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除夕夜
鳳花燈是雲國特產,構造繁複,體積較大,花瓣如鳳凰之羽,點燃升空時,有鳳凰身影飛於燈壁,故而得名。
每年除夕,雲城的花燈會都會吸引很多人過來看,不僅僅是雲國本地人,甚至其它國家的人也有。
花燈會不僅有美景,還有珍物交易。交易規模比不上雲河商集,但也有許多平時見不到的東西。雲國無論修行者還是普通人,都習慣在這天為自己購置一些愛物,以迎接新年。
臘月十六的雲河商集開始時,他們還在遲雲山中,葉青雨便說花燈會不能再錯過。
圓臉的小王師姐,是編織鳳花燈的高手,整個凌霄秘地裡,屬她做的鳳花燈最為漂亮,這天姜安安就一直纏著她打轉。
凌霄秘地中央雲臺上,已經擺放了幾十隻做好的鳳花燈,只待點上火,就能飛上高空。
小王師姐在一盞半成品前十指穿飛,操縱著半透明的絲線,動作靈巧。姜安安搬了一隻小木凳坐在旁邊,睜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瞧得入神。
“小王師姐,你織的鳳花可真好看呀。”姜安安羨慕地道。
小王師姐得意一笑:“那當然咯,師姐從小就喜歡鳳花燈。”
她邊說邊抽出手來,輕輕摁了一下姜安安的小臉蛋。
視線稍稍一轉,就迎上了姜望那雙清澈寧定的眼睛。
心猛然一停。
“姜大哥在看我,姜大哥在看我呢!”她在心裡大喊。
“他的眼神好認真……”
“他對我笑!”
心中波濤翻湧,面上卻很是矜持,只點了點微圓的下巴,顯露三分漫不經心的溫柔,便轉回頭去,強行鎮定地織著鳳花。但耳根已在瞬間紅透。
彼時高大的雲臺下方,凌霄閣一眾弟子來來往往,為夜晚的花燈會做準備,姜望就站在人群之中,靜靜看向這邊。
迎著小王師姐的視線,姜望很有禮貌地笑了笑,算是招呼。
他當然是在看安安。
小安安瞧了一會鳳花,便扭過頭來找哥哥,見著姜望便是甜甜一笑,又踏踏實實地轉回去看鳳花燈了。
她很好奇,這鳳花燈的燈影,為什麼能化出鳳凰。小王師姐說今夜要放九百九十九隻鳳花燈,飛在夜空,會比星星更美麗。
她非常喜歡看星星,不知道比星星更美麗的風景是什麼。所以她很期待。
小孩子總容易在喜歡的事物裡沉迷,她看得認真,也就沒有發現,哥哥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裡。
……
……
道歷三九一八年的除夕,西境並不安寧。
對於被外敵打進國土的雍國人來說,更是如此。
整個雍國,上至國主百官,下到平民百姓,從來沒有人想象過,會有一天被弱小的莊國打上門來。
很多雍國人都堅定地認為,莊國只是自己國家分裂出去的一小支,早晚會被收歸回來。什麼時間收歸,只看雍庭什麼時候下定決心。哪怕莊國已經事實上建立了三百多年,很多雍國人依然不承認莊國是一個獨立的國家。
所以當莊國悍然發起國戰的時候,很多人都不相信是真的,以為是謠言。
然而事實上是,在臘月二十九這一天的凌晨,莊國前鋒軍隊就已經擊破了雍國駐紮祁昌山脈的邊軍,打進嶺北府。
在當天晚上,道歷三九一八年除夕夜,已經擊破了整個嶺北府的防禦網,大軍開進宜陽府。堪稱勢如破竹!
雍國英國公北宮玉掛帥出征,勢要迎頭痛擊莊軍,將莊國軍隊趕回祁昌山脈以南。卻在半道領軍轉向。
因為洛國大軍西來,與莊國清江水府合兵一處,瀾河水府瞬時岌岌可危!
莊國竟早與洛國暗中達成協議,甚至說服了清江水府與在水族中惡名昭彰的洛國水軍聯手。
更可怕的是,雍國一直以來最為警惕的北域荊國,也有了動作。名列天下十大騎軍第七的赤馬衛,已經北來!
莊軍擊破雍國南部重鎮嶺北府,彷彿宣告了某種訊號,一時間全線爆發大戰,荊、洛紛紛出兵。
一天之前,雍國還是西境老牌大國,曾經北上與荊國爭霸的存在。現在雖然不能跟秦、荊這些國家相比,威凌莊、陳之類的小國還是常事。
可就在短短一天時間,局勢驟變,竟然已見覆國之危!
當此之時,雍國太上皇韓殷破關而出,親自披甲,獨出天命府,要以王見王,戰莊高羨於宜陽府。
誰都知道,現在的雍國國主韓言有名無實,是個傀儡。整個雍國的最高權力,始終在太上皇韓殷手裡。
而雍國國相齊茂賢則親自坐鎮靖安府,迎接有可能的荊國兵鋒。
靖安府是雍國北部軍事重鎮,從來就是以荊國為假想敵構築的防線。赤馬衛雖然天下聞名。齊茂賢倚仗靖安府的重兵雄城,絕對有一戰之力。
雍國底蘊深厚,國相齊茂賢北拒赤馬衛,英國公北宮玉馳援瀾河水府,西決洛國與清江水府的聯合水軍。
無論荊國還是洛國,都只派出一支軍隊。只有莊國是傾國而戰。
一時此次國戰的勝負關鍵,就落在了宜陽府。
雍國的太上皇韓殷,是同莊國太祖莊承乾一個時代的人物。
三百多年前,雍國一代雄主韓周戰死沙場,太子離奇死在東宮,緊接著就是“三王奪位”。三王之間爆發大戰,本就元氣大傷的雍國,更因此亂而殘破不堪。但最終登上皇位的,卻並非三王中的任何一位。
據說雍國臣民有感於三王互相攻伐,不顧民生,將雍國鬧得大亂,認為他們都非明主,故轉而擁立韓周的弟弟繼承大位,也就是韓殷。
韓殷在天命府坐上龍椅,親自領兵,在短短的一年時間裡,就將三王一一擊敗,徹底掌控雍國軍政大權,穩固了雍國風雨飄搖的局勢。
更是打退了荊國的入侵!
被視為力挽狂瀾之明君,聲勢直追一代雄主韓周。
而後攜定鼎天下之勢,南來平莊地之“叛”。
那一戰,莊承乾親自守在祁昌山脈,寸步不讓,死死抵住了雍國的進攻。而與莊承乾訂立盟約的清江水府,在宋橫江的帶領下,傾族而戰,殺得瀾河染赤,為莊國開啟了一線局面。
再之後莊國加入道屬國,得到某種程度上的庇護,成為景國安插進西境的一顆釘子,就都是後話了。
沒能“平定”莊地,讓莊國社稷得以延續,這也是韓殷在很多人心裡沒能超過韓周的重要原因。畢竟莊承乾只是韓周麾下一將,在韓周活著的時候老老實實、任勞任怨。韓殷卻沒能將莊承乾擊破。
可以說莊國就是韓殷心裡釘得最深的那一顆釘子。
而這一次,是韓殷拔掉眼中之刺肉中之釘,還是莊高羨承襲太祖之志,反伐強雍功成。
都盡在宜陽府之戰了。
……
……
ps:莊雍國戰開啟。為了方便大家理解劇情。特地在),釋出了手繪的西境形勢圖,以及雍國地圖概圖。讀者們可以移步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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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霜冷長街
夜色已臨,明月繁星都在天。
整個雲城亮如白晝。
鳳花燈漫天飄飛,鳳凰燈影在燈壁上游弋。
遊街的花車、展露奇珍異寶的雲臺、雜耍的、猜燈謎的、叫賣的……
行人如織。
姜安安坐在最大的一盞鳳花燈裡,眼前是鳳凰燈影,抬頭是漫天星辰,低頭是人間煙火。
以前的除夕在鳳溪鎮過,鎮上也很熱鬧,有好吃的,有紅燈籠,有爆竹聲……去年的除夕夜在荒山,哥哥為她放煙花。
這是她第一次經歷如此盛大的熱鬧,像是在一個流光溢彩的美好夢境中,讓她流連忘返,渾然忘憂——一時也想不起那些怎麼也寫不完的字帖了。
對於現在的姜安安來說,那些字帖是她唯一的憂愁。
葉青雨在旁邊看護著,不時指點一些有趣的地方給她看,偶爾也會掐動道法,灑落光雨,跟雲城的百姓一起歡度除夕。
姜安安開心燦爛地笑著,百忙之中還是問了一句:“我哥哥呢?”
“不知道呀。”葉青雨也很疑惑:“是不是給你準備新年禮物去了?”
“哎呀。”姜安安期待地捧住了小臉:“我也要給哥哥準備新年禮物。”
“那我們玩會兒就下去給他買……你看那邊!”
“哇,好漂亮!”
……
……
天真的孩童無憂無慮。
佩劍的少年在夜色下疾飛,飛過已成死域的楓林城,飛躍八百里清江,飛過望江城,飛向華林郡。
除夕夜的莊國,並沒有多少新年的喜慶氣息,整個國家都籠罩在一種壯烈的情緒中。
人們對北邊的鄰居滿懷仇恨,發生在雍國宜陽府的大戰,牽動著每個莊國人的心。他們焦急地等待著結果,熱切的盼望著結局。
莊國此次出動大軍三十萬,除了必要的邊境駐防軍隊外,幾乎調動了所有的軍事力量。前鋒才攻破防線,後面的大軍就已經跟上。
早先以與陌國的小規模摩擦為由,在華林郡一輪又一輪地整訓軍隊,大概時至今日,才能叫有心人看出真正的原因。
莊高羨對雍國的此次國戰,絕對是蓄謀已久。
而一戰割讓十城之地的陌國,早就不被莊國看做重要對手。若不是陌國朝廷付出巨大代價,獲得了秦國的支援,早就被莊高羨打破陌王宮。
所以從一開始,莊陌邊境的那些摩擦,那些新卒試煉,全都只是障眼法而已,都是為了此次伐雍之戰的準備。
說是莊陌前線的軍隊都在華林郡整訓輪換,實際上華林郡駐軍多少,排程多少,各部路線如何,多少人馬正在清河郡,只有莊國高層清楚。
在國戰開始之前,早就以輪換的名義,將大批軍隊調到清河郡。
這邊莊高羨拍碎龍椅,怒髮衝冠,那邊整個莊國的軍隊就猛虎下山……這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準備。這種準備,甚至可能從很多年前就已經開始,在莊高羨還藏在深宮養傷的時候。
不然無法解釋這種凝聚,這種高效。
……
新安城。
文華閣裡燒著高燭,不停有人進出,或宦官或侍衛,傳遞著種種資訊。
閣裡擺了六排桌案,左右各三排。新安城裡說得上話的官員都在這裡奮筆疾書,完成一件又一件的公務。
國戰之時,各種事務讓人焦頭爛額。維持三十萬大軍的運轉,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務,才會被總結起來,遞向坐在最上首位置的短鬚中年人。
莊國的副相大人,坐得筆直端正,不苟言笑,偶爾移動的視線,彷彿要把人心洞穿。
他身後站著一位抱劍而立的青年修士。
閣裡的人都知道,這位眉眼清朗的青年修士,是副相董阿的親傳弟子黎劍秋,據說是早年在楓林城道院就有過師徒之誼,很得副相大人器重。
只看董阿處理公務的時候,還不時會小聲問他的意見,就可見培養有多麼用心。叫不少人暗暗嫉恨。
要知道董阿作為副相,主理刑事,可謂實權在握,地位不在緝刑司大司首之下。無論怎麼算,在整個莊國權力架構中,也可以穩穩排進前十。
這一次莊國傾國而戰,莊帝令董阿留守新安城,坐鎮後方,足見信任。更是被很多人視為承擔下任國相的訊號,地位已經超過緝刑司大司首,放眼整個莊國的文武大臣,大約也只在國相杜如晦、大將軍皇甫端明之下。
要知道杜如晦為整個莊國付出太多,操勞太久,享受了莊國的國運,卻更多的被莊國所負累。如今莊國強勢崛起。他這等頂級神臨,正是時候該卸下重擔,專注修行。若能堪破洞真,則對莊國是更大的幸運。
杜如晦本人也多次表示,屬意董阿繼任國相。
被這樣的實權大人物所器重,這個名為黎劍秋的小子,有多招人嫉恨,也就可想而知了。
“應該沒有什麼事情了,留下十位值守,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吧。”
批完最後一份公務,董阿直起身來,先往外走:“我去巡視一下城務。”
他知道他如果不先走,沒人敢先去休息。
一位文官立即起身道:“怎能勞動副相大人?這等小事,屬下去辦便好。”
董阿一擺手將他攔住:“這一戰將決定百年國運,爾等都是國之棟樑,值此歷史時刻,做好自己分內的事,便是對國家的莫大貢獻。有些事情,我能做就自己做了。”
眾官員也早都熟悉了這位副相的性格,知道他的決定不會改變,且剛直不阿,不喜虛禮。也就沒人再多勸。留下十名官員值守,其他人就都先散去。說是休息,其實誰也休息不了,每個官員都還有自己的一攤子事。
莊高羨此次孤注一擲傾國而戰,連白羽軍都調去了前線,新安城正是最空虛的時候。
董阿事必躬親,連城務都親自巡視,就是怕大家的心思都在雍國戰場上,忽視了國內事務。
行蹤隱蔽的緝刑司大司首此刻正悄然坐鎮莊陌前線,防止陌國趁虛而入,若陌國敢有賊心,少不得要啃上硬骨頭。與成國相鄰的國境線上,也有軍隊做好了準備。
董阿行走在新安城的寬闊大街上,心裡想著千頭萬緒的事情。
跟在身後的黎劍秋很少說話,基本都是董阿問一句,他才答一句。
長街延伸向遠處,在一排陷入漆黑的房屋間。倒有一戶人家門前,掛出了紅燈籠。
在沉浸在國戰氛圍裡的新安城,這兩盞辭舊迎新的紅燈籠,竟顯得有些突兀。
不合時宜的喜慶。
“今晚是除夕夜啊。”董阿說。
霜冷的長街上,黎劍秋“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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