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水與火
驟雨傾盆而下。
急促的雨聲敲擊得這個夜晚愈發冷漠。
以弱伐強須得奮盡全力,莊國沒有資格保留。
所以現在整個新安城前所未有的虛弱,連維持基本治安的兵力都不足夠。
發生在莊國首都街道上的這場戰鬥,過了長達一刻的時間,都沒有人趕來。
大雨不停地撞擊著長街,這沉重的控訴持續了很久,街道兩側的房間裡,才有人戰戰兢兢地冒雨出來,觀察情況。
自然也只能看到,一具被肢解成六個部分的屍體。
莊國副相,董阿的屍體。
姜望動手的時候,只是為了徹底殺死董阿,但卻在事實上,造就瞭如此殘忍的死狀。
接到報案計程車卒趕來封鎖現場,在辨認出死者身份後險些暈厥。
那些事前被董阿驅散去休息的官員,陸陸續續都聚集到文華閣,卻許久都能沒商量出一個方略來。
直到……祝唯我身纏烈焰,從邊境引戈城,破開雨幕飛來。
……
……
祝唯我大概從未把林正仁當做對手,自他那時候單舟直下望江城,林正仁閉而不戰之後,這個名字就被他丟在了腦後。
他後來借槍給姜望,還傳話林正仁若敢仗著修為欺人,以後見一次打一次,可謂是不屑到了極點。而林正仁也真就忍氣吞聲下來,從不正面相爭。
但在林正仁心中,他真正在意的對手只有祝唯我一個。當然,現在恐怕還要加上那個夜闖林氏族地,戴山鬼面具的男人。
莊國此次傾國而戰,幾乎調動了所有能戰之力,那些高層卻獨獨留祝唯我在國內。
這份不言而喻的期待讓林正仁深感緊迫,他非常明白在莊國高層的心中,祝唯我的分量已經超出所有年輕天才,儼然是被當做未來核心了。
但緊迫只是緊迫,他林正仁從來不會放棄。
這次莊雍大戰就是一個好機會,祝唯我當然是被寄予了期待,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被莊國高層當成“退路”、“未來種子”。然而這也註定其人在莊雍戰場上無所建樹。
在這場十分關鍵的大戰中,他若是能夠表現亮眼,摘取足夠的功勳,未嘗不能後來居上。
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林正仁才決不允許任何人影響自己的行動。
帶著人在雍國嶺北府四處掃蕩,驅趕民眾去鎖龍關前,這種事情並不複雜,只要心狠即可。而他完成得非常出色。
此時林正仁停在空中,對著一名匆匆趕至的紅面老者行禮。
“祭酒大人突然來此,可是有什麼緊急軍情宣告?”
這紅面老者乃是國道院祭酒章任。
國道院院長向來是國相兼任,但國相是沒有多餘的精力來管理國道院具體事務的。實際上的國院院長,其實是祭酒。
對於章任,林正仁自是十分熟悉了。
被驅趕的雍國百姓在腳下排成一條長龍,不停往前。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人高舉火把。莊國方面自然不會為這些被驅趕的百姓提供懸明燈。
他們的落腳點是宜陽府鎖龍關前。
只是現在看來,恐怕不太來得及了,形勢變化得太快,太劇烈。
章任低頭看了一眼,忽然問道:“林正仁,你以為驅趕這些普通民眾,要如何才能發揮作用?”
林正仁一時摸不準他的想法,謹慎答道:“大人們發下來的物資,不就已經說明瞭想法嗎?”
章任不動聲色:“你且說說。”
祭酒的問題不能不答,林正仁想了想,還是如實說道:“我看後軍準備了許多斷紋符,可見上面已有想法。到時候驅逐這些雍國民眾攻城,讓他們手持斷紋符往前,破壞一道陣紋即可退回免死。韓殷如果下令斬殺他們,必然失去民心,如果不管他們,則鎖龍關大陣必破。”
章任嘆了口氣:“用此法攻城,就算得勝,恐怕也民心難服。”
“祭酒大人說得是。”林正仁很謹慎地斟酌著語氣:“不過現在恐怕管不了那許多,眼下勝利最重要。至於民心這種東西,最易愚弄,可以慢慢調養。”
章任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個人才。”
林正仁雖然與章任接觸過不少次,但這等人物,總是不露喜惡,骨子裡的真實性格難以琢磨,林正仁自己也沒有把握,無法判斷自己的回答會不會讓章任滿意,
因而只是謙虛道:“祭酒大人過獎了。”
“是有個任務交付你。”章任輕輕將這個話題揭開,好像真只是隨口問問,轉道:“新安城那邊出了一些變故,具體什麼變故我還不清楚,因此要選幾個機靈點的國院弟子回去看看,有什麼情況第一時間回報。”
他看著林正仁:“我看你就很聰明,非常適合這個任務。”
林正仁臉上無悲無喜,叫人無法分辨他的真實情緒。
聞言只是拱手一禮:“承蒙祭酒大人看得起,正仁自當領命。只是嶺北府的這檔子事情……”
“這你無須擔心,我自會找人接手。”章任拍拍他的肩膀:“你辦好這件事便行。”
“學生遵命。”林正仁躬身領命而去,一轉身,眸中閃現一抹狠色。
新安城發生變故?
國相都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卻叫我去?
這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啊……
他在心裡冷笑,但面上沒有表現出半分。
因為面對國院祭酒,他並沒有拒絕的權利。
林正仁從來是一個非常清醒的人。在他自己的判斷體系裡,不能冒的險絕對不冒,不該做的事情絕對不做。
甚至於對章任的不滿,都被他很快拋到腦後,轉而只留下更重要的資訊和判斷——章任大概是祭酒當久了,忘了世間的殘酷,如今可能更看重心性仁厚的人。如果以後再與他接觸,就要調整表現了。
想著方方面面的事情,林正仁還是踏上了迴轉莊國的路。
從嶺北府返回新安城,一路上全都是莊國大軍的控扼範圍,大可放肆疾飛。
就算只是為了做個樣子,他也不能太拖延,讓那些同樣接到命令的師兄弟跑到前面去。
臨近華林郡的時候,林正仁才緩慢下來,極其謹慎的觀察情況。
讓他意外的是,華林郡非常安寧,毫無動盪。
預想中的危險並未發生。
這種疑惑,一直延續到他踏進新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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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魔?魘?
姜望在驟雨裡疾飛。
轟隆隆。
天空電閃雷鳴。
雨點選打著他的身體,雷光偶然映照他面無表情的臉。
他的全身都被冷雨淋透,甚至沒有想到用道元來抵禦。他心事重重。
天地漆黑,四野黯黯。
在這個大雨滂沱的夜晚,他感受到一種冰冷的孤獨。
殺死董阿,他應該是暢快的。
尤其董阿作為莊國副相,是莊國坐鎮後方的核心人物,一旦被刺身亡,很可能影響到整個莊雍國戰。
屆時莊高羨、杜如晦、皇甫端明他們,說不定都要死!
可同時,奮戰在雍國戰場的那三十萬莊國軍人,大概也沒有多少能活著回來。
姜望的心裡很矛盾。
而且他也並不暢快。
董阿是他唯一承認過的老師,從生疏、敬畏,到交付信任。
他非常堅定地要殺死董阿,最後也的確親手將其殺死。
但並沒有很暢快。
前方是雨,後方是雨,心頭空空。
在疾風驟雨中穿行,整個天地彷彿只有雨聲,連心跳也被淹沒。
此刻他無比的想念姜安安。在他遊離於整個世界之外的時候,姜安安成為他唯一聯絡現世的存在。
“哈哈哈哈哈……你現在還沒有資格,找我要解釋!”
董阿的狂笑聲,彷彿仍然響在耳邊。
“哈哈哈哈哈……”
不對……不對!
它好像真的在響。
那笑聲好像真的在繼續。
那笑聲響在心底!
姜望悚然一驚,回顧自身異常,第一時間想到姜魘。他一直提防,一直警惕的姜魘。
可通天宮內,那支冥燭如此平靜。而且在與董阿搏殺時,他親眼所見,姜魘與董阿所佩的相國印兩敗俱傷。
當時姜魘已經被打得聲息全無,不應該能恢復得這麼快才對。
姜望鋪開神魂花海,將冥燭覆蓋,又召出神魂匿蛇蛇群,遊在花海里。如若姜魘有什麼異動,他也不惜在此刻與之撕破臉皮,抵定生死。
“哈哈哈哈哈……”
冥燭毫無動靜。
但董阿的聲音還在。
為什麼都已經死了,還能聽到他的聲音!
為什麼……陰魂不散!
姜望停在大雨滂沱的高空,眼睛裡不知何時,已經佈滿血絲。
“董阿!”
他大喊起來。
“董阿!你給我出來!”
“我要殺你!我要殺你!”
“我要殺了你!”
“我要再殺你一次!”
聲音在雨夜傳不出多遠,很快就被雨聲所阻截。
“哈哈哈哈哈……”董阿的狂笑又一次響起。
董阿……董阿……
你在哪?
纏星之蟒少見地遊離星河道旋,在通天宮內四處穿梭。道脈真靈尋找通天宮裡的異常。
董阿……藏在哪裡?
神魂躍入第一內府,成百上千條匿蛇在各個房間中穿梭。
找不到……找不到……
董阿仍在狂笑。
他那該死的笑聲,仍然在繼續!
“啊!”
姜望抱著腦袋,頭疼欲裂。
他在空中翻滾。
“董阿!!!”
姜望睜開那佈滿血絲的眼睛,在滂沱大雨中,忽然看到一個人影出現。
他身穿黑色騰龍道袍,面容沉毅,留有短鬚。
他說,“道證死鬥,開始!”
“啊!”
姜望一拳打過去,那身影竟然幻滅,拳頭只接觸到雨水。雨水冰涼。
頭痛……
頭痛得要死。
姜望攥緊了拳頭,指甲嵌入肉中。
他猛地一回頭!
面容沉毅的中年人,又出現在面前。端坐半空:“以後在我面前,可以自稱弟子。”
“去死!”
姜望並指鼓盪劍氣橫過:“拿你當老師,是我一生中最後悔的事!”
鋒銳劍氣將沉沉雨幕割開,也無法迎來光亮。那身影,卻又破碎了。
姜望,你要冷靜。姜望,你要冷靜!
姜望強忍著劇痛和仇恨,用最後的理智呼喊自己。不斷地呼喊自己。
但董阿的身影,又出現在他面前。
伸出食指,指尖凝出一根碧色尖刺,隨口教導道:“丙等中品道術吞毒刺。這門道術很實用,可以用到中階。”
“用到你棺材裡去!”姜望飛撞上前,怒吼著一記提膝。
那身影崩碎成一團黑影,如水般流動。
在空中轉了幾轉,又忽然扭動起來,化成一個烏髮老者。
是杜如晦!
杜如晦靜靜地看著他:“你不是想殺我嗎?來!”
不對勁……不對勁……
心中隱隱的理智在告訴姜望,這一切很不妙。有哪裡不對勁。
但看到杜如晦那張惺惺作態的、可恨的臉,姜望還是不顧一切的衝了過去。拳打、腳踢、膝撞、肘擊……那張臉又碎去了,只有仍在繼續的大雨。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姜望艱難地思考著。
而大將軍現身。
皇甫端明身披重甲,手提關刀,出現在他眼中:“區區一城百姓,死就死了,某家一生徵戰,所害性命何止這些?你能如何!”
“嗬!嗬……嗬!”姜望喘息著,辛苦地喘息著:“我會殺你,我早晚會殺你!”
面前的皇甫端明一轉,又變成了龍袍加身的莊高羨,只見他負手而立,尊貴霸氣:“莊國這三千里山河,皆為朕所有。莊境數萬萬百姓,皆為朕所治。舍小而全大,如何不捨?你又算什麼東西,敢對朕指手畫腳?”
“莊國山河是莊國百姓所共有,非你獨享!”
姜望搖搖晃晃在半空站定,猛地往前衝去:“任何一個人,性命都是自有,誰許你舍!”
而黑影化成的莊高羨,這次竟然不躲不避,直直地對撞而來!
與姜望交融到一起!
“恨啊!”
“恨啊!”
姜望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這樣說。
在一種徹骨的冰冷中,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在楓林死域,恨意第一次壓過道德,所以有了望江城之行,強討朽木決。
恨意壓過理智,所以他才會在除夕之夜離開雲國,冒奇險來莊國火中取栗,斬首董阿。
原來在不知不覺,他早已被恨意侵蝕!
那黑影撞進身體,姜望眼睛翻白,整個人從高空直直墜落!
在失去意識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想到——
如果這才是自己的心魔,那姜魘……算是什麼?
……
同樣的雨夜裡。
新安城的南方,一個身纏烈焰的身影如流星劃過雨幕。
新安城的北方,一個渾身溼透的少年,抱著頭跌落高空。
而在更北處,在這場驟雨未能覆蓋到的地方,是林正仁疾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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