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金磚玉璧琉璃柱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5,326·2026/3/26

聽姜魘的言下之意,已經入魔、被鎖鏈、金符鎮在琉璃館裡的宋婉溪,戰力應該不弱。 不過她失去了完整的智慧。 這樣的美人,毫無神智可言,渾渾噩噩地躺在這地底魔窟數百年。 也難怪宋橫江會說,不知道自己是自私多一點,還是疼愛多一點。 看著這具琉璃館,姜望說不出自己是什麼心情,手指不停地摩挲著劍柄。與長相思做著沉默的交流。 “你為什麼總在擺弄劍器?”姜魘冷不丁出聲問。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緊張……”姜望呢喃著,緊了緊劍柄,緩聲說道:“聽宋橫江的話裡說,宋婉溪的這種狀態好像是他造成的……難道入魔這種事情,也可以由旁人主導嗎?” 姜魘不知想到了什麼,頓了半晌才道:“我也不清楚。白骨尊神的記憶碎片裡,沒有相關的情報。但想來只要找對方法,也是能夠做到的。所謂的自身意志,其實能夠決定的事情不多。” 我卻覺得,意志能夠決定很多…… 姜望並未將不同的意見說出口。 他用力地搖了搖頭,短暫的清醒過後,那種迷糊混沌的感覺漸漸又聚攏過來,非常折磨,極度難受。 看來非常強烈的情緒,能夠維持短暫清醒…… 他在心裡想著,同時對姜魘說道:“不行,我現在的狀態很不好。須得先想辦法消滅心魔。” 他將注意力投注在纏星之蟒身上。通天宮內,這條往日靈動活潑的靈蟒,此刻顯得有些呆滯,盤踞在角落裡,一動不動。身上的星光都黯淡了許多。 冥燭之中,姜魘的聲音幽幽傳來:“其實……我知道如何利用心魔來入魔,那是一門古老的秘法。而且我們面前就有一位實力強大卻無神智的將魔,如果你能夠替代她,就有機會真正入魔。”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我是說,入真正的魔。成就萬中無一的真魔之身。那樣,你就能立刻擁有戰勝莊高羨的力量。” 他說:“這很危險,但我知道,你絕不缺乏挑戰危險的勇氣。” “真的……可以戰勝莊高羨嗎?”姜望神魂昏昏,似乎馬上就要答應。 “當然。”姜魘輕聲說話,如在耳邊私語,顯得親近、自然、真誠:“我們本為一體,對於莊高羨,我們擁有同樣的恨。我也一直想著、一直在尋找著,戰勝他的辦法。那很難,但我們都沒有放棄過。而你的強大,就是我的強大。你的勝利,即是我的勝利。記得嗎?我還需要你幫忙奪取白骨聖軀。這個世界,有一天將被我們聯手掌握。” “可是成魔之後,我還是我嗎?”姜望顯得很遲疑。不停地握緊劍柄又鬆開,彷彿能在其中獲得某種力量。 “成就真魔,你的智慧和記憶都會保留……你說是不是你呢?” “我想想,我得想想……”姜望喃喃自語。 “當然,你儘管想。沒有任何人能替你做決定。不過,我已經窮搜一切,而這是白骨尊神記憶裡所知的,目前唯一能夠最快變強的方法。須知內府到洞真之間的距離,如同天塹。多少天驕都止步神臨前,要成就真人,豈是容易啊……” “我知道……我知道。”姜望摩挲著長劍,緩緩說道。 他當然不會考慮。 關於成魔,姜魘說的應該是實話,但那未言明的,才是重點。 一旦成就真魔,可能的確會保留記憶和智慧,但為什麼,是“保留”這個詞? 一個正常的修士,記憶和智慧都不會丟失,何須“保留”? 而且在上古時代,那些真魔,為何會自認為是另一個種族? 如果成魔只是修行方式的不同,如果只是單純道途的不同,那為什麼又會發生魔潮滅世?這個世界上不同的道途還少嗎?儒道釋,兵法墨……不也都共存了下來嗎? 為何唯獨魔修被世人唾棄?唯獨魔是人族大敵? 那些真魔當然都是仍有智慧和記憶的,但是卻都不再認為自己是人族。說明他們對世界、對自身的認知,可能已經隨著成魔發生改變。 這即是根源性的變化。 成魔之後已非人! 姜望當然不缺乏挑戰危險的勇氣,真正阻攔他的,不是成就真魔那萬死無生的艱難。而生而為人的那一切,所愛所念所期待的那一切……他無法放棄。 更何況,宋婉溪現在還半死不活的躺在這裡,靈智全失地躺了兩百多年。強如宋橫江,傾盡八百里清江的資源,都無法幫助她成就真魔。 姜望是有多愚蠢,才會願意“替她成魔”? 他心中根本不會考慮成魔這個選擇。但他現在必須要讓姜魘認為,他已經失去了清醒的判斷,他的神智非常艱難。 因為心魔殘留的影響,的確一直都存在,他是憑藉極其堅韌的意志,才能一次次清醒過來,有這些思考。 所以他表現得猶豫,困惑,掙扎! “我如果替代了宋婉溪,那她會怎麼樣?”姜望遲疑地問。 “你取盡了魔氣,她當然會……”姜魘說到這裡,立即改口:“這裡不能呆了,去隔壁洞窟,快!不想死的話,就趕快!” 姜望也毫不猶豫。 因為他非常清楚,能讓姜魘現在發出警告的原因,只能是魔窟中又有人進來,說不定是宋橫江,也說不定是杜如晦! “替宋婉溪成魔”的話題就這樣揭過。 在急劇的危機感面前,身體和精神都恢復了輕鬆,重歸自我掌控。 一息的停頓都沒有,姜望瞬間疾飛而出,回到那懸掛一百零八隻石棺的主窟。一個折轉,已鑽進右邊那個洞窟入口中。 這間洞窟裡的景象,卻截然不同。在洞口外看不清楚,視線混沌。大概是由於某種陣紋的遮掩,進得洞窟裡來,一切截然不同。 首先便感覺眼前一“亮”。 此間洞窟裡一片亮堂,光鮮耀眼。 不同於隔壁裡窟的陰暗、逼仄。這裡以白玉鋪地,以明珠為燭,塗金漆,抹雲粉。一應佈設,極盡精巧。富麗之中,處處可見巧思。 渾不似地底暗窟,倒像是誰家閨房。 只是一左一右,卻一在地獄,一在天堂。 這裡大概會存在一些資訊,但姜望也來不及多作觀察,因為時間如此緊迫。 聽著姜魘的指揮,行動乾脆果決,第一時間便尋到一處青玉所制的梳妝檯,伸手在那面精美銅鏡上按了三按,而後打出一道印決。 頃刻間流光疊轉,出現在姜望眼前的,已經是一片富麗堂皇的景象。 金磚玉璧琉璃柱,燻雲氣,浮暗香。 此前雖未來過,但姜望也已經第一時間意識到這裡是什麼地方——清江水府! 水底魔窟裡,疑似宋婉溪“閨房”裡的那面銅鏡,竟然可以直通清江水府內部! …… …… 卻說清江水府之外,姜望還在那裡與聽魔聞的時候,宋橫江與莊高羨正劍拔弩張。 杜如晦、莊高羨接連降臨,態度強硬地要搜查清江水府,查詢襲殺董阿的兇手。 而宋橫江態度堅決,視此為對他的侮辱,堅決不允許搜查,甚至做出了不惜玉石俱焚的姿態。 形勢演化至此,氣氛已經緊張到極點,大戰隨時都會爆發。 在這種時候,反倒是這幾天志得意滿、應當驕狂的莊高羨,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剋制。 他深深看了宋橫江一眼,慢慢說道:“水君想要與朕動手,朕卻不能怠慢長者。咱們有立國之盟,又有國戰之誼,怎能生死搏殺,叫旁人看了笑話?” “水君說流血。清江水族之血,當然炙熱明豔,它在此方山河流淌過,也洗刷過莊境千里,朕是親眼見證,此心不忘。” “但董卿乃朝廷幹臣,國家副相。卻橫遭戮首,死狀悽慘!不誅兇手,朕何以立於天地,如何面對萬民?” “此等決心,至堅至定。不為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地方改變。所以對清江水府的搜查,絕無餘地,勢在必行。” “宋橫江。” 他開始直呼宋橫江的名字,表明自己無可挽回的堅決態度,然後說道:“你是水君,亦是莊民。朕的手上,不會染莊民之血。所以朕給你機會。” “朕現在開始親自搜查清江水府,只尋兇蹤,不論其它。你可以用盡一切手段,對朕出手,阻止朕的搜查。任何冒犯,朕都恕你無罪。如此,既全了朕天子之信,也全了你水君之榮。” 他最後的一句話,並非問句。 因為已是最後的決定。 宋橫江只有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莊高羨自認這番態度,已經完全對得起宋橫江,給足了他尊重。 他以國君之尊強行搜查,無論誰也不能說宋橫江卑躬屈膝。想來在面子上,是過得去的。 天子一言,即有社稷之重。 莊高羨負手而立,但那恐怖的神識已經席捲。 就在此時,宋橫江忽然一步前踏。 八百里清江如巨龍甦醒,水浪洶湧,波濤狂卷。整個清江水域的力量,加持於身,而他一拳高抬,已轟至莊高羨面門! 任何看到這一幕的人,都要驚掉下巴。 莊高羨只是給個臺階下,而宋橫江竟然踏上高臺,真的敢出手! ------------ 第一百六十一章 割肉奉珠 莊高羨話說得漂亮,但並不覺得宋橫江真敢對他出手。 誠然宋橫江曾經是巔峰神臨,距離洞真也只是一步之遙。但在當年承受了不可逆轉的傷勢,金軀玉髓都被打破。這麼多年來,恐怕最大的努力,就在於如何穩住修為,不讓力量消退太快。 而他莊高羨剛以真人殺真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 彼消我長,差距明顯。 清江水君,難道果真蠻勇如斯? 都幾百年過去,早已經朽病之身,早就該服老認命的時候,難道還能蠻勇不改? 宋橫江他怎麼敢? 他竟真的敢! 並且他真的能! 八百里浩蕩清江,彷彿在這一瞬間,全部凝聚到了他的拳頭上。 在這一刻,莊高羨深刻的感受到。 這裡的每一滴水,每一寸空間,都烙刻著他宋橫江的印記。 庇護這片水域數百年,他即是清江,清江即是他宋橫江。 所謂的莊境山河之主,從來不曾真正擁有過清江!莊承乾不曾,他莊高羨亦不曾! 莊高羨不得不承認,這個朽病老人揮來的拳頭,讓他這樣的存在,也感受到了壓力。但也僅僅,只是壓力。 宋橫江的拳頭揮過,就這樣“揮過”。 沒有激起半分漣漪,便已經“揮過”了莊高羨。 莊高羨負手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沒有飄動一下。 這一拳結束了。 宋橫江的嘴角,帶起一抹苦笑。 他如此真實地感覺到,自己是真的老了。不再是當年那個霸道無雙,橫行水域的宋橫江。 他以為他憑藉對清江的經營,憑藉八百里清江,有機會動搖當世真人。 但是他忘了,他已經不是當年。 在剛才那揮拳的一瞬間,他其實是有機會,撼動莊高羨的身位。但頂多也只能讓莊高羨後退一步罷了。 再多的事情……在那個瞬間裡,他做不到。 他老了,他真的老了。這具朽病之軀,早已經沒有當初那樣的生命力。他的精氣神根本無法圓滿。 而他只有那一個瞬間的機會。 因為這一個瞬間,就足夠讓莊高羨把這八百里清江看遍。 宋橫江怔怔地收回拳頭,立在那裡,滿眼悵然。 乍看這一幕,就像是他咬牙切齒、竭盡全力地對著莊高羨揮動了拳頭,卻只在面前繞了一下,便放回。 豪傑遲暮,英雄已衰。 他高昂的身軀再次佝僂下來,就像終於認清了命運,承認自己是一個老朽。 這個背影如此蕭索。 站在他身後,拿性命支援他的那些水府衛兵,不知不覺間,已經淚流滿面。 莊高羨並沒有關注宋橫江的心情,或者說關注到了,但並不在意。 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一處神秘所在。 洞真之境,以靈煉神,把握天地本質。 洞真洞真,洞徹真實。 整個清江水府,甚至整個八百里清江,都不可能有秘密瞞得過他。 清江水府已經被查過,他注意到宋橫江那個兒子,竟然已經是外樓境巔峰,並且摸到了神臨境的門檻。也注意到清江水府裡,有三位外樓強者潛藏,算是底蘊頗豐。那個他曾經有意結下姻親的小丫頭,正被一位揹負龜甲的老人牽著,在逃離這片水域……看來宋橫江真有玉石俱焚的決心…… 在這個瞬間,他對清江水府的秘密一覽無遺。 但是在清江水底,卻有一處神秘所在,讓他的神識都無法穿透。 那是什麼地方? 清江居然有這樣的地方? 他淡淡掃過宋橫江一眼,便已經消失在水府門前,直趨水底! 杜如晦卻留在原地,靜靜看著宋橫江。 在他看來,宋橫江今天的反應非常奇怪。 搜查清江水府,他固然不會情願,甚至是說感受到侮辱,也能算得合理。但有沒有到必須玉石俱焚的地步? 或者說,這種程度的“侮辱”,及得上之前與洛國水軍聯兵入瀾嗎?洛國可是天下水族大仇。 宋橫江如果這樣激烈,如是這樣不管不顧的性子,何至於等到今天?他在莊雍國戰期間鬧事,要比現在有優勢得多! 杜如晦何等智慧,當然不會不知道這裡面有問題。 所以莊高羨發現異常離開後,他卻選擇留下來,盯著宋橫江。 宋橫江身形一動,他也跟著離去。 巨大的水底深溝中,莊高羨停在峭壁之前。那些水藤根本無法阻攔他的視野,但水藤之後的那個洞窟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他卻沒法一眼看穿。 他竟不能一眼看穿! 宋橫江急急馭水而來,攔在他與洞窟之間。身後那些擇人而噬的猙獰水藤,此時顯得十分溫順。 “陛下!” 他懇切說道:“此地絕密,除我之外,更無第二人知。絕無可能藏匿殺害副相的兇手。” 跟上來的杜如晦靜靜看著他,在這位年邁的水君身上,第一次看到了……軟弱。 霸道如宋橫江,數百年前敢血戰瀾河的宋橫江,數百年後敢悍然對當世真人出手的宋橫江,竟然也會有軟弱的時刻嗎? 莊高羨淡淡道:“有或沒有,朕一看便知。” “此地實乃水府隱私之所,不值一看。”宋橫江臉上的皺紋顫了顫,咬牙說道:“陛下之前為太子求取姻緣之事,或可再談!” 為了換取莊高羨不進水底魔窟,他寧願讓宋清芷嫁給莊國太子! 宋清芷是他老來得女,向來愛若珍寶。 最早莊高羨為太子求親,就被他毫不留情拒絕。甚至於宋清約在後來調動水族演兵,為此事威懾莊庭,也是他所默許。就是要打破莊高羨的幻想。 這次與杜如晦發生矛盾,他也是第一時間讓屬下帶宋清芷離開,以逃避有可能的危險。卻讓兒子宋清約留在水府面對。 宋清芷是他的心頭肉,掌上珠。 卻在此刻,割肉奉珠! 莊高羨沉默了一陣,也被這條件所打動。 他為太子求娶水府公主,當然是為了徹底掌控清江水府,真正把清江水族變成莊民。此時宋橫江願意開啟一個口子,情願飲鴆止渴,他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但是…… 他不由得要想。這水底洞窟裡,到底隱藏著什麼,才會讓宋橫江如此退讓,才會讓他做出如此犧牲? 那未知的隱秘,能不能及得上到手的收穫? ------------

聽姜魘的言下之意,已經入魔、被鎖鏈、金符鎮在琉璃館裡的宋婉溪,戰力應該不弱。

不過她失去了完整的智慧。

這樣的美人,毫無神智可言,渾渾噩噩地躺在這地底魔窟數百年。

也難怪宋橫江會說,不知道自己是自私多一點,還是疼愛多一點。

看著這具琉璃館,姜望說不出自己是什麼心情,手指不停地摩挲著劍柄。與長相思做著沉默的交流。

“你為什麼總在擺弄劍器?”姜魘冷不丁出聲問。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緊張……”姜望呢喃著,緊了緊劍柄,緩聲說道:“聽宋橫江的話裡說,宋婉溪的這種狀態好像是他造成的……難道入魔這種事情,也可以由旁人主導嗎?”

姜魘不知想到了什麼,頓了半晌才道:“我也不清楚。白骨尊神的記憶碎片裡,沒有相關的情報。但想來只要找對方法,也是能夠做到的。所謂的自身意志,其實能夠決定的事情不多。”

我卻覺得,意志能夠決定很多……

姜望並未將不同的意見說出口。

他用力地搖了搖頭,短暫的清醒過後,那種迷糊混沌的感覺漸漸又聚攏過來,非常折磨,極度難受。

看來非常強烈的情緒,能夠維持短暫清醒……

他在心裡想著,同時對姜魘說道:“不行,我現在的狀態很不好。須得先想辦法消滅心魔。”

他將注意力投注在纏星之蟒身上。通天宮內,這條往日靈動活潑的靈蟒,此刻顯得有些呆滯,盤踞在角落裡,一動不動。身上的星光都黯淡了許多。

冥燭之中,姜魘的聲音幽幽傳來:“其實……我知道如何利用心魔來入魔,那是一門古老的秘法。而且我們面前就有一位實力強大卻無神智的將魔,如果你能夠替代她,就有機會真正入魔。”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我是說,入真正的魔。成就萬中無一的真魔之身。那樣,你就能立刻擁有戰勝莊高羨的力量。”

他說:“這很危險,但我知道,你絕不缺乏挑戰危險的勇氣。”

“真的……可以戰勝莊高羨嗎?”姜望神魂昏昏,似乎馬上就要答應。

“當然。”姜魘輕聲說話,如在耳邊私語,顯得親近、自然、真誠:“我們本為一體,對於莊高羨,我們擁有同樣的恨。我也一直想著、一直在尋找著,戰勝他的辦法。那很難,但我們都沒有放棄過。而你的強大,就是我的強大。你的勝利,即是我的勝利。記得嗎?我還需要你幫忙奪取白骨聖軀。這個世界,有一天將被我們聯手掌握。”

“可是成魔之後,我還是我嗎?”姜望顯得很遲疑。不停地握緊劍柄又鬆開,彷彿能在其中獲得某種力量。

“成就真魔,你的智慧和記憶都會保留……你說是不是你呢?”

“我想想,我得想想……”姜望喃喃自語。

“當然,你儘管想。沒有任何人能替你做決定。不過,我已經窮搜一切,而這是白骨尊神記憶裡所知的,目前唯一能夠最快變強的方法。須知內府到洞真之間的距離,如同天塹。多少天驕都止步神臨前,要成就真人,豈是容易啊……”

“我知道……我知道。”姜望摩挲著長劍,緩緩說道。

他當然不會考慮。

關於成魔,姜魘說的應該是實話,但那未言明的,才是重點。

一旦成就真魔,可能的確會保留記憶和智慧,但為什麼,是“保留”這個詞?

一個正常的修士,記憶和智慧都不會丟失,何須“保留”?

而且在上古時代,那些真魔,為何會自認為是另一個種族?

如果成魔只是修行方式的不同,如果只是單純道途的不同,那為什麼又會發生魔潮滅世?這個世界上不同的道途還少嗎?儒道釋,兵法墨……不也都共存了下來嗎?

為何唯獨魔修被世人唾棄?唯獨魔是人族大敵?

那些真魔當然都是仍有智慧和記憶的,但是卻都不再認為自己是人族。說明他們對世界、對自身的認知,可能已經隨著成魔發生改變。

這即是根源性的變化。

成魔之後已非人!

姜望當然不缺乏挑戰危險的勇氣,真正阻攔他的,不是成就真魔那萬死無生的艱難。而生而為人的那一切,所愛所念所期待的那一切……他無法放棄。

更何況,宋婉溪現在還半死不活的躺在這裡,靈智全失地躺了兩百多年。強如宋橫江,傾盡八百里清江的資源,都無法幫助她成就真魔。

姜望是有多愚蠢,才會願意“替她成魔”?

他心中根本不會考慮成魔這個選擇。但他現在必須要讓姜魘認為,他已經失去了清醒的判斷,他的神智非常艱難。

因為心魔殘留的影響,的確一直都存在,他是憑藉極其堅韌的意志,才能一次次清醒過來,有這些思考。

所以他表現得猶豫,困惑,掙扎!

“我如果替代了宋婉溪,那她會怎麼樣?”姜望遲疑地問。

“你取盡了魔氣,她當然會……”姜魘說到這裡,立即改口:“這裡不能呆了,去隔壁洞窟,快!不想死的話,就趕快!”

姜望也毫不猶豫。

因為他非常清楚,能讓姜魘現在發出警告的原因,只能是魔窟中又有人進來,說不定是宋橫江,也說不定是杜如晦!

“替宋婉溪成魔”的話題就這樣揭過。

在急劇的危機感面前,身體和精神都恢復了輕鬆,重歸自我掌控。

一息的停頓都沒有,姜望瞬間疾飛而出,回到那懸掛一百零八隻石棺的主窟。一個折轉,已鑽進右邊那個洞窟入口中。

這間洞窟裡的景象,卻截然不同。在洞口外看不清楚,視線混沌。大概是由於某種陣紋的遮掩,進得洞窟裡來,一切截然不同。

首先便感覺眼前一“亮”。

此間洞窟裡一片亮堂,光鮮耀眼。

不同於隔壁裡窟的陰暗、逼仄。這裡以白玉鋪地,以明珠為燭,塗金漆,抹雲粉。一應佈設,極盡精巧。富麗之中,處處可見巧思。

渾不似地底暗窟,倒像是誰家閨房。

只是一左一右,卻一在地獄,一在天堂。

這裡大概會存在一些資訊,但姜望也來不及多作觀察,因為時間如此緊迫。

聽著姜魘的指揮,行動乾脆果決,第一時間便尋到一處青玉所制的梳妝檯,伸手在那面精美銅鏡上按了三按,而後打出一道印決。

頃刻間流光疊轉,出現在姜望眼前的,已經是一片富麗堂皇的景象。

金磚玉璧琉璃柱,燻雲氣,浮暗香。

此前雖未來過,但姜望也已經第一時間意識到這裡是什麼地方——清江水府!

水底魔窟裡,疑似宋婉溪“閨房”裡的那面銅鏡,竟然可以直通清江水府內部!

……

……

卻說清江水府之外,姜望還在那裡與聽魔聞的時候,宋橫江與莊高羨正劍拔弩張。

杜如晦、莊高羨接連降臨,態度強硬地要搜查清江水府,查詢襲殺董阿的兇手。

而宋橫江態度堅決,視此為對他的侮辱,堅決不允許搜查,甚至做出了不惜玉石俱焚的姿態。

形勢演化至此,氣氛已經緊張到極點,大戰隨時都會爆發。

在這種時候,反倒是這幾天志得意滿、應當驕狂的莊高羨,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剋制。

他深深看了宋橫江一眼,慢慢說道:“水君想要與朕動手,朕卻不能怠慢長者。咱們有立國之盟,又有國戰之誼,怎能生死搏殺,叫旁人看了笑話?”

“水君說流血。清江水族之血,當然炙熱明豔,它在此方山河流淌過,也洗刷過莊境千里,朕是親眼見證,此心不忘。”

“但董卿乃朝廷幹臣,國家副相。卻橫遭戮首,死狀悽慘!不誅兇手,朕何以立於天地,如何面對萬民?”

“此等決心,至堅至定。不為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地方改變。所以對清江水府的搜查,絕無餘地,勢在必行。”

“宋橫江。”

他開始直呼宋橫江的名字,表明自己無可挽回的堅決態度,然後說道:“你是水君,亦是莊民。朕的手上,不會染莊民之血。所以朕給你機會。”

“朕現在開始親自搜查清江水府,只尋兇蹤,不論其它。你可以用盡一切手段,對朕出手,阻止朕的搜查。任何冒犯,朕都恕你無罪。如此,既全了朕天子之信,也全了你水君之榮。”

他最後的一句話,並非問句。

因為已是最後的決定。

宋橫江只有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莊高羨自認這番態度,已經完全對得起宋橫江,給足了他尊重。

他以國君之尊強行搜查,無論誰也不能說宋橫江卑躬屈膝。想來在面子上,是過得去的。

天子一言,即有社稷之重。

莊高羨負手而立,但那恐怖的神識已經席捲。

就在此時,宋橫江忽然一步前踏。

八百里清江如巨龍甦醒,水浪洶湧,波濤狂卷。整個清江水域的力量,加持於身,而他一拳高抬,已轟至莊高羨面門!

任何看到這一幕的人,都要驚掉下巴。

莊高羨只是給個臺階下,而宋橫江竟然踏上高臺,真的敢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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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割肉奉珠

莊高羨話說得漂亮,但並不覺得宋橫江真敢對他出手。

誠然宋橫江曾經是巔峰神臨,距離洞真也只是一步之遙。但在當年承受了不可逆轉的傷勢,金軀玉髓都被打破。這麼多年來,恐怕最大的努力,就在於如何穩住修為,不讓力量消退太快。

而他莊高羨剛以真人殺真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

彼消我長,差距明顯。

清江水君,難道果真蠻勇如斯?

都幾百年過去,早已經朽病之身,早就該服老認命的時候,難道還能蠻勇不改?

宋橫江他怎麼敢?

他竟真的敢!

並且他真的能!

八百里浩蕩清江,彷彿在這一瞬間,全部凝聚到了他的拳頭上。

在這一刻,莊高羨深刻的感受到。

這裡的每一滴水,每一寸空間,都烙刻著他宋橫江的印記。

庇護這片水域數百年,他即是清江,清江即是他宋橫江。

所謂的莊境山河之主,從來不曾真正擁有過清江!莊承乾不曾,他莊高羨亦不曾!

莊高羨不得不承認,這個朽病老人揮來的拳頭,讓他這樣的存在,也感受到了壓力。但也僅僅,只是壓力。

宋橫江的拳頭揮過,就這樣“揮過”。

沒有激起半分漣漪,便已經“揮過”了莊高羨。

莊高羨負手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沒有飄動一下。

這一拳結束了。

宋橫江的嘴角,帶起一抹苦笑。

他如此真實地感覺到,自己是真的老了。不再是當年那個霸道無雙,橫行水域的宋橫江。

他以為他憑藉對清江的經營,憑藉八百里清江,有機會動搖當世真人。

但是他忘了,他已經不是當年。

在剛才那揮拳的一瞬間,他其實是有機會,撼動莊高羨的身位。但頂多也只能讓莊高羨後退一步罷了。

再多的事情……在那個瞬間裡,他做不到。

他老了,他真的老了。這具朽病之軀,早已經沒有當初那樣的生命力。他的精氣神根本無法圓滿。

而他只有那一個瞬間的機會。

因為這一個瞬間,就足夠讓莊高羨把這八百里清江看遍。

宋橫江怔怔地收回拳頭,立在那裡,滿眼悵然。

乍看這一幕,就像是他咬牙切齒、竭盡全力地對著莊高羨揮動了拳頭,卻只在面前繞了一下,便放回。

豪傑遲暮,英雄已衰。

他高昂的身軀再次佝僂下來,就像終於認清了命運,承認自己是一個老朽。

這個背影如此蕭索。

站在他身後,拿性命支援他的那些水府衛兵,不知不覺間,已經淚流滿面。

莊高羨並沒有關注宋橫江的心情,或者說關注到了,但並不在意。

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一處神秘所在。

洞真之境,以靈煉神,把握天地本質。

洞真洞真,洞徹真實。

整個清江水府,甚至整個八百里清江,都不可能有秘密瞞得過他。

清江水府已經被查過,他注意到宋橫江那個兒子,竟然已經是外樓境巔峰,並且摸到了神臨境的門檻。也注意到清江水府裡,有三位外樓強者潛藏,算是底蘊頗豐。那個他曾經有意結下姻親的小丫頭,正被一位揹負龜甲的老人牽著,在逃離這片水域……看來宋橫江真有玉石俱焚的決心……

在這個瞬間,他對清江水府的秘密一覽無遺。

但是在清江水底,卻有一處神秘所在,讓他的神識都無法穿透。

那是什麼地方?

清江居然有這樣的地方?

他淡淡掃過宋橫江一眼,便已經消失在水府門前,直趨水底!

杜如晦卻留在原地,靜靜看著宋橫江。

在他看來,宋橫江今天的反應非常奇怪。

搜查清江水府,他固然不會情願,甚至是說感受到侮辱,也能算得合理。但有沒有到必須玉石俱焚的地步?

或者說,這種程度的“侮辱”,及得上之前與洛國水軍聯兵入瀾嗎?洛國可是天下水族大仇。

宋橫江如果這樣激烈,如是這樣不管不顧的性子,何至於等到今天?他在莊雍國戰期間鬧事,要比現在有優勢得多!

杜如晦何等智慧,當然不會不知道這裡面有問題。

所以莊高羨發現異常離開後,他卻選擇留下來,盯著宋橫江。

宋橫江身形一動,他也跟著離去。

巨大的水底深溝中,莊高羨停在峭壁之前。那些水藤根本無法阻攔他的視野,但水藤之後的那個洞窟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他卻沒法一眼看穿。

他竟不能一眼看穿!

宋橫江急急馭水而來,攔在他與洞窟之間。身後那些擇人而噬的猙獰水藤,此時顯得十分溫順。

“陛下!”

他懇切說道:“此地絕密,除我之外,更無第二人知。絕無可能藏匿殺害副相的兇手。”

跟上來的杜如晦靜靜看著他,在這位年邁的水君身上,第一次看到了……軟弱。

霸道如宋橫江,數百年前敢血戰瀾河的宋橫江,數百年後敢悍然對當世真人出手的宋橫江,竟然也會有軟弱的時刻嗎?

莊高羨淡淡道:“有或沒有,朕一看便知。”

“此地實乃水府隱私之所,不值一看。”宋橫江臉上的皺紋顫了顫,咬牙說道:“陛下之前為太子求取姻緣之事,或可再談!”

為了換取莊高羨不進水底魔窟,他寧願讓宋清芷嫁給莊國太子!

宋清芷是他老來得女,向來愛若珍寶。

最早莊高羨為太子求親,就被他毫不留情拒絕。甚至於宋清約在後來調動水族演兵,為此事威懾莊庭,也是他所默許。就是要打破莊高羨的幻想。

這次與杜如晦發生矛盾,他也是第一時間讓屬下帶宋清芷離開,以逃避有可能的危險。卻讓兒子宋清約留在水府面對。

宋清芷是他的心頭肉,掌上珠。

卻在此刻,割肉奉珠!

莊高羨沉默了一陣,也被這條件所打動。

他為太子求娶水府公主,當然是為了徹底掌控清江水府,真正把清江水族變成莊民。此時宋橫江願意開啟一個口子,情願飲鴆止渴,他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但是……

他不由得要想。這水底洞窟裡,到底隱藏著什麼,才會讓宋橫江如此退讓,才會讓他做出如此犧牲?

那未知的隱秘,能不能及得上到手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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