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身不由己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26,175·2026/3/26

火源圖典的修習,與左光殊的戰鬥,都讓姜望獲益匪淺。 對火元的深入理解,讓他對自己火行道術有了更深的掌控。 焰雀銜花就是這種掌控在戰鬥中的體現。 它是爆鳴焰雀的另一個變種,不同於八音焰雀兼顧並強化了音殺,將“鳴”提升到與“爆”相同的位置。 焰雀銜花直接拋棄了音殺的可能,而專注於火之爆烈。 無論八音焰雀還是焰雀銜花,都是完全具有內府境殺力的道術。自從天地孤島生機勃勃之後,姜望更是無須擔心道元的消耗,少了天地孤島這個吃道元的“大戶”,星河道旋孕養的道元足夠他“揮霍”。 暴烈的火元似乎成了此方天地唯一的元力,將所有其它的元力都驅逐。 八音焰雀與焰雀銜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立刻便將王夷吾淹沒。 在這可怕的爆裂裡,在漫天飛舞的焰雀之中,探出了一隻拳頭。 一隻,兩隻,百隻,千隻……無數只! 無數只拳頭轟出,覆蓋四面八方,將所有撲近的焰雀都轟散。 類比的話,這打向四面八方的拳頭,類似於姜望的一劍成圓。 一步之內,無物可侵。 沒有傷害能夠越過他的拳頭。 無論是爆裂,又或是音殺。 每一隻焰雀炸在王夷吾的拳頭上,散成火星,卻不能傷其分毫。 無我殺拳乃是軍神姜夢熊賴以成名的殺法,也不知多少名將死於此拳,強大之處毋庸置疑。 直接用拳頭轟爆一隻又一隻的焰雀,王夷吾在鋪天蓋地的焰雀群中,仍然步步往前。 他的步履從來堅決,他的拳頭從來剛硬。 然而便在此刻,他忽然察覺異狀,通天宮內有異常侵入! 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蛇,不知從何處而來,“鑽”入了他的通天宮中。 王夷吾一心二用,控制拳頭轉入守勢,同時分出心神,統轄通天宮。 姜望的通天宮古樸、高大、簡單。 左光殊的通天宮華美、高貴、繁複。 而王夷吾的通天宮,雄闊、霸氣、昂揚。 一隻背插雙翅的猛虎自穹頂躍下,直接踩在幾條黑蛇身上,當場將其踩碎。 作為大齊軍神姜夢熊的關門弟子,王夷吾的見識眼界都超人一等。 他非常清楚,神魂層面的戰鬥,不應該是騰龍境這種層次接觸的戰場。 本來只把姜望當做重玄家一個實力還可以的門客,有點重視,但也只是一點而已。重視的程度大概就在於——有機會的時候不介意伸手將其抹去,不至於像對待路邊螞蟻一樣無視。 他連重玄勝都不放在眼裡,遑論姜望。 天府秘境裡或許有過交手,或許沒有,誰也不知內情。唯一能夠知道的是,那一次天府秘境之行,他沒能成功。但那時候他的關注點也在重玄勝,在李龍川、許象乾身上。 直到這次真正交手……他不得不承認,姜望已經一再的讓他吃驚! 堪稱絕頂的劍術,玄妙又浩大的道術,以及此刻,悍然開闢的神魂戰場! 狂傲如他,難得地保持了剋制,並未第一時間親自下場,而是操縱他的道脈真靈去驅逐黑蛇。 神魂匿蛇侵入通天宮! 姜望藉助神魂匿蛇的視角,觀察著王夷吾的通天宮。 僅從廣闊而論,王夷吾的通天宮並不比他稍差。相對而言,左光殊的通天宮規模會小一些。 雙翅飛虎是他從未見識過的道脈真靈,並不知道它的具體能力,但從現有的觀察來看,絕不比左光殊那一條藍蛟弱。 神魂匿蛇被消滅得飛快,說來尷尬,這門神魂道術自復刻出來後,還從未在戰鬥中奏效過。 王夷吾在通天宮裡非常謹慎,姜望始終沒有捕捉到合適的機會,但隨著神魂匿蛇的數量急劇減少,他的選擇餘地也越來越小。不能再拖! 一條黑蛇突兀彈射而起,姜望化出神魂身形,一腳將那頭雙翅飛虎踹開,手中掐訣,朵朵焰花自身周綻開。 神魂花海! 王夷吾一看見姜望現身,即刻從穹頂躍下,一拳落下。直接以神魂狀態,在通天宮裡施展出了無我殺拳。 神魂花海幾乎是立刻被打爆。 但在這之前,姜望已經退出。 大齊軍神的弟子,果然沒有短板。即使是神魂方面,亦有足夠的防護能力。 姜望一見王夷吾那架勢,便知難以在其人“主場”贏得神魂戰鬥,所幸他本也只打算故技重施,遲滯其人片刻罷了,沒有寄予更多期待。 神魂完全迴歸肉身,帶給他一種完全的充盈感。 或許是神魂層面的交鋒,讓“認識”更深刻。或許是與王夷吾這等強者的交戰,讓意志更鋒利。 姜望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著自己的強大。 八音焰雀與焰雀銜花仍在繼續,而王夷吾也及時“歸來”,繼續著先前的突破。 而姜望一言不發,縱劍往前。 一劍直刺如夕日墜。 老將遲暮之劍! 王夷吾剛剛破開層層疊疊的焰雀,便遭遇此劍。他毫無遲疑,仍以無我殺拳直接對轟。 一拳轟出,無我而後無敵,撞上那一輪夕陽。 在爆裂的光焰之中,長相思劍身橫折,瀟灑抹過。 天地之間分開一條橫線。 斬不盡愛恨,道不盡風流。 名士潦倒之劍! 王夷吾的回答仍未改變,此拳既出,無勝不回。 在這個瞬間,他在那條“橫線”上砸落足足一千三百拳,要將風流都打散! “風流”的確散去了。 姜望握劍,人似飄萍,似在王夷吾的拳頭下無助“飄零”。 沒有思考,沒有預計,一切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劍氣沖天而起,每一顆道元都瘋狂湧動。 這是醞釀了許多日夜,卻第一次真正實現的一劍。 這是人道之劍的第三式! 無論老將遲暮,又或名士潦倒,都是身不由己! 就像此刻,他在王夷吾的拳勢下如落葉飄零。 人道之前的前兩式,都是“觀人”。 而這第三劍,是由外觀內,由人觀己的過程。 不僅僅是老將遲暮的紀承,也不僅僅是名士潦倒的許放。 森海源界裡,青七樹抗拒傳統,面對燕梟卻以死相博。 浮陸之中,慶火其銘墜入幽天,那一躍,到底是不是掙扎? 身不由己。 身在紅塵,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心由己! 在失望之中燃起熱望,在絕望之中尋找希望。 姜望在無力的飄零之中,握住他的劍,輕飄飄地往前一刺。 這一劍完全貫徹他的意志。 再無力,也要抗爭! ------------ 第二百零一章 誰是第一騰龍! 人道之劍式叄,身不由己。 面對此劍,王夷吾的感受截然不同。 姜望這一劍刺來,他恍惚感覺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他的拳頭無法達到徹底的完滿,他的兵煞無法湧現最強,他的血氣差之毫釐……所有的一切,都欠缺了什麼,他身不由己! 整個世界彷彿在推動著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不能做的事情。逼著他往前,往後,甚至忽左忽右。 很像是重玄勝直接的重術操縱,但卻脫離了“力”的層面,成為“勢”的影響。 問這世間,誰能自由? 王夷吾幾乎要怒吼出聲,但他牙關緊咬。身上所有的肌肉都在鼓盪力量,血氣沸騰,兵煞湧動,什麼“身不由己”……他不相信! 山要來攔,打碎那山。河要來攔,擊斷那河。 天地萬物皆不能阻。 他自己決定自己,他的拳頭打破一切。 第一次校場演武,他以一敵十。 第一次兩軍衝殺,他浴血奮勇,斬將奪旗。 師父說他不修軍略,難成軍神,他卻說我何必要走你的路! 小到販夫走卒,大到王侯將相,在這個世界上,誰過得容易,誰沒有自己的掙扎。世如狂潮,此身漂泊。 靠這雙拳,打出一條無敵的路。 “我是同境無敵的王夷吾!” 他終於把牙關咬碎,在一切的“身不由己”中,再一次轟出了他的拳。 在一切的“無可奈可”裡,掙扎出了“自由”! 還是無我殺拳。 卻不再是姜夢熊的無我殺拳,而是獨屬於王夷吾的無我殺拳。 貫徹著他的信念和堅定。 這一拳剛猛無雙,經行之處,彷彿連空間都在退避。 而姜望的劍在此時輕飄飄刺至。 這一劍明明輕飄飄,明明看起來如此無力甚至顯得“微弱”。 卻洞穿了王夷吾的拳勢。 一切的光影都平靜下來。 王夷吾仍然保持著出拳的姿勢,而他的拳頭之上,露出一截劍尖。 那一泓如秋水,是長相思! 長相思洞穿了他的拳頭,從他食指與中指的拳縫中穿入,洞穿他的手掌,從手背透出。一瞬間血流如注。 姜望握著劍,發出了第一聲怒吼。 “誰是第一騰龍!” 王夷吾抿了抿嘴,被洞穿的拳頭彷彿感覺不到痛苦,不斷失血的彷彿不是他自己。 他五指仍然攥得那樣緊,仍然握成一個堅定的拳頭。 他仍然將拳頭往前相送! 那拳勢被洞穿,卻未散去。 在此時此刻,忽然暴起。如同浪潮回湧般,再次席捲而來。且比之前更強大,更狂烈。 明明長相思應該越刺越深,應該直接順著這一個創口,將王夷吾的整條手臂切開。 但劍尖在倒退。 姜望已經竭力往前,他的劍卻仍在倒退。被那狂烈的拳勢逼得倒退! 在這倒退的過程中,劍身與指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而無論是姜望還是王夷吾本人,眼神都沒有一丁點波動。 這場短暫的衝撞已經到了尾聲,砰然一聲炸響,長相思整個劍身被轟離,連帶著姜望整個人,被一拳轟飛! 在被轟離“夢花”的門口之前,姜望止住倒飛身形,強行將湧到喉嚨的鮮血嚥下,再次疾射而回。 又是一劍身不由己! 他向重玄勝承諾過,要試著殺死王夷吾,就絕不會給其人喘息的機會。 一刻不停,一劍不止。 倏忽長劍已至。 面對這可怖的一劍,王夷吾仍然沒有選擇避讓,他甚至是再一次提起他那被洞穿過的拳頭,再一次與姜望對沖。 只是這一次,他的拳頭上血氣翻湧,騰起磅礴兵煞。 這一拳以驚人的速度膨脹起來。 兵煞湧動,凝聚成各種形象。或甲士,或騎將,或箭手,或盾衛…… 一拳演千軍! 這一拳如此聲勢浩大,姜望的眼神卻愈發自信起來! 王夷吾沒有再次選擇直接以無我殺拳對轟,是他受創的拳頭已經難以承擔這種交鋒也好,是他判斷無我殺拳擋不住身不由己之劍也好,他都是在退避! 至少在此刻,面對同境界的姜望,他已經失卻了“無敵”的信念! 而這,就是勝負天平傾斜的開始! 姜望一進再進。 長相思毫無猶豫地撞進兵煞所化的千軍之中,一抹霜光,短暫隔開兵煞洶湧。 一劍斬落,千軍辟易! 在這兵煞分開的短暫“通道”之中,姜望與王夷吾四面相對。 “誰是天下第一騰龍!” 他再一次怒喝。 猶記得,當初第一次在天府秘境遇到王夷吾。此人視在場所有同境高手如草芥。無論是重玄勝、李龍川,還是許象乾,也包括他姜望。 可今時今日,步步緊逼、咄咄逼人的那一方,已經換成了姜望,雙方異位而處。 他縱劍自那斬開的“通道”中前趨,劍光夭矯如龍,接連三劍斬出,老將遲暮、名士潦倒、身不由己! 王夷吾面無表情,左手大張又驀地合攏。 那被斬開的兵煞再次聚合,而他右拳前轟! 滾滾兵煞裹挾著姜望被這一拳轟退。 他選擇放棄以這一拳爭勝的可能,耗費了巨量的兵煞和決意,而只將它用於“驅逐”。就像他之前對重玄勝所說的那樣——只想著擊退,而不是擊敗! 洶湧的兵煞推著姜望飆退。 俄而一道劍光炸開,這滾滾的兵煞瞬間散去。 姜望握劍在手,懸停空中,與王夷吾遙遙相對。 直到此時,王夷吾才鬆開他的拳頭,放鬆五指,垂在身側。 血早已經止住,但那透手背而出的創口卻如此清楚,猙獰得可怕。 “你在騰龍境,的確走到了更遠處。”他這樣說。 狂傲如他,承認了失敗! 承認姜望才是天下第一的騰龍境。 從遊脈、周天,再到通天。 他的無敵之路,在騰龍境被終結了! “但是我想明白了一個問題。”他說。 “我不應該懼怕短暫的失敗,因為我追求的是長久的無敵!” 在這樣的話語中,王夷吾再一次握緊他的拳頭。 “承蒙你賜我一敗,讓我得以圓滿。” 他的長髮無風自動,飛舞起來。 “為了表示謝意,我為你躍升內府!” ------------ 第二百零二章 神通!神通! 王夷吾不愧是天驕,哪怕無敵之路被終結,意志卻沒有被磨滅絲毫。 依然堅信,依然堅定。 依然有終將無敵於世的自信。 這樣的他,臨陣躍升內府,無疑是給予姜望最大的尊重。 “王夷吾!” 重玄勝蘊著恨意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王夷吾略往那邊一掃,便見得重玄勝不知何時已經爬到了角落,而一直蜷縮在那裡的“夢花”的那個掌櫃,已經仰躺在地,氣息全無。 重玄勝的道元還在混亂之中,一身秘術都無法使用,他的右手也已經廢去,無法發揮作用。 但他竟僅憑肉身力量,僅憑一隻左手,用一枚斷劍的碎片,割開了其人的喉嚨! 那位掌櫃雖未超凡,但好歹四肢健全,怎麼也不應該被形同半廢的重玄勝殺死才對。這其中經過了怎樣的博弈,王夷吾並沒有注意到,他只看到重玄勝那充滿血絲的眼睛。 “你的大局沒了!”重玄勝衝他喊。 王夷吾的視線只淡淡掃過,便又移開。無視即是最大的嘲諷。 重玄勝已經被打成半廢,但他不願就這樣等待結局。他掙扎著殺死“夢花”的掌櫃,無非就是為了激怒王夷吾,拖延他躍升內府的時間,為姜望創造打斷其人躍升的機會。哪怕已經被打成這樣,他仍然竭盡一切餘力,創造可能。 但姜望卻並沒有趁機而動。 在王夷吾拉開距離,以圓滿狀態躍升內府的同時,他選擇歸劍入鞘。而在他的體內,騰龍道脈也自天地孤島一躍而起! 是的,在身不由己那一劍之後,他也已經感受到自己的圓滿!自浮陸之後,那一層圓滿就若隱若現,只隔一層薄紗。當總結自我的劍式完成,他便洞見了騰龍境最後的圓滿。 躍升內府的過程很快,王夷吾選擇在此時躍升內府,必然留有後手。姜望此時上前打斷,肯定達不成目標。而反過來,那時候的王夷吾,一定不會給他躍升內府的機會。 所以他當機立斷,也即刻開始躍升! 道脈騰龍躍進矇昧之霧中,以爪為劍,一劍日月星辰,一劍山川河流,一劍人海茫茫! 天為日月星辰,地為山川河流,人為人海茫茫。此三才,是大周天。通天境以此佇立。 天地人三劍,三道劍光平行,一上一下一中,並舉向前。 而正中間的那道人海茫茫之劍光,忽然炸成一團輝光。 自那輝光之中,一輪夕日躍出,是為老將遲暮之劍。 夕日之後,又有一橫劃分天地,是為名士潦倒之劍。 而後所有的輝光急劇收縮,聚成一個點,那個點,便是劍尖上的那一“尖”,在身不由己之中,往前一刺! 蒙三魂昧七魄的矇昧之霧,如有靈性般,竟做鳥獸散。 籠罩在五府海上空,彷彿無邊無界的矇昧之霧,就此被一掃而空! 騰龍道脈懸停空中,放眼望去天地無際,大海無涯,卻再沒有矇昧之霧來消磨。 而天空之中,懸掛著一輪大日。 姜望心知,那便是第一內府了。 斬燕梟,奪生命之花,億萬星光持一劍,擊敗雷佔乾。 而後在蘇奢面前死裡逃生,在太虛幻境擊敗左光殊,成就太虛第一騰龍,又在這臨淄城裡,擊敗齊國公認的騰龍第一王夷吾,成為從太虛幻境到現世,真正意義上的天下第一騰龍。 他已經徹底掃清了“矇昧”,現在正是時候,“登堂入室”! 騰龍道脈凌空一躍,躍至那輪大日前。 以“體積”論,整條騰龍道脈盤踞起來,大約會與這輪大日相差無幾。 此時騰龍道脈懸停於此輪大日之前,伸出龍爪,像一個天真的孩子那般,用一根指尖,輕輕叩動。 冥冥之中,有一扇“門戶”開啟了。 姜望的神魂自騰龍道脈中一躍而出,就此躍進那輪大日。 而騰龍道脈就此折返天地孤島。 這象徵著他的神魂,正式從通天宮,“移居”第一內府!當然,這只是“暫住”。 但從此以後,就算通天宮不幸被毀,他也能依靠第一內府苟延殘喘,仍然發揮戰力。 什麼是內府境? 儒家形容此境界是“登堂入室”,所謂登上廳堂,進入內室。是由淺而深,學問精進,進入了自身隱秘之地。 內府是一座巨大寶庫! 而神通種子,無疑是這座寶庫裡最耀眼的珍物! 姜望神魂剛剛進入自己的第一內府,還未來得及觀察探索,一顆火紅的“種子”便如乳燕投林,直飛入“懷”。 早在探索矇昧之霧的階段,便是依靠與這顆神通種子的感應錨定自身位置。 隨著探索矇昧之霧的進度加深,對這顆神通種子的感應也在逐漸加強,像是兩個神交已久的老友,雖未謀面,但早已彼此“相知”,直到今日“相見”。 一切自然而然的發生了,水到渠成。 姜望睜開眼睛,那邊王夷吾也剛剛完成躍升。 他看著姜望,眼神嚴酷。以他的眼界,不難看出姜望亦是圓滿躍升。 但他依然保持無與倫比的自信。 “如此的你,才不負我兵主神通!” 天地之間,一片肅殺。 在某個剎那,姜望感覺自己彷彿又回到了赤尾郡,回到了齊陽大決戰的戰場。 對面的王夷吾,明明獨自一個人懸空而立,可身後,彷彿佇立千軍萬馬! 他彷彿是戰陣主將,統帥大軍,千軍萬馬只等他一聲令下。 要將所有與他為敵的、所有忤逆他意的,通通屠滅! 隳名城,殺豪傑,兵鋒所至,無有不破。 他摘下的神通種子,名為兵主。乃萬軍之將,天下之兇! 歷史上凡摘得此神通的,莫不為天下名將。 “殺!”王夷吾牙關一錯。 於是滾滾血氣騰轉,兵煞盈天。 轟隆隆,兵煞之中,擂起了戰鼓。 一員騎士,騎大馬,負長弓,握長槍,懸長劍,自滔天兵煞中躍出。 王夷吾此前也曾一拳演千軍,但那千軍萬馬都虛而不實,成型於兵煞,也受限於兵煞,被姜望幾劍就蕩破。 此刻這員騎士卻真實具體,馬弓槍劍,無一不實。氣勢凌人,殺機凜冽。就好像剛剛結束了一場廝殺,真是從哪處戰場調集過來! 而後是第二員騎士,第三員…… 轟隆隆的戰鼓聲裡。 空中陸續踏出一百騎! ------------ 第二百零三章 年少輕狂 殺死“夢花”的那個掌櫃並未對戰局起到什麼作用,重玄勝半癱軟在地上,瘋狂的調理道元,試圖將通天宮裡混亂的一切重新復原,好讓自己能夠參與戰鬥,與姜望並肩,但這談何容易! 需要時間,可偏偏時間緊迫! 兵主這種可怕的神通,他當然聽說過。 正是因為知道它的可怕,所以他才格外煎熬。還有什麼,能比無能為力更讓人痛苦嗎? 冷靜,他告訴自己必須冷靜,必須抹去那些情緒。 “動用你的聰明才智!” 重玄勝敲自己的太陽穴。 審視自身情況。將身體裡所有混亂的道元、混亂的部分,進行極其細緻的範圍劃分,然後迅速計算出最快擁有戰力的恢復路徑。撇開對身體根基的保護,一切為最快擁有戰力而選擇。 他一直在做這樣的事情,在無數糟糕的局勢下,做最正確的選擇。 可仍然進展緩慢。 他希望自己能夠想出辦法,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在此情此境,又哪裡還有可以利用的人或事!唯一一個活著的掌櫃也被他“用”過了! “姜望,堅持。再堅持!” 他在心裡吶喊。 但現實的世界,並不為他的意志所轉移。 滔天兵煞中躍出的這一百騎,幾可等同於一百名超凡騎兵。 在戰場上,訓練有素、結成軍陣的超凡騎兵是什麼概念? 幾乎可以洞穿一切敵陣,是絕對的精銳,絕對的殺手鐧。 而此時,由王夷吾一人召出。 雖只百騎,可百騎列陣,氣勢更勝千軍萬馬。 一百騎緘默無聲,只有平直抬起的槍尖閃爍寒光。 而後在下一刻,馬蹄踏空。對著姜望發起衝鋒! 大軍衝殺,只殺一人。 殺那眉目清秀的少年! 姜望一手按劍,面上無悲無喜,心中無驚無懼。 剛剛成就天下第一騰龍,至少是齊國的第一騰龍,他的自信已臻至頂點。天下英才何其之多,而他無須謙遜,已是天驕一員! 在騰龍境能夠正面擊敗他王夷吾,同至內府,同摘神通,又為何不能! 百騎衝鋒,須臾已近。勢如怒海席捲,山陵崩塌。 兵鋒所指,一切都將湮滅。 但於此時。 有一縷火,自心間起。 有一縷火,自腎間起。 有一縷火,自膀胱起。 三縷火交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互動,融成一縷。 姜望豎起食指,指尖懸空燃起,一焰如豆。 那火光微渺,微渺但頑強,固執燃燒。 食指豎於面前,姜望薄唇微吐,一口氣吹去。 那微渺如豆的火焰於是往前飛,迎著那衝鋒的百騎往前飛。迎著那無邊的殺氣,迎著那迫人的鋒芒,往前飛。 心者君火,亦稱神火也,其名曰上昧; 腎者臣火,亦稱精火也,其名曰中昧; 膀胱,即臍下氣海者,民火也,其名曰下昧。 三昧者,是上、中、下,為君、臣、民,乃神、精、氣! 是為,三昧真火! 這一豆火焰輕飄飄地落在衝鋒的騎士身上。 猛然炸開! 炸成一片火海! 這火如此炙烈,如此霸道。 那一百騎威武的騎士,只稍稍掙紮了片刻,便被燃回最初的兵煞。 這還未止,那熊熊燃燒的三味真火,又隨著兵煞蔓延,灼燒兵煞的同時,向著王夷吾本體延伸! 天下萬物,無物不可燃。 王夷吾只能匆忙切斷兵煞與兵煞之間的聯絡,讓三味真火止於身前。 姜望看著他難看的臉色,冷聲道:“我不負你的兵主神通,可你好像配不上我的三昧真火。” 三味真火與兵主的第一次交鋒,仍是姜望取得了勝利! 他們叩開第一內府所摘的神通,都是自天府秘境所得。 但天府秘境本身並不創造神通,只是點化每個人本身擁有的天賦,讓“可能”成為“必然”。 當初在天府秘境裡,王夷吾獲得的蒼龍之角,要比姜望所得更為古老。 所以天府秘境對於王夷吾的“點化”付出更多。 神通與神通之間的強弱有時候很模糊,有些神通也根本無法正面比較,大部分時候還是看擁有者的開發程度。 但至少在天府秘境的角度來說,“兵主”是應該強過“三昧真火”的。 然而“兵主”這門神通,需要在真正的戰爭中成長,最適合在兩軍交戰中發揮作用。 在捉對廝殺的戰鬥裡,卻未必比“三昧真火”更有優勢了。 可是。 哪怕明知道“兵主”神通或許有更廣闊的空間,哪怕很清楚摘取後未經歷真正戰爭的洗禮,“兵主”這種神通並不能展現真正的強大…… 哪怕明知道這些,狂傲如王夷吾,又如何能夠接受自己的再次戰敗! 在一對一的彼此捉對廝殺中,再次戰敗。 他的確是要追尋長久的無敵,為此不會困頓於短暫的失敗。 可是騰龍境也敗,內府境也敗,談何無敵! 他的氣勢跌落下來。 而姜望直接拔劍前趨,用親身行動表示王夷吾不配自己使用神通。 此一劍,如日月經天,似長虹貫日。 極致的張揚,極致的狂妄。 在成就天下第一騰龍境,又在內府境再一次以神通破去王夷吾的神通後,姜望心懷大暢,念頭通達,勢、意、神,都達到了最巔峰的狀態,並藉此孕育出新的人道劍式。 自來齊國以來,王夷吾一直是擺在他和重玄勝面前,始終無法迴避的壓力。如高山大河,難以逾越。 早在天府秘境,其人就勢壓全場。重玄勝雖然嘴上不輸,但氣勢上明顯不如。 王夷吾敢隨時來欺他打他,他們卻不能主動挑釁。無他,實力差距! 王夷吾是古往今來第一通天境,在修行的歷史長河中留名的人物,他們是誰?他們是什麼? 現在姜望可以說,他是天下第一騰龍境,是在內府境也壓過王夷吾一頭的天驕! 這不是狂妄。 這是事實。 這不是顯擺。 這是少年獨有的鋒芒。 這是少年心性。 因為經歷,因為環境,姜望一直都是成熟的,是自制的。 可他又何嘗沒有嚮往過鮮衣怒馬的生活? 當年楓林五俠,也曾經招搖過市。也曾經大碗喝酒,笑擁美人。 人不輕狂枉少年! 於是有了這人道之劍式肆,年少輕狂! 過往的一切經歷和選擇,造就了現在的我。 但內心永遠記得,那一份年少。 “行路難,行難路。此身只向更高處。 登天攬月不足誇,撞破星河已天涯。 極目不見人間事,問此絕巔何所似? 匹夫一怒拔劍起,雲海翻湧千萬裡!” 無比張揚無比狂烈的劍光捲過,輕而易舉將王夷吾的拳勢打破。 一劍橫向他的脖頸! …… …… ps:章末的詩節選自我寫的《擬行路難》,也是本卷卷名出處。全詩在我的微博@情何以甚的痴語有。搜“行路難”即可, ------------ 第二百零四章 降臨 姜望能夠清晰的感知到。 王夷吾此時的拳勢,遠不是他應有的戰力。 那一股子天下無敵的信念,已經不復堅定。 而姜望這張揚狂妄的一劍,卻是盡情揮灑、毫不保留。 破勢,斬隙。 劍刃橫向脖頸,輕易地便要將這顆頭顱割去。 但。 如陷泥淖! 空氣彷彿變得粘稠起來,每一寸空間都在“抗拒”長相思的前進。 在王夷吾的頭頂上空,一道虎符虛影一閃而逝。 姜望感到一種極大的威嚴出現,壓迫著他。彷彿在呵斥,在命令——“退下!” 於是他就真的“退下”。 連人帶劍被震飛。 倘若他還能記得天府秘境裡的事情,他就能體會張詠當時的感受。 這是軍神姜夢熊親手為關門弟子凝聚的保命虎符,當時的張詠動用殺手鐧,以隱藏的瞳術攻擊王夷吾,卻被保命虎符反震受傷。 彼時那枚已經消耗,這又是新的一枚。 即使以姜夢熊之能,凝聚這等保命虎符,也需消耗意志。這一枚接一枚不間斷的庇護,他對王夷吾的愛護,可見一斑。 而有此一攔,王夷吾亦從那一敗再敗後,難以避免的挫敗感中掙脫出來。 他終究是王夷吾,“一蹶不振”不存在於他的字典中。 他迅速將負面的情緒抹去,將“頹然”轟碎,察看自身,洗練拳意,尋回那個無敵的自我。 神通初得,短時間內難以第二次使用,但他的內府轟隆隆運轉起來,他的通天宮裡道元激盪。 在這一瞬間他調動起全部力量,握住了他的拳! 所有的血氣、兵煞、道元,全都被這一拳所把握。這一拳,貫徹意、力、勢,總結過去的一切,轟向現在的對手。 這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屬於內府境王夷吾的巔峰一拳。 拋開神通,此為最強! 這一拳打出,彷彿空間也在震顫,光線都有剎那的扭曲。 而姜望身如飄萍,在這一拳之前顯得頹然無力。 在無可奈何的逃避中,在身不由己的退縮中,長相思卻在往前,刺出了一劍。 此乃身不由己之劍。 最強勢與最困頓。 輕飄飄的劍尖與如鋼似鐵的拳頭相觸,相持於半空。 這一記平分秋色。 不。 王夷吾的拳頭,忽然抖了一下。 他的手掌早在之前就已經被姜望一劍貫穿,只是憑藉可怕的意志才堅持戰鬥到此時。 在這種巔峰交戰之中,一點微不足道的破綻,都有可能成為潰敗的元兇,更別說如此嚴重的傷勢。 就這一“抖”。 那完美糅合的意、力、勢隨之動盪。 長相思破勢而入,將王夷吾的拳頭斬破,露出森森指骨,甚至斬進指骨半截! 若不是他收手得快,這隻手便要不保。 王夷吾急速收拳,在收回右拳的同時,左拳毫無保留的轟出,以攻為守,避免姜望的窮追猛打。 而姜望竟然不閃不避,手中長劍一送。 在這樣的局勢下,他準確把握距離,篤定生死,以莫大的勇氣和自信,不退反進! 在王夷吾這一拳轟到之前,劍尖已先一步“撞”至他的心口。 之所說“撞”,而不是直接貫穿,那是因為劍尖受到了阻礙。 王夷吾的心口處,一隻護心鏡就此裂開,但也擋住了必殺的一擊。王夷吾身上,竟然還有保命的寶物! 姜望判斷錯誤。 代價便是被王夷吾一拳轟飛,吐血不已。 姜望清晰把握了自身的傷勢,五臟移位,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但並不至死。 王夷吾的左拳當然也強大,但與慣用的右拳相比仍有差距。這也是他寧可拖著傷勢使用右拳的原因。而且剛才那一拳並未能盡力,那隻護心鏡雖然擋住了致命一劍,但王夷吾卻不可能完全擺脫這一劍的影響。 姜望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看著王夷吾的眼神,卻依然自信灑然。 “讓我來看看,軍神為你準備了多少保命的好東西!” 他忍著傷勢,於是再次前衝,極度張揚,一劍貫殺! 但變化再一次發生。 在那隻護心鏡破碎的時候,在某個神秘之地,一個身穿寬鬆武服的男人,睜開了眼睛。 在姜望貫劍而來的時候。 從那隻護心鏡諸多碎片之中折射出來的光,忽然耀起,在空中凝結成一個高大的人像虛影。 在王夷吾頭頂騰空而立。 “是誰,敢殺我姜夢熊之徒?” 這聲音很平淡,並沒有什麼憤怒或者威嚴,有的只是疑惑。因為聲音的主人的確想不到,在齊國,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然而此聲一出。 姜望的劍就此遲滯,不得寸進。 這高大人像虛影剛剛一出現,重玄勝身上的那個“斬”字便已消失,“無聲斬首令”直接被撐破! 整個臨淄都震動了。 各大世家,各方強者,無數高官,都悚然動容。 是誰驚動了大齊軍神姜夢熊?! 那巨大的人像虛影,是一箇中年模樣的男人,面容並不能算英俊,但有一種時光賦予的魅力。長髮簪起,留有短鬚。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虛影凝聚,阻止了有可能的攻擊,然後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像天空,給人以無盡遼闊的感覺。 他在高空俯瞰下來,看到姜望,微微擰了一下眉,似乎沒有想到,將王夷吾逼入絕路的,竟然只是這樣一個少年,竟然只是內府境。 強大如他,自然也第一時間注意到了王夷吾的傷勢。那隻被他寄予厚望的拳頭,已經從正面被斬開,可見森森白骨,甚至指骨都切開了一半,手背處還有一道清晰劍創。保命虎符……也已經用掉了。 王夷吾是真的差點就死了! 即使是他這樣的存在,也不由得,心生怒意。 區區一個內府境,於他而言是螻蟻般的存在,竟敢將他的弟子傷成這樣! 這尊高大虛影,五指合握,捏成了拳頭。 於是整個臨淄的上空,狂風動,層雲湧! 天地都要為軍神之怒而變色。 姜望在這樣的存在面前,只感覺到自己無限的渺小。 但他握著他的劍,直視這尊高大虛影,沒有動搖。 “大元帥!” 就在此時,一個兇狂暴怒的聲音響起。 重玄褚良的聲音! 他不知何時趕到了這裡,看著那尊高大虛影,臉上被一種憤怒的情緒所充斥,眼中兇光暴射! “我需要一個解釋!!” 他對著大齊軍神這樣吼道。 姜夢熊隔空降臨臨淄城,驚動的強者很多。 兇屠重玄褚良當然是其中之一。 地獄無門的刺殺事件就在不久之前發生。 作為大齊定遠侯,面對臨淄城裡引動軍神親自出馬的大事,他責無旁貸。因而第一時間就往東街口趕。 然後他就發現了,在地上形同半廢的重玄勝! ------------ 第二百零五章 名門底氣 重玄褚良何等人物,他如何察覺不到現場“無聲斬首令”的殘留痕跡。 更別說負嶽甲的碎片就在不遠處,亡兄的獨子正倒在地上,身受重傷!就連通天宮,都隱隱有崩潰的跡象,混亂不堪。 一切已經非常清楚,他怎麼可能視而不見。 二哥重玄浮圖已經死了,死了很久。他決不允許任何人威脅重玄勝的生命安全,哪怕對方是姜夢熊! 解釋…… 姜夢熊很久沒有被人要過解釋,但出聲的人是重玄褚良,為齊國出生入死,立下無數大功的重玄褚良。曾經破夏,今又破陽,以功封侯!甚至於,早在當年破夏那一戰,其人就可以封侯了! 即使他姜夢熊親掌天覆,總領九卒,為軍中第一人,也不能夠無視這位“兇屠”。 解釋……要怎麼才能說得過去這件事?兇屠又願意為了浮圖之子做到什麼地步? 姜夢熊想了想,正要說話。 一個聲音先一步響起。 “王夷吾喪心病狂,在鬧市之中,意圖困殺重玄家嫡子!” 說話的人,是那個身受重傷的胖少年,他身上的傷勢,很明顯是無我殺拳所造成。 “甚至動用軍中重器‘無聲斬首令’,拿對付敵將的法器對付我!我重玄家世代忠良,為齊國開疆拓土,歷代先皇恩榮有加,允我重玄氏與國同榮!我重玄勝乃重玄氏嫡脈嫡子,我為齊國受過傷流過血,斬將奪旗!我在齊陽戰場捨生忘死,陛下賜我紫衣!誰給他的權利殺我!誰給他的權利在臨淄公然行兇!” 他勉強著站起來,聲音極大,幾乎是在咆哮:“鎮國大元帥!您是王夷吾一人的鎮國大元帥,還是我大齊的鎮國大元帥?!王夷吾喪心病狂,蔑視王法。事實如此,天地共鑑!您要棄重玄勝這樣的大齊軍民於不顧,一心維護此逆嗎??!” 重玄勝雖然情緒激烈,但一番話把事情說得清清楚楚。 不僅僅是讓姜夢熊聽得清楚,而且是讓趕到現場的所有人,全部聽清楚了事情經過。 比如一言不發的北衙都尉鄭世。當然他仍只好沉默,負責臨淄治安事的北衙都尉,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插手事態的能力。 比如一名身披猩紅長袍,雙手攏在袖子中的宦官。 比如那些人未至,但已經投射至此的目光…… 而且他直接給事情定性,表明態度,不容含糊,幾可算得上逼宮了。 敢面對姜夢熊如此發聲,說一聲有膽有識,並不為過。 姜夢熊當然能夠判斷重玄勝話裡的真假,戰鬥的痕跡根本騙不了人。 他也為王夷吾的魯莽而不悅,有心給個教訓,但又不可能真放下此事不管。 此時他一旦撒手,幾欲發狂的兇屠,把王夷吾剁成肉餡都有可能。 沉默了一會,他看向重玄褚良道:“褚良,此事我們之後再談。” 他希望私了,為此不惜付出更多補償。 重玄勝沒有說話。他一向很有分寸,他不能替重玄褚良表態,無論重玄褚良有多疼愛他。 而姜夢熊,也只需要在乎兇屠的想法罷了。重玄勝這樣的後輩,哪怕是頂級名門嫡子,在他面前也沒有分量可言。 “大元帥。”重玄褚良在平日看起來只是一個溫和的微胖老者,但此時只是面容一肅,便叫人知何為“兇屠”。 他直視著姜夢熊道:“我二哥怎麼死的,您很清楚。他把唯一的骨血交給我,我也捶著胸膛答應了他。” “今天!就在臨淄!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有人要殺他!什麼狗屁兇屠,我的名聲好像是個笑話。” 他咧嘴笑,笑聲裡殺氣森森。 “怎麼談?” 他不談! 就在大齊都城臨淄,兇屠重玄褚良硬頂大齊軍神姜夢熊! 姜夢熊的身影緩緩飄落,落在王夷吾身前,既是防止重玄褚良發狂,也讓自己不再顯得那麼高高在上,避免進一步的刺激。 他緩和了語氣,說:“褚良。夷吾是我的關門弟子,我說過此生不再收徒。” 這話裡已經有些求緩示弱,有讓重玄褚良體諒的意思。 但重玄褚良只道:“王夷吾死了,還有陳澤青,大元帥弟子很多。重玄勝死了,我二哥就斷了香火。關了門未必不可以再開門,可我二哥……還能活過來再生一個嗎?” 被一再頂撞,姜夢熊的語氣也開始有些不愉快:“不用總提你二哥。發生這樣的事情,誰也不想。小輩衝動,你也衝動?冷靜下來商量出一個解決辦法才是正道理。你是軍中名將,朝廷大員,應知大局,難道一定要把事情鬧大,讓別國看笑話嗎?” 好一頂大帽子! 他維護徒弟,就叫理所應當。重玄褚良為侄子討說法,就叫不顧大局。 但就算明知性質如此,重玄褚良也不可能直接拿這話來頂他。 只因為他是鎮國大元帥!他是大齊軍神!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怎麼,人死了,就算死得不光彩,提也不能提了嗎?他的名字不配出現?” 在場眾人紛紛側目,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疾飛而來,正怒視姜夢熊。 重玄家的老爺子,當代博望侯重玄雲波! 他只是外樓巔峰的修為,但依靠重玄家秘密傳承,仍然擁有神臨境戰力。 當然,若以實力而論,這種神臨戰力對姜夢熊來說也不算什麼。 但重玄雲波征伐一生,輩分擺在那裡。他早年領軍作戰的時候,姜夢熊還在他麾下徵戰過。 即使今天的姜夢熊已經是軍中第一人,面對重玄雲波,也不得不出聲解釋,表明態度:“老爺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重玄雲波卻並不理他,而是轉頭看向那位如石雕木塑般緘默的紅袍宦官:“韓公公!” 臨淄城裡發生如此大事,齊帝當然不可能不知情。 可他此時,卻不能直接現身。 軍神姜夢熊只是隔空降臨,齊帝若親自現身,豈不是尊卑異位。所以過來的,是他的“眼睛”。這名“韓公公”在某種程度上,代表的就是齊帝本人。 他也的確只帶了一雙眼睛過來,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沒有任何動作。 但重玄雲波主動跟他說話,他也沒法子裝聽不見。 只好微微欠身,以示尊敬:“老侯爺。” “您是陛下身邊人,知曉陛下心意。煩您替我問問陛下。我這個世襲罔替的博望侯,是不是該削了?!” 重玄雲波語出驚人,讓在場的人心裡都跳了跳。 老人鬚髮微顫,怒氣勃發:“我他孃的怎麼不覺得自己像個世襲侯爺呢!?在臨淄都有人敢殺我的親孫子!他是什麼來頭!他仗誰的勢!他想幹什麼!” “這……”堂堂的司禮監大太監韓令,一時也接不下話來。 他怎麼說都不對,怎麼表態都有問題,便只好一直“這”下去…… 姜夢熊愈發頭疼。饒是他軍略無雙,用兵如神,可在這種局勢下,一身手段也無處施展。 面對重玄褚良,他還可以試著壓一壓,對於重玄雲波這位老爺子,軍中前輩,他實在也不好怎麼樣。 而且重玄雲波這番話,簡直誅心。這些名門世家世襲的爵位,都是祖上捨生忘死,為國立下大功,才得允諾,與齊國一體同榮。 這麼多年發展下來,這些名門世家已成帝國中流砥柱。雖則平日互有爭端,但敢動世襲之爵,無異於挑釁所有名門世家的根本利益,誰會坐視?甚至於說得嚴重點……是動搖姜氏統治根基! 他怎麼敢不正視此言,怎麼能不拿出態度? 心中只稍作權衡,便轉對鄭世道:“鄭都尉先控制一下四周環境,暫時不要讓閒雜人等靠近。” 接下來有些話,不適合讓太多人聽見。 誰知吩咐出了口,鄭世卻一動不動。 迎著姜夢熊疑惑的眼神,他只道:“啟稟大元帥,我只聽命於陛下。” 姜夢熊有些不懂了,我跟你鄭世有什麼矛盾嗎?區區一個北衙都尉,在這裡給我演不卑不亢? 在這種情況下,不配合就是在落他的面子。什麼時候軍神的面子這麼不算數了?兇屠護犢心切,敢來頂撞,你北衙都尉也敢來頂撞? 但若實在的來說,北衙都尉一職,的的確確是隻對齊帝負責的,鄭世這話挑不出理。 軍神甚至沒法在此時發作。 他濃眉一擰,就要直接給禁軍下令。 韓令這個時候倒不結巴了,趕緊出聲,對鄭世道:“有勞鄭都尉。” 鄭世這才應聲離開,指揮北衙兵丁暫時將周圍清空。 就他私心來說,當然希望事情鬧得越大越好,最好將王夷吾明正典刑。 但韓令出聲,就代表齊帝也不希望此事鬧得太嚴重。 他的權力和倚仗都來自於齊帝,單憑他自己,在軍神面前是沒什麼發言權的。這也是文連牧、王夷吾這兩個小輩,敢拿他兒子做局的原因。 “軍神在齊地威望實在太高,連帶著鎮國大元帥府的人行事都有些肆無忌憚起來。王夷吾今日敢於鬧市強殺重玄家嫡子,所作所為跟田家那個瘋子有什麼區別?就像重玄雲波問的那樣,他仗誰的勢?軍神之勢……太大了。不知陛下是否也會如此認為。” 鄭世親自守在外圍,默默的想。 ------------ 第二百零六章 軍神,兇屠 北衙都尉親自去清場了,姜夢熊這會也沒工夫與他計較。 王夷吾闖下的這樁禍事,實在是叫他也覺得棘手。 “老爺子。”姜夢熊緩緩出聲道:“您當然是世襲罔替的實封博望侯,沒有人敢不尊重您,本帥也不會允許任何人不尊重我大齊的王侯。但夷吾會做蠢事,也是因為您的親孫子,另一個親孫子。這段時間我不在臨淄,您應該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他拿重玄遵來說話,是一步妙棋。 重玄勝和重玄遵的競爭正在展開,勝負未徹底定下之前,重玄雲波無論如何都不會表明態度。 但若此時將王夷吾與重玄遵捆綁在一起,重玄雲波再強行施加壓力,就無異於是在表態支援重玄勝了。 現任家主一碗水端不平,是家族內部競爭的大忌,史書上無數慘劇都可以為鑑。 重玄勝就在這個時候趁機插話,他瞧著姜夢熊,面帶驚愕,情緒細節表現得非常到位:“您的意思是說,王夷吾要殺我,是出於我遵哥的授意?” “不!這是我自己的主意!” 自軍神現身後一直沉默的王夷吾也立刻開口。 這個責任太大了,他絕不能讓重玄勝甩到重玄遵身上去。 各大家族之中,內部競爭是常態,但發展到你死我活的卻是少數,因為任何一個家族的內部爭鬥都有一個底線在。 在重玄家,重玄雲波就是掌控這條底線的人。 如果讓重玄勝坐實這種指控,重玄遵就再也無望家主之位。 這句話一出口,姜夢熊在心中一聲輕嘆。 他行了如此一著妙手,要瓦解來自博望侯重玄雲波的壓力,但王夷吾自己放棄了。 或者說,是重玄勝“逼”他放棄了。 王夷吾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但寧願自己扛下, 作為軍神,他無法理解這種失敗的選擇。但作為師父,他明白自己的弟子。 “你自己的主意?”重玄勝哪有不窮追猛打的道理,憤怒地問道:“我們何怨何仇,致使你如此恨我?” 王夷吾又不說話了。 他心裡很明白。鬥嘴他怎麼也不可能是重玄勝的對手,此時說多錯多。只表明態度,攬下責任,儘量不牽連到重玄遵即可。雖然他這次鬧市行兇,無論如何都會被人聯絡到重玄遵身上去,但只要他不鬆口,些許懷疑,仍然無法動搖重玄遵的基本盤。 而且本來這事就與重玄遵無涉,的的確確是他自己的決意。重玄遵至今還在稷下學宮裡,如果真能傳出訊息來,也不至於讓局面演變成現在這樣。 姜夢熊便在此時出聲:“好在沒有發生最壞的結果。浮圖之子,傷勢不算太嚴重,調理一番即可恢復如初。回頭我讓元帥府裡送些靈藥過來……” 重玄勝用左手將自己廢掉的右手提起來,然後鬆開,任右手無力垂落。 這動作悲哀、軟弱。 用實際行動回應姜夢熊的話——這叫“不算太嚴重”? “大元帥。”重玄勝再伸手一指姜望:“要不是青羊鎮男見機不妙,捨命相救。我就不用再繼續討論傷勢重不重的問題了。” 自姜夢熊現身起,姜望就一直保持握劍的姿勢懸停不動。 一直被姜夢熊的氣機鎖定,他感覺自己在無盡的深淵裡不斷墜落。那種持續的、可怕的失重感,與懸停在眼前的死亡危機,足以讓人精神崩潰。 但姜望卻以磐石般的意志撐住了,沒有半點失態。 重玄褚良注意到,他甚至還想出劍! 也是重玄褚良和重玄雲波兩位侯爺接連出面,分散了姜夢熊的注意力。直到此刻,重玄勝才能夠把話題轉到姜望身上。 並且一開口就給姜望的行為定了性,他不是要把王夷吾怎麼樣,他是為了救摯友才出手。於情於理,都不應該承擔任何責任,哪怕他險些殺死王夷吾! 更是點出了姜望的身份。這區區名爵雖然小得可憐,但也是受齊國保護的,是屬於齊國的一份子,是為齊國立過功的人, 姜夢熊若想做什麼,須得考慮天下人悠悠之口。 姜夢熊沒有對此說什麼,但姜望面臨的那種恐怖壓力消失了。那是幾乎將他碾成肉泥的壓力,而他扛了下來。儘管身上的肌肉都有些無法自抑的打顫,然而他握劍的手,依然穩定。他所有的控制力,都集中在這隻手、這柄劍上了。 而這份表現,也沒有被在場的這些人所忽視……也根本不可能再有人忽視他。 重玄褚良出面的時機,已經是態度明確的在保姜望。 但這種“保”亦有技巧,如果他直接說關於姜望的事情,那是讓自己置於被動局面。所以他反而絕口不提姜望,只從重玄勝這邊要說法。 無論如何,姜望獨劍將王夷吾逼到絕境、逼出軍神降臨已是事實。這樣的姜望,值得重玄家投入更多。從今天起,也必然有更多的眼光開始注視他。 姜夢熊當然不會跟一個小輩爭鋒相對,但重玄勝本人的態度已經很明確。王夷吾這一次的行為又的確觸及底線,換做任何一個頂級世家都不可能放過,更別說重玄褚良這等兇人。 “陛下怎麼看這件事?”姜夢熊問韓令。 韓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才道:“來之前陛下說了,王夷吾是軍人。軍中的事情,大元帥自大可一言而決。” 姜夢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道:“明白了。” 沒有意見,就是最大的意見。 王夷吾這一次太過放肆,終於令陛下也著了惱,不肯保他。 說的是軍中事姜夢熊可以自己做主,這的確是莫大的信任。然而,撇開王夷吾與姜夢熊的師徒關係不提,只提他的軍人身份。 他姜夢熊身為鎮國大元帥,名義上總領齊國所有兵馬,若不能做到賞罰分明,何以治軍? 略略沉默了一陣,姜夢熊再次出聲道:“這一次的確是王夷吾犯了錯。” 他終於鬆口,公開承認,責任在王夷吾身上。 他看著王夷吾道:“念在你多年沙場徵戰,有功於國,本帥暫不殺你。即日起囚你于軍中死囚營,凡有戰,必為前鋒,領死囚陷陣!為期三年,期間不準再踏足臨淄一步。你可服?” 王夷吾面無表情,他自己做出的選擇,他當然擁有承擔的勇氣。 於是低頭應命:“卑下領罰!” 姜夢熊看了自己的弟子一陣,才轉頭對重玄褚良和重玄雲波道:“博望侯,定遠侯,你們以為如何?” 雖然有他看顧,王夷吾不可能真有生死之危。但此舉卻大大打擊了王夷吾的威信,讓他以後在軍中的每一步晉升,都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行。每個人都會知道,他是進過死囚營的人!部下肯不肯服他?上級肯不肯信任他? 被逼著將關門弟子罰進死囚營,姜夢熊亦難掩怒氣。因此不再叫“褚良”和“老爺子”,而是直呼爵名。這就是要公事公辦了。 當然這怒氣是真的無法掩飾,還是故意讓人瞧出來,就需要看到的人自己小心琢磨了。 重玄雲波面無表情,情緒都藏在皺紋底下,叫人難以發現。 重玄褚良則看向重玄勝:“勝兒,你是苦主,你覺得呢?” 重玄勝當然不能滿意! 說是囚在死囚營,在軍中,誰能真把軍神弟子當死囚?而且他親眼見證王夷吾摘取兵主神通,這門神通正合在戰爭裡成長。姜夢熊說是罰弟子,倒不如說是在因材施教! 儘管他知道,這很可能已經是最好的結果。無論如何,姜夢熊也不可能讓王夷吾死。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吧?沒有什麼好爭取的了吧?幾乎所有人都在這麼想。 這麼多年來,誰曾叫軍神讓過步! 重玄家今日,已經是展現一門兩侯的頂級名門底氣,而姜夢熊也給足了面子。 重玄勝是聰明人,他只會藉機攫取足夠的好處,他不會不知進退。 臨淄很多人都在關注重玄勝和重玄遵的競爭,臨淄很多人都“懂”重玄勝。所以他們都覺得,這已經是最後的結果。 這是重玄家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這並不丟人,反而令人驚歎。因為面對的是一代軍神,大齊唯一的鎮國大元帥,姜夢熊! 然而,誰又真的懂重玄勝呢?懂這個賭性太重的少年,懂這個無利不起早的胖子。 姜望抿著唇,握著劍。想要說些什麼,但他明白,自己現在並沒有說什麼的實力。於是沉默。 或許只有他懂。或許只有他和……躺在地上同樣沉默的十四懂。 只是他的沉默是沉默,十四的沉默,卻是生息全無。 活著的人和死了的人,都不得不沉默。 “叔父。”重玄勝轉過身,讓其他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又重複叫了一遍:“叔父。” 生父重玄浮圖死得早,從小重玄褚良就是他的依靠。這種感情,是爺爺重玄雲波都比不了的。 唯有在重玄褚良面前,他才能夠坦露自己脆弱的部分。 他的聲音變得很低,那是一種不堪重負、身心疲憊的低迷。 “他殺了十四。” 他看著重玄褚良。 眼淚流了出來。 …… …… ps:因為阿甚的疏忽,先發了207,再發的206。現在已經重新修改過來,調換了順序。讀者如看到有重複,重新下載即可!!! ------------ 第二百零七章 已經天涯 重玄勝懂事得很早,比很多人都要早。 他在很小的時候,就表現得很成熟。 被欺負了也不哭。 被絆倒了,自己爬起來。 被打倒了,就躺在那裡,等別人走了,再爬起來。 不爭,不搶,不鬧。因為他沒人可以依靠。 重玄雲波的確是他的親爺爺,但重玄家太大了,作為偌大家族的主人,歷代榮光加身的博望侯,同時也要承擔難以計量的責任。 那責任太沉,足以佔據一個老人的全部精力。 譬如當初重玄浮圖拒絕統兵伐夏,為了彌補“錯誤”,他早已卸甲,白髮蒼蒼,卻依然慷慨誓師,掛帥出征。 他要分心的事情太多,分不出多少關心給自己的孫子。 重玄褚良常年在軍中,很少能回臨淄。雖然每次回臨淄都會去看重玄勝,但次數加起來也屈指可數。 可是重玄褚良記得,每次自己去看這個小胖子的時候,他總是樂呵呵的笑,好像無憂無慮,好像過得很快樂。 如重玄褚良這樣的人物,怎會不知道這孩子過得怎麼樣?整個家族失勢的怨氣,都有意無意地撒在重玄浮圖留下的這個兒子身上。有形的、無形的怨氣,那是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也無法承受的壓力。 就連他自己都難以忍受,慎懷伯這“慎懷”二字。 慎者,小心。懷者,心之所存。 他重玄褚良是一名將軍,向來只管沙場建功,以命搏榮,怎麼就需要“慎懷”了呢? 而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裡,這個小胖墩,每次見到他,還那樣燦爛的笑。 他於是意識到,還只是一個孩子的重玄勝,是在有意討他歡心,討他這個大概是家族裡唯一對他好的大人的歡心。所以才使勁的笑,努力的表演天真。 這個發現一度讓重玄褚良非常難過。因為他認識到,他向死去的二哥承諾過,可他並沒做到。他沒能照顧好重玄勝。 他很想跟小重玄勝說,你受委屈了可以在叔父面前哭,被人欺負了可以跟叔父告狀,叔父罩著你,給你出頭。 但是他沒有這樣說。因為他發現,這樣的重玄勝,成長得更快。 重玄褚良自認是心如鐵石之輩,狠得下心,更狠得下手。但重玄勝從未在他面前委屈過,哭訴過,這是他心裡揮之不去的遺憾。他一生未娶妻,未生子,重玄勝就是他的孩子。 可是哪有孩子,不在父親面前哭訴呢? 隨著重玄勝的漸漸長大,他越來越能照顧好自己。他聰明得可怕,修行天賦也很好,他能夠抓得住機會,也有一股子狠勁。重玄褚良一度以為,他永遠看不到這孩子脆弱的時候。 現在他終於看到重玄勝流淚了。 可這種感覺,要怎麼形容? 重玄褚良緩緩伸出手,在重玄勝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 然後往前一個大步,只一步,已正面與姜夢熊相對! 他直視著大齊的無敵軍神,直視著這位鎮國大元帥、大齊軍中第一人。 衣袍鼓盪,頭髮微顫。他渾身上下,戰意開始沸騰。 這個微胖的、看起來甚至有些綿軟的老者,伸手一招,於是風聲尖嘯、空間顫抖,天地之間都是迴響。 一柄弧度極高的戰刀倏忽劃破臨淄天空,疾射而來,落在他手中。 而他握刀在手,像一頭絕世兇獸已甦醒! 人為兇屠,刀名割壽! “重玄大人!” “定遠侯,冷靜!” “大人不可!” “天啊!” “侯爺萬勿衝動!!” …… 撼動臨淄! 就連重玄勝自己也沒有想到,重玄褚良會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竟然不惜動用武力,意欲挑戰軍神姜夢熊! 他持刀在手,那決心不加掩飾。 他今日要強行逼殺王夷吾,因為重玄勝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淚! 而在齊國的高層眼中,兇屠若真與軍神在臨淄交戰,這事情就鬧得太大了! 姜夢熊固然是一代軍神,兇屠又何嘗不是大齊軍隊裡的定海神針? 往小了說,這是一場兇屠與軍神的意氣之爭。往大了說,這不亞於一場軍隊內部的分裂! 重玄褚良渾不顧那些勸阻,那些驚懼,只兀自看著姜夢熊:“大元帥,我很尊重您。但是……” “等等。”姜夢熊伸手攔住他,轉頭看向那個躺在一堆碎甲裡,氣息全無的女子。 偉大如軍神,第一次把目光落在這個毫無生息的女人身上。 “他說的十四,是這個女娃嗎?” “是。”重玄褚良說。 “她很重要?” 區區一個死士,區區一個女人,她重要嗎? 有重玄家與鎮國大元帥府的關係重要嗎? 有齊國的大局重要嗎? 這個問題,很多人都有答案。那個答案想來也非常“正確”。 只是。 每個人的“正確”,從來不同。 這個世界之所以遺憾,這個世界之所以精彩! 重玄褚良握著割壽刀,沒有一絲動搖:“她對勝兒很重要,而勝兒對我很重要。所以,她很重要!” 他是大齊定遠侯,兇屠重玄褚良,他說重要,那就一定重要! 不重要也重要! 看著這樣的重玄褚良,姜夢熊不知道為什麼,又想起眼前這人初次成名的時候。 重玄褚良第一次名揚天下,就是在齊夏戰場。 而他孤軍深入,掃蕩敵後,大殺特殺,贏得兇屠之名後。回到臨淄的第一件事,卻是為重玄浮圖求情。 那時的他,面對齊帝之威,亦是如此固執。 恍惚數十年已過,怎麼兇屠還未老嗎? “明白了。”姜夢熊於是點頭:“她還沒有死。” 重玄褚良沒有出聲。雖然他確定十四已經死了,但姜夢熊不至於在這種時候空口說瞎話。 他在等答案。 姜夢熊也沒有讓他等太久,已經自接自話,繼續說道:“我降臨時,已鎮壓了此地兩界通道,沒有離魂能夠通幽。” 他的語氣很平常。但旁觀者如鄭世,已經倒吸一口冷氣,甚至開始有些後悔之前的頂撞。 叫鄭世暗暗驚懼的,不是姜夢熊隔空鎮壓兩界通道的恐怖實力,而是他的“狠”。 軍神太狠了。 降臨時還提前鎮壓兩界通道,分明是為了把傷害他徒弟的人殺得神魂俱滅,叫他人死了,魂魄也逃不掉,生生世世都再沒有機會。 強硬如斯,冷酷如斯! 不管旁人的心情如何,姜夢熊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定。他伸手一抓,從虛空中抓住了什麼,隨手一拉,魂魄狀態的十四便已經出現在眾人眼中。 其實這魂魄本已經有分散的趨勢,但被偉大的力量所彌合。 姜夢熊再一按,便將此魂魄直接按回十四的身體裡。 同時屈指彈出,一枚金色丹藥便投入她唇中。不一會,本已經死去的十四,略帶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她睜眼的第一時間就在摸索她的劍,無果之後,似才想起來她的劍已經被擊碎。 她又努力地想要起身,想要繼續戰鬥。 但只起到一半,便被軟綿綿的肥肉所包裹了——重玄勝抱住了她。 姜夢熊無意看他們兒女情態,只再問重玄褚良:“現在如何?” 他的聲音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情緒。 “叔父,便如此吧。我們年輕人的事情,我們年輕人自己處理。”重玄勝在這時出聲道。 姜夢熊親自出手救活十四,已經表現出足夠的退讓。若不是顧念整個齊國軍中大局,他未必會如此——軍神可從來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而重玄褚良已經做得足夠多。 於情於理,重玄勝都不想讓叔父為自己拼命。他對王夷吾的恨意當然難以消解,但他希望等到以後自己解決。所以他說。年輕人處理自己的事情。 重玄褚良將割壽刀收起:“大元帥處置公道,本侯沒有什麼意見。” “浮圖之子說得對,年輕人的事情,還是讓年輕人自己處理。”姜夢熊點點頭:“那麼此事到此為止。” 重玄雲波鬆了一口氣。家族繼承人的安全問題,是家族的底線。所以他一定要出面,一定不肯姑息。 但他同時也非常清楚姜夢熊的實力和權力。 雖然他不惜以削爵之問來逼齊帝表態,表現得非常強硬。然而這本質上已是弱勢的表現。他為什麼需要齊帝表態?哪怕傾盡重玄家之力,又真能動搖得了鎮國大元帥府嗎?他心裡自有答案。 事情已經告一段落,姜夢熊卻再次看向姜望,只不過並沒有動手的意思,而是問道:“年輕人,你同意嗎?” 姜望手持長劍,不卑不亢:“當然,到此為止。” “不不。”姜夢熊微微搖頭:“我是指‘年輕人的事情,讓年輕人自己處理。’這句話你同意嗎?” 言下之意,這事在他這裡翻篇了,但王夷吾以後肯定會找回場子來。 姜望很謹慎地道:“大元帥,我能說實話嗎?” “但說無妨。” “那麼恕我直言。”姜望說道:“如果真是讓年輕人自己處理的話……我剛才已經殺了他。” 很多人都為姜望捏了一把冷汗。 但姜夢熊反倒笑了。 他這樣的人物,既然已經決定放過,當然不會出爾反爾。 只是隨手一把抓住王夷吾,往臨淄城外飛去。 夷吾眼高於頂,有這樣一個對手,未嘗不是好事。他想。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或許有人注意到了但是沒有說。 這是自王夷吾嶄露頭角以來,第一次,沒人在乎他的態度。 …… 大戲終結,喧囂散場。 姜夢熊離開之後,重玄褚良和重玄雲波也一起離開。 重玄勝執意要自己走,並且不肯坐馬車。 剛剛經歷生死,重玄褚良也只好由得他。至於他的傷勢,倒不緊要。只要保住這條命,再嚴重的傷勢也能治好。重玄家不缺錢,也不缺靈藥。 於是他和十四互相攙著,往霞山別府的方向走。 姜望就走在他們旁邊。 十四大概很不習慣不穿甲的狀態,眼睛幾乎一直盯在鞋面上。 但重玄勝的傷勢並不輕鬆,而因為軍神那顆金色丹藥的關係,十四現在的狀態倒還好。所以說起來是互相攙著,實際上重玄勝胖大的身體大半重量都壓在十四瘦小的肩上。 不管別人怎麼看,他們自己卻很習慣。 他們走得很慢,姜望也只能跟著慢下來。 “我要讓臨淄永遠記住這一天。”重玄勝說。 “記得王夷吾做過什麼,軍神又是怎麼包庇的他。”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所以他拖著重傷之軀,也要招搖過市。 兇屠與軍神鬧得這麼大,差不多整個臨淄都被驚動了。雖然真正露面的人並不多,但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這邊。 現在這樣收場,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可以接受的選擇。 只是。各種各樣的目光,難免聚集在姜望身上。 這個模樣清秀的少年,可以稱得上是現今臨淄最耀眼的天才。乃至於整個齊國,整個東域。 正面擊敗了王夷吾的他,理所當然佔據了第一騰龍的歷史位置。 而已經摘得神通的他,還會不會成就內府第一? 他是會短暫的劃破長空,還是將永恆地懸在天穹? “那位可能並不在乎。臨淄人大概也只會記得……你被王夷吾打得很慘。”姜望說。 “……”重玄勝怒道:“我受了重傷!” 十四也抬起頭來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姜望只好投降:“你說得很對!臨淄肯定會記住這一天的!” 重玄勝搭在十四身上,慢慢地往前走著,但語氣已經不同:“姜望,記住這一天吧。這是你的名字傳揚天下的日子,你會被所有人記住的。在星河燦爛的時代,你也會是最耀眼的那一顆星辰。相信我,你將讓所有人矚目,你將會成為齊國的驕傲。” 他在感慨,也在讚歎:“邀請你來齊國,是我做出的最正確決定。你已經很讓我驕傲了,你知道嗎?” “一天發好幾十封飛鶴傳書,騙我輸功給你。也是你做出的正確決定之一。”姜望不遺餘力地破壞氣氛。 “正確的決定還包括在你騰龍大成之後再也不跟你決鬥,叫你輸的功永遠也賺不回去。”重玄勝喜滋滋道。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我當然會記得這一天。”姜望最後說。 他看著西面的天空,夕陽正在落下,天空是橘子般的最後輝煌。但卻只有一朵雲,孤獨地漂浮在那裡。 天空雖闊,流雲無依。 今天是道歷三九一八年,十月十二日。 這一天,是姜安安的生日。 但兄妹兩個,各在天涯。 …… …… 【本卷完】 ------------ 第三卷總結與感言 在星河卷的最後,我再一次鬧了烏龍,弄錯了定時釋出的時間。導致本該發在今天的結局,在昨天中午就發了。為了挽救讀者的閱讀體驗,索性將最後的幾千字全部發出來。於是一天發了一萬多字。 先發了第二百零七章,再發的第二百零六章。這是一個小錯誤。 但讓我非常的不舒服。 因為哪怕我後面做了修改調整,還是有很多讀者,大概都只能先看第二百零七章,再看第二百零六章。 我把情緒和節奏控制得非常細微,這種跳讀對閱讀的傷害太大了。情緒的遞進會被打斷,氣氛的爆發不夠完滿。 就像青羊鎮外,姜望通天未能圓滿,就不得不推開了天地門。雖然那一戰他如神似魔,但是依然留下了遺憾。 我明明做了那麼多準備,明明那麼用心,已經盡我所能做到最好,卻因為釋出的時候沒有注意日期,就這麼一丁點的細節,導致了遺憾。 這讓我沮喪。 當時我在讀者群裡說這件事的時候,其實我是想罵孃的,好氣。但讀者都說……過年了。 好吧,我不要做破壞氣氛的人。 六月幾乎每天都熬夜,現在回望這漫長的第三卷,小小的總結一下這一卷的寫作。 在這一卷中,重玄勝與重玄遵之間的競爭貫穿始終。但這只是表,內裡的衝突點,其實一直在姜望和王夷吾身上。 重玄勝與重玄遵是起,姜望和王夷吾是終。包括聚寶商會先友後仇、四海商盟先仇後友,都是圍繞這個核心對立擴散開的漩渦。這個漩渦,最終席捲了臨淄。 星河卷有一條遊走全卷的線,是人道劍式。 是關於人海茫茫這一劍的立意中,“茫茫”的部分。是“人海”中的每一滴水,是每一滴水裡的波瀾壯闊。 我很喜歡,也很自得於這一句話——一滴水的波瀾壯闊。 最早寫在西遊志裡。是說每一個或者平凡的人,都有他偉大的瞬間。任何所謂偉大的存在,都不應該蔑視眾生。 故事和劍式,相輔相成。 第二卷卷末的紀承,老將遲暮。 第三捲開卷後的許放,名士潦倒。 而後是青七樹,是慶火其銘,是姜望自己所經歷所感受的一切,由人觀己,於是看到身不由己。 姜望的經歷和成長,都有大家的見證。 楓林城覆滅,他是無根之水,是無家之人。 沒有後臺,沒有依靠。無法像許象乾那樣隨心所欲、吊兒郎當,不能像左光殊那樣天真,更不能像王夷吾那樣肆無忌憚。 他剋制,沉穩,成熟。 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他不得不如此。 寫重玄勝時有一句話——“姜望說他賭性太重,他說自己迫不得已!” 姜望又何嘗不是如此。 所以直到最後的大戰,在贏得騰龍之巔後。才有年少輕狂這一劍。 而我們這時才發現,經歷了那麼多,彷彿一夜之間成長起來的姜望,原來也才十八歲。是正該輕狂的年紀。(明年一月,才是十九。) 我總結良夜卷的教訓,在搭建世界基礎的時候,也要讓它更精彩一些。這需要殺死更多的心思與時間。 所以在寫七星樓秘境的時候,連開三個秘境,我換了三種寫法。想要看看讀者更接受哪一種,但那時讀者還不夠多,收到的反饋很少。 其中森海源界和浮陸的設定都做得很細,尤其浮陸,是可以單獨寫一部的。而它們也都是赤心仙俠世界的組成部分。 這個世界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壯闊。 現在只是掀開了一角而已。 整個星河卷,從國人不殺名士到已經天涯,我都寫得很滿意。 若說這當中的寫作有什麼問題,最大的問題在於我的精力。 我經常想要攢幾章存稿,但彷彿有一個魔咒,每次攢了幾章之後,就馬上會迎來不想寫作、毫無創作慾望的一天。 於是存稿消耗。 我是出了名的養生型作者,我以前常常自得的一件事,就是我晚上九點之後一個字都不會寫。 我永遠在白天寫作,我堅決不熬夜。 我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寫作。 但是沒有辦法。 寫這一卷的時候我每天都睡很晚。 靈感就在那裡,劇情線也已經做好,但有時候你坐在那兒,就是遲遲無法進入情緒,就是來不了感覺。 就是要你在那裡枯坐幾個小時,折磨自己。 我也很想像有些作者那樣,日更一萬,這樣或許赤心巡天的成績能夠早點好起來。但我真的做不到。 還有一些很鬧心的事情,就不說了。 回到本身。 在大戲終結的最後,姜望走在臨淄城的街頭,回望西方。 這是我在安安拜入凌霄閣時,腦海裡就有的畫面。我把它描繪出來,與你們分享。 那一天他們在雲城分別,姜望選擇獨自揹負起一切。 而這一天。 姜望剛剛成就天下第一騰龍,剛剛擊敗王夷吾,摘下神通,成為齊國年輕一輩最耀眼的人物。 但在他的內心角落。 在無盡的榮耀和光芒之下, 是人在異鄉,兩隔天涯。 是深切的思念,和無法言說的孤獨。 正所謂,“撞破星河已天涯。” 姜望往東走,就是為撞星河而來。 當他終於“撞破星河”,終於光芒萬丈的時候,過去卻已經如此遙遠。 遠在天涯。 …… …… 今日無更。 明天也請假,我太累了。休息一天。 …… 祝參加高考的學子們考試順利,願你們都能握緊自己的劍,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難題,都能靠勇氣和智慧解決。 祝你們撞破星河! …… …… 最後預告一下。 下一卷的名字,是“豪傑舉”—— 古往今來豪傑舉,座下誰人不丈夫? 慷慨應諾拔劍起,不惜百死奉頭顱! ------------ 第三卷總結與感言 在星河卷的最後,我再一次鬧了烏龍,弄錯了定時釋出的時間。導致本該發在今天的結局,在昨天中午就發了。為了挽救讀者的閱讀體驗,索性將最後的幾千字全部發出來。於是一天發了一萬多字。 先發了第二百零七章,再發的第二百零六章。這是一個小錯誤。 但讓我非常的不舒服。 因為哪怕我後面做了修改調整,還是有很多讀者,大概都只能先看第二百零七章,再看第二百零六章。 我把情緒和節奏控制得非常細微,這種跳讀對閱讀的傷害太大了。情緒的遞進會被打斷,氣氛的爆發不夠完滿。 就像青羊鎮外,姜望通天未能圓滿,就不得不推開了天地門。雖然那一戰他如神似魔,但是依然留下了遺憾。 我明明做了那麼多準備,明明那麼用心,已經盡我所能做到最好,卻因為釋出的時候沒有注意日期,就這麼一丁點的細節,導致了遺憾。 這讓我沮喪。 當時我在讀者群裡說這件事的時候,其實我是想罵孃的,好氣。但讀者都說……過年了。 好吧,我不要做破壞氣氛的人。 六月幾乎每天都熬夜,現在回望這漫長的第三卷,小小的總結一下這一卷的寫作。 在這一卷中,重玄勝與重玄遵之間的競爭貫穿始終。但這只是表,內裡的衝突點,其實一直在姜望和王夷吾身上。 重玄勝與重玄遵是起,姜望和王夷吾是終。包括聚寶商會先友後仇、四海商盟先仇後友,都是圍繞這個核心對立擴散開的漩渦。這個漩渦,最終席捲了臨淄。 星河卷有一條遊走全卷的線,是人道劍式。 是關於人海茫茫這一劍的立意中,“茫茫”的部分。是“人海”中的每一滴水,是每一滴水裡的波瀾壯闊。 我很喜歡,也很自得於這一句話——一滴水的波瀾壯闊。 最早寫在西遊志裡。是說每一個或者平凡的人,都有他偉大的瞬間。任何所謂偉大的存在,都不應該蔑視眾生。 故事和劍式,相輔相成。 第二卷卷末的紀承,老將遲暮。 第三捲開卷後的許放,名士潦倒。 而後是青七樹,是慶火其銘,是姜望自己所經歷所感受的一切,由人觀己,於是看到身不由己。 姜望的經歷和成長,都有大家的見證。 楓林城覆滅,他是無根之水,是無家之人。 沒有後臺,沒有依靠。無法像許象乾那樣隨心所欲、吊兒郎當,不能像左光殊那樣天真,更不能像王夷吾那樣肆無忌憚。 他剋制,沉穩,成熟。 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他不得不如此。 寫重玄勝時有一句話——“姜望說他賭性太重,他說自己迫不得已!” 姜望又何嘗不是如此。 所以直到最後的大戰,在贏得騰龍之巔後。才有年少輕狂這一劍。 而我們這時才發現,經歷了那麼多,彷彿一夜之間成長起來的姜望,原來也才十八歲。是正該輕狂的年紀。(明年一月,才是十九。) 我總結良夜卷的教訓,在搭建世界基礎的時候,也要讓它更精彩一些。這需要殺死更多的心思與時間。 所以在寫七星樓秘境的時候,連開三個秘境,我換了三種寫法。想要看看讀者更接受哪一種,但那時讀者還不夠多,收到的反饋很少。 其中森海源界和浮陸的設定都做得很細,尤其浮陸,是可以單獨寫一部的。而它們也都是赤心仙俠世界的組成部分。 這個世界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壯闊。 現在只是掀開了一角而已。 整個星河卷,從國人不殺名士到已經天涯,我都寫得很滿意。 若說這當中的寫作有什麼問題,最大的問題在於我的精力。 我經常想要攢幾章存稿,但彷彿有一個魔咒,每次攢了幾章之後,就馬上會迎來不想寫作、毫無創作慾望的一天。 於是存稿消耗。 我是出了名的養生型作者,我以前常常自得的一件事,就是我晚上九點之後一個字都不會寫。 我永遠在白天寫作,我堅決不熬夜。 我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寫作。 但是沒有辦法。 寫這一卷的時候我每天都睡很晚。 靈感就在那裡,劇情線也已經做好,但有時候你坐在那兒,就是遲遲無法進入情緒,就是來不了感覺。 就是要你在那裡枯坐幾個小時,折磨自己。 我也很想像有些作者那樣,日更一萬,這樣或許赤心巡天的成績能夠早點好起來。但我真的做不到。 還有一些很鬧心的事情,就不說了。 回到本身。 在大戲終結的最後,姜望走在臨淄城的街頭,回望西方。 這是我在安安拜入凌霄閣時,腦海裡就有的畫面。我把它描繪出來,與你們分享。 那一天他們在雲城分別,姜望選擇獨自揹負起一切。 而這一天。 姜望剛剛成就天下第一騰龍,剛剛擊敗王夷吾,摘下神通,成為齊國年輕一輩最耀眼的人物。 但在他的內心角落。 在無盡的榮耀和光芒之下, 是人在異鄉,兩隔天涯。 是深切的思念,和無法言說的孤獨。 正所謂,“撞破星河已天涯。” 姜望往東走,就是為撞星河而來。 當他終於“撞破星河”,終於光芒萬丈的時候,過去卻已經如此遙遠。 遠在天涯。 …… …… 今日無更。 明天也請假,我太累了。休息一天。 高考之後再復更。 …… 祝參加高考的學子們考試順利,願你們都能握緊自己的劍,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難題,都能靠勇氣和智慧解決。 祝你們撞破星河! …… …… 最後預告一下。 下一卷的名字,是“豪傑舉”—— 古往今來豪傑舉,座下誰人不丈夫? 慷慨應諾拔劍起,不惜百死奉頭顱! …… …… 發個感言我也鬧烏龍,最近真是昏頭轉向的,也不知怎麼了。 忘了改成公眾章節釋出。因為預設的就是vip卷,結果就發成了收費章節。 看到讀者說連章節感言都願意花錢追讀,我才意識到自己又犯蠢了。 已經訂閱的242名讀者。 非常抱歉。 我的的確確不是有意的。 唯有用心寫字,用更好的故事回報大家。 ------------

火源圖典的修習,與左光殊的戰鬥,都讓姜望獲益匪淺。

對火元的深入理解,讓他對自己火行道術有了更深的掌控。

焰雀銜花就是這種掌控在戰鬥中的體現。

它是爆鳴焰雀的另一個變種,不同於八音焰雀兼顧並強化了音殺,將“鳴”提升到與“爆”相同的位置。

焰雀銜花直接拋棄了音殺的可能,而專注於火之爆烈。

無論八音焰雀還是焰雀銜花,都是完全具有內府境殺力的道術。自從天地孤島生機勃勃之後,姜望更是無須擔心道元的消耗,少了天地孤島這個吃道元的“大戶”,星河道旋孕養的道元足夠他“揮霍”。

暴烈的火元似乎成了此方天地唯一的元力,將所有其它的元力都驅逐。

八音焰雀與焰雀銜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立刻便將王夷吾淹沒。

在這可怕的爆裂裡,在漫天飛舞的焰雀之中,探出了一隻拳頭。

一隻,兩隻,百隻,千隻……無數只!

無數只拳頭轟出,覆蓋四面八方,將所有撲近的焰雀都轟散。

類比的話,這打向四面八方的拳頭,類似於姜望的一劍成圓。

一步之內,無物可侵。

沒有傷害能夠越過他的拳頭。

無論是爆裂,又或是音殺。

每一隻焰雀炸在王夷吾的拳頭上,散成火星,卻不能傷其分毫。

無我殺拳乃是軍神姜夢熊賴以成名的殺法,也不知多少名將死於此拳,強大之處毋庸置疑。

直接用拳頭轟爆一隻又一隻的焰雀,王夷吾在鋪天蓋地的焰雀群中,仍然步步往前。

他的步履從來堅決,他的拳頭從來剛硬。

然而便在此刻,他忽然察覺異狀,通天宮內有異常侵入!

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蛇,不知從何處而來,“鑽”入了他的通天宮中。

王夷吾一心二用,控制拳頭轉入守勢,同時分出心神,統轄通天宮。

姜望的通天宮古樸、高大、簡單。

左光殊的通天宮華美、高貴、繁複。

而王夷吾的通天宮,雄闊、霸氣、昂揚。

一隻背插雙翅的猛虎自穹頂躍下,直接踩在幾條黑蛇身上,當場將其踩碎。

作為大齊軍神姜夢熊的關門弟子,王夷吾的見識眼界都超人一等。

他非常清楚,神魂層面的戰鬥,不應該是騰龍境這種層次接觸的戰場。

本來只把姜望當做重玄家一個實力還可以的門客,有點重視,但也只是一點而已。重視的程度大概就在於——有機會的時候不介意伸手將其抹去,不至於像對待路邊螞蟻一樣無視。

他連重玄勝都不放在眼裡,遑論姜望。

天府秘境裡或許有過交手,或許沒有,誰也不知內情。唯一能夠知道的是,那一次天府秘境之行,他沒能成功。但那時候他的關注點也在重玄勝,在李龍川、許象乾身上。

直到這次真正交手……他不得不承認,姜望已經一再的讓他吃驚!

堪稱絕頂的劍術,玄妙又浩大的道術,以及此刻,悍然開闢的神魂戰場!

狂傲如他,難得地保持了剋制,並未第一時間親自下場,而是操縱他的道脈真靈去驅逐黑蛇。

神魂匿蛇侵入通天宮!

姜望藉助神魂匿蛇的視角,觀察著王夷吾的通天宮。

僅從廣闊而論,王夷吾的通天宮並不比他稍差。相對而言,左光殊的通天宮規模會小一些。

雙翅飛虎是他從未見識過的道脈真靈,並不知道它的具體能力,但從現有的觀察來看,絕不比左光殊那一條藍蛟弱。

神魂匿蛇被消滅得飛快,說來尷尬,這門神魂道術自復刻出來後,還從未在戰鬥中奏效過。

王夷吾在通天宮裡非常謹慎,姜望始終沒有捕捉到合適的機會,但隨著神魂匿蛇的數量急劇減少,他的選擇餘地也越來越小。不能再拖!

一條黑蛇突兀彈射而起,姜望化出神魂身形,一腳將那頭雙翅飛虎踹開,手中掐訣,朵朵焰花自身周綻開。

神魂花海!

王夷吾一看見姜望現身,即刻從穹頂躍下,一拳落下。直接以神魂狀態,在通天宮裡施展出了無我殺拳。

神魂花海幾乎是立刻被打爆。

但在這之前,姜望已經退出。

大齊軍神的弟子,果然沒有短板。即使是神魂方面,亦有足夠的防護能力。

姜望一見王夷吾那架勢,便知難以在其人“主場”贏得神魂戰鬥,所幸他本也只打算故技重施,遲滯其人片刻罷了,沒有寄予更多期待。

神魂完全迴歸肉身,帶給他一種完全的充盈感。

或許是神魂層面的交鋒,讓“認識”更深刻。或許是與王夷吾這等強者的交戰,讓意志更鋒利。

姜望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著自己的強大。

八音焰雀與焰雀銜花仍在繼續,而王夷吾也及時“歸來”,繼續著先前的突破。

而姜望一言不發,縱劍往前。

一劍直刺如夕日墜。

老將遲暮之劍!

王夷吾剛剛破開層層疊疊的焰雀,便遭遇此劍。他毫無遲疑,仍以無我殺拳直接對轟。

一拳轟出,無我而後無敵,撞上那一輪夕陽。

在爆裂的光焰之中,長相思劍身橫折,瀟灑抹過。

天地之間分開一條橫線。

斬不盡愛恨,道不盡風流。

名士潦倒之劍!

王夷吾的回答仍未改變,此拳既出,無勝不回。

在這個瞬間,他在那條“橫線”上砸落足足一千三百拳,要將風流都打散!

“風流”的確散去了。

姜望握劍,人似飄萍,似在王夷吾的拳頭下無助“飄零”。

沒有思考,沒有預計,一切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劍氣沖天而起,每一顆道元都瘋狂湧動。

這是醞釀了許多日夜,卻第一次真正實現的一劍。

這是人道之劍的第三式!

無論老將遲暮,又或名士潦倒,都是身不由己!

就像此刻,他在王夷吾的拳勢下如落葉飄零。

人道之前的前兩式,都是“觀人”。

而這第三劍,是由外觀內,由人觀己的過程。

不僅僅是老將遲暮的紀承,也不僅僅是名士潦倒的許放。

森海源界裡,青七樹抗拒傳統,面對燕梟卻以死相博。

浮陸之中,慶火其銘墜入幽天,那一躍,到底是不是掙扎?

身不由己。

身在紅塵,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心由己!

在失望之中燃起熱望,在絕望之中尋找希望。

姜望在無力的飄零之中,握住他的劍,輕飄飄地往前一刺。

這一劍完全貫徹他的意志。

再無力,也要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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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誰是第一騰龍!

人道之劍式叄,身不由己。

面對此劍,王夷吾的感受截然不同。

姜望這一劍刺來,他恍惚感覺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他的拳頭無法達到徹底的完滿,他的兵煞無法湧現最強,他的血氣差之毫釐……所有的一切,都欠缺了什麼,他身不由己!

整個世界彷彿在推動著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不能做的事情。逼著他往前,往後,甚至忽左忽右。

很像是重玄勝直接的重術操縱,但卻脫離了“力”的層面,成為“勢”的影響。

問這世間,誰能自由?

王夷吾幾乎要怒吼出聲,但他牙關緊咬。身上所有的肌肉都在鼓盪力量,血氣沸騰,兵煞湧動,什麼“身不由己”……他不相信!

山要來攔,打碎那山。河要來攔,擊斷那河。

天地萬物皆不能阻。

他自己決定自己,他的拳頭打破一切。

第一次校場演武,他以一敵十。

第一次兩軍衝殺,他浴血奮勇,斬將奪旗。

師父說他不修軍略,難成軍神,他卻說我何必要走你的路!

小到販夫走卒,大到王侯將相,在這個世界上,誰過得容易,誰沒有自己的掙扎。世如狂潮,此身漂泊。

靠這雙拳,打出一條無敵的路。

“我是同境無敵的王夷吾!”

他終於把牙關咬碎,在一切的“身不由己”中,再一次轟出了他的拳。

在一切的“無可奈可”裡,掙扎出了“自由”!

還是無我殺拳。

卻不再是姜夢熊的無我殺拳,而是獨屬於王夷吾的無我殺拳。

貫徹著他的信念和堅定。

這一拳剛猛無雙,經行之處,彷彿連空間都在退避。

而姜望的劍在此時輕飄飄刺至。

這一劍明明輕飄飄,明明看起來如此無力甚至顯得“微弱”。

卻洞穿了王夷吾的拳勢。

一切的光影都平靜下來。

王夷吾仍然保持著出拳的姿勢,而他的拳頭之上,露出一截劍尖。

那一泓如秋水,是長相思!

長相思洞穿了他的拳頭,從他食指與中指的拳縫中穿入,洞穿他的手掌,從手背透出。一瞬間血流如注。

姜望握著劍,發出了第一聲怒吼。

“誰是第一騰龍!”

王夷吾抿了抿嘴,被洞穿的拳頭彷彿感覺不到痛苦,不斷失血的彷彿不是他自己。

他五指仍然攥得那樣緊,仍然握成一個堅定的拳頭。

他仍然將拳頭往前相送!

那拳勢被洞穿,卻未散去。

在此時此刻,忽然暴起。如同浪潮回湧般,再次席捲而來。且比之前更強大,更狂烈。

明明長相思應該越刺越深,應該直接順著這一個創口,將王夷吾的整條手臂切開。

但劍尖在倒退。

姜望已經竭力往前,他的劍卻仍在倒退。被那狂烈的拳勢逼得倒退!

在這倒退的過程中,劍身與指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而無論是姜望還是王夷吾本人,眼神都沒有一丁點波動。

這場短暫的衝撞已經到了尾聲,砰然一聲炸響,長相思整個劍身被轟離,連帶著姜望整個人,被一拳轟飛!

在被轟離“夢花”的門口之前,姜望止住倒飛身形,強行將湧到喉嚨的鮮血嚥下,再次疾射而回。

又是一劍身不由己!

他向重玄勝承諾過,要試著殺死王夷吾,就絕不會給其人喘息的機會。

一刻不停,一劍不止。

倏忽長劍已至。

面對這可怖的一劍,王夷吾仍然沒有選擇避讓,他甚至是再一次提起他那被洞穿過的拳頭,再一次與姜望對沖。

只是這一次,他的拳頭上血氣翻湧,騰起磅礴兵煞。

這一拳以驚人的速度膨脹起來。

兵煞湧動,凝聚成各種形象。或甲士,或騎將,或箭手,或盾衛……

一拳演千軍!

這一拳如此聲勢浩大,姜望的眼神卻愈發自信起來!

王夷吾沒有再次選擇直接以無我殺拳對轟,是他受創的拳頭已經難以承擔這種交鋒也好,是他判斷無我殺拳擋不住身不由己之劍也好,他都是在退避!

至少在此刻,面對同境界的姜望,他已經失卻了“無敵”的信念!

而這,就是勝負天平傾斜的開始!

姜望一進再進。

長相思毫無猶豫地撞進兵煞所化的千軍之中,一抹霜光,短暫隔開兵煞洶湧。

一劍斬落,千軍辟易!

在這兵煞分開的短暫“通道”之中,姜望與王夷吾四面相對。

“誰是天下第一騰龍!”

他再一次怒喝。

猶記得,當初第一次在天府秘境遇到王夷吾。此人視在場所有同境高手如草芥。無論是重玄勝、李龍川,還是許象乾,也包括他姜望。

可今時今日,步步緊逼、咄咄逼人的那一方,已經換成了姜望,雙方異位而處。

他縱劍自那斬開的“通道”中前趨,劍光夭矯如龍,接連三劍斬出,老將遲暮、名士潦倒、身不由己!

王夷吾面無表情,左手大張又驀地合攏。

那被斬開的兵煞再次聚合,而他右拳前轟!

滾滾兵煞裹挾著姜望被這一拳轟退。

他選擇放棄以這一拳爭勝的可能,耗費了巨量的兵煞和決意,而只將它用於“驅逐”。就像他之前對重玄勝所說的那樣——只想著擊退,而不是擊敗!

洶湧的兵煞推著姜望飆退。

俄而一道劍光炸開,這滾滾的兵煞瞬間散去。

姜望握劍在手,懸停空中,與王夷吾遙遙相對。

直到此時,王夷吾才鬆開他的拳頭,放鬆五指,垂在身側。

血早已經止住,但那透手背而出的創口卻如此清楚,猙獰得可怕。

“你在騰龍境,的確走到了更遠處。”他這樣說。

狂傲如他,承認了失敗!

承認姜望才是天下第一的騰龍境。

從遊脈、周天,再到通天。

他的無敵之路,在騰龍境被終結了!

“但是我想明白了一個問題。”他說。

“我不應該懼怕短暫的失敗,因為我追求的是長久的無敵!”

在這樣的話語中,王夷吾再一次握緊他的拳頭。

“承蒙你賜我一敗,讓我得以圓滿。”

他的長髮無風自動,飛舞起來。

“為了表示謝意,我為你躍升內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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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神通!神通!

王夷吾不愧是天驕,哪怕無敵之路被終結,意志卻沒有被磨滅絲毫。

依然堅信,依然堅定。

依然有終將無敵於世的自信。

這樣的他,臨陣躍升內府,無疑是給予姜望最大的尊重。

“王夷吾!”

重玄勝蘊著恨意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王夷吾略往那邊一掃,便見得重玄勝不知何時已經爬到了角落,而一直蜷縮在那裡的“夢花”的那個掌櫃,已經仰躺在地,氣息全無。

重玄勝的道元還在混亂之中,一身秘術都無法使用,他的右手也已經廢去,無法發揮作用。

但他竟僅憑肉身力量,僅憑一隻左手,用一枚斷劍的碎片,割開了其人的喉嚨!

那位掌櫃雖未超凡,但好歹四肢健全,怎麼也不應該被形同半廢的重玄勝殺死才對。這其中經過了怎樣的博弈,王夷吾並沒有注意到,他只看到重玄勝那充滿血絲的眼睛。

“你的大局沒了!”重玄勝衝他喊。

王夷吾的視線只淡淡掃過,便又移開。無視即是最大的嘲諷。

重玄勝已經被打成半廢,但他不願就這樣等待結局。他掙扎著殺死“夢花”的掌櫃,無非就是為了激怒王夷吾,拖延他躍升內府的時間,為姜望創造打斷其人躍升的機會。哪怕已經被打成這樣,他仍然竭盡一切餘力,創造可能。

但姜望卻並沒有趁機而動。

在王夷吾拉開距離,以圓滿狀態躍升內府的同時,他選擇歸劍入鞘。而在他的體內,騰龍道脈也自天地孤島一躍而起!

是的,在身不由己那一劍之後,他也已經感受到自己的圓滿!自浮陸之後,那一層圓滿就若隱若現,只隔一層薄紗。當總結自我的劍式完成,他便洞見了騰龍境最後的圓滿。

躍升內府的過程很快,王夷吾選擇在此時躍升內府,必然留有後手。姜望此時上前打斷,肯定達不成目標。而反過來,那時候的王夷吾,一定不會給他躍升內府的機會。

所以他當機立斷,也即刻開始躍升!

道脈騰龍躍進矇昧之霧中,以爪為劍,一劍日月星辰,一劍山川河流,一劍人海茫茫!

天為日月星辰,地為山川河流,人為人海茫茫。此三才,是大周天。通天境以此佇立。

天地人三劍,三道劍光平行,一上一下一中,並舉向前。

而正中間的那道人海茫茫之劍光,忽然炸成一團輝光。

自那輝光之中,一輪夕日躍出,是為老將遲暮之劍。

夕日之後,又有一橫劃分天地,是為名士潦倒之劍。

而後所有的輝光急劇收縮,聚成一個點,那個點,便是劍尖上的那一“尖”,在身不由己之中,往前一刺!

蒙三魂昧七魄的矇昧之霧,如有靈性般,竟做鳥獸散。

籠罩在五府海上空,彷彿無邊無界的矇昧之霧,就此被一掃而空!

騰龍道脈懸停空中,放眼望去天地無際,大海無涯,卻再沒有矇昧之霧來消磨。

而天空之中,懸掛著一輪大日。

姜望心知,那便是第一內府了。

斬燕梟,奪生命之花,億萬星光持一劍,擊敗雷佔乾。

而後在蘇奢面前死裡逃生,在太虛幻境擊敗左光殊,成就太虛第一騰龍,又在這臨淄城裡,擊敗齊國公認的騰龍第一王夷吾,成為從太虛幻境到現世,真正意義上的天下第一騰龍。

他已經徹底掃清了“矇昧”,現在正是時候,“登堂入室”!

騰龍道脈凌空一躍,躍至那輪大日前。

以“體積”論,整條騰龍道脈盤踞起來,大約會與這輪大日相差無幾。

此時騰龍道脈懸停於此輪大日之前,伸出龍爪,像一個天真的孩子那般,用一根指尖,輕輕叩動。

冥冥之中,有一扇“門戶”開啟了。

姜望的神魂自騰龍道脈中一躍而出,就此躍進那輪大日。

而騰龍道脈就此折返天地孤島。

這象徵著他的神魂,正式從通天宮,“移居”第一內府!當然,這只是“暫住”。

但從此以後,就算通天宮不幸被毀,他也能依靠第一內府苟延殘喘,仍然發揮戰力。

什麼是內府境?

儒家形容此境界是“登堂入室”,所謂登上廳堂,進入內室。是由淺而深,學問精進,進入了自身隱秘之地。

內府是一座巨大寶庫!

而神通種子,無疑是這座寶庫裡最耀眼的珍物!

姜望神魂剛剛進入自己的第一內府,還未來得及觀察探索,一顆火紅的“種子”便如乳燕投林,直飛入“懷”。

早在探索矇昧之霧的階段,便是依靠與這顆神通種子的感應錨定自身位置。

隨著探索矇昧之霧的進度加深,對這顆神通種子的感應也在逐漸加強,像是兩個神交已久的老友,雖未謀面,但早已彼此“相知”,直到今日“相見”。

一切自然而然的發生了,水到渠成。

姜望睜開眼睛,那邊王夷吾也剛剛完成躍升。

他看著姜望,眼神嚴酷。以他的眼界,不難看出姜望亦是圓滿躍升。

但他依然保持無與倫比的自信。

“如此的你,才不負我兵主神通!”

天地之間,一片肅殺。

在某個剎那,姜望感覺自己彷彿又回到了赤尾郡,回到了齊陽大決戰的戰場。

對面的王夷吾,明明獨自一個人懸空而立,可身後,彷彿佇立千軍萬馬!

他彷彿是戰陣主將,統帥大軍,千軍萬馬只等他一聲令下。

要將所有與他為敵的、所有忤逆他意的,通通屠滅!

隳名城,殺豪傑,兵鋒所至,無有不破。

他摘下的神通種子,名為兵主。乃萬軍之將,天下之兇!

歷史上凡摘得此神通的,莫不為天下名將。

“殺!”王夷吾牙關一錯。

於是滾滾血氣騰轉,兵煞盈天。

轟隆隆,兵煞之中,擂起了戰鼓。

一員騎士,騎大馬,負長弓,握長槍,懸長劍,自滔天兵煞中躍出。

王夷吾此前也曾一拳演千軍,但那千軍萬馬都虛而不實,成型於兵煞,也受限於兵煞,被姜望幾劍就蕩破。

此刻這員騎士卻真實具體,馬弓槍劍,無一不實。氣勢凌人,殺機凜冽。就好像剛剛結束了一場廝殺,真是從哪處戰場調集過來!

而後是第二員騎士,第三員……

轟隆隆的戰鼓聲裡。

空中陸續踏出一百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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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年少輕狂

殺死“夢花”的那個掌櫃並未對戰局起到什麼作用,重玄勝半癱軟在地上,瘋狂的調理道元,試圖將通天宮裡混亂的一切重新復原,好讓自己能夠參與戰鬥,與姜望並肩,但這談何容易!

需要時間,可偏偏時間緊迫!

兵主這種可怕的神通,他當然聽說過。

正是因為知道它的可怕,所以他才格外煎熬。還有什麼,能比無能為力更讓人痛苦嗎?

冷靜,他告訴自己必須冷靜,必須抹去那些情緒。

“動用你的聰明才智!”

重玄勝敲自己的太陽穴。

審視自身情況。將身體裡所有混亂的道元、混亂的部分,進行極其細緻的範圍劃分,然後迅速計算出最快擁有戰力的恢復路徑。撇開對身體根基的保護,一切為最快擁有戰力而選擇。

他一直在做這樣的事情,在無數糟糕的局勢下,做最正確的選擇。

可仍然進展緩慢。

他希望自己能夠想出辦法,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在此情此境,又哪裡還有可以利用的人或事!唯一一個活著的掌櫃也被他“用”過了!

“姜望,堅持。再堅持!”

他在心裡吶喊。

但現實的世界,並不為他的意志所轉移。

滔天兵煞中躍出的這一百騎,幾可等同於一百名超凡騎兵。

在戰場上,訓練有素、結成軍陣的超凡騎兵是什麼概念?

幾乎可以洞穿一切敵陣,是絕對的精銳,絕對的殺手鐧。

而此時,由王夷吾一人召出。

雖只百騎,可百騎列陣,氣勢更勝千軍萬馬。

一百騎緘默無聲,只有平直抬起的槍尖閃爍寒光。

而後在下一刻,馬蹄踏空。對著姜望發起衝鋒!

大軍衝殺,只殺一人。

殺那眉目清秀的少年!

姜望一手按劍,面上無悲無喜,心中無驚無懼。

剛剛成就天下第一騰龍,至少是齊國的第一騰龍,他的自信已臻至頂點。天下英才何其之多,而他無須謙遜,已是天驕一員!

在騰龍境能夠正面擊敗他王夷吾,同至內府,同摘神通,又為何不能!

百騎衝鋒,須臾已近。勢如怒海席捲,山陵崩塌。

兵鋒所指,一切都將湮滅。

但於此時。

有一縷火,自心間起。

有一縷火,自腎間起。

有一縷火,自膀胱起。

三縷火交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互動,融成一縷。

姜望豎起食指,指尖懸空燃起,一焰如豆。

那火光微渺,微渺但頑強,固執燃燒。

食指豎於面前,姜望薄唇微吐,一口氣吹去。

那微渺如豆的火焰於是往前飛,迎著那衝鋒的百騎往前飛。迎著那無邊的殺氣,迎著那迫人的鋒芒,往前飛。

心者君火,亦稱神火也,其名曰上昧;

腎者臣火,亦稱精火也,其名曰中昧;

膀胱,即臍下氣海者,民火也,其名曰下昧。

三昧者,是上、中、下,為君、臣、民,乃神、精、氣!

是為,三昧真火!

這一豆火焰輕飄飄地落在衝鋒的騎士身上。

猛然炸開!

炸成一片火海!

這火如此炙烈,如此霸道。

那一百騎威武的騎士,只稍稍掙紮了片刻,便被燃回最初的兵煞。

這還未止,那熊熊燃燒的三味真火,又隨著兵煞蔓延,灼燒兵煞的同時,向著王夷吾本體延伸!

天下萬物,無物不可燃。

王夷吾只能匆忙切斷兵煞與兵煞之間的聯絡,讓三味真火止於身前。

姜望看著他難看的臉色,冷聲道:“我不負你的兵主神通,可你好像配不上我的三昧真火。”

三味真火與兵主的第一次交鋒,仍是姜望取得了勝利!

他們叩開第一內府所摘的神通,都是自天府秘境所得。

但天府秘境本身並不創造神通,只是點化每個人本身擁有的天賦,讓“可能”成為“必然”。

當初在天府秘境裡,王夷吾獲得的蒼龍之角,要比姜望所得更為古老。

所以天府秘境對於王夷吾的“點化”付出更多。

神通與神通之間的強弱有時候很模糊,有些神通也根本無法正面比較,大部分時候還是看擁有者的開發程度。

但至少在天府秘境的角度來說,“兵主”是應該強過“三昧真火”的。

然而“兵主”這門神通,需要在真正的戰爭中成長,最適合在兩軍交戰中發揮作用。

在捉對廝殺的戰鬥裡,卻未必比“三昧真火”更有優勢了。

可是。

哪怕明知道“兵主”神通或許有更廣闊的空間,哪怕很清楚摘取後未經歷真正戰爭的洗禮,“兵主”這種神通並不能展現真正的強大……

哪怕明知道這些,狂傲如王夷吾,又如何能夠接受自己的再次戰敗!

在一對一的彼此捉對廝殺中,再次戰敗。

他的確是要追尋長久的無敵,為此不會困頓於短暫的失敗。

可是騰龍境也敗,內府境也敗,談何無敵!

他的氣勢跌落下來。

而姜望直接拔劍前趨,用親身行動表示王夷吾不配自己使用神通。

此一劍,如日月經天,似長虹貫日。

極致的張揚,極致的狂妄。

在成就天下第一騰龍境,又在內府境再一次以神通破去王夷吾的神通後,姜望心懷大暢,念頭通達,勢、意、神,都達到了最巔峰的狀態,並藉此孕育出新的人道劍式。

自來齊國以來,王夷吾一直是擺在他和重玄勝面前,始終無法迴避的壓力。如高山大河,難以逾越。

早在天府秘境,其人就勢壓全場。重玄勝雖然嘴上不輸,但氣勢上明顯不如。

王夷吾敢隨時來欺他打他,他們卻不能主動挑釁。無他,實力差距!

王夷吾是古往今來第一通天境,在修行的歷史長河中留名的人物,他們是誰?他們是什麼?

現在姜望可以說,他是天下第一騰龍境,是在內府境也壓過王夷吾一頭的天驕!

這不是狂妄。

這是事實。

這不是顯擺。

這是少年獨有的鋒芒。

這是少年心性。

因為經歷,因為環境,姜望一直都是成熟的,是自制的。

可他又何嘗沒有嚮往過鮮衣怒馬的生活?

當年楓林五俠,也曾經招搖過市。也曾經大碗喝酒,笑擁美人。

人不輕狂枉少年!

於是有了這人道之劍式肆,年少輕狂!

過往的一切經歷和選擇,造就了現在的我。

但內心永遠記得,那一份年少。

“行路難,行難路。此身只向更高處。

登天攬月不足誇,撞破星河已天涯。

極目不見人間事,問此絕巔何所似?

匹夫一怒拔劍起,雲海翻湧千萬裡!”

無比張揚無比狂烈的劍光捲過,輕而易舉將王夷吾的拳勢打破。

一劍橫向他的脖頸!

……

……

ps:章末的詩節選自我寫的《擬行路難》,也是本卷卷名出處。全詩在我的微博@情何以甚的痴語有。搜“行路難”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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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降臨

姜望能夠清晰的感知到。

王夷吾此時的拳勢,遠不是他應有的戰力。

那一股子天下無敵的信念,已經不復堅定。

而姜望這張揚狂妄的一劍,卻是盡情揮灑、毫不保留。

破勢,斬隙。

劍刃橫向脖頸,輕易地便要將這顆頭顱割去。

但。

如陷泥淖!

空氣彷彿變得粘稠起來,每一寸空間都在“抗拒”長相思的前進。

在王夷吾的頭頂上空,一道虎符虛影一閃而逝。

姜望感到一種極大的威嚴出現,壓迫著他。彷彿在呵斥,在命令——“退下!”

於是他就真的“退下”。

連人帶劍被震飛。

倘若他還能記得天府秘境裡的事情,他就能體會張詠當時的感受。

這是軍神姜夢熊親手為關門弟子凝聚的保命虎符,當時的張詠動用殺手鐧,以隱藏的瞳術攻擊王夷吾,卻被保命虎符反震受傷。

彼時那枚已經消耗,這又是新的一枚。

即使以姜夢熊之能,凝聚這等保命虎符,也需消耗意志。這一枚接一枚不間斷的庇護,他對王夷吾的愛護,可見一斑。

而有此一攔,王夷吾亦從那一敗再敗後,難以避免的挫敗感中掙脫出來。

他終究是王夷吾,“一蹶不振”不存在於他的字典中。

他迅速將負面的情緒抹去,將“頹然”轟碎,察看自身,洗練拳意,尋回那個無敵的自我。

神通初得,短時間內難以第二次使用,但他的內府轟隆隆運轉起來,他的通天宮裡道元激盪。

在這一瞬間他調動起全部力量,握住了他的拳!

所有的血氣、兵煞、道元,全都被這一拳所把握。這一拳,貫徹意、力、勢,總結過去的一切,轟向現在的對手。

這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屬於內府境王夷吾的巔峰一拳。

拋開神通,此為最強!

這一拳打出,彷彿空間也在震顫,光線都有剎那的扭曲。

而姜望身如飄萍,在這一拳之前顯得頹然無力。

在無可奈何的逃避中,在身不由己的退縮中,長相思卻在往前,刺出了一劍。

此乃身不由己之劍。

最強勢與最困頓。

輕飄飄的劍尖與如鋼似鐵的拳頭相觸,相持於半空。

這一記平分秋色。

不。

王夷吾的拳頭,忽然抖了一下。

他的手掌早在之前就已經被姜望一劍貫穿,只是憑藉可怕的意志才堅持戰鬥到此時。

在這種巔峰交戰之中,一點微不足道的破綻,都有可能成為潰敗的元兇,更別說如此嚴重的傷勢。

就這一“抖”。

那完美糅合的意、力、勢隨之動盪。

長相思破勢而入,將王夷吾的拳頭斬破,露出森森指骨,甚至斬進指骨半截!

若不是他收手得快,這隻手便要不保。

王夷吾急速收拳,在收回右拳的同時,左拳毫無保留的轟出,以攻為守,避免姜望的窮追猛打。

而姜望竟然不閃不避,手中長劍一送。

在這樣的局勢下,他準確把握距離,篤定生死,以莫大的勇氣和自信,不退反進!

在王夷吾這一拳轟到之前,劍尖已先一步“撞”至他的心口。

之所說“撞”,而不是直接貫穿,那是因為劍尖受到了阻礙。

王夷吾的心口處,一隻護心鏡就此裂開,但也擋住了必殺的一擊。王夷吾身上,竟然還有保命的寶物!

姜望判斷錯誤。

代價便是被王夷吾一拳轟飛,吐血不已。

姜望清晰把握了自身的傷勢,五臟移位,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但並不至死。

王夷吾的左拳當然也強大,但與慣用的右拳相比仍有差距。這也是他寧可拖著傷勢使用右拳的原因。而且剛才那一拳並未能盡力,那隻護心鏡雖然擋住了致命一劍,但王夷吾卻不可能完全擺脫這一劍的影響。

姜望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看著王夷吾的眼神,卻依然自信灑然。

“讓我來看看,軍神為你準備了多少保命的好東西!”

他忍著傷勢,於是再次前衝,極度張揚,一劍貫殺!

但變化再一次發生。

在那隻護心鏡破碎的時候,在某個神秘之地,一個身穿寬鬆武服的男人,睜開了眼睛。

在姜望貫劍而來的時候。

從那隻護心鏡諸多碎片之中折射出來的光,忽然耀起,在空中凝結成一個高大的人像虛影。

在王夷吾頭頂騰空而立。

“是誰,敢殺我姜夢熊之徒?”

這聲音很平淡,並沒有什麼憤怒或者威嚴,有的只是疑惑。因為聲音的主人的確想不到,在齊國,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然而此聲一出。

姜望的劍就此遲滯,不得寸進。

這高大人像虛影剛剛一出現,重玄勝身上的那個“斬”字便已消失,“無聲斬首令”直接被撐破!

整個臨淄都震動了。

各大世家,各方強者,無數高官,都悚然動容。

是誰驚動了大齊軍神姜夢熊?!

那巨大的人像虛影,是一箇中年模樣的男人,面容並不能算英俊,但有一種時光賦予的魅力。長髮簪起,留有短鬚。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虛影凝聚,阻止了有可能的攻擊,然後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像天空,給人以無盡遼闊的感覺。

他在高空俯瞰下來,看到姜望,微微擰了一下眉,似乎沒有想到,將王夷吾逼入絕路的,竟然只是這樣一個少年,竟然只是內府境。

強大如他,自然也第一時間注意到了王夷吾的傷勢。那隻被他寄予厚望的拳頭,已經從正面被斬開,可見森森白骨,甚至指骨都切開了一半,手背處還有一道清晰劍創。保命虎符……也已經用掉了。

王夷吾是真的差點就死了!

即使是他這樣的存在,也不由得,心生怒意。

區區一個內府境,於他而言是螻蟻般的存在,竟敢將他的弟子傷成這樣!

這尊高大虛影,五指合握,捏成了拳頭。

於是整個臨淄的上空,狂風動,層雲湧!

天地都要為軍神之怒而變色。

姜望在這樣的存在面前,只感覺到自己無限的渺小。

但他握著他的劍,直視這尊高大虛影,沒有動搖。

“大元帥!”

就在此時,一個兇狂暴怒的聲音響起。

重玄褚良的聲音!

他不知何時趕到了這裡,看著那尊高大虛影,臉上被一種憤怒的情緒所充斥,眼中兇光暴射!

“我需要一個解釋!!”

他對著大齊軍神這樣吼道。

姜夢熊隔空降臨臨淄城,驚動的強者很多。

兇屠重玄褚良當然是其中之一。

地獄無門的刺殺事件就在不久之前發生。

作為大齊定遠侯,面對臨淄城裡引動軍神親自出馬的大事,他責無旁貸。因而第一時間就往東街口趕。

然後他就發現了,在地上形同半廢的重玄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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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名門底氣

重玄褚良何等人物,他如何察覺不到現場“無聲斬首令”的殘留痕跡。

更別說負嶽甲的碎片就在不遠處,亡兄的獨子正倒在地上,身受重傷!就連通天宮,都隱隱有崩潰的跡象,混亂不堪。

一切已經非常清楚,他怎麼可能視而不見。

二哥重玄浮圖已經死了,死了很久。他決不允許任何人威脅重玄勝的生命安全,哪怕對方是姜夢熊!

解釋……

姜夢熊很久沒有被人要過解釋,但出聲的人是重玄褚良,為齊國出生入死,立下無數大功的重玄褚良。曾經破夏,今又破陽,以功封侯!甚至於,早在當年破夏那一戰,其人就可以封侯了!

即使他姜夢熊親掌天覆,總領九卒,為軍中第一人,也不能夠無視這位“兇屠”。

解釋……要怎麼才能說得過去這件事?兇屠又願意為了浮圖之子做到什麼地步?

姜夢熊想了想,正要說話。

一個聲音先一步響起。

“王夷吾喪心病狂,在鬧市之中,意圖困殺重玄家嫡子!”

說話的人,是那個身受重傷的胖少年,他身上的傷勢,很明顯是無我殺拳所造成。

“甚至動用軍中重器‘無聲斬首令’,拿對付敵將的法器對付我!我重玄家世代忠良,為齊國開疆拓土,歷代先皇恩榮有加,允我重玄氏與國同榮!我重玄勝乃重玄氏嫡脈嫡子,我為齊國受過傷流過血,斬將奪旗!我在齊陽戰場捨生忘死,陛下賜我紫衣!誰給他的權利殺我!誰給他的權利在臨淄公然行兇!”

他勉強著站起來,聲音極大,幾乎是在咆哮:“鎮國大元帥!您是王夷吾一人的鎮國大元帥,還是我大齊的鎮國大元帥?!王夷吾喪心病狂,蔑視王法。事實如此,天地共鑑!您要棄重玄勝這樣的大齊軍民於不顧,一心維護此逆嗎??!”

重玄勝雖然情緒激烈,但一番話把事情說得清清楚楚。

不僅僅是讓姜夢熊聽得清楚,而且是讓趕到現場的所有人,全部聽清楚了事情經過。

比如一言不發的北衙都尉鄭世。當然他仍只好沉默,負責臨淄治安事的北衙都尉,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插手事態的能力。

比如一名身披猩紅長袍,雙手攏在袖子中的宦官。

比如那些人未至,但已經投射至此的目光……

而且他直接給事情定性,表明態度,不容含糊,幾可算得上逼宮了。

敢面對姜夢熊如此發聲,說一聲有膽有識,並不為過。

姜夢熊當然能夠判斷重玄勝話裡的真假,戰鬥的痕跡根本騙不了人。

他也為王夷吾的魯莽而不悅,有心給個教訓,但又不可能真放下此事不管。

此時他一旦撒手,幾欲發狂的兇屠,把王夷吾剁成肉餡都有可能。

沉默了一會,他看向重玄褚良道:“褚良,此事我們之後再談。”

他希望私了,為此不惜付出更多補償。

重玄勝沒有說話。他一向很有分寸,他不能替重玄褚良表態,無論重玄褚良有多疼愛他。

而姜夢熊,也只需要在乎兇屠的想法罷了。重玄勝這樣的後輩,哪怕是頂級名門嫡子,在他面前也沒有分量可言。

“大元帥。”重玄褚良在平日看起來只是一個溫和的微胖老者,但此時只是面容一肅,便叫人知何為“兇屠”。

他直視著姜夢熊道:“我二哥怎麼死的,您很清楚。他把唯一的骨血交給我,我也捶著胸膛答應了他。”

“今天!就在臨淄!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有人要殺他!什麼狗屁兇屠,我的名聲好像是個笑話。”

他咧嘴笑,笑聲裡殺氣森森。

“怎麼談?”

他不談!

就在大齊都城臨淄,兇屠重玄褚良硬頂大齊軍神姜夢熊!

姜夢熊的身影緩緩飄落,落在王夷吾身前,既是防止重玄褚良發狂,也讓自己不再顯得那麼高高在上,避免進一步的刺激。

他緩和了語氣,說:“褚良。夷吾是我的關門弟子,我說過此生不再收徒。”

這話裡已經有些求緩示弱,有讓重玄褚良體諒的意思。

但重玄褚良只道:“王夷吾死了,還有陳澤青,大元帥弟子很多。重玄勝死了,我二哥就斷了香火。關了門未必不可以再開門,可我二哥……還能活過來再生一個嗎?”

被一再頂撞,姜夢熊的語氣也開始有些不愉快:“不用總提你二哥。發生這樣的事情,誰也不想。小輩衝動,你也衝動?冷靜下來商量出一個解決辦法才是正道理。你是軍中名將,朝廷大員,應知大局,難道一定要把事情鬧大,讓別國看笑話嗎?”

好一頂大帽子!

他維護徒弟,就叫理所應當。重玄褚良為侄子討說法,就叫不顧大局。

但就算明知性質如此,重玄褚良也不可能直接拿這話來頂他。

只因為他是鎮國大元帥!他是大齊軍神!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怎麼,人死了,就算死得不光彩,提也不能提了嗎?他的名字不配出現?”

在場眾人紛紛側目,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疾飛而來,正怒視姜夢熊。

重玄家的老爺子,當代博望侯重玄雲波!

他只是外樓巔峰的修為,但依靠重玄家秘密傳承,仍然擁有神臨境戰力。

當然,若以實力而論,這種神臨戰力對姜夢熊來說也不算什麼。

但重玄雲波征伐一生,輩分擺在那裡。他早年領軍作戰的時候,姜夢熊還在他麾下徵戰過。

即使今天的姜夢熊已經是軍中第一人,面對重玄雲波,也不得不出聲解釋,表明態度:“老爺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重玄雲波卻並不理他,而是轉頭看向那位如石雕木塑般緘默的紅袍宦官:“韓公公!”

臨淄城裡發生如此大事,齊帝當然不可能不知情。

可他此時,卻不能直接現身。

軍神姜夢熊只是隔空降臨,齊帝若親自現身,豈不是尊卑異位。所以過來的,是他的“眼睛”。這名“韓公公”在某種程度上,代表的就是齊帝本人。

他也的確只帶了一雙眼睛過來,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沒有任何動作。

但重玄雲波主動跟他說話,他也沒法子裝聽不見。

只好微微欠身,以示尊敬:“老侯爺。”

“您是陛下身邊人,知曉陛下心意。煩您替我問問陛下。我這個世襲罔替的博望侯,是不是該削了?!”

重玄雲波語出驚人,讓在場的人心裡都跳了跳。

老人鬚髮微顫,怒氣勃發:“我他孃的怎麼不覺得自己像個世襲侯爺呢!?在臨淄都有人敢殺我的親孫子!他是什麼來頭!他仗誰的勢!他想幹什麼!”

“這……”堂堂的司禮監大太監韓令,一時也接不下話來。

他怎麼說都不對,怎麼表態都有問題,便只好一直“這”下去……

姜夢熊愈發頭疼。饒是他軍略無雙,用兵如神,可在這種局勢下,一身手段也無處施展。

面對重玄褚良,他還可以試著壓一壓,對於重玄雲波這位老爺子,軍中前輩,他實在也不好怎麼樣。

而且重玄雲波這番話,簡直誅心。這些名門世家世襲的爵位,都是祖上捨生忘死,為國立下大功,才得允諾,與齊國一體同榮。

這麼多年發展下來,這些名門世家已成帝國中流砥柱。雖則平日互有爭端,但敢動世襲之爵,無異於挑釁所有名門世家的根本利益,誰會坐視?甚至於說得嚴重點……是動搖姜氏統治根基!

他怎麼敢不正視此言,怎麼能不拿出態度?

心中只稍作權衡,便轉對鄭世道:“鄭都尉先控制一下四周環境,暫時不要讓閒雜人等靠近。”

接下來有些話,不適合讓太多人聽見。

誰知吩咐出了口,鄭世卻一動不動。

迎著姜夢熊疑惑的眼神,他只道:“啟稟大元帥,我只聽命於陛下。”

姜夢熊有些不懂了,我跟你鄭世有什麼矛盾嗎?區區一個北衙都尉,在這裡給我演不卑不亢?

在這種情況下,不配合就是在落他的面子。什麼時候軍神的面子這麼不算數了?兇屠護犢心切,敢來頂撞,你北衙都尉也敢來頂撞?

但若實在的來說,北衙都尉一職,的的確確是隻對齊帝負責的,鄭世這話挑不出理。

軍神甚至沒法在此時發作。

他濃眉一擰,就要直接給禁軍下令。

韓令這個時候倒不結巴了,趕緊出聲,對鄭世道:“有勞鄭都尉。”

鄭世這才應聲離開,指揮北衙兵丁暫時將周圍清空。

就他私心來說,當然希望事情鬧得越大越好,最好將王夷吾明正典刑。

但韓令出聲,就代表齊帝也不希望此事鬧得太嚴重。

他的權力和倚仗都來自於齊帝,單憑他自己,在軍神面前是沒什麼發言權的。這也是文連牧、王夷吾這兩個小輩,敢拿他兒子做局的原因。

“軍神在齊地威望實在太高,連帶著鎮國大元帥府的人行事都有些肆無忌憚起來。王夷吾今日敢於鬧市強殺重玄家嫡子,所作所為跟田家那個瘋子有什麼區別?就像重玄雲波問的那樣,他仗誰的勢?軍神之勢……太大了。不知陛下是否也會如此認為。”

鄭世親自守在外圍,默默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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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軍神,兇屠

北衙都尉親自去清場了,姜夢熊這會也沒工夫與他計較。

王夷吾闖下的這樁禍事,實在是叫他也覺得棘手。

“老爺子。”姜夢熊緩緩出聲道:“您當然是世襲罔替的實封博望侯,沒有人敢不尊重您,本帥也不會允許任何人不尊重我大齊的王侯。但夷吾會做蠢事,也是因為您的親孫子,另一個親孫子。這段時間我不在臨淄,您應該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他拿重玄遵來說話,是一步妙棋。

重玄勝和重玄遵的競爭正在展開,勝負未徹底定下之前,重玄雲波無論如何都不會表明態度。

但若此時將王夷吾與重玄遵捆綁在一起,重玄雲波再強行施加壓力,就無異於是在表態支援重玄勝了。

現任家主一碗水端不平,是家族內部競爭的大忌,史書上無數慘劇都可以為鑑。

重玄勝就在這個時候趁機插話,他瞧著姜夢熊,面帶驚愕,情緒細節表現得非常到位:“您的意思是說,王夷吾要殺我,是出於我遵哥的授意?”

“不!這是我自己的主意!”

自軍神現身後一直沉默的王夷吾也立刻開口。

這個責任太大了,他絕不能讓重玄勝甩到重玄遵身上去。

各大家族之中,內部競爭是常態,但發展到你死我活的卻是少數,因為任何一個家族的內部爭鬥都有一個底線在。

在重玄家,重玄雲波就是掌控這條底線的人。

如果讓重玄勝坐實這種指控,重玄遵就再也無望家主之位。

這句話一出口,姜夢熊在心中一聲輕嘆。

他行了如此一著妙手,要瓦解來自博望侯重玄雲波的壓力,但王夷吾自己放棄了。

或者說,是重玄勝“逼”他放棄了。

王夷吾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但寧願自己扛下,

作為軍神,他無法理解這種失敗的選擇。但作為師父,他明白自己的弟子。

“你自己的主意?”重玄勝哪有不窮追猛打的道理,憤怒地問道:“我們何怨何仇,致使你如此恨我?”

王夷吾又不說話了。

他心裡很明白。鬥嘴他怎麼也不可能是重玄勝的對手,此時說多錯多。只表明態度,攬下責任,儘量不牽連到重玄遵即可。雖然他這次鬧市行兇,無論如何都會被人聯絡到重玄遵身上去,但只要他不鬆口,些許懷疑,仍然無法動搖重玄遵的基本盤。

而且本來這事就與重玄遵無涉,的的確確是他自己的決意。重玄遵至今還在稷下學宮裡,如果真能傳出訊息來,也不至於讓局面演變成現在這樣。

姜夢熊便在此時出聲:“好在沒有發生最壞的結果。浮圖之子,傷勢不算太嚴重,調理一番即可恢復如初。回頭我讓元帥府裡送些靈藥過來……”

重玄勝用左手將自己廢掉的右手提起來,然後鬆開,任右手無力垂落。

這動作悲哀、軟弱。

用實際行動回應姜夢熊的話——這叫“不算太嚴重”?

“大元帥。”重玄勝再伸手一指姜望:“要不是青羊鎮男見機不妙,捨命相救。我就不用再繼續討論傷勢重不重的問題了。”

自姜夢熊現身起,姜望就一直保持握劍的姿勢懸停不動。

一直被姜夢熊的氣機鎖定,他感覺自己在無盡的深淵裡不斷墜落。那種持續的、可怕的失重感,與懸停在眼前的死亡危機,足以讓人精神崩潰。

但姜望卻以磐石般的意志撐住了,沒有半點失態。

重玄褚良注意到,他甚至還想出劍!

也是重玄褚良和重玄雲波兩位侯爺接連出面,分散了姜夢熊的注意力。直到此刻,重玄勝才能夠把話題轉到姜望身上。

並且一開口就給姜望的行為定了性,他不是要把王夷吾怎麼樣,他是為了救摯友才出手。於情於理,都不應該承擔任何責任,哪怕他險些殺死王夷吾!

更是點出了姜望的身份。這區區名爵雖然小得可憐,但也是受齊國保護的,是屬於齊國的一份子,是為齊國立過功的人,

姜夢熊若想做什麼,須得考慮天下人悠悠之口。

姜夢熊沒有對此說什麼,但姜望面臨的那種恐怖壓力消失了。那是幾乎將他碾成肉泥的壓力,而他扛了下來。儘管身上的肌肉都有些無法自抑的打顫,然而他握劍的手,依然穩定。他所有的控制力,都集中在這隻手、這柄劍上了。

而這份表現,也沒有被在場的這些人所忽視……也根本不可能再有人忽視他。

重玄褚良出面的時機,已經是態度明確的在保姜望。

但這種“保”亦有技巧,如果他直接說關於姜望的事情,那是讓自己置於被動局面。所以他反而絕口不提姜望,只從重玄勝這邊要說法。

無論如何,姜望獨劍將王夷吾逼到絕境、逼出軍神降臨已是事實。這樣的姜望,值得重玄家投入更多。從今天起,也必然有更多的眼光開始注視他。

姜夢熊當然不會跟一個小輩爭鋒相對,但重玄勝本人的態度已經很明確。王夷吾這一次的行為又的確觸及底線,換做任何一個頂級世家都不可能放過,更別說重玄褚良這等兇人。

“陛下怎麼看這件事?”姜夢熊問韓令。

韓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才道:“來之前陛下說了,王夷吾是軍人。軍中的事情,大元帥自大可一言而決。”

姜夢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道:“明白了。”

沒有意見,就是最大的意見。

王夷吾這一次太過放肆,終於令陛下也著了惱,不肯保他。

說的是軍中事姜夢熊可以自己做主,這的確是莫大的信任。然而,撇開王夷吾與姜夢熊的師徒關係不提,只提他的軍人身份。

他姜夢熊身為鎮國大元帥,名義上總領齊國所有兵馬,若不能做到賞罰分明,何以治軍?

略略沉默了一陣,姜夢熊再次出聲道:“這一次的確是王夷吾犯了錯。”

他終於鬆口,公開承認,責任在王夷吾身上。

他看著王夷吾道:“念在你多年沙場徵戰,有功於國,本帥暫不殺你。即日起囚你于軍中死囚營,凡有戰,必為前鋒,領死囚陷陣!為期三年,期間不準再踏足臨淄一步。你可服?”

王夷吾面無表情,他自己做出的選擇,他當然擁有承擔的勇氣。

於是低頭應命:“卑下領罰!”

姜夢熊看了自己的弟子一陣,才轉頭對重玄褚良和重玄雲波道:“博望侯,定遠侯,你們以為如何?”

雖然有他看顧,王夷吾不可能真有生死之危。但此舉卻大大打擊了王夷吾的威信,讓他以後在軍中的每一步晉升,都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行。每個人都會知道,他是進過死囚營的人!部下肯不肯服他?上級肯不肯信任他?

被逼著將關門弟子罰進死囚營,姜夢熊亦難掩怒氣。因此不再叫“褚良”和“老爺子”,而是直呼爵名。這就是要公事公辦了。

當然這怒氣是真的無法掩飾,還是故意讓人瞧出來,就需要看到的人自己小心琢磨了。

重玄雲波面無表情,情緒都藏在皺紋底下,叫人難以發現。

重玄褚良則看向重玄勝:“勝兒,你是苦主,你覺得呢?”

重玄勝當然不能滿意!

說是囚在死囚營,在軍中,誰能真把軍神弟子當死囚?而且他親眼見證王夷吾摘取兵主神通,這門神通正合在戰爭裡成長。姜夢熊說是罰弟子,倒不如說是在因材施教!

儘管他知道,這很可能已經是最好的結果。無論如何,姜夢熊也不可能讓王夷吾死。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吧?沒有什麼好爭取的了吧?幾乎所有人都在這麼想。

這麼多年來,誰曾叫軍神讓過步!

重玄家今日,已經是展現一門兩侯的頂級名門底氣,而姜夢熊也給足了面子。

重玄勝是聰明人,他只會藉機攫取足夠的好處,他不會不知進退。

臨淄很多人都在關注重玄勝和重玄遵的競爭,臨淄很多人都“懂”重玄勝。所以他們都覺得,這已經是最後的結果。

這是重玄家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這並不丟人,反而令人驚歎。因為面對的是一代軍神,大齊唯一的鎮國大元帥,姜夢熊!

然而,誰又真的懂重玄勝呢?懂這個賭性太重的少年,懂這個無利不起早的胖子。

姜望抿著唇,握著劍。想要說些什麼,但他明白,自己現在並沒有說什麼的實力。於是沉默。

或許只有他懂。或許只有他和……躺在地上同樣沉默的十四懂。

只是他的沉默是沉默,十四的沉默,卻是生息全無。

活著的人和死了的人,都不得不沉默。

“叔父。”重玄勝轉過身,讓其他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又重複叫了一遍:“叔父。”

生父重玄浮圖死得早,從小重玄褚良就是他的依靠。這種感情,是爺爺重玄雲波都比不了的。

唯有在重玄褚良面前,他才能夠坦露自己脆弱的部分。

他的聲音變得很低,那是一種不堪重負、身心疲憊的低迷。

“他殺了十四。”

他看著重玄褚良。

眼淚流了出來。

……

……

ps:因為阿甚的疏忽,先發了207,再發的206。現在已經重新修改過來,調換了順序。讀者如看到有重複,重新下載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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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已經天涯

重玄勝懂事得很早,比很多人都要早。

他在很小的時候,就表現得很成熟。

被欺負了也不哭。

被絆倒了,自己爬起來。

被打倒了,就躺在那裡,等別人走了,再爬起來。

不爭,不搶,不鬧。因為他沒人可以依靠。

重玄雲波的確是他的親爺爺,但重玄家太大了,作為偌大家族的主人,歷代榮光加身的博望侯,同時也要承擔難以計量的責任。

那責任太沉,足以佔據一個老人的全部精力。

譬如當初重玄浮圖拒絕統兵伐夏,為了彌補“錯誤”,他早已卸甲,白髮蒼蒼,卻依然慷慨誓師,掛帥出征。

他要分心的事情太多,分不出多少關心給自己的孫子。

重玄褚良常年在軍中,很少能回臨淄。雖然每次回臨淄都會去看重玄勝,但次數加起來也屈指可數。

可是重玄褚良記得,每次自己去看這個小胖子的時候,他總是樂呵呵的笑,好像無憂無慮,好像過得很快樂。

如重玄褚良這樣的人物,怎會不知道這孩子過得怎麼樣?整個家族失勢的怨氣,都有意無意地撒在重玄浮圖留下的這個兒子身上。有形的、無形的怨氣,那是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也無法承受的壓力。

就連他自己都難以忍受,慎懷伯這“慎懷”二字。

慎者,小心。懷者,心之所存。

他重玄褚良是一名將軍,向來只管沙場建功,以命搏榮,怎麼就需要“慎懷”了呢?

而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裡,這個小胖墩,每次見到他,還那樣燦爛的笑。

他於是意識到,還只是一個孩子的重玄勝,是在有意討他歡心,討他這個大概是家族裡唯一對他好的大人的歡心。所以才使勁的笑,努力的表演天真。

這個發現一度讓重玄褚良非常難過。因為他認識到,他向死去的二哥承諾過,可他並沒做到。他沒能照顧好重玄勝。

他很想跟小重玄勝說,你受委屈了可以在叔父面前哭,被人欺負了可以跟叔父告狀,叔父罩著你,給你出頭。

但是他沒有這樣說。因為他發現,這樣的重玄勝,成長得更快。

重玄褚良自認是心如鐵石之輩,狠得下心,更狠得下手。但重玄勝從未在他面前委屈過,哭訴過,這是他心裡揮之不去的遺憾。他一生未娶妻,未生子,重玄勝就是他的孩子。

可是哪有孩子,不在父親面前哭訴呢?

隨著重玄勝的漸漸長大,他越來越能照顧好自己。他聰明得可怕,修行天賦也很好,他能夠抓得住機會,也有一股子狠勁。重玄褚良一度以為,他永遠看不到這孩子脆弱的時候。

現在他終於看到重玄勝流淚了。

可這種感覺,要怎麼形容?

重玄褚良緩緩伸出手,在重玄勝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

然後往前一個大步,只一步,已正面與姜夢熊相對!

他直視著大齊的無敵軍神,直視著這位鎮國大元帥、大齊軍中第一人。

衣袍鼓盪,頭髮微顫。他渾身上下,戰意開始沸騰。

這個微胖的、看起來甚至有些綿軟的老者,伸手一招,於是風聲尖嘯、空間顫抖,天地之間都是迴響。

一柄弧度極高的戰刀倏忽劃破臨淄天空,疾射而來,落在他手中。

而他握刀在手,像一頭絕世兇獸已甦醒!

人為兇屠,刀名割壽!

“重玄大人!”

“定遠侯,冷靜!”

“大人不可!”

“天啊!”

“侯爺萬勿衝動!!”

……

撼動臨淄!

就連重玄勝自己也沒有想到,重玄褚良會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竟然不惜動用武力,意欲挑戰軍神姜夢熊!

他持刀在手,那決心不加掩飾。

他今日要強行逼殺王夷吾,因為重玄勝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淚!

而在齊國的高層眼中,兇屠若真與軍神在臨淄交戰,這事情就鬧得太大了!

姜夢熊固然是一代軍神,兇屠又何嘗不是大齊軍隊裡的定海神針?

往小了說,這是一場兇屠與軍神的意氣之爭。往大了說,這不亞於一場軍隊內部的分裂!

重玄褚良渾不顧那些勸阻,那些驚懼,只兀自看著姜夢熊:“大元帥,我很尊重您。但是……”

“等等。”姜夢熊伸手攔住他,轉頭看向那個躺在一堆碎甲裡,氣息全無的女子。

偉大如軍神,第一次把目光落在這個毫無生息的女人身上。

“他說的十四,是這個女娃嗎?”

“是。”重玄褚良說。

“她很重要?”

區區一個死士,區區一個女人,她重要嗎?

有重玄家與鎮國大元帥府的關係重要嗎?

有齊國的大局重要嗎?

這個問題,很多人都有答案。那個答案想來也非常“正確”。

只是。

每個人的“正確”,從來不同。

這個世界之所以遺憾,這個世界之所以精彩!

重玄褚良握著割壽刀,沒有一絲動搖:“她對勝兒很重要,而勝兒對我很重要。所以,她很重要!”

他是大齊定遠侯,兇屠重玄褚良,他說重要,那就一定重要!

不重要也重要!

看著這樣的重玄褚良,姜夢熊不知道為什麼,又想起眼前這人初次成名的時候。

重玄褚良第一次名揚天下,就是在齊夏戰場。

而他孤軍深入,掃蕩敵後,大殺特殺,贏得兇屠之名後。回到臨淄的第一件事,卻是為重玄浮圖求情。

那時的他,面對齊帝之威,亦是如此固執。

恍惚數十年已過,怎麼兇屠還未老嗎?

“明白了。”姜夢熊於是點頭:“她還沒有死。”

重玄褚良沒有出聲。雖然他確定十四已經死了,但姜夢熊不至於在這種時候空口說瞎話。

他在等答案。

姜夢熊也沒有讓他等太久,已經自接自話,繼續說道:“我降臨時,已鎮壓了此地兩界通道,沒有離魂能夠通幽。”

他的語氣很平常。但旁觀者如鄭世,已經倒吸一口冷氣,甚至開始有些後悔之前的頂撞。

叫鄭世暗暗驚懼的,不是姜夢熊隔空鎮壓兩界通道的恐怖實力,而是他的“狠”。

軍神太狠了。

降臨時還提前鎮壓兩界通道,分明是為了把傷害他徒弟的人殺得神魂俱滅,叫他人死了,魂魄也逃不掉,生生世世都再沒有機會。

強硬如斯,冷酷如斯!

不管旁人的心情如何,姜夢熊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定。他伸手一抓,從虛空中抓住了什麼,隨手一拉,魂魄狀態的十四便已經出現在眾人眼中。

其實這魂魄本已經有分散的趨勢,但被偉大的力量所彌合。

姜夢熊再一按,便將此魂魄直接按回十四的身體裡。

同時屈指彈出,一枚金色丹藥便投入她唇中。不一會,本已經死去的十四,略帶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她睜眼的第一時間就在摸索她的劍,無果之後,似才想起來她的劍已經被擊碎。

她又努力地想要起身,想要繼續戰鬥。

但只起到一半,便被軟綿綿的肥肉所包裹了——重玄勝抱住了她。

姜夢熊無意看他們兒女情態,只再問重玄褚良:“現在如何?”

他的聲音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情緒。

“叔父,便如此吧。我們年輕人的事情,我們年輕人自己處理。”重玄勝在這時出聲道。

姜夢熊親自出手救活十四,已經表現出足夠的退讓。若不是顧念整個齊國軍中大局,他未必會如此——軍神可從來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而重玄褚良已經做得足夠多。

於情於理,重玄勝都不想讓叔父為自己拼命。他對王夷吾的恨意當然難以消解,但他希望等到以後自己解決。所以他說。年輕人處理自己的事情。

重玄褚良將割壽刀收起:“大元帥處置公道,本侯沒有什麼意見。”

“浮圖之子說得對,年輕人的事情,還是讓年輕人自己處理。”姜夢熊點點頭:“那麼此事到此為止。”

重玄雲波鬆了一口氣。家族繼承人的安全問題,是家族的底線。所以他一定要出面,一定不肯姑息。

但他同時也非常清楚姜夢熊的實力和權力。

雖然他不惜以削爵之問來逼齊帝表態,表現得非常強硬。然而這本質上已是弱勢的表現。他為什麼需要齊帝表態?哪怕傾盡重玄家之力,又真能動搖得了鎮國大元帥府嗎?他心裡自有答案。

事情已經告一段落,姜夢熊卻再次看向姜望,只不過並沒有動手的意思,而是問道:“年輕人,你同意嗎?”

姜望手持長劍,不卑不亢:“當然,到此為止。”

“不不。”姜夢熊微微搖頭:“我是指‘年輕人的事情,讓年輕人自己處理。’這句話你同意嗎?”

言下之意,這事在他這裡翻篇了,但王夷吾以後肯定會找回場子來。

姜望很謹慎地道:“大元帥,我能說實話嗎?”

“但說無妨。”

“那麼恕我直言。”姜望說道:“如果真是讓年輕人自己處理的話……我剛才已經殺了他。”

很多人都為姜望捏了一把冷汗。

但姜夢熊反倒笑了。

他這樣的人物,既然已經決定放過,當然不會出爾反爾。

只是隨手一把抓住王夷吾,往臨淄城外飛去。

夷吾眼高於頂,有這樣一個對手,未嘗不是好事。他想。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或許有人注意到了但是沒有說。

這是自王夷吾嶄露頭角以來,第一次,沒人在乎他的態度。

……

大戲終結,喧囂散場。

姜夢熊離開之後,重玄褚良和重玄雲波也一起離開。

重玄勝執意要自己走,並且不肯坐馬車。

剛剛經歷生死,重玄褚良也只好由得他。至於他的傷勢,倒不緊要。只要保住這條命,再嚴重的傷勢也能治好。重玄家不缺錢,也不缺靈藥。

於是他和十四互相攙著,往霞山別府的方向走。

姜望就走在他們旁邊。

十四大概很不習慣不穿甲的狀態,眼睛幾乎一直盯在鞋面上。

但重玄勝的傷勢並不輕鬆,而因為軍神那顆金色丹藥的關係,十四現在的狀態倒還好。所以說起來是互相攙著,實際上重玄勝胖大的身體大半重量都壓在十四瘦小的肩上。

不管別人怎麼看,他們自己卻很習慣。

他們走得很慢,姜望也只能跟著慢下來。

“我要讓臨淄永遠記住這一天。”重玄勝說。

“記得王夷吾做過什麼,軍神又是怎麼包庇的他。”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所以他拖著重傷之軀,也要招搖過市。

兇屠與軍神鬧得這麼大,差不多整個臨淄都被驚動了。雖然真正露面的人並不多,但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這邊。

現在這樣收場,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可以接受的選擇。

只是。各種各樣的目光,難免聚集在姜望身上。

這個模樣清秀的少年,可以稱得上是現今臨淄最耀眼的天才。乃至於整個齊國,整個東域。

正面擊敗了王夷吾的他,理所當然佔據了第一騰龍的歷史位置。

而已經摘得神通的他,還會不會成就內府第一?

他是會短暫的劃破長空,還是將永恆地懸在天穹?

“那位可能並不在乎。臨淄人大概也只會記得……你被王夷吾打得很慘。”姜望說。

“……”重玄勝怒道:“我受了重傷!”

十四也抬起頭來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姜望只好投降:“你說得很對!臨淄肯定會記住這一天的!”

重玄勝搭在十四身上,慢慢地往前走著,但語氣已經不同:“姜望,記住這一天吧。這是你的名字傳揚天下的日子,你會被所有人記住的。在星河燦爛的時代,你也會是最耀眼的那一顆星辰。相信我,你將讓所有人矚目,你將會成為齊國的驕傲。”

他在感慨,也在讚歎:“邀請你來齊國,是我做出的最正確決定。你已經很讓我驕傲了,你知道嗎?”

“一天發好幾十封飛鶴傳書,騙我輸功給你。也是你做出的正確決定之一。”姜望不遺餘力地破壞氣氛。

“正確的決定還包括在你騰龍大成之後再也不跟你決鬥,叫你輸的功永遠也賺不回去。”重玄勝喜滋滋道。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我當然會記得這一天。”姜望最後說。

他看著西面的天空,夕陽正在落下,天空是橘子般的最後輝煌。但卻只有一朵雲,孤獨地漂浮在那裡。

天空雖闊,流雲無依。

今天是道歷三九一八年,十月十二日。

這一天,是姜安安的生日。

但兄妹兩個,各在天涯。

……

……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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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總結與感言

在星河卷的最後,我再一次鬧了烏龍,弄錯了定時釋出的時間。導致本該發在今天的結局,在昨天中午就發了。為了挽救讀者的閱讀體驗,索性將最後的幾千字全部發出來。於是一天發了一萬多字。

先發了第二百零七章,再發的第二百零六章。這是一個小錯誤。

但讓我非常的不舒服。

因為哪怕我後面做了修改調整,還是有很多讀者,大概都只能先看第二百零七章,再看第二百零六章。

我把情緒和節奏控制得非常細微,這種跳讀對閱讀的傷害太大了。情緒的遞進會被打斷,氣氛的爆發不夠完滿。

就像青羊鎮外,姜望通天未能圓滿,就不得不推開了天地門。雖然那一戰他如神似魔,但是依然留下了遺憾。

我明明做了那麼多準備,明明那麼用心,已經盡我所能做到最好,卻因為釋出的時候沒有注意日期,就這麼一丁點的細節,導致了遺憾。

這讓我沮喪。

當時我在讀者群裡說這件事的時候,其實我是想罵孃的,好氣。但讀者都說……過年了。

好吧,我不要做破壞氣氛的人。

六月幾乎每天都熬夜,現在回望這漫長的第三卷,小小的總結一下這一卷的寫作。

在這一卷中,重玄勝與重玄遵之間的競爭貫穿始終。但這只是表,內裡的衝突點,其實一直在姜望和王夷吾身上。

重玄勝與重玄遵是起,姜望和王夷吾是終。包括聚寶商會先友後仇、四海商盟先仇後友,都是圍繞這個核心對立擴散開的漩渦。這個漩渦,最終席捲了臨淄。

星河卷有一條遊走全卷的線,是人道劍式。

是關於人海茫茫這一劍的立意中,“茫茫”的部分。是“人海”中的每一滴水,是每一滴水裡的波瀾壯闊。

我很喜歡,也很自得於這一句話——一滴水的波瀾壯闊。

最早寫在西遊志裡。是說每一個或者平凡的人,都有他偉大的瞬間。任何所謂偉大的存在,都不應該蔑視眾生。

故事和劍式,相輔相成。

第二卷卷末的紀承,老將遲暮。

第三捲開卷後的許放,名士潦倒。

而後是青七樹,是慶火其銘,是姜望自己所經歷所感受的一切,由人觀己,於是看到身不由己。

姜望的經歷和成長,都有大家的見證。

楓林城覆滅,他是無根之水,是無家之人。

沒有後臺,沒有依靠。無法像許象乾那樣隨心所欲、吊兒郎當,不能像左光殊那樣天真,更不能像王夷吾那樣肆無忌憚。

他剋制,沉穩,成熟。

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他不得不如此。

寫重玄勝時有一句話——“姜望說他賭性太重,他說自己迫不得已!”

姜望又何嘗不是如此。

所以直到最後的大戰,在贏得騰龍之巔後。才有年少輕狂這一劍。

而我們這時才發現,經歷了那麼多,彷彿一夜之間成長起來的姜望,原來也才十八歲。是正該輕狂的年紀。(明年一月,才是十九。)

我總結良夜卷的教訓,在搭建世界基礎的時候,也要讓它更精彩一些。這需要殺死更多的心思與時間。

所以在寫七星樓秘境的時候,連開三個秘境,我換了三種寫法。想要看看讀者更接受哪一種,但那時讀者還不夠多,收到的反饋很少。

其中森海源界和浮陸的設定都做得很細,尤其浮陸,是可以單獨寫一部的。而它們也都是赤心仙俠世界的組成部分。

這個世界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壯闊。

現在只是掀開了一角而已。

整個星河卷,從國人不殺名士到已經天涯,我都寫得很滿意。

若說這當中的寫作有什麼問題,最大的問題在於我的精力。

我經常想要攢幾章存稿,但彷彿有一個魔咒,每次攢了幾章之後,就馬上會迎來不想寫作、毫無創作慾望的一天。

於是存稿消耗。

我是出了名的養生型作者,我以前常常自得的一件事,就是我晚上九點之後一個字都不會寫。

我永遠在白天寫作,我堅決不熬夜。

我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寫作。

但是沒有辦法。

寫這一卷的時候我每天都睡很晚。

靈感就在那裡,劇情線也已經做好,但有時候你坐在那兒,就是遲遲無法進入情緒,就是來不了感覺。

就是要你在那裡枯坐幾個小時,折磨自己。

我也很想像有些作者那樣,日更一萬,這樣或許赤心巡天的成績能夠早點好起來。但我真的做不到。

還有一些很鬧心的事情,就不說了。

回到本身。

在大戲終結的最後,姜望走在臨淄城的街頭,回望西方。

這是我在安安拜入凌霄閣時,腦海裡就有的畫面。我把它描繪出來,與你們分享。

那一天他們在雲城分別,姜望選擇獨自揹負起一切。

而這一天。

姜望剛剛成就天下第一騰龍,剛剛擊敗王夷吾,摘下神通,成為齊國年輕一輩最耀眼的人物。

但在他的內心角落。

在無盡的榮耀和光芒之下,

是人在異鄉,兩隔天涯。

是深切的思念,和無法言說的孤獨。

正所謂,“撞破星河已天涯。”

姜望往東走,就是為撞星河而來。

當他終於“撞破星河”,終於光芒萬丈的時候,過去卻已經如此遙遠。

遠在天涯。

……

……

今日無更。

明天也請假,我太累了。休息一天。

……

祝參加高考的學子們考試順利,願你們都能握緊自己的劍,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難題,都能靠勇氣和智慧解決。

祝你們撞破星河!

……

……

最後預告一下。

下一卷的名字,是“豪傑舉”——

古往今來豪傑舉,座下誰人不丈夫?

慷慨應諾拔劍起,不惜百死奉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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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總結與感言

在星河卷的最後,我再一次鬧了烏龍,弄錯了定時釋出的時間。導致本該發在今天的結局,在昨天中午就發了。為了挽救讀者的閱讀體驗,索性將最後的幾千字全部發出來。於是一天發了一萬多字。

先發了第二百零七章,再發的第二百零六章。這是一個小錯誤。

但讓我非常的不舒服。

因為哪怕我後面做了修改調整,還是有很多讀者,大概都只能先看第二百零七章,再看第二百零六章。

我把情緒和節奏控制得非常細微,這種跳讀對閱讀的傷害太大了。情緒的遞進會被打斷,氣氛的爆發不夠完滿。

就像青羊鎮外,姜望通天未能圓滿,就不得不推開了天地門。雖然那一戰他如神似魔,但是依然留下了遺憾。

我明明做了那麼多準備,明明那麼用心,已經盡我所能做到最好,卻因為釋出的時候沒有注意日期,就這麼一丁點的細節,導致了遺憾。

這讓我沮喪。

當時我在讀者群裡說這件事的時候,其實我是想罵孃的,好氣。但讀者都說……過年了。

好吧,我不要做破壞氣氛的人。

六月幾乎每天都熬夜,現在回望這漫長的第三卷,小小的總結一下這一卷的寫作。

在這一卷中,重玄勝與重玄遵之間的競爭貫穿始終。但這只是表,內裡的衝突點,其實一直在姜望和王夷吾身上。

重玄勝與重玄遵是起,姜望和王夷吾是終。包括聚寶商會先友後仇、四海商盟先仇後友,都是圍繞這個核心對立擴散開的漩渦。這個漩渦,最終席捲了臨淄。

星河卷有一條遊走全卷的線,是人道劍式。

是關於人海茫茫這一劍的立意中,“茫茫”的部分。是“人海”中的每一滴水,是每一滴水裡的波瀾壯闊。

我很喜歡,也很自得於這一句話——一滴水的波瀾壯闊。

最早寫在西遊志裡。是說每一個或者平凡的人,都有他偉大的瞬間。任何所謂偉大的存在,都不應該蔑視眾生。

故事和劍式,相輔相成。

第二卷卷末的紀承,老將遲暮。

第三捲開卷後的許放,名士潦倒。

而後是青七樹,是慶火其銘,是姜望自己所經歷所感受的一切,由人觀己,於是看到身不由己。

姜望的經歷和成長,都有大家的見證。

楓林城覆滅,他是無根之水,是無家之人。

沒有後臺,沒有依靠。無法像許象乾那樣隨心所欲、吊兒郎當,不能像左光殊那樣天真,更不能像王夷吾那樣肆無忌憚。

他剋制,沉穩,成熟。

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他不得不如此。

寫重玄勝時有一句話——“姜望說他賭性太重,他說自己迫不得已!”

姜望又何嘗不是如此。

所以直到最後的大戰,在贏得騰龍之巔後。才有年少輕狂這一劍。

而我們這時才發現,經歷了那麼多,彷彿一夜之間成長起來的姜望,原來也才十八歲。是正該輕狂的年紀。(明年一月,才是十九。)

我總結良夜卷的教訓,在搭建世界基礎的時候,也要讓它更精彩一些。這需要殺死更多的心思與時間。

所以在寫七星樓秘境的時候,連開三個秘境,我換了三種寫法。想要看看讀者更接受哪一種,但那時讀者還不夠多,收到的反饋很少。

其中森海源界和浮陸的設定都做得很細,尤其浮陸,是可以單獨寫一部的。而它們也都是赤心仙俠世界的組成部分。

這個世界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壯闊。

現在只是掀開了一角而已。

整個星河卷,從國人不殺名士到已經天涯,我都寫得很滿意。

若說這當中的寫作有什麼問題,最大的問題在於我的精力。

我經常想要攢幾章存稿,但彷彿有一個魔咒,每次攢了幾章之後,就馬上會迎來不想寫作、毫無創作慾望的一天。

於是存稿消耗。

我是出了名的養生型作者,我以前常常自得的一件事,就是我晚上九點之後一個字都不會寫。

我永遠在白天寫作,我堅決不熬夜。

我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寫作。

但是沒有辦法。

寫這一卷的時候我每天都睡很晚。

靈感就在那裡,劇情線也已經做好,但有時候你坐在那兒,就是遲遲無法進入情緒,就是來不了感覺。

就是要你在那裡枯坐幾個小時,折磨自己。

我也很想像有些作者那樣,日更一萬,這樣或許赤心巡天的成績能夠早點好起來。但我真的做不到。

還有一些很鬧心的事情,就不說了。

回到本身。

在大戲終結的最後,姜望走在臨淄城的街頭,回望西方。

這是我在安安拜入凌霄閣時,腦海裡就有的畫面。我把它描繪出來,與你們分享。

那一天他們在雲城分別,姜望選擇獨自揹負起一切。

而這一天。

姜望剛剛成就天下第一騰龍,剛剛擊敗王夷吾,摘下神通,成為齊國年輕一輩最耀眼的人物。

但在他的內心角落。

在無盡的榮耀和光芒之下,

是人在異鄉,兩隔天涯。

是深切的思念,和無法言說的孤獨。

正所謂,“撞破星河已天涯。”

姜望往東走,就是為撞星河而來。

當他終於“撞破星河”,終於光芒萬丈的時候,過去卻已經如此遙遠。

遠在天涯。

……

……

今日無更。

明天也請假,我太累了。休息一天。

高考之後再復更。

……

祝參加高考的學子們考試順利,願你們都能握緊自己的劍,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難題,都能靠勇氣和智慧解決。

祝你們撞破星河!

……

……

最後預告一下。

下一卷的名字,是“豪傑舉”——

古往今來豪傑舉,座下誰人不丈夫?

慷慨應諾拔劍起,不惜百死奉頭顱!

……

……

發個感言我也鬧烏龍,最近真是昏頭轉向的,也不知怎麼了。

忘了改成公眾章節釋出。因為預設的就是vip卷,結果就發成了收費章節。

看到讀者說連章節感言都願意花錢追讀,我才意識到自己又犯蠢了。

已經訂閱的242名讀者。

非常抱歉。

我的的確確不是有意的。

唯有用心寫字,用更好的故事回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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