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哀榮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388·2026/3/26

新安城,祀殿。 董阿的死,是為國捐軀。 他在副相的位置上戰死,理應得到尊榮。 所以他的靈柩,現在停放在祀殿上。 國戰塵埃落定後,莊高羨與杜如晦第一時間就回了新安城,甚至等不及先安頓好大軍,只留下傷勢頗重的皇甫端明獨自處理。 段離可以死,賀拔刀可以死,只要死得有價值。 但董阿的死,是動搖國家的事情。 將才易得,相才難求。 就之前來說,董阿的死,直接動搖了整個戰場,逼得莊高羨不得不提前發起決戰。 就事後來說,董阿的死,造成了杜如晦之後的人才空缺,也讓杜如晦沒辦法專注修行,衝擊洞真。 因為除了董阿外,沒誰有足夠的能力和威望,可以再接掌相位。 現在董阿那被肢解的屍體,就躺在靈柩裡面。 身體的各個部分,只是簡單地拼湊在一起。 眼睛睜著,死前的表情,竟然是在笑。 董阿已經很多年沒有笑過了,無論是升官,還是修為進益,永遠是面容嚴肅,一板一眼。這麼多年來,就連禮貌性的微笑都沒有。以至於杜如晦甚至都忘了,原來他也是會笑的。 而且還笑得這樣狂肆,這麼不董阿。 這個跟了他那麼多年的傢伙。 不知不覺間,已經從一個一板一眼的少年,長成一個嚴肅剛正的中年。 從一個到處碰壁,碰得頭破血流的小捕快,長成了不怒自威、極其可靠的國家副相。 然後死去,變成現在支離破碎的屍體。 杜如晦低著頭,注視董阿睜著的眼睛,彷彿要從那雙眼睛裡,看到兇手的模樣。 這當然是徒勞。 那雙眼睛,曾經牢牢印刻了兇手的樣子吧? 只是早已經消散了。 即使他杜如晦戰力非凡,乃是一等一的神臨強者,卻也無法在這雙眼睛裡找到答案。 莊國取得了莊雍國戰的勝利,但是一國副相死去了,兇手仍然不知道是誰。無論雍、洛、陌、成,都沒有出手的痕跡。 最早調查死因的,是國院六傑之一的林正仁,卻也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這具屍體永遠不會再說話了,永遠不會再站出來,反對他的意見。 說起來倒像是好事,但又沒有那麼好。 杜如晦靜靜地看著,久久的沉默。 莊高羨就站在他旁邊的位置,看著他的表情,覺得自己的這位國相,真是有些老了。 “這是什麼玉?”莊高羨問。 他伸手從董阿的屍體上,正心口的位置,拾起一塊青色的玉珏。 董阿的遺物,都還好好的保留著,就連最為珍貴的兩界尺,也沒有丟失。這塊玉珏,正是遺物之一。據說屍體被發現的時候,這塊玉珏就這樣擺放著,沒有人移動過。 杜如晦看了一眼,仔細想了想,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董阿的好友,張新涼所遺。” “張新涼?”莊高羨顯然對這個名字很陌生。 杜如晦嘆了一口氣:“陛下,您不應該忘記他。其人在玉京山的九霄壇會上,為了給莊國道院爭資源,力竭而死。” “原來是我莊國的英雄。”莊高羨肅容道:“孤是不該忘記。” 杜如晦沒有藉此再說什麼,只是伸手拿過這塊青色玉珏,就要放回董阿的心口。 但是在玉珏溫潤的觸感傳遞到手指的時候,他忽然皺起眉頭:“我記得董阿,好像已經許久未戴這塊玉。” “你是說……”莊高羨也轉過身來:“這塊玉珏有可能是兇手留下的?” “我突然想起來,董阿曾經跟我說過一件事。”杜如晦摩挲著手裡的青色玉珏,忽然說道。 莊高羨看著他,目帶詢問。 “楓林城的老城主劉易安,之前為楓林城失陷的事討要說法,說要跪死在祀殿前。” 杜如晦伸手指著殿外:“大概就是在那個位置。” “後來呢?”儘管是問句,但莊高羨的聲音毫無波動。 “董阿為了避免影響,出手殺了他,對外宣傳病死。” “董阿做得對。”莊高羨用一種雲巔之上俯瞰眾生的語氣道:“但劉易安的家庭也應得到撫卹,他的子女後輩,可以酌情送進道院培養。” “劉易安沒有子嗣,因修為衰退,從城主位置退下來的時候,他什麼都沒要……”杜如晦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搖搖頭道:“董阿跟我說這件事,也並不是請功,而是請罪。他說他不該妄殺功臣,請我將他奪職。” 登臨洞真之後,莊高羨也一直在鞏固修為,探索修行上的新天地。國家大小事務,仍然是杜如晦負責處理。所以劉易安這件事,他竟然不知。 直至此刻,他的表情,才終於有些認真起來:“杜師,那是我們共同的決定。” “不。”杜如晦繼續搖頭:“陛下您是聖君明主,不能有半分汙點。那是我一人的決定。我只是……” 他終於只是嘆了一口氣:“董阿那時候好像想跟我說什麼,但是他沒有說。” 他臉上的表情,終於蕭索。 就好像熬過一整個漫長的冬季,等來的卻是深秋。 “董相當以國禮葬之。”莊高羨道。 以國禮治喪,已是極盡哀榮。 杜如晦緊緊握著手裡的青色玉珏,沉默了一陣,才道:“我想我知道,祝唯我為什麼突然知道楓林城的真相,選擇叛國了。” 莊高羨的眼神很幽深:“他認識兇手?” 這塊本屬於張新涼、後來由董阿隨身佩戴的玉珏,是怎麼出現在兇手那裡,可能性並不多。 董阿從來剛直不阿,又不近女色,本身並未婚娶,不可能存在什麼私生子之類的問題。 再聯絡到祝唯我突然叛國而去,範圍已經非常小。 楓林城域,或者說楓林城道院,有人活下來了…… “這個人一定要死。” 杜如晦握著玉珏,很認真地說:“不管他是誰。” “自然。”莊高羨說:“莊國的副相,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去。” 杜如晦拿著玉珏的手,握成拳頭,靜默一陣。 而後對莊高羨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踏空而去! ------------ 第一百五十三章 文殊八字咒 新安城沉默矗立在陽光下,杜如晦疾飛而出。 守城衛兵仰頭看著天邊的背影,目光崇敬。國相大人,就是莊國的定海神針。任何時候只要看到他的身影,就能讓人安心。 哪怕剛直不阿的副相董阿戰死,哪怕莊國人為之驕傲的祝唯我叛國。只要國相大人還在,莊國就永遠不會倒下! 天高雲淡,莊境熟悉的風景歷歷而過。 為了避免錯過任何線索,杜如晦沒有使用咫尺天涯的神通,而是憑藉著冥冥之中的某種微弱感應,一路疾飛,一路搜尋。 天息法,是他早年掌握的一門追蹤秘法。天息唯一,地息有三,人息無窮。 以天息應人息,在冥冥之中捕捉答案。 因為只是殘章的關係,並不足夠精準,且在一定的實力差距下,才能夠成立。 從現場痕跡來看,殺死董阿的兇手,與董阿也只是伯仲之間。能夠殺死董阿,更多是因為剋制。 杜如晦篤定天息法能夠成立,並且也的確在董阿的屍體上,捕捉到了一縷氣息,憑此來追緝兇手。 只是那氣息未免微弱,感應極淺,而且斷斷續續。 但他已經做好了耗費大量時間的準備。 他的時間非常珍貴,但用在這件事情上,他認為值得。 一路疾飛,目光如鷹隼,巡視莊境山河,不放過任何可疑的角落。 追索緝兇,根本不是他這種身份應該做的事情。嚴重點說,這屬於輕用國器。但這件事情,交給誰他都不能放心。 莊國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大勝,但同時人才也遇到巨大的斷層。 被期許為下任國相的董阿戰死,被寄予厚望的祝唯我叛國。 本來段離被廢、賀拔刀戰死,是為國戰勝利做出的取捨,並不能簡單地說值不值得。現在看來,卻成了難以承受之重。 他們兩個,是莊國近期唯一有希望衝擊神臨境的強者。 誰能夠填補這段人才上的巨大空白?誰更有希望登高望遠?誰更值得被培養? 白羽軍、九江玄甲都需要新的主將…… 很多人都對副相的位置虎視眈眈,但沒幾個有足夠能力…… 祝唯我叛國之後,之前計劃的黃河之會,還有誰能夠帶得出去…… 如此種種,讓人焦頭爛額。 作為莊國國相。莊國大小事務,他都需要操心,即便是某些情緒無法擺脫的此時,也不能夠放下。 葉凌霄說他不得自我。 他無法不承認。 他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 …… …… 無名小山。 姜望已經在這裡昏厥很久,始終像嬰兒一般蜷縮著,無知無覺。 黑色的霧氣愈來愈濃鬱,像一隻黑繭將他包裹。 絕望,封閉,困頓。 但黑色的繭裡,仍有微光…… 那是三道搖搖欲墜,卻總也不熄的微光。 空寂的小山裡,有隱約的狂笑。 但那笑聲,又偶爾會被劍鳴聲打斷。 被緊緊握在手中的長相思,時不時就會突然發出一聲顫鳴,彷彿在與那狂笑聲抗爭。劍主還在昏迷之中,劍鳴當然不是對手。 但每當劍鳴聲要被壓下去的時候,就有梵唱聲起。 細聽來,那梵音唱的是—— 嗡!阿!咪!惹!吽!嘎!恰!羅! 此乃一切佛心大無畏八字真言,又名文殊八字咒。 此咒來歷非凡,可以明顯智慧,定壓煩惱。 在佛宗傳說裡,大智文殊師利菩薩乃是釋迦牟尼佛左脅侍,代表佛智。 此八字真言輪轉不休,幫助劍鳴聲與狂笑聲相爭。 姜望雙眸緊閉,凝固的表情格外痛苦。但嘴唇卻在翕動,發出平淡冷漠的聲音:“老禿驢,拖延我大事……早晚殺了你,滅你滿門。” 說話的內容極狠,控制的黑色霧氣卻極有耐心。如蜘蛛結網,一點一點交織黑色繭子。緩慢而堅決地侵蝕宿主。 黑色愈深,暗色愈沉。在白日凝結暗湧。 黑繭其間的三道微光,愈發淡了。 但就在下一刻,彷彿感受到了某種變故,黑霧不甘般劇烈地翻滾了幾次,仍然未能徹底將微光湮滅,於是停止湧動。 “該死。” 雙眸緊閉的‘姜望’,忽然說道。 黑霧平靜下來,如有靈性一般,全部“鑽”進身體。 …… …… “姜望!姜望!姜望!” “醒醒!” “醒醒!” 有個聲音在呼喚。 很熟悉……很急切? 那聲音像是從水底最深處,慢悠悠地鑽了出來。 於是“大海”開始輕輕搖晃,“海浪”自由旋轉。 世間萬物好像有了聲音,鮮活的感覺回到心裡。 姜望從混沌的狀態中慢慢回過神來,仍是痴痴愣愣的。好像有很多緊要的事情在心裡堆積,但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的心魔……董阿死了……姜魘是昏厥還是被消滅……新安城……莊高羨……冷靜,冷靜姜望!……怎麼了,我這是怎麼了……不對,有什麼不對勁…… 紛雜的念頭亂成一堆,從這處炸到那處。 炸得腦子嗡嗡作響。 頭疼得像是要裂開,好像有無數把刀子在其中切割,像是鑿子在腦袋裡鑿。身體也有一種非常不協的僵硬感,每一個關節,都好像很乾澀……一直到現在,他還沒有與他的劍建立起聯絡。 是了,我的劍。他想到。 那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劍器。 劍的名字叫長相思,誕生的過程,熔鑄了他的愛恨。 以神龍木鞘藏鋒,以神通種子溫養。 一直以來,身前身後都無人,只有手中劍。 一直以來,就是一人一劍,獨行。 遇山開山,遇河斷河。 就在不久之前,長相思已經斬到了,長久“相思”的人。 “是了……我的劍。” 他呢喃出聲。彷彿找到了某種光亮,獲得了某種頭緒。 人道劍意開始凝聚。 這複雜痛苦的一切,還沒來得及斬出一條羊腸小道來,就已經聽到姜魘的聲音。 “來不及了,快把匿衣披上,動用尹觀留下的手段!”姜魘喊道。 姜望沒有過多思考,因為一種生命本能的恐懼已經湧上心頭,強烈的危機感在腦海炸開。 他和姜魘共用這具身體,也共享生死危機。 姜望猛地坐起! 瞬間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匿衣取出披上,引發尹觀留下的手段,一動不動。 而就在下一刻,一個急速飛行的身形,正從此處高空呼嘯而過。 烏髮披肩,氣勢驚人。目光掃過小山,沒有停駐。 姜望沒有說話。 看到那個烏髮身影的同時,他已經完全清醒過來。鬢角滴落一滴冷汗! 如果讓杜如晦在此時此地,看到現在的他,他絕無生還可能。 ------------

新安城,祀殿。

董阿的死,是為國捐軀。

他在副相的位置上戰死,理應得到尊榮。

所以他的靈柩,現在停放在祀殿上。

國戰塵埃落定後,莊高羨與杜如晦第一時間就回了新安城,甚至等不及先安頓好大軍,只留下傷勢頗重的皇甫端明獨自處理。

段離可以死,賀拔刀可以死,只要死得有價值。

但董阿的死,是動搖國家的事情。

將才易得,相才難求。

就之前來說,董阿的死,直接動搖了整個戰場,逼得莊高羨不得不提前發起決戰。

就事後來說,董阿的死,造成了杜如晦之後的人才空缺,也讓杜如晦沒辦法專注修行,衝擊洞真。

因為除了董阿外,沒誰有足夠的能力和威望,可以再接掌相位。

現在董阿那被肢解的屍體,就躺在靈柩裡面。

身體的各個部分,只是簡單地拼湊在一起。

眼睛睜著,死前的表情,竟然是在笑。

董阿已經很多年沒有笑過了,無論是升官,還是修為進益,永遠是面容嚴肅,一板一眼。這麼多年來,就連禮貌性的微笑都沒有。以至於杜如晦甚至都忘了,原來他也是會笑的。

而且還笑得這樣狂肆,這麼不董阿。

這個跟了他那麼多年的傢伙。

不知不覺間,已經從一個一板一眼的少年,長成一個嚴肅剛正的中年。

從一個到處碰壁,碰得頭破血流的小捕快,長成了不怒自威、極其可靠的國家副相。

然後死去,變成現在支離破碎的屍體。

杜如晦低著頭,注視董阿睜著的眼睛,彷彿要從那雙眼睛裡,看到兇手的模樣。

這當然是徒勞。

那雙眼睛,曾經牢牢印刻了兇手的樣子吧?

只是早已經消散了。

即使他杜如晦戰力非凡,乃是一等一的神臨強者,卻也無法在這雙眼睛裡找到答案。

莊國取得了莊雍國戰的勝利,但是一國副相死去了,兇手仍然不知道是誰。無論雍、洛、陌、成,都沒有出手的痕跡。

最早調查死因的,是國院六傑之一的林正仁,卻也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這具屍體永遠不會再說話了,永遠不會再站出來,反對他的意見。

說起來倒像是好事,但又沒有那麼好。

杜如晦靜靜地看著,久久的沉默。

莊高羨就站在他旁邊的位置,看著他的表情,覺得自己的這位國相,真是有些老了。

“這是什麼玉?”莊高羨問。

他伸手從董阿的屍體上,正心口的位置,拾起一塊青色的玉珏。

董阿的遺物,都還好好的保留著,就連最為珍貴的兩界尺,也沒有丟失。這塊玉珏,正是遺物之一。據說屍體被發現的時候,這塊玉珏就這樣擺放著,沒有人移動過。

杜如晦看了一眼,仔細想了想,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董阿的好友,張新涼所遺。”

“張新涼?”莊高羨顯然對這個名字很陌生。

杜如晦嘆了一口氣:“陛下,您不應該忘記他。其人在玉京山的九霄壇會上,為了給莊國道院爭資源,力竭而死。”

“原來是我莊國的英雄。”莊高羨肅容道:“孤是不該忘記。”

杜如晦沒有藉此再說什麼,只是伸手拿過這塊青色玉珏,就要放回董阿的心口。

但是在玉珏溫潤的觸感傳遞到手指的時候,他忽然皺起眉頭:“我記得董阿,好像已經許久未戴這塊玉。”

“你是說……”莊高羨也轉過身來:“這塊玉珏有可能是兇手留下的?”

“我突然想起來,董阿曾經跟我說過一件事。”杜如晦摩挲著手裡的青色玉珏,忽然說道。

莊高羨看著他,目帶詢問。

“楓林城的老城主劉易安,之前為楓林城失陷的事討要說法,說要跪死在祀殿前。”

杜如晦伸手指著殿外:“大概就是在那個位置。”

“後來呢?”儘管是問句,但莊高羨的聲音毫無波動。

“董阿為了避免影響,出手殺了他,對外宣傳病死。”

“董阿做得對。”莊高羨用一種雲巔之上俯瞰眾生的語氣道:“但劉易安的家庭也應得到撫卹,他的子女後輩,可以酌情送進道院培養。”

“劉易安沒有子嗣,因修為衰退,從城主位置退下來的時候,他什麼都沒要……”杜如晦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搖搖頭道:“董阿跟我說這件事,也並不是請功,而是請罪。他說他不該妄殺功臣,請我將他奪職。”

登臨洞真之後,莊高羨也一直在鞏固修為,探索修行上的新天地。國家大小事務,仍然是杜如晦負責處理。所以劉易安這件事,他竟然不知。

直至此刻,他的表情,才終於有些認真起來:“杜師,那是我們共同的決定。”

“不。”杜如晦繼續搖頭:“陛下您是聖君明主,不能有半分汙點。那是我一人的決定。我只是……”

他終於只是嘆了一口氣:“董阿那時候好像想跟我說什麼,但是他沒有說。”

他臉上的表情,終於蕭索。

就好像熬過一整個漫長的冬季,等來的卻是深秋。

“董相當以國禮葬之。”莊高羨道。

以國禮治喪,已是極盡哀榮。

杜如晦緊緊握著手裡的青色玉珏,沉默了一陣,才道:“我想我知道,祝唯我為什麼突然知道楓林城的真相,選擇叛國了。”

莊高羨的眼神很幽深:“他認識兇手?”

這塊本屬於張新涼、後來由董阿隨身佩戴的玉珏,是怎麼出現在兇手那裡,可能性並不多。

董阿從來剛直不阿,又不近女色,本身並未婚娶,不可能存在什麼私生子之類的問題。

再聯絡到祝唯我突然叛國而去,範圍已經非常小。

楓林城域,或者說楓林城道院,有人活下來了……

“這個人一定要死。”

杜如晦握著玉珏,很認真地說:“不管他是誰。”

“自然。”莊高羨說:“莊國的副相,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去。”

杜如晦拿著玉珏的手,握成拳頭,靜默一陣。

而後對莊高羨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踏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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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文殊八字咒

新安城沉默矗立在陽光下,杜如晦疾飛而出。

守城衛兵仰頭看著天邊的背影,目光崇敬。國相大人,就是莊國的定海神針。任何時候只要看到他的身影,就能讓人安心。

哪怕剛直不阿的副相董阿戰死,哪怕莊國人為之驕傲的祝唯我叛國。只要國相大人還在,莊國就永遠不會倒下!

天高雲淡,莊境熟悉的風景歷歷而過。

為了避免錯過任何線索,杜如晦沒有使用咫尺天涯的神通,而是憑藉著冥冥之中的某種微弱感應,一路疾飛,一路搜尋。

天息法,是他早年掌握的一門追蹤秘法。天息唯一,地息有三,人息無窮。

以天息應人息,在冥冥之中捕捉答案。

因為只是殘章的關係,並不足夠精準,且在一定的實力差距下,才能夠成立。

從現場痕跡來看,殺死董阿的兇手,與董阿也只是伯仲之間。能夠殺死董阿,更多是因為剋制。

杜如晦篤定天息法能夠成立,並且也的確在董阿的屍體上,捕捉到了一縷氣息,憑此來追緝兇手。

只是那氣息未免微弱,感應極淺,而且斷斷續續。

但他已經做好了耗費大量時間的準備。

他的時間非常珍貴,但用在這件事情上,他認為值得。

一路疾飛,目光如鷹隼,巡視莊境山河,不放過任何可疑的角落。

追索緝兇,根本不是他這種身份應該做的事情。嚴重點說,這屬於輕用國器。但這件事情,交給誰他都不能放心。

莊國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大勝,但同時人才也遇到巨大的斷層。

被期許為下任國相的董阿戰死,被寄予厚望的祝唯我叛國。

本來段離被廢、賀拔刀戰死,是為國戰勝利做出的取捨,並不能簡單地說值不值得。現在看來,卻成了難以承受之重。

他們兩個,是莊國近期唯一有希望衝擊神臨境的強者。

誰能夠填補這段人才上的巨大空白?誰更有希望登高望遠?誰更值得被培養?

白羽軍、九江玄甲都需要新的主將……

很多人都對副相的位置虎視眈眈,但沒幾個有足夠能力……

祝唯我叛國之後,之前計劃的黃河之會,還有誰能夠帶得出去……

如此種種,讓人焦頭爛額。

作為莊國國相。莊國大小事務,他都需要操心,即便是某些情緒無法擺脫的此時,也不能夠放下。

葉凌霄說他不得自我。

他無法不承認。

他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

……

……

無名小山。

姜望已經在這裡昏厥很久,始終像嬰兒一般蜷縮著,無知無覺。

黑色的霧氣愈來愈濃鬱,像一隻黑繭將他包裹。

絕望,封閉,困頓。

但黑色的繭裡,仍有微光……

那是三道搖搖欲墜,卻總也不熄的微光。

空寂的小山裡,有隱約的狂笑。

但那笑聲,又偶爾會被劍鳴聲打斷。

被緊緊握在手中的長相思,時不時就會突然發出一聲顫鳴,彷彿在與那狂笑聲抗爭。劍主還在昏迷之中,劍鳴當然不是對手。

但每當劍鳴聲要被壓下去的時候,就有梵唱聲起。

細聽來,那梵音唱的是——

嗡!阿!咪!惹!吽!嘎!恰!羅!

此乃一切佛心大無畏八字真言,又名文殊八字咒。

此咒來歷非凡,可以明顯智慧,定壓煩惱。

在佛宗傳說裡,大智文殊師利菩薩乃是釋迦牟尼佛左脅侍,代表佛智。

此八字真言輪轉不休,幫助劍鳴聲與狂笑聲相爭。

姜望雙眸緊閉,凝固的表情格外痛苦。但嘴唇卻在翕動,發出平淡冷漠的聲音:“老禿驢,拖延我大事……早晚殺了你,滅你滿門。”

說話的內容極狠,控制的黑色霧氣卻極有耐心。如蜘蛛結網,一點一點交織黑色繭子。緩慢而堅決地侵蝕宿主。

黑色愈深,暗色愈沉。在白日凝結暗湧。

黑繭其間的三道微光,愈發淡了。

但就在下一刻,彷彿感受到了某種變故,黑霧不甘般劇烈地翻滾了幾次,仍然未能徹底將微光湮滅,於是停止湧動。

“該死。”

雙眸緊閉的‘姜望’,忽然說道。

黑霧平靜下來,如有靈性一般,全部“鑽”進身體。

……

……

“姜望!姜望!姜望!”

“醒醒!”

“醒醒!”

有個聲音在呼喚。

很熟悉……很急切?

那聲音像是從水底最深處,慢悠悠地鑽了出來。

於是“大海”開始輕輕搖晃,“海浪”自由旋轉。

世間萬物好像有了聲音,鮮活的感覺回到心裡。

姜望從混沌的狀態中慢慢回過神來,仍是痴痴愣愣的。好像有很多緊要的事情在心裡堆積,但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的心魔……董阿死了……姜魘是昏厥還是被消滅……新安城……莊高羨……冷靜,冷靜姜望!……怎麼了,我這是怎麼了……不對,有什麼不對勁……

紛雜的念頭亂成一堆,從這處炸到那處。

炸得腦子嗡嗡作響。

頭疼得像是要裂開,好像有無數把刀子在其中切割,像是鑿子在腦袋裡鑿。身體也有一種非常不協的僵硬感,每一個關節,都好像很乾澀……一直到現在,他還沒有與他的劍建立起聯絡。

是了,我的劍。他想到。

那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劍器。

劍的名字叫長相思,誕生的過程,熔鑄了他的愛恨。

以神龍木鞘藏鋒,以神通種子溫養。

一直以來,身前身後都無人,只有手中劍。

一直以來,就是一人一劍,獨行。

遇山開山,遇河斷河。

就在不久之前,長相思已經斬到了,長久“相思”的人。

“是了……我的劍。”

他呢喃出聲。彷彿找到了某種光亮,獲得了某種頭緒。

人道劍意開始凝聚。

這複雜痛苦的一切,還沒來得及斬出一條羊腸小道來,就已經聽到姜魘的聲音。

“來不及了,快把匿衣披上,動用尹觀留下的手段!”姜魘喊道。

姜望沒有過多思考,因為一種生命本能的恐懼已經湧上心頭,強烈的危機感在腦海炸開。

他和姜魘共用這具身體,也共享生死危機。

姜望猛地坐起!

瞬間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匿衣取出披上,引發尹觀留下的手段,一動不動。

而就在下一刻,一個急速飛行的身形,正從此處高空呼嘯而過。

烏髮披肩,氣勢驚人。目光掃過小山,沒有停駐。

姜望沒有說話。

看到那個烏髮身影的同時,他已經完全清醒過來。鬢角滴落一滴冷汗!

如果讓杜如晦在此時此地,看到現在的他,他絕無生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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