石了!您還要加嗎?”

重玄勝表現得非常的財大氣粗:“我跟你設過上限嗎?”

“小人知道了!”侍者又匆匆低頭出去。

百寶閣方面並不知道七穗花是假的,除了那位已經被重玄勝收買的、負責鑑定七穗花的大師。對其人來說風險並不高,因為這個假貨並不會有苦主。

七穗花名頭好聽,其實是東王谷藥圃裡培育出來的增壽良藥,效果很是一般。能有如今的名聲,都是東王谷宣傳得好。什麼“花開七秋實,奪盡八載春”,都是說得漂亮,但也確實成為了東王谷最大的收益來源之一。

二十萬道元石已經超出七穗花本身的價值很多,所以百寶閣的侍者才跑來提醒。

百寶閣當然想賺更多的錢,卻也要看物件是誰。痛宰公子哥的腰包固然美妙,就怕這些公子哥回過味來不爽利,反惹麻煩。所以生意做的長久的人,都懂得適可而止。

但他們既然已經提醒過,重玄勝還非要“鬥富”,那就怎麼也不可能再怪到他們身上了。

……

……

ps:

一說該句出於《十友律》,但我並未找到《十友律》全文,因此不能確定真假。

但北宋的《禪苑清規》裡有“唱衣”的規矩,即僧衣唱賣,可見拍賣這種事,中國古代就有的,在古風裡出現,並不違和。

赤心是架空的世界,我寫得更非歷史考據文,也就不在考據上面花太多工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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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太慢

無論別人什麼叫價,這邊都加一千顆道元石。如此財大氣粗的豪綽手筆,足以擊退絕大部分競爭者。重玄勝正是用這種策略,“勸退”其他有可能對七穗花有意的人。

賣價唱到三十萬零一千道元石的時候,門外侍者的聲音忽然響起:“哎哎,鮑公子,別!”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鮑仲清大步走到裡間來。

“死胖子,我就知道是你!”

百寶閣的侍者已經提前故意叫破身份,給重玄勝以反應的時間。他們不可能攔得住鮑仲清,也只能這樣提醒了。

但重玄勝並沒有什麼反應,仍就懶洋洋地靠在軟椅上,連屁股都懶得挪一下。只抬了一下手:“你好啊,鮑麻子。”

鮑仲清蘊著怒氣:“你故意針對我是不是?你知道我在這?噁心我?故意抬我的價?”

他身後跟著也是舊相識了,覆海手閆二和屏西雙煞。大概這段時間有所長進,一進房間就瞧著姜望,頗有要痛雪前恥的躍躍欲試。

而姜望還在琢磨演道臺的事情,根本沒工夫搭理這出鬧劇。只隨手彈出一朵焰花,那焰花在空中無聲炸開,火光卻並未散去,反而交織在一起,化成了一隻焰雀。精巧靈動的焰雀撲稜翅膀,落在姜望橫出的手指上,低頭順羽。

姜望反手將這一隻焰雀抓住,握滅於掌中。

閆二和屏西雙煞瞬間收回視線,低眉順眼,表現得十分乖順。

姜望這一手,表現出來的,對火行道術的掌控力太驚人了。他們在進步,姜望的進步幅度卻更可怕。當時在霞山別府外,他們還能與姜望過幾手,現在恐怕已經沒有交手的資格!

在探索火之圖騰,修習火源圖典之前,姜望的確還達不到這種程度的掌控能力。與左光殊的戰鬥,對他啟發也很大。

不過他這會只是為了避免麻煩罷了。鮑仲清的臉他已經打過,沒有再打的動力。

露了這麼一手後,便繼續著自己的思索。

幾百顆道元石砸下去,換來的秘術也只兌現了六十五點法,堪堪將總數提升到兩千三。

不過撇開罕見不提,以這幾門秘術的質量,根本一錢不值。太虛幻境演道臺的相關規則,明顯更鼓勵獨創性的功法秘術。

而另外一邊,屬於臨淄頂級公子哥的“交鋒”還在繼續。

面對鮑仲清的氣勢洶洶,重玄勝只笑問:“叫不動價了?缺錢用啊,鮑公子?”

這有意激怒的話反倒使鮑仲清冷靜下來,尤其是他眼神也很好,明白姜望的實力比上次更強,他的手下討不了好。

當然面上不顯忌憚,只冷冷道:“看來跟王夷吾鬥這一場,倒讓你比以前富貴多了,不再是參與一次唱賣,兩手空空的你了?”

他這是在戳重玄勝的“舊傷疤”,以前重玄勝就有一次參與唱賣,遇到喜愛之物,放話說是必得,結果卻被人用道元石生生砸退。那件事也成為重玄勝不受重視的明證之一。

鮑家和重玄家代代相爭,彼此都很懂得“互相傷害”。

“四十萬顆道元石!”鮑仲清喊道。

專為他服務的侍者立即去更新了唱價,而服務重玄勝的侍者在看了重玄勝一眼後,亦毫不猶豫地加上了一千。

增壽寶物分為兩種,一種是能跨越壽限的,一種不能。前者當然比後者珍貴得多,也更加的可遇不可求。

人皆有壽限,但因為傷病、耗損等等,幾乎沒人能正常地活過壽限。一般的增壽寶物其實都是在“彌補”壽限。像姜望服用過的養年丹、壽果,都是如此。

假如壽限有缺十年,吃下二十年份壽果,也只能補足那十年而已,絕不可能跨過壽限。

七穗花也屬於這種。雖然也很珍貴,但現在的價格已經溢位太多。

商賣的時候偶爾會有這種事情發生,買家鬥富鬥出了脾氣,不惜豪擲千金。爭的是一個顏面。並不在乎東西值多少錢,要的就是力壓對手的感覺。

現在鮑仲清和重玄勝似乎就是如此。

但鮑仲清忽然狡黠一笑:“讓給你了!重玄家財雄勢大,願意當冤大頭有什麼不好?我派人去東王谷買,也用不了二十萬顆道元石!”

他要買七穗花,是為了拉攏一位族老。東王谷的七穗花每年都有限數,當然不容易買到。但花一些溢價,總有人會願意出手。

現在則更像是趁著重玄勝跟他“鬥氣”,隨手坑重玄勝一把。

然而他並不知道,這“七穗花”的買家和賣家都是重玄勝自己,真正要付出的道元石並不多……

“也只有你們鮑家才會在乎這點小錢。我喜歡我就買,就這麼簡單,就算跟我競價的是一條狗,我也這麼搶。”

重玄勝一臉的雲淡風輕,無所謂道:“反正你們車馬行剛賠了我一大筆。”

只一句話,又把鮑仲清的怒火高高撩起。

鮑氏旗下的車馬行,因為蘇奢在臨淄城外莫名其妙的發瘋,莫名其妙的就賠了一大筆錢。

他的臉色於是徹底陰沉下來:“看樣子現在你很有餘力?”

在這個時候,四十萬零一千顆道元石的價格,已經三唱結束。“七穗花”的歸屬確定下來。

“不勞你費心。”重玄勝瞥了水月鏡一眼:“還有事?”

鮑仲清不再說話,拂袖而去。

百寶閣的人迅速把房門收拾好,並將“七穗花”送來。

重玄勝隨手將“七穗花”交給姜望,姜望也便裝模作樣地將其嚼了幾口服下。

“怎麼樣?”重玄勝問。

“效果很好!”姜望滿意地說。

其實有個屁的效果。

“那就走吧。”重玄勝於是起身。

也不理會百寶閣的人,一行三人就此離開這裡。之後的道元石會另外有人來交接。

如此,姜望的壽限補足過程就已經非常清晰,經得起任何人的調查。只要田和那邊不出問題,田安平應該不可能再懷疑到他頭上。

離開了百寶閣,馬車中。

“你剛剛跟鮑仲清打什麼啞謎呢?”姜望忍不住問。

重玄勝略為驚訝地看著他:“連你都看出來了?”

姜望:……

“我現在揍你是不是有點勝之不武?”姜望問。

“哈哈哈哈。”重玄勝皮了一下很是開心,笑著解釋道:“他願意幫我徹底掃清重玄遵的生意,條件就是他要分一杯羹,被我拒絕了!”

現在看到聚寶商會崩盤,王夷吾轉為守勢,才想要插一腳,已經是太晚。

尤其在鮑仲清看來,王夷吾還足夠撐很久。但從重玄勝的角度來看,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在這種時候,根本不需要冒險再引入分餅的人。尤其是鮑家人。

姜望若有所思:“你們暗中結盟了?”

“怎麼會!以兩家的關係,我們結盟就是自絕後路。只是默契罷了。”重玄勝懶懶說道:“兩個早先的邊緣人物,一直以來,都保有的默契。”

馬車行駛在人來人往的臨淄城,喧囂的世界不停往車內擠。

車廂裡卻很平靜。

“太慢了。”重玄勝忽然說。

姜望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沉默。

是啊,已經拖得太久。

重玄遵在稷下學宮裡,已經呆了太長時間!

重玄勝應付得當,一直到現在轉守為攻,取得優勢,都是建立在重玄遵無法直接插手的情況下。

而誰也說不清,他什麼時候能出來。

……

“太慢了。”

此時在有白事街之稱的小連橋,有一個聲音也這樣說。

說話的人是趙宣,養得一副好須,眉眼間可以看得出年輕時候的英俊。

他是禮部大夫,位高但權輕,主管官員喪葬事。一般來說,就是指導不同位階官員喪葬期間應循的禮制,有時候也要幫忙操持。

按理說以他四品的官階,大小瑣事交給副員、屬吏做便是,像他這種級別的官員,並不經常親力親為。

但他不同。

他辦事非常用心。就連壽材壽衣這等小事,他都常常親自來辦。任職禮部這麼久,從未出過差錯。

他為齊國立過大功。當年正是他一力主張將陽國的護國大陣與齊國連為一體,如此休慼與共、威福同享,達到“長治久安”。

此事辦成不久,他便舉家遷到齊國。入職禮部。

從官品俸祿上看,齊國待他不薄。但實權也確實沒有什麼,就連他的屬官,也沒有幾個服他的。在很多時候,齊人畢竟有面對陽人的優越感。

很多人都說,趙宣之所以這麼謹小慎微,是因為他是陽國人。

當然現在已經沒有陽國了。

沒有陽國,就意味著他現在可以是真正的齊人,可以得到齊庭的更多信任……有機會掌握真正的權力了。

像他這樣五十不到,年富力強,修為又與官階匹配的人才,有時候只缺機會而已。

現在很多人又開始燒他的冷灶,差不多把冷灶燒成了熱灶。他卻還是那副兢兢業業的樣子。

又再一次來到小連橋,親自為宮裡前天死去的老宦官檢查壽材。

這老宦官沒什麼權柄,活著的時候也沒什麼人追捧,死了更是無人在意。但畢竟有職司在身,葬禮自有其規格。

“大人,昨晚就已經漆好了,只等風乾。很快送來!”

老張棺材鋪裡,老張討好地說。

他的聲音細而陰冷,即使刻意討好,也叫人感受不到太多熱情。

趙宣一向耐心很好,但不知為什麼,今天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快點!”他催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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