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難說大師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23,559·2026/3/26

姜望三人還未擠進前堂,七嘴八舌的嘈雜聲便先一步傳來。 “大師,大師!請問我困頓於天地門外,該以何法解之?” 一箇中氣十足的渾厚聲音回應:“且等一等!” “大師,求你幫幫我,矇昧之霧如何才能掃清?我每次探索,都覺力不從心,常恐迷途。” 之前那聲音回道:“先停一停!” “請問大師,我何時才能開脈?我這身體狀態,您掌一掌眼,可調理好了?” 那聲音又回:“再看一看!” 回應簡單,但每答必指要害,是十足真理,真振聾發聵。 “真不愧是難說大師!” 姜望耳邊已聽得眾人如此讚歎。 如此三問三答之後,又聽那聲音喊道:“今日三問已畢。諸位可歇矣!” 然後是釣海樓那位真傳弟子楊柳的聲音:“大師每次出現,除了專門的邀約外,只答三問。高人規矩,不可輕破。諸位不要再攔路,莫再相擾!” 姜望轉過折角,正見一位臉戴圓貓面具、發作霜白,行走之間大袖飄飄,極有仙氣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擁中往裡走來。 這張棕色圓貓面具,就是難說大師的標誌。 這位大師遊戲人間,只為助人,不愛虛名,故只以貓臉面具示人。因而他還有一個別號,是為——貓仙人。 楊柳隨行在一旁,側身恭敬地跟難說大師說著什麼。 更多的人不捨、但不得不讓開位置。 在這小月牙島,沒有多少人敢得罪釣海樓真傳弟子,更沒有幾個人肯得罪難說大師。 得見大師一面,已是十分難得。沒有搶到前三個問題,他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你看此人修為如何?”李龍川傳聲問道。 姜望搖搖頭:“飄飄渺渺,看不真切。” “是啊。”李龍川的聲音很凝重:“此人深不可測。” 李龍川這等齊國頂級名門的出身,眼界極高。所謂強者,見過不知凡幾,卻仍然無法判斷難說大師的實力。 可見其人恐怖。 指忽茶舍的大堂,本就是一間極大的茶室,以屏風隔開一個個位置,供客人落座飲茶。 這時其間那些矮桌、屏風已經全部清空。只在最中間位置,擺了一張釣龍紫霄木桌,四隻雲絲天青蒲團。 顯然楊柳並沒有準備其他人的位置。 不過這完全不影響諸多茶客擠在靠牆的位置席地而坐,難說大師的解惑,便是旁聽一下,也受益匪淺的! 難說大師當仁不讓,坐在上首。求道的照無顏,自然坐在對面。 子舒和楊柳,則在左右兩側坐下了。 再看看繞牆擠了好幾圈的旁聽者。 好好的清靜茶室,儼然成了佈道之所。 但除了妒火中燒的許象乾之外,恐怕也沒有誰會有意見。 擠在這裡的並不全是茶客,有很多人都是聽到難說大師出現的訊息,才蜂擁而至。指忽茶舍的東家,不得不封門閉戶、宣佈歇業,才使茶舍避免被擠塌的噩運。 難說大師的名聲,由此可見一斑。說一聲萬人追捧,並不為過。 “咳。”楊柳往那裡一坐,神采飛揚,一邊伸手去取茶壺,一邊恭維道:“難說大師今日能撥冗前來,實令楊某感激不盡。” 照無顏先一步將茶壺取下:“我來吧。” 既然她是求道者,這事本應她做。 燙杯溫壺、馬龍入宮,洗茶、點茶…… 她的動作優雅、從容,簡直是一幅賞心悅目的圖景。 楊柳眼中笑意更深,也不與她爭搶,只對難說大師道:“若是為自己的事情,楊某其實倒也不急。恰恰是我這位師姐的事情,令我憂心如焚……” 他點到即止,轉道:“忘了與大師介紹,我這位師姐,乃是龍門書院的學生,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照無顏適時微笑:“晚輩照無顏。” 圓貓面具遮蓋了難說大師的表情,但不會遮掩他深邃、遼遠的眼神。 他沉穩端坐,輕輕點頭,似乎對龍門書院的名頭,並不在意,只道:“雖師出名門,亦不可懈怠。” 能夠指點陳治濤的人物,自然有資格說這番話。 照無顏暫時停下動作,低頭道:“晚輩不敢。每日用功,寒暑不輟。” 難說大師輕輕頷首,似乎對這番態度表示認可。沉吟片刻,淡聲問道:“你為何事困擾?” 照無顏雙手適時將茶盞奉上,待難說大師伸手接過了,她才雙手疊在身前,規規矩矩地說道:“晚輩兩年前已經外樓絕頂,於未來道途,亦有展望。然而對於神臨之道,始終難以取捨。這兩年時間下來,不但沒有想清楚,反倒愈發糊塗了。真不知道途在哪!” 姜望與李龍川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驚歎。許象乾別的不怎麼樣,這喜歡女人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 兩年前就已經外樓絕頂的照無顏,天賦自不必說。 而且聽她言語,她困頓於神臨之前,並不是找不到自己的路,恰恰是她太有天賦,路太多,以至於無法取捨! 這種掙扎,放在別人身上,或許是矯情。但姜望和李龍川都是天資過人之輩,當然能夠理解這份對自身的苛求。 若不是堅定的、最好的道途,寧願不邁步。若沒有這份苛求完美的心性,何以成就天驕? “難說,難說。”大師喟然嘆道。 “難說”正是這位大師的口頭禪,也是他之所以被稱作“難說大師”的原因。 修行之途,的確難言。若非有通天徹地的見識,很難說得清楚。 近海強者如雲,大都為諸事所累,像難說大師這般,有時間四處仙遊、點撥眾生的,倒也少之又少。 “雖難說,也請大師說一說。”楊柳在一旁溫聲說話,並輕輕推過一隻方匣。 匣身嵌玉點珠,有名家雕圖。 不必開啟,僅看外匣,就能知道這份禮物的不菲價值。 難說大師卻看也不看一眼,只對照無顏道:“或取此,或取彼,或相容幷包,甚或一律捨去,另求它途。都未必是錯的選擇。大道如青天,無際也無涯。吾只一言以誡,心之所向,人之所行。” 照無顏若有所思,又有些懵懂。 難說大師又問:“是不是好像懂了一點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懂?” 照無顏慚愧低頭:“晚輩愚魯。” “這說明你功夫還不到家,道心還不夠堅定。未能洗盡塵埃,照見本心。還需再體悟。”難說大師隨手將桌上那方匣放進袖子裡,嘆道:“再多說,反倒無益。” ------------ 第一百零一章 燭微 大師的一番話,讓照無顏陷入沉思。 “好!” 楊柳撫掌嘆道:“所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大師此言,真是振聾發聵啊!” 有幸旁聽的人們也都忍不住議論紛紛,讚歎不已。 “大師就是大師,字字都是金玉良言!” “龍門書院號稱最擅調教天才,我看還不如大師三言兩語呢。” “正是真人不露相,高手在民間!” 當然也有人問:“難說大師這般厲害,怎麼不自己開宗立派?” 立即就有人駁斥:“高人的心思,怎是你能猜度?而且,說不定大師就是哪宗的掌門呢!只是不想為俗事侵擾,單純造福同道。” 唯獨難說大師本人,一任各聲嘈雜,自己端坐不語。眼神依然平靜、深邃,像廣袤無垠的天地,默默包容世事浮沉。 好一派寵辱不驚,真乃是道骨仙風! 唯有嬌憨的子舒在一旁歪著頭,滿臉困惑,大約是修為太低,不能夠領會大師真意。 楊柳嘴角微挑,忽地視線一轉,做驚訝狀:“咦,這不是青崖書院的許象乾許兄嗎?你怎還未走?” 在一室席地而坐的旁聽人群裡,站在門口位置的姜望三人十分顯眼,像三個門神杵在那裡。 當然,許象乾其實更站在姜望和李龍川身後,但仍是被“眼神極好”的楊柳“意外”發現了。 這簡直是尷尬要死的局面。 但許象乾沒皮沒臉慣了,反倒往前擠,分開姜望和李龍川,混不吝地一腳踩進室內:“這麼關心你許爺爺,怎麼,要討屁吃?” 楊柳並不與他正面言辭交鋒,只輕笑一聲,側頭對旁邊的大師道:“這位許象乾,大師可還有印象?” 難說大師輕輕一抬眼皮,語氣隨意:“哦?就是上次與你鬥法的那位?” 楊柳一拍手掌:“可不是嘛!難為大師您還記得!” 難說大師搖了搖頭,看向許象乾,語重心長道:“高額小子,不是老夫說你。你的起手道術,用得實在有些差勁。” 姜望在一旁忍不住皺眉。 他已聽李龍川說過,這位大師之前就批評過許象乾,令許高額一度在近海群島抬不起頭來。 以前隨口評點也就算了,今日許象乾好端端地在這裡站著,與楊柳吵的是全不相干的事情。一沒請教他什麼,二也沒得罪他,他上來就是一通指點江山,一口一個差勁,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放誰心裡能好受? 且不說許象乾實力天資如何,退一萬步說,便他真的不堪造就、朽木難雕,許象乾也自有師長,關你難說大師什麼事?又幾時輪得到你一個海外的、不知所謂的大師指點? 真當大儒墨琊是好脾氣,不會出海來罵他? 姜望這邊只是皺眉。 那邊許象乾卻已按捺不住,直接大步踏前:“幹你孃屁事?!”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許象乾!”楊柳拍案而起,戟指他道:“你怎敢對大師如此無禮!” “滾!”許象乾一口將他噴回去,仍然瞪著難說大師:“忍你很久了!戴個肥貓面具藏頭露尾,還真把自己當仙人!你算個什麼東西,也來指點你許爺爺?前日指了今日指,沒完沒了?” 他唾沫橫飛,怒意難遏:“老子是正兒八經的青崖書院出身,承一代大儒墨琊墨先生的衣缽,是二十歲的神通內府,十五年內,可期神臨!你呢?你告訴我,你算個什麼!” 難說大師的聲音沉了下來:“休說你只是可期神臨。真正的神臨修士陳治濤,也不敢對老夫如此無禮。” “陳治濤怎麼樣,關老子屁事!” 許象乾此刻完全是撕破了臉,再也不想顧忌什麼名門弟子的風度:“老子就對你無禮了!又如何!” 在自己心愛女子面前被評頭論足的貶低,這種屈辱感令他暴怒如狂。 他發狠道:“老子今日就要看看,你到底有何憑倚,敢不敢殺了老子,面對青崖書院的怒火!” “許象乾你差不多就行了!大師不跟你計較,你還蹬鼻子上臉?”楊柳往前作勢欲攔,名為勸架,實則煽風。 “你動一下試試?”李龍川伸手一抹,丘山弓即刻握於手上。遙指楊柳,鎖定氣機。只要楊柳一動,此箭必發。 來自於陽地名器丘山弓的殺機,頃刻洞穿距離,壓制於前。 楊柳帶來的那一群釣海樓弟子夷然不懼,紛紛站將出來。 “試試就試試!怕你不成?” “近海群島,輪得到你們齊人囂張?” 場上一時劍拔弩張。 姜望並不說話,但手已經按劍。真打起來了,他毫無疑問會站在李龍川這邊。 倒是被劈頭蓋臉一頓痛罵的難說大師,真有大師風度。 既不動氣,也不動手。 只報以一聲失望的嘆息:“你小小年紀,就如此輕躁。想不到青崖書院的學風,敗壞如斯。” 他那深邃的眼睛,透過貓臉面具,深深瞧著許象乾:“你不願聽,我可以不說。但是年輕人,你須知道,老夫說話是有些直接,但絕無惡意。你應該明白才對,虛偽與蛇只是在害你。” 許象乾的怒火頓時一窒,他愣了愣,才道:“虛與委蛇(yi)。” 場面有一瞬間的尷尬。 難說大師沉默了一刻,回道:“嗯。” 他左右看過一週,感慨道:“文辭,小道耳,修行方為大道。你們看,如我這般修為,也有記錯用詞的時候。諸位修行之中,又豈會毫無波折呢?” 眾人這時才反應過來,難說大師是以這件小事,來告誡他們修行的大道理。一時深感大師之用心良苦。 難說大師卻寵辱不驚,只轉頭對照無顏道:“你記住我剛才的教誨了嗎?” 照無顏輕輕皺眉:“大師,我還是不太明白。” “難說,難說。”大師連說兩聲,嘆道:“所謂天機,點到為止。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你自己好生琢磨吧!” 他說著,撐案起身:“此間事了,老夫這便仙遊去了。迷界那邊,還有大事等我。” 說到迷界,那就是涉及海族的大事了,無人敢輕慢。 楊柳立即躬身道:“大師慢走。” 姜望也放鬆了劍柄,準備讓開門口位置。畢竟朋友的個人榮辱,與海疆大事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 但耳邊這時響起李龍川的傳音。 “這人有問題!” 重玄勝等到姜望歸來,才在臨淄城外踏出法天象地。同樣作為天府秘境的勝者,李龍川和許象乾,卻在此前就已摘得神通。 而姜望清楚,李龍川的神通,名為【燭微】。 所謂“凡有所觀,皆悉其微”,乃是一等一的洞察神通。 李龍川起勢針對釣海樓真傳弟子楊柳,卻在難說大師身上看出了什麼。 “等等!” 許象乾顯然也得到了李龍川的通知,他對李龍川的信任自是毫無保留。頓時新仇舊恨一上湧,直接攔在前路,張開大手,一把抓去:“要走可以,先摘下你的面具,讓老子看看你是誰!” ------------ 第一百零二章 這就是大師 “放肆!” 難說大師勃然大怒,直接大袖一翻,頃刻勢如潮湧,天地反覆,恐怖的威勢瞬間降臨這茶室之內,壓得人們喘不過氣來。 好像天地要毀滅,好像末日已來臨。 好像一切有形的無形的存在,都不能再存在! “高額小子,現在束手就擒還來得及。老夫也不願以大欺小,失手殺了你,羞見故人!” 洪聲如雷音滾滾,震懾人心。 好強! 每個人心中,都湧出這樣的念頭。 而聽他話裡的意思,他竟然跟青崖書院大儒墨琊是故舊相識。也難怪他對許象乾如此恨鐵不成鋼,這一切都說得通了。他對許象乾的批評,正是長輩對晚輩的愛護。責之深,是愛之切。 可惜這許象乾不知好歹。 許象乾不僅先前不知好歹,此刻也不肯束手。 不曾束手的,也不僅僅是他。 在難說大師恢弘的雷音中。 但聽一聲銳響。 那是利箭洞穿空間,發出的尖嘯。 像一個巨大氣泡,被扎破的聲音。 氣機一動箭自發,氣機動時破綻現。 彷彿裹挾著白色流光長長焰尾的一箭,瞬間臨於難說大師身前。 氣流狂暴,焰風招搖。 此乃氣之箭。 這一箭如此強大,但幾乎沒人會覺得,它能把難說大師怎麼樣。 因為雙方展現出來的氣勢,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 但…… 嘶! 那細長而清晰的、是裂帛聲。 難說大師立在原地,依舊張開大手,但整個半邊衣袖,已經被撕開。 挾著白色焰尾的氣之箭,帶著一顆圓滾滾的事物,將之狠狠釘在牆上,嵌入數寸! 姜望細細看去,見得是一顆圓潤非常的寶珠,內部雲氣變幻,時而行人擁擠,時而山河流轉,時而山崩海嘯,時而天塌地陷。 他認出來,是蜃珠! 只不過比竹碧瓊的那一顆,更大,更圓潤,珠內變化也更多、更繁複。 而方才還氣勢幾乎毀天滅地的難說大師,頃刻間氣機衰落,區區騰龍境的修為再無掩飾,暴露在每一個人面前。 幻夢已碎。 “蜃王珠!”楊柳臉色中的黑沉,連脂粉都遮掩不住,難看極了。 蜃珠自帶幻術之能,珍貴非常,蜃王珠更是個中精品。 事已至此,他如何看不出來,這所謂的難說大師,只是一個靠著蜃王珠坑蒙拐騙的爛貨呢? 而那曾使他深信不疑的、難說大師指點過釣海樓大師兄陳治濤的事情,此時反推,也不難分析出破綻來。 陳治濤是出了名的好說話,人品端正,可能早年間真與難說大師接觸過,聽了一兩句模稜兩可的話。哪怕完全對他起不到作用,以陳治濤的性格,恐怕也不會去特意否認。 於是便被難說大師利用名頭,招搖撞騙到今天。 一顆蜃王珠,一個指點過陳治濤的傳言,不知矇騙了近海群島多少人! 如今再看,整個事件中,就忙前忙後、上躥下跳的他最可笑。 簡直當場殺人的心都有。 李龍川以燭微神通洞徹真相,一箭帶走蜃王珠,擊破幻術。 而許象乾也毫無猶豫,仍是大手前抓,輕而易舉便將難說大師抓住,一把將其摜倒在地。 “你是何人,裝神弄鬼,大言相誇?” 他怒喝:“說!” 難說大師被整個摔在地上,仍未洩了氣勢:“兩個年輕人,不講武德,上來就偷襲!這樣做合適嗎?老夫只是一時大意了,沒有躲閃。有種放開老夫,咱們再來鬥過!” 盤坐蒲團上目睹整起事件的照無顏,忽然輕笑著搖了搖頭:“是我道心不堅,該當受此折辱。” 對於她這種心高氣傲的天驕來說,被一個江湖術士輕易矇騙,無疑是奇恥大辱。 “照師姐……”楊柳在一旁著急出聲。 若不是他信誓旦旦作保,又講出釣海樓大師兄陳治濤受過指點的事情,照無顏這樣的人物,又怎會輕信一個藏頭露尾的“大師”呢? 他這樣一個釣海樓真傳弟子的話,實在太有說服力了…… 照無顏一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這不怪你。” 她站起身來,又對許象乾道:“許師弟,放開他吧。不過一介跳樑小醜,笑笑也便罷了。與他太過計較,反倒失了你我身份。” “呵!”許象乾冷笑一聲:“跳樑小醜,的確可以一笑了之。可禁不住他總在你面前跳,還跳你家的梁啊!” 他就勢一巴掌扇下去,直接將難說大師整個腦袋扇得來回蕩了好幾趟。 那張圓臉的貓面具,也被整個扇飛,露出難說大師本人那張猥瑣尖酸的臉來。 按說照無顏的話,許象乾是肯定會聽的。因為他一直以來,就是對照無顏言聽計從。 但是這次,他沒有。 姜望和李龍川,都不會在乎這等小丑。但他們都不會替許象乾寬容。因為詆譭真實落在誰身上,誰才知道疼! 被說得一無是處的人,是誰? 被罵成青崖之恥的人,是誰? 被嘲笑連個道術都施展不好,是徹頭徹尾的廢物的,是誰? 不是旁觀著的、不痛不癢的任何一位。 是許象乾本人。 是最愛吹噓,自稱強過王夷吾、力壓姜青羊的許象乾! 他是總嬉皮笑臉,但他不是真的沒有皮、沒有臉。 所以他心底委屈,所以他怒不可遏。 他一隻手牢牢制住難說大師,另一隻手輕輕扇他的臉:“唉喲,大師欸!” “小子……” 啪! “你有……” 啪! “有種……” 啪! “兄弟……” 啪! 難說大師每張嘴說兩個字,許象乾就精準的一巴掌扇到。 他的巴掌看起來並不重,但輕而易舉將難說大師的聲音震散。令他所有的狠話、求饒,全都悶在肚裡。 許象乾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著他的臉,語氣誇張而驚訝:“這位大師,不知出身何門,問道哪山,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事蹟,怎麼成的大師啊?” “唉。”姜望適時地嘆了一口氣:“好像就是指指點點,就成了大師!” “啊,是嗎?” 許象乾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盯著難說大師已經腫成豬頭的臉,十分驚奇地左右看了看,忽地張狂大笑起來:“原來這就是大師?原來這就是大師啊!!” “哈哈哈哈……”李龍川也笑。 “哈哈哈哈……”姜望也笑。 一時整個茶室,只有這三人的笑聲……肆意迴響! 此後在小月牙島。 “大師”成了罵人的詞。 ------------ 第一百零三章 近許者禿 難說大師在指忽茶舍被剝下面具、強勢打臉,這件事情造成的影響其實相當深遠。 但當時身處其間的人們,往往並不能看到其後,大多隻在彼刻有被愚弄的憤怒。 大師被一巴掌扇下神壇,人們才看得清楚,他在幻術遮掩下的真面目。 此人原本只是一個傳承斷絕的小派傳人,機緣巧合得了一顆蜃王珠。 他沒有想著用這顆蜃王珠好生修行,而是利用蜃王珠的幻術能力,坑蒙拐騙。在第一次裝神弄鬼成功後,就一發不可收拾。 多年來騙人無數,堪稱“財源廣進”,那些花銷出去的且不去說,此刻身上僅儲物匣就有三十八個。 騙子是李龍川發現的,人是許象乾摁住的,這些東西自然也都到了他們手上。 小月牙島上有好幾個宗門,但沒有哪個能讓所有人信服。成為“官方”。李龍川他們這些齊人,也不可能把這些所謂“贓物”上交釣海樓。 整件事情都是李龍川燭微神通的功勞,姜望和許象乾都堅定地表示分文不取,而出身名門的李龍川其實也並不缺這些東西。 但他想了一個極妙的辦法。 他將這些“贓物”,一併送到了冰凰島,連同難說大師本人,也送去冰凰島受審服刑。 冰凰島是石門李氏在海外的根據地,李龍川的姐姐李鳳堯,此時正在島上坐鎮。 李龍川定了一條規矩。所有被“難說大師”騙過的人,只要能拿出自己切實被騙的證據,都能夠在冰凰島如數追回損失,一直到全部“贓物”都清光為止。 整個過程,每一顆道元石的去向都公開展示,冰凰島絕不扣下半顆。 這個辦法妙就妙在最大程度上利用了“難說大師”的名氣,非常有力地擴大了冰凰島的影響力。這個老騙子有多可恨,冰凰島在海民的印象裡就有多值得信賴。 而冰凰島對難說大師的公審,更是一絕,它無疑將豎立冰凰島的法威。將在海民之間營造一種共識——冰凰島也是近海群島上有法權的勢力。 就像在齊國,人們遇到不公的事情,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是官府。在近海群島,這個角色被海上各個宗門所替代。 在此基礎上發展下去,冰凰島將不再被視為屬於齊國石門李氏的外來勢力,而將和決明島一般,被近海群島的海民所認可。 作為石門李氏的嫡子,這些御人用勢的手段都是自小培養。李龍川這是堂堂之陣,講究的是一個大勢所趨,並不驚世駭俗,但卻無可阻擋。 毫無疑問,難說大師的事蹟將會透過這一輪“贓物退還”,傳播得更熱烈、更深遠。 但值得人深思的是—— 他區區一個騰龍境修士,何以憑藉一些模稜兩可的指點,就能成為海上人人追捧的大師?又有幾個人,真正聽懂了他那些大而無用的廢話? 但卻沒有質疑,只見歡呼。無人正面相峙,只有跪地匍匐。 敬畏、盲從,人云亦云,三人成虎。非止普通人如此,擁有超凡力量的修行者,也沒有什麼不同。 就像姜望曾經在浮陸對慶火其銘所說的那樣,青天之上的那個世界,人們與浮陸也沒有太多不同。 但不能超脫烏合之眾的侷限,又難道能叫做真正的“超凡”嗎? …… …… 難說大師成擒,誰也沒了飲茶的清靜興致。 許象乾當然是例外,他大搖大擺請人重新上了茶,好像什麼事情都未發生過一般,纏磨著與照無顏說話。 經歷了難說大師事件,楊柳自是十分尷尬,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他又不肯離開。因為他非常清楚,在這件事裡他失分嚴重,一旦就這麼灰溜溜走了,很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 故而極為扭捏地也賴在茶舍,三人就這麼強行擠了一桌。 他糾集的那幫同門也不好走,便都留了下來。這些人都是釣海樓的普通弟子,純粹是楊柳帶著撐場子,方便隨時圍毆許象乾的。沒一個有分量的存在,倒也不必多提。 姜望懶得跟這三個人湊,一聲不吭地坐在旁邊茶桌看戲。 李龍川在門口跟冰凰島的人交代事情,難說大師已經被五花大綁,抬豬一般抬走。 照無顏的師妹,那位子舒姑娘,正坐在姜望旁邊——當然是許象乾的安排。 她偷眼瞧了幾次靜靜飲茶的姜望,扭捏了又扭捏,還是小聲問道:“你們真是趕馬山雙驕啊?” 這聲音實在小得可憐。 幸虧姜望修行有成,耳聰目明,不然決計無法聽清。 但他還是愣了一下:“啊?” 子舒偷偷伸出食指,點了點前面不遠處正神采飛揚手舞足蹈的許象乾:“你們,齊名?並稱趕馬山雙驕?” 她的語氣顯然帶著懷疑。畢竟這兩人氣質看起來相差實在太大。 “……算是吧。” 如果不是“趕馬山雙驕”從來都只是許某人單方面的冠名……他倒也不算撒謊。 但此時此刻,姜望還能說什麼呢?總不至於當面拆朋友的臺,只能苦笑。 “趕馬山是什麼地方呀?”聊了幾句之後,子舒沒那麼害羞了,好奇幾乎擺在臉上。 “一個,呃,特殊的地方。”姜望有些為難了,這可不太好編,許象乾事先也沒透過氣啊! “噢,我明白了。”子舒很懂事:“那我不問。” 也不知她到底明白了什麼。 停了一會,她又問:“聽說你打敗王夷吾,只用了兩招對嗎?” 姜望先是愣了一下,但轉念一想,就明白了為什麼是兩招,無奈道:“許象乾說他只需一招是吧?” 子舒很驚訝:“你怎麼知道?” 這孩子也太天真了! 姜望嘆了一口氣:“以後你還是離許象乾遠一點!” “啊?”子舒疑惑:“為什麼?他其實是一個壞人?” 他不算很壞,但是你太容易當真!怎麼說什麼你都信呢?姜望在心裡想。 面上自然不能這麼說,只好道:“跟他靠太近,容易被傳染!” 子舒瞪大了眼睛:“傳染什麼?” 姜望左右看了看,以手背掩住嘴唇,神秘道:“掉頭髮!” 子舒吃驚地捂住了嘴,再瞧瞧許象乾天生鋥光發亮的高額頭,不由得緊張起來:“不行,我得告訴我師姐。” “那倒不用。”姜望趕緊攔住了她,他可不想被許象乾拎刀追砍,解釋道:“立起聖樓之後,有星辰之力護體,就不會有此困擾了。你師姐應是有了的,你可有?” “沒呢。”子舒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我才一境內府。” 她似乎很是羞愧,渾不覺她這個年紀已經內府境,是多麼驚人。 姜望當然知道她沒有到外樓境,因而嚴肅道:“那你要離他遠點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嗯!”子舒用力點頭。 過了一會她又湊過來悄悄說道:“你真好。” “啊。”姜望彼時正在欣賞許象乾和楊柳之間的明槍暗箭,聞言下意識敷衍了一句,又有些不解:“啊?” 子舒一臉認真地說:“朋友這等隱私事,你這樣的端方君子,肯定是不願對旁人說的。但是因為關心我,擔心我……掉頭髮。你還是說了。你真是一個好人。” 姜望畢竟不是許象乾,他還是要一點臉的。 所以臉上一時臊得厲害,只好低下頭,喝了一口茶作為掩飾。 許多年後許象乾追究“近許者禿”的謠言起源、勢要鞭之笞之的時候,怎麼也想不到,它早在道歷三九一九年的春天,就已經誕生。 ------------ 第一百零四章 觀彼 想不到姜望這樣的天驕人物,竟然像鄰家哥哥一般平易近人,甚至還會羞澀…… 子舒瞧著低頭喝茶的姜望,一時浮想聯翩。 釣海樓的諸位弟子小聲交談著各種雜事,李龍川已經做好了交代,正往姜望這邊走。 許象乾正對著照無顏不停地展開話題。 照無顏小口抿茶,基本不怎麼接話,她也沒有接話的餘地。基本上話茬都被楊柳接過去了。 反之亦然。 總之,明明照無顏才是被追逐的那一個。但從始至終“相談甚歡”的,只是許象乾和楊柳而已。 釣海樓的大師兄陳治濤,就在這樣一片各說各話的氛圍裡,走進茶舍。 這是一個濃眉闊鼻、中等身材的男子,相貌普通,氣質敦厚。 他明顯是剛從外島趕來,身上還帶著海風的氣息。 “大師兄!”釣海樓一眾弟子紛紛站起。 這時候難說大師已經在被抬往冰凰島的路上,倒不知作為釣海樓大弟子的陳治濤,此時過來是為什麼。 楊柳也趕緊從對照無顏的殷勤中退出,幾步迎上前去:“大師兄,你怎麼來了?” 陳治濤的表情很無奈:“正在附近辦事,聽說了難說大師的事情,便趕緊來看看。” “我當初還特意問過你,那狗屁難說大師是否真的指點過你,你怎麼也沒否認呢?讓我丟了大臉,還連累照師姐一起丟人。” 楊柳語帶埋怨。 但正是這種埋怨,說明他對陳治濤的信任與親近。 “照先生,對不住了。”陳治濤先對照無顏致歉,而後才對楊柳苦笑道:“他確實也指點過我,我怎麼好否認呢?” 照無顏只道不敢。 許象乾斜睨著他,那眼神就像看一個騙子,但並不說話。 “他就是一個騙子!能指點你什麼!”楊柳表現得有些激動。 其實主要是為了告訴照無顏——你看,這事真的不怪我,我也是被自家大師兄坑了。 陳治濤略顯尷尬地說:“他說我遇到當前的關卡,不要灰心,熬一熬就能過去。後來……果然熬過去了。” “這算什麼指點!”楊柳皺眉道:“這種看似正確實則無用的廢話,隨便找個人都能說了!” 他現在倒是能判斷真偽了。好像已經全不記得他口口聲聲“振聾發聵”的時候。 陳治濤沉默了半晌:“神臨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我也沒有想到,他一直在騙人。” 此人旁的不說,脾氣是真好。堂堂神臨強者,又是宗門大師兄,對楊柳的指責卻一點也不生氣,反倒耐心解釋,頗有“理大於人”的感覺。 “唉。”楊柳嘆了口氣:“這也不能怪師兄你。只能說咱們心眼太實誠,對人沒有防備心理。不像有些人是陰謀詭計裡泡出來的,輕易能夠嗅出味道來。” 他這話越說越變味。倒似李龍川、許象乾能揭穿騙子,是因為自己本身也壞得流膿一般。 許象乾下巴一抬,就要開罵。 陳治濤先一步攔道:“師弟不可這樣說。齊國的幾位道友為我近海群島揪出害群之馬,還海上一個乾淨。咱們都要承情。” 說罷,他還特意對李龍川、許象乾行了禮,甚至也沒有忘記把姜望捎帶上,可謂禮數周到。 姜望在近海群島並無勢力,因而沒有說話。 許象乾則仔細瞧著陳治濤的表情,似乎想要判斷他這番話,到底是表達感謝,還是宣示主權。 李龍川輕笑道:“陳兄何必如此客氣?冰凰島也在近海,許多李氏族人,常年累月生活在此。近海群島是李某的第二個家鄉,為家鄉出一份力,再應該不過。” 陳治濤把他當外人,他則堅持這裡也是他的家鄉。 就像這麼多年來,釣海樓和齊國來海上經營的各大世家一樣。 這是一個宏大的縮影。 後者想深深紮下根來,前者拼命抗拒。 陳治濤不置可否,又道:“難說大師行騙之事,雖然與我釣海樓無關。但我未能及早澄清議論,也當負起責任。釣海樓作為海上魁鰲,更有維護公理的義務。這樣,楊師弟你傳出話去,歷年來所有被難說大師騙過的人,只要能拿出相關證據來,我釣海樓一律幫忙補上損失。上不封頂!” 竟是把李龍川的措施,另用了一遍。且自掏腰包,更顯大氣。 這個“上不封頂”沒有什麼意義,因為也沒幾個人有膽子來哄騙釣海樓。封不封頂,也都是難說大師騙人的那些了。但說出來就很好聽,很氣派。 李龍川倒是沒有說什麼。在近海群島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繞過釣海樓去。釣海樓會來分離冰凰島的影響,不讓石門李氏拿到最多的好處,也是可以預料的事情。 他只要拿好最先一波名聲,就已經是賺到。現在只是賺多賺少的問題。 而且修行世界,畢竟強者為尊。 此刻在場眾人裡,他和許象乾、姜望,都是神通內府。陳治濤卻已經是神臨強者。 嚴格說起來,雙方並不在一個層面上。 釣海樓二十四位實權長老,分為四上、八中、十二下,等階分明。 竹碧瓊與海宗明都是實權長老,但也都在下位。 陳治濤現在就已經有神臨修為,便算是再無寸進,將來最少也是一箇中位實權長老。當然,他更有可能的位置,是將來的釣海樓之主。 李龍川真要跟他較勁,也只能碰壁。 唯獨許象乾是個不肯受氣的,當即便冷哼一聲:“拾人牙慧!” 嘲諷之意,溢於言表。 楊柳陰惻惻道:“姓許的,你是不是覺得我大師兄的修為也是假的?也想試一試?” 這一試,許象乾後果難料。 許高額又不傻,不會硬著頭皮去撞牆。只哈哈一笑:“我以為只有三歲小孩打不過會找家長,沒想到釣海樓裡出奇人!” 楊柳頓時大怒:“誰打不過誰?忘了你的門牙?” 許象乾冷笑:“想什麼呢,楊姑娘!你左眼上的腫還沒消多久吧?” “你說誰是姑娘!” 這兩人頃刻又吵成一團,吵得人耳朵疼。 陳治濤本人倒是八風不動,看著許象乾,孰無怒意,只微笑道:“三人行,必有吾師。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許兄弟是書院弟子,這道理該比我懂。” 這份坦然大氣,格局上的確比楊柳強上不少。 姜望默默地觀察著這一切。 陳治濤是釣海樓,楊柳亦是釣海樓。 雄踞海上的強大宗門,就是由各種各樣的修士組成。 他們性格各異,能力不同,但必然有某種共同的特質,將他們統一到一起。而後才能搏怒海,鬥激流。 敢立天涯臺,天涯釣龍。 姜望不說話,但他在用他的方式,更深入地瞭解釣海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略有可惜的是,陳治濤此來,只是簡短一晤,沒辦法叫人看到更多。他似乎只是半途聽說訊息,過來順手處理一下難說大師事件的惡劣影響,而後便匆匆離去。 也不知是什麼樣的事情,令他這種層面的強者,也奔波不止。 ------------ 第一百零五章 較之臨淄 自難說大師事件之後,姜望便在小月牙島暫時停下。 照無顏上了一回當,好像想開了,對修行沒有那麼著緊,每日就到各處賞景、遊玩。許象乾依舊是巴巴地跟著,每日糾纏。 李龍川在處理家族近海群島事務的同時,也不免時常被拉壯丁。 姜望倒是怎麼都不肯出門了,不願被許象乾拿來“交易”。 索性宣佈閉關,實則是一邊修行,一邊等待重玄勝與姜無憂的到來。 在親身觀察近海群島的這些天,他與重玄勝信件往來不斷,整個營救竹碧瓊的計劃,也一次又一次推翻、重演。 臨淄方面能做的事情已經做完,現在也差不多該都來海上,做最後的準備了。 從論劍臺上下來,姜望結束了今日在太虛幻境裡的修行。 內府境排名只進到第七十七,這是因為他沒有使用神通,也沒有使用自己的獨創道術。而且更多的時間,都用在探索內府中。 他想要在海祭開始之前,尋找到自己第二個秘藏,但這也不是可以急於求成的事情。遇到的秘藏都不合心意,只能輕輕放過。 三月十五已經在修行中過去,他的福地排名再次下滑,從論山掉到了毛公壇。 一直期待的太虛幻境的變化還未發生,但已經逐漸迫近。 這是“福地”帶給他的感受,不過大概是他從未真正“擁有”福地的關係,沒能得到更清晰的指引。 姜無憂來到小月牙島的時候,是三月二十日。重玄勝中途去了無冬島,並未同行。 巧合的是,浪遊近海的晏撫也將在這一日返島。 或者也不能算是巧合。 因為晏撫在來小月牙島前,事先就來信知會過幾人,但他淳樸厚道的朋友們,不知是不是忘了,竟沒有一個人提醒他,姜無憂此刻也在島上。 宴迎姜無憂,在春風樓自然不合適,茶舍之類的地方也太清靜,不適合接風。 最後定在三味莊。 這名字聽起來好像跟姜望的三昧真火很有關係,但其實全然不同,取自“讀經味如稻粱,讀史味如餚饌,讀諸子百家味如醯醢(xī hǎi)”。 三味莊如此定名,乃是反過來以詩書之美,形容食物之味。 這裡最出名的是海鮮宴。 與宴者有姜無憂、姜望、李龍川、許象乾、照無顏、子舒、楊柳。 眾人兩兩相對而坐,每人身前,都布有一張食案,各類海鮮收拾得精緻妥帖。 楊柳身在宴中是有些奇怪,但這段時間以來,他鐵了心要跟許象乾較勁,決不允許許象乾有單獨和照無顏相處的機會。 姜望甚至以囊中羞澀的理由拒絕他,但他立刻表示可以自掏腰包。姜望他們在這廳設宴,他就包下了隔壁宴廳。 在與許象乾的屢次“交鋒”中,他的麵皮以肉眼可見的程度結實起來,總之成長很快。 最後便這麼不尷不尬地一起入了席。 營救竹碧瓊之事,暫時還只是姜望和姜無憂、重玄勝私下商量,故而宴上只撿一些海上見聞說。 姜無憂聊起過來的路上,遇到一起海獸失控事件。姜望也表示,他也遭遇過,並親手斬殺了一頭。 楊柳立即接過話茬:“最近海獸失控的事情的確發生得多了一些,我釣海樓也有所察覺,已經安排下去調查,不日就會有結果出來。” 言下之意,這種事情,不需要齊國人太操心。 姜無憂卻似聽不出來:“那以你個人的看法,你覺得會是因為什麼呢?” 她對楊柳釣海樓真傳弟子的身份自是一清二楚,這個問題問得也很直接。 楊柳搖搖頭:“這事無法輕斷,要等仔細調查過後,才能有一個準確說法。” 他雖然在追逐照無顏的過程中,與許象乾都表現得略顯幼稚,但本人絕不愚蠢。涉及宗門事務,就口風很緊。 姜無憂不以為意,轉頭道:“照姑娘,你覺得呢?” 照無顏並未推脫,略一沉吟,便道:“海獸的控制手段已經是很多年前的創制,也到了該革新的時候。” 她並不猜測海獸失控事件頻發的直接原因,而是直指根本性問題。 至於海獸失控到底是海獸的某種自我演變,又或某些勢力的別有用心、甚或牽涉海族,她全都撇開不聊。但一切又都在未言中。 真是厲害得緊。 李龍川介面道:“說起來,我們冰凰島倒也有一頭海獸,不過與釣海樓傳出來的控制手段倒是不同,不知是否有被破解。也不知這次海獸頻頻失控背後是什麼緣由,會不會有更大的風浪。” 話說到這個份上,楊柳作為釣海樓出身的修士,自不能再推作不知,只好說道:“其實我們釣海樓已有些眉目,具體進展不好說,但在四月中旬之前一定能處理好。” 說罷,不等眾人再問,他反過來看向姜無憂:“還未過問殿下,千金之子,何以親身涉海啊?此地繁華,應不如臨淄遠甚。” “跟臨淄自是沒法比,不過也別有風光。”姜無憂也不管他說的是正話反話,一律正聽,坐在那裡,便自有英氣勃發:“本宮此次出海,一則,在決明島有些事務處理,二來,也順便觀禮,參加海祭。怎麼,楊兄有什麼指教?” 一眾人裡,她與李龍川的氣質最為相近,都很見英武。李龍川出身將門世家,姜無憂的根基,也在軍中。 齊國除太子之外的三大宮主裡,姜無憂倚仗更多軍界力量,姜無棄倚仗更多政界力量,姜無邪則背靠宗人府,得到更多宗室力量的支援。如此鼎立,互相競爭。 楊柳當即笑道:“豈敢這麼跟殿下說話?殿下來參加海祭,我釣海樓上下都歡迎之至!” “倒也不必你們歡迎。”姜無憂輕笑道:“海祭是整個近海群島的活動,非獨哪家,我們決明島亦然有份參加。一同操辦得熱鬧些便是。” 說起來仍是一個主次的問題。 釣海樓顯然不願意自己海上魁首的位置被挑戰,但又無法徹底將齊國的觸手斬斷,反而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東域霸主一點一點外拓。 釣海樓想要始終保持自己的海上霸權,而齊國在坐穩了東域霸主之位後,也同樣謀求當年暘國在海上的地位。 雙方因為海族、因為迷界的戰爭而聯手,但彼此之間的競爭,也從未停止過。 過去不曾、現在不曾,在一方徹底低頭之前,都不會停止。 楊柳抿了抿唇,正要說些什麼。 忽的一個聲音從廳外傳進來。 這聲音裡的情緒,輕快、自在、無拘無束,顯出主人非常不錯的心情。 “姜兄,這幾日可還快……活。” 晏撫腳步輕鬆地跨進宴廳中來,歡快的語氣漸漸就弱了下來:“見過……殿下?” ------------ 第一百零六章 冬澤之鳥(為盟主做壞事不遭天譴加更!) 宴廳裡。 楊柳自是摸不著頭腦,但意識到氣氛不對,並未開口。 照無顏還在心中斟酌海上形勢,並不輕言。 而毫不關心天下大勢的子舒,發現對面那幾個人都有點怪怪的。 這場海鮮宴,男客女客各坐一邊,她這邊是姜無憂坐在上首食案前,而後是照無顏,再後則是她。 設宴的姜望與姜無憂對坐,然後是許象乾與照無顏對坐,李龍川與她對坐,楊柳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最末,無人相對——誰叫他是死皮賴臉貼過來的呢? 在那個氣質恬淡的富家公子走進來時,子舒注意到,對面的姜望、許象乾、李龍川這三人,一瞬之間就發生了變化。 坐姿更挺拔,表情更端正,全都正襟危坐,看起來好像一個比一個的事不關己,可眼神都是同出一轍的……興奮? 他們興奮什麼?子舒完全不能理解。 不過……華英宮主好颯爽! 但見姜無憂盤坐左側上首,一手按膝,鳳眸微側,下巴輕輕抬起,斜睨著突兀踏進廳來的晏撫。 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強大氣勢:“負心小賊,還敢出現在本宮面前?” 晏撫何等聰明,一見這般架勢,哪裡還不明白自己被幾個損友坑了。 心中已經罵開,面上卻只能苦笑著解釋:“殿下,真是,好久不見!早先的時候,我已與柳姑娘表過歉意,她也已經表示寬宥。這事實在是……” 他當然不能說不是他的錯。 不是他的錯,那就是他爺爺晏平的錯。 所以姜無憂怎樣呵斥,他也只好受著。甚至躲到海外來求清靜,沒想到……躲不掉。 “秀章人善心軟,不與你計較。本宮卻看不得她受欺侮!” 姜無憂氣場全開,鳳眸含威:“柳神通若還未死,你敢上門退親麼?晏撫,你自己說!” 子舒瞧得心裡一陣一陣的激動,這位大齊皇室的宮主姐姐,太有氣勢了! 列座諸位,不是天驕就是名門,可其人舉手投足,便自有蓋壓群雄的氣質,真真是天潢貴胄! 但就晏撫退親這件事本身來說,完全是一筆糊塗賬。 姜無憂說得是沒錯,但晏撫也的確是無法自主婚事。這背後是整個家族的長遠佈局,並不以他個人的榮辱來考慮。別說他只是被罵做負心漢了,真要到了讓他做出更大犧牲的時候,他也很難說個“不”字。 他生下來就享受整個“晏家”帶給他的榮耀,也必須承擔家族交付的責任。 非止晏撫如此,也非止晏家一家如此。 強如重玄遵那樣毋庸置疑的絕世天驕,不也因為違逆家族意志,不得不面對重玄勝的挑戰嗎? “唉!” 面對姜無憂的質問,以晏撫的性格,也只能長嘆一聲,無法辯解。 他都已經瞧好方位,隨時準備腳底抹油了。 但沒想到姜無憂忽地一揮手:“罷了,今日看在姜青羊的面子上,先放你一馬。哪涼快哪裡待著去!” 姜無憂從來是說得出做得到,說見他一次打他一次,之前可從未含糊。 晏撫有些驚訝地看了姜望一眼,倒沒想到姜望還有這個面子,卻也沒說什麼。畢竟姜無憂作為華英宮主去決明島辦事,和姜望作為青牌捕頭來海上辦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一時沒能想到,自己早在臨淄就被賣了。 三味莊的侍女又搬來一張食案,擺在楊柳的位置之下。 晏撫苦著臉入座,比楊柳這個現場唯一的釣海樓弟子更孤獨。 見晏撫安然無恙的就坐下了,許象乾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當然,這遺憾也只有另外兩個損友能懂。 說起來,這夥人裡,真正見過晏撫捱揍的,也只有重玄勝,實在是運氣使然,令人羨慕。 不過,他們之所以默契地把晏撫騙回來,當然不僅僅是為了看他的笑話。想看晏撫捱揍是真的,想幾個朋友一起,幫忙化解華英宮主與晏撫之間的這段糾紛,也是真的。 不然堂堂晏家公子,整日裡被華英宮主追著打算怎麼回事。 “咳。”許象乾清了一下嗓子:“我聽說海上有一種鳥,背生三翅,能飛千里。這種鳥終生只能和三翅鳥交配,一旦與普通海鳥相親,立即就會失衡,失去飛行能力。結果自然只有死亡。” 他看向楊柳:“不知是不是真的?” 涉及海外見聞,楊柳自然不甘示弱:“許兄真是博聞強識。此鳥名為冬澤,通體雪白,是季候之鳥。近海無冬,常以見得此鳥而知冬至。現今這時候可見不到。” 許象乾笑了笑,又去問姜無憂:“宮主怎麼看這種鳥?” 他明說冬澤鳥,實是說晏撫與柳秀章。 三翅鳥只能與三翅鳥交配,配不成雙翅鳥。正如晏家嫡脈也不可能再與柳家柳秀章這一脈結親。 這不是由他們本身的意願所能決定的。 姜無憂自然聽得懂。 但她只問:“禽鳥無情,只循生命本能。人亦無情?冬澤鳥失衡,但若別鳥愛之,銜食以喂,能死乎?” 她又問:“鳥錯配失衡,人錯配,失命否?何以相提並論!” 一番詰問,迫得許象乾啞口無言。他本不易詞窮,但這等涉及情感的問題,又有照無顏在場,他那些無賴耍滑的話,說不出來。 聽到現在,照無顏等人哪裡還不明白,其中另有隱情。於是一個個都閉嘴不語,默默旁觀。 李龍川雙手扶膝,看向姜無憂:“殿下。縱然別鳥愛之,銜食以喂,或可不死。但不能振翅,是冬澤之願嗎?匍匐一世,誰能苟且?” 他義正辭嚴,發乎理想,註解未來,朗朗之聲,若金石交擊。 姜無憂只冷笑道:“禽本無約,人卻有信。匍匐是苟且,失信卻不是?” 柳神通是她投注的天驕,柳秀章是她的閨中密友。於情於理,她都需要為柳秀章出這個頭,吐這口氣。 不然她堂堂華英宮主,不知有多忙,哪有那麼多時間,整日追打一個負心漢? 李龍川亦默然。 姜望長嘆一聲,就在座位上,對姜無憂拱了拱手:“宮主說得句句在理,無可辯駁。但宮主亦知。三翅鳥配雙翅鳥是錯配。人生漫長,年年復年。人生苦短,過隙白駒。如能不錯,何必要錯?” 姜無憂沉默片刻,方才啟唇:“究竟是對是錯,也唯有當事人知。但姜青羊你既然開口,這事本宮便不再管。” 她目不斜視,並不去看晏撫,但說道:“晏撫,你好自為之。” 晏撫一口飲盡杯中酒。 這臨淄有名的富貴閒人,最終只是站起身來,對著姜無憂躬身拱手,嘆了一聲:“慚愧!” 也不知是說給姜無憂,還是說給柳秀章。 又或者,是自己。 ------------ 第一百零七章 “懷” “師姐,那冬澤鳥現在何處能見?咱們去尋它好不好?” 離開三味莊,回到在小月牙島的住處,子舒就迫不及待拉著照無顏說話。 對於這位院長的獨女,書院裡的小師妹,照無顏還是很疼愛的。 揉了揉她的長髮,溫聲道:“冬澤是季候之鳥,往來自有其規律。咱們還是不要隨意驚擾。” “噢。”子舒有些失落,但很聽照無顏的話,並不強求,轉問道:“師姐,你覺得那個晏撫,是對是錯啊?” 照無顏柔婉道:“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對錯的。” 她們住在小月牙島最好的客棧裡,照無顏的房間,推窗即是碧海。 此刻窗戶開了一半,海風擠進來,在照無顏的長髮上輕輕旋轉。 子舒覺得,自家師姐真是溫柔極了,也難怪那麼多人喜歡她。 想了想,又歪頭問道:“追求你的這兩個傢伙,師姐你覺得哪個好一些?” 照無顏看了她一眼,反問:“你覺得呢?” “我覺得都不怎麼樣!都配不上你!”子舒嘻嘻笑了起來:“一個油嘴滑舌,一個油頭粉面!” “咱們女人呀,不是三翅鳥,也不是雙翅鳥,不是一定需要誰來配。自在飛行,也天高海闊。” 照無顏看向窗外,一直到視線很遠的地方,才有島嶼的輪廓。 她想了想,還是評價道:“許象乾是油嘴滑舌了點,但今日看來,對朋友還是挺不錯的。是個有情義的人。” 至於那個楊柳,她提也不提,已經是一種答案。 “噢。”子舒趴在窗臺,雙手交疊,下巴墊在手背上。 “那姜望怎麼樣呢?” 她似是隨口一問。 照無顏搖了搖頭,她知道,少女愛慕英雄,本是尋常事。姜望名動臨淄,很是收穫了一些注意,又加上許象乾整日在耳邊吹噓(作為“趕馬山雙驕”,吹姜望就是吹自己),直把姜望說得世間罕有。 而姜望本人乾淨、規矩、清醒,是很容易贏得好感的。 故而提醒道:“許象乾說此人重情重義,這話不錯。但以我看來,他其實心堅如鐵,不易動情。我說的這個情,是兒女之情。這種人做朋友很好,被他喜歡也很好,單方面喜歡他,就大可不必。” “什麼呀!”子舒羞惱起來。 但過會兒又問道:“不易動情的人,動起情來,反而很難收拾吧?” 照無顏這一次沒有正面回答,只又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傻姑娘。” …… …… 姜無憂沒有在小月牙島待太久,小住了兩天,便動身去了決明島。姜望則以辦案的名義,也離開了小月牙島,獨自前往懷島。 姜無憂問過他,救竹碧瓊一事,為什麼不請許象乾等人幫忙。在小月牙島的這三個朋友,許象乾背後的青崖書院有名望,李龍川背後的李家在海上有人,晏撫……有錢,他們是肯定能幫得上一點忙的。 但姜望只回了一句不合適。 朋友歸朋友,交情也有深淺。 就像許象乾和李龍川的關係,也肯定好過其他人一樣。 他為重玄勝拼過命,所以也心安理得地讓重玄勝幫忙。 他與姜無憂,是條件置換,這沒什麼可說。 而對於許象乾等人,他還真沒有什麼太了不得的付出。一些小事情他當然無所謂,比如幫忙花花晏撫的錢什麼的,但涉及近海群島海祭這樣的大事,他不覺得許象乾等人應該幫他。也不願意去要求。 人情債這種東西,背在身上太沉,壓在心頭如山。能少一點,就少一點。 月牙島背抵迷界,懷抱群島,故而名“懷”。同時也有懷念之意。 戰死於迷界裡的修士,他們會思念月牙島。 曾經選擇在這裡永遠停留的修士……他們也想念千里萬裡外的家鄉。 這是一個飽經滄桑的島嶼,無數的故事在這裡誕生和結束。 姜望趕到月牙島的第一件事,是拿著那塊玉佩去拜訪碧珠婆婆。 “你是說……想見一見碧瓊?” 吊腳竹樓裡,碧珠婆婆眉頭深蹙,好像這是極為難的事情。 彼時姜望正在看著碧珠婆婆身後的巨大透明水缸,觀察其間那些顏色豔麗的魚。 聞聲收回視線,懇聲道:“我這次來懷島,就是想在海祭之前……再看看竹道友。我知道這很難辦,所以才想到了婆婆您。您是她的師父,又是釣海樓長老,監守再嚴苛,當不至於不讓您見她。” “我去見她自是沒有問題。”碧珠婆婆嘆道:“但外人在海祭之前接觸祭品,卻是違例的事情。” “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姜望誠摯懇求:“自上次一別,我與竹道友就再沒見過,以後也……請想辦法,讓我見見我的朋友。如有什麼需要打點的,我一力承擔。” “唉,這話怎麼說?哪裡需要你一個小輩打點?只是這事確實不容易。” 碧珠婆婆沉吟半晌:“這樣,你等幾天看看。婆婆去想辦法。一有訊息了,就立刻叫人去通知你。” 不等姜望再討價還價,她又問:“對了,你現在可定下住處?我叫人與你安排?” 這便已是送客。 “不需麻煩婆婆,我已在青雲棧訂了客房。” 姜望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那這件事就拜託您了。” 他感謝再三,才轉身退出竹樓。 離開的時候步伐沉重,表現得憂心忡忡,但他心裡很清楚,對碧珠婆婆來說,這件事不難辦。如果連見竹碧瓊一面都做不到,她這個實權長老也太廢了一些,就不值得他花心思了。 其人方才這番作態,無非是為了自抬身價。 只是…… 他想到。他在碧珠婆婆身上花心思,是為了救竹碧瓊。碧珠婆婆三番兩次的跟他演戲,又是為了什麼?她應該不知道紅妝鏡的存在,但是不是也在猜測海宗明追殺他是另有隱情呢? 但不管如何,在海祭之前,他必須要見一次竹碧瓊,確定其人的狀態。如此才能夠確定,有些計劃能不能施行。 而這件事,還真沒法繞開碧珠婆婆。 青雲棧是懷島上最好的客棧之一,是一座吊腳高樓。混鐵樁打在海底,其上承接木樓。大門前雲霧被道術固定住,形成青雲之階。 讓進客棧的人有個好彩頭。 因為與姜望的仙術同名,他選擇這裡,也是下意識的親近。 碧珠婆婆讓他等,他就等。 他有足夠的耐心。 腳踏雲階,往客棧裡走。 客棧裡也正好有幾個人走下來。 “要我怎麼跟你說?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聽你們解釋的。我只要結果,聽明白了嗎?” 是一個表情冷峻的青年,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往外走。 言語之中極有氣勢,頗見威風。 這個人如此熟悉,姜望不可能認不出來。 在隱星世界裡,他們有過非常“親切”的接觸。 這個迎面走來的青年,是大澤田氏的田常。 失心谷一月的刑期,他活下來了。 ------------ 第一百零八章 覺悟 一段時間未見,田常在家族裡的地位,好像有了長足的提升。 姜望記得,當初他在隱星世界帶隊,旁人也不是都服他。現在卻把身側的那些人,訓得跟孫子似的。 當然,以田常的心性實力,真要鞏固地位,壓服幾個人還是沒有問題的。隱星世界裡的他,還在韜光養晦階段。 讓姜望好奇的是,他為什麼也來了懷島? 再聯絡到海獸的問題,聯絡到釣海樓大弟子陳治濤往來奔波……近海群島這段時間好像有什麼變化要發生,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姜望最關心的是,會不會對他營救竹碧瓊的計劃有影響。 走在田常左後側的一箇中年男子,大概是被田常訓斥得狠了,心中有怒氣。 上手就來撥姜望:“別擋著路!” 大澤田氏在海上的經營算是很不錯,他們有兩座島嶼在手,比其它幾個世家都要強些。其中一座崇駕島,與重玄家做了十年的交換, 釣海樓的人也不會在懷島還住客棧。 所以在這個地方,他們大概是真的誰都不用怕。真的可以目中無人一些。 姜望無所謂地笑笑,甚至主動側身讓路。 他沒有必要跟田常的狗計較,因為嚴格意義上來說,田常現在是他的人。 雖然自七星樓後,他從未主動接觸過田常,但只是沒有必要罷了。潮信刀的秘密,以及隱星世界裡那場殺戮,足以讓他掌握田常的生死。 田常的目光落在姜望身上。 “姜兄。”他表現得客氣而疏離。 這種疏離很正常,因為在明面上,他只與姜望在七星谷見過兩次,兩人沒有任何其他的交集。 他們不熟悉,但他知道姜望的名聲,所以他客氣。 姜望臉上依舊掛著無所謂的笑意,卻只輕輕點了一下頭,當做回應。 這是一個天驕的矜傲。 沒有被認出來,他儘可以隨和。認出來之後,他就不能表現得太弱勢,像是對田氏低頭。 田常伸手,在那個遷怒的中年男子肩上拍了拍:“你太沒有禮貌了。” 這中年男子嚇得立刻哆嗦起來,趕緊面朝姜望,連連鞠躬道歉:“小人瞎了眼,衝撞了貴人。還請責罰。” “無妨。”姜望抬了抬手:“大家都是齊人,出門在外,應該多幫襯。沒有內鬥的道理。” “受教了。” 田常點頭示意,而後繼續往下走。那一群人自然是繼續跟在後面。 而姜望獨自往上。 當然,這一次沒人敢讓他避,反倒都擠到一邊,給姜望留出足夠的餘地。 姜望看到了田常,也看到了田常身後,那普普通通、神情木訥的中年男人,田和。 他的笑容本就很真實,此時愈發輕鬆了。 龍蛇並起處,風雲際會時。 來了這麼多有趣的人,真的是很有趣。 …… …… 明月懸在海上,這個夜晚很是安寧。 海潮輕輕湧動,撫慰著人心。 窗戶開著,腰佩長刀的蒙面男子,很自然地便飛了進來,落在房間中央,平視床的方向。 姜望正盤膝坐在床上。 “你來晚了。”他說。 蒙面男子取下面巾,露出表情冷峻的臉來,他自然只能是田常。 “我來見你,不能被任何人察覺。所以多等了一陣。” “沒事。”姜望微笑道:“我不介意。” 他在白天見面的時候,提醒過田常,齊人需要互相幫襯。田常是聰明人,沒道理聽不懂。除非想裝傻。而姜望絕不缺少對付裝傻的辦法。 “你有什麼事情?”田常問。 他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不會做蠢事。 自上一輪七星秘境結束後,姜望一次都沒有找過他。沒有要過任何情報、任何資源,沒有任何索取。他當然不會覺得,姜望是忘記了他。 姜望沒有要求,只能是因為時機還沒有到,他能給的還不夠多。 他知道他自己會怎麼選擇,所以他想他也知道姜望的選擇。 今夜他佩刀而來,如能殺死姜望,他一定不會手軟。但時至今日,他雖然叩開了內府,可與姜望的實力差距,反而進一步拉大了。 所以他很聽話。就像他很聽田安平的話那樣。 姜望當然並不奢求這種人的忠誠,只要能始終保持實力的壓制,且始終拿住他的命門即可。 “不著急。”姜望說道:“許久未見,我們應該聊一聊,重新認識一下彼此。” “當然。”田常說。 說是“認識彼此”,但他知道,他只有“被認識”的資格。他很有覺悟。 “我記得你之前,看起來要和善得多。表情通常不似現在這般……”姜望頓了頓,想到一個合適的詞:“冷峻。” “你知道失心谷是什麼地方嗎?”田常反問。 雖是反問,但回答已經給出了。在那樣的地方存活下來,無論願不願意,有些改變已經永久的發生了。 姜望點點頭,表示理解,又主動寒暄道:“我記得你還有一個朋友,是出身公羊家的人。今天怎麼未見?” “死在失心谷裡了。”田常很平淡地說。 在他的表情裡,看不到怨恨之類的情緒。好像在說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講一件完全無所謂的事。 但姜望記得,那個叫公羊路的陣道高手,是彼時田常最信任的人。 “我也不說節哀了,你並不需要寬慰。” 姜望組織了一下措辭,說道:“說說你自己吧,現在是什麼情況?” “如你所見,我現在過得還可以。”田常說道:“田安平給了我不小的權力,讓我負責海外的部分事情。” “田安平?”姜望覺得有些難以理解。 他本以為田常的“崛起”,是在與田安平的對抗中得到扶持。但沒有想到,支援田常的人,也是田安平。 他記得,就是田安平把田常關進了失心谷等死。他當時得知訊息後還很惋惜,畢竟是那是他好不容易留下的“內線”,而且非常有潛力。 一個正常人,應該不會重用被自己折磨過的人。田安平好像根本不擔心養虎為患,不擔心報復。 “在失心谷裡,我差點瘋了。”田常扯了扯嘴角:“可能這讓他感到親近?” 被毫無懸唸的壓制,被輕鬆左右生死,決定命運。 自己飽受非人得折磨,最信任的人也死在失心谷裡。 此時此刻,他還有心情幽默一下,拿田安平是瘋子來開玩笑…… 這太了不起。 了不起的地方不僅在於他苦中作樂。更在於,他並未完全被田安平壓垮鬥志。他沒有他平日裡表現出來的那麼恐懼田安平。他也有恐懼,但他能面對。 而這是他有資格與田安平為敵的基礎。 ------------ 第一百零九章 斬忌 “你很了不起。”姜望讚道。 “在我從失心谷出來後,每個人都這樣說。”田常說道:“所以我無法再低調、和緩。”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不是我選擇了現在的表情,是他們選擇了這個我。” 這話說得並不是那麼好懂,但姜望無疑聽懂了。 田常並不在乎自己是什麼樣子,他只關心,什麼樣子能使他得到更多。 “說說看吧,田安平讓你負責什麼事情?”姜望問。 田常搖了搖頭,表示他不能說:“我會死。” 姜望想了想,說道:“這樣,我問,你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 透過一步步縮小範圍的方式,也可以推算出大概的事件原貌來。來自大澤田氏的情報,或許能在海祭事件裡,給他全新的啟發。 但田常說:“也不可以。” 姜望並未動氣,只道:“你是聰明人,我相信你有分寸的。” 他這話有兩層意思,一是田常一定能想到辦法,繞開田安平的限制,告訴他一點什麼。二是,田常應該清楚,對於姜望,他沒有資格拒絕太多。 田常顯然也聽得懂,所以他道:“還是我自己說吧。” 他在房間裡環顧一週,最後在擺著一套原色茶具的木桌前坐下。 他用自己的方式檢查過這個房間,然後說道:“我很早以前就在海外生活,參與田家在近海群島的事務。潮信你也知道,就是在海上找機會弄到的。” 潮信是一把名刀,是某位田氏家老的佩刀,被田常掠奪私藏。而那位死去的田氏家老,自然是田常韜光養晦期間的養分。或許只是之一…… 只是自失心谷出來後,他的潛力已經得到認可,又有田安平的支援,所以他汲取養分的方式,做出了相應的轉換。 從幕後,站到臺前。 “所以我對海外的事務很熟悉。田家在近海群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田安平認為我可以負責其中的一個部分。” 田常說道:“所以我出現在這裡。” 姜望不出聲,靜靜聽他講述。 “我能說的重要事情有四件。” 田常伸出四根指頭,而後一根根放下:“第一,此次被派到近海群島的人,都受田安平直接指揮。他透過某種方式,可以在即城直接指揮我們。第二,我們田氏會參與四月四日的海祭。第三,近期頻頻發生的海獸失控事件,背後的原因並不簡單。第四,釣海樓將有大動作。” 他這番話,資訊量並不少。 首先可以知道,田家要辦的這件事,是田安平的決定。而能夠一言調動田家在整個近海群島的力量,安排田常的位置,可見田安平雖然被打落修為,禁足大澤郡中,其人在家族裡的影響力,卻並未衰退太多。這一點尤其讓人深思。 其次,田安平直接指揮田常的方式,亦屬於不能說的“隱秘”。這可能與田安平繞過禁封繼續修行的方法有關。 再者,田氏參與海祭不是什麼大事,參與海祭的勢力多了去。田常既然特意拿出來說,那便說明,田安平操縱的那件事情,與近海群島四月四日的海祭有某種關係。只是囿於限制,他沒辦法多說。 至於海獸失控的事情,倒是與姜望所知的情報疊合。 但最讓他感興趣的,還是釣海樓的大動作。 “釣海樓將有什麼大動作,也不能說嗎?”姜望問。 田常搖搖頭:“是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只是透過種種跡象和情報,有了這樣的判斷。但具體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 姜望沉默了一會,問道:“你覺得這些訊息,能讓我滿意嗎?” 這些訊息不能說沒有分量,但沒有一個能直接幫助到他。 “你想知道什麼?”田常看著他:“或者說,你想讓我做什麼?不妨直接告訴我,我再看看能不能繞過那個瘋子。” 就像姜望在觀察他,他也在試圖觀察姜望。 姜望一直都知道,此人並不容易掌控。 田安平那種集天才與瘋狂於一體的人,都無法徹底壓服他,姜望不認為自己會比田安平更有手段。 所以姜望笑了:“我並不需要你做什麼,也沒有什麼太想知道的事情。但你需要讓我知道,你還在我的控制之下。” 他沒有說“如若不然”的後果,但後果他們兩人都很清楚。 “當然,姜大人,” 田常停了一會,似乎是在組織措辭,然後說道:“有一件事是我猜到的,但應該是事實。田安平和慶嬉暗中合作已經很久,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常緊密……這個訊息,不知夠不夠分量?” 大澤田氏的瘋子,和四海商盟的老不死,他們之間有暗中的往來,並且是合作已久。這的確是一個很大的訊息。 哪怕這個訊息好像對姜望並無太大價值,他也不能否認這個訊息的重量。至少在此時,田常付出了某種程度上的忠誠。 而姜望第一時間就想到,那麼他透過重玄信,在四海商盟的唱賣會上安插翠芳蘿、從而釣出武一愈之事,應該也能被田安平所知。 這件事應該沒有什麼能夠被田安平利用的地方。 第二件令他聯想到的事情,是當初他在去七星谷之前,慶嬉讓人向他示好,並提出要收購新的增壽寶物。而隱星世界裡的事情,說明田安平早已確定了增壽寶物的收穫。現在看來,那次行動,或許就是為慶嬉所準備。 但是,如果他們二人真的是合作已久,那麼慶嬉為什麼還來找自己呢?是單純的為了增加一層保障,還是他與田安平之間,其實並不信任? 姜望想著想著,忽然一驚。 他意識到,他竟下意識得把田安平當做假想敵,不自覺地就會猜度,好像覺得自己隨時會被田安平針對似的。 這是一種心虛。 因為他的確在隱星世界裡壞了田安平的事。儘管事後重玄勝為他把痕跡處理乾淨了,讓他的增壽寶物來源乾淨清晰。但他仍然抹不去這層隱憂,擔心被田安平發覺。 說來說去,還是田安平這個人,給人的壓力太強大。他強殺名門嫡子柳神通一事,讓人意識到,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姜望不懼怕任何強大的對手,但是對一個肆意妄為的強大瘋子,卻也難免忌憚。這是正常人都會有的心理狀態。 但姜望不該有。 輕輕闔眼,將這絲忌憚的情緒斬去。 再睜開眼時,姜望已經笑了起來:“可以了!這個訊息很夠分量!” ------------

姜望三人還未擠進前堂,七嘴八舌的嘈雜聲便先一步傳來。

“大師,大師!請問我困頓於天地門外,該以何法解之?”

一箇中氣十足的渾厚聲音回應:“且等一等!”

“大師,求你幫幫我,矇昧之霧如何才能掃清?我每次探索,都覺力不從心,常恐迷途。”

之前那聲音回道:“先停一停!”

“請問大師,我何時才能開脈?我這身體狀態,您掌一掌眼,可調理好了?”

那聲音又回:“再看一看!”

回應簡單,但每答必指要害,是十足真理,真振聾發聵。

“真不愧是難說大師!”

姜望耳邊已聽得眾人如此讚歎。

如此三問三答之後,又聽那聲音喊道:“今日三問已畢。諸位可歇矣!”

然後是釣海樓那位真傳弟子楊柳的聲音:“大師每次出現,除了專門的邀約外,只答三問。高人規矩,不可輕破。諸位不要再攔路,莫再相擾!”

姜望轉過折角,正見一位臉戴圓貓面具、發作霜白,行走之間大袖飄飄,極有仙氣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擁中往裡走來。

這張棕色圓貓面具,就是難說大師的標誌。

這位大師遊戲人間,只為助人,不愛虛名,故只以貓臉面具示人。因而他還有一個別號,是為——貓仙人。

楊柳隨行在一旁,側身恭敬地跟難說大師說著什麼。

更多的人不捨、但不得不讓開位置。

在這小月牙島,沒有多少人敢得罪釣海樓真傳弟子,更沒有幾個人肯得罪難說大師。

得見大師一面,已是十分難得。沒有搶到前三個問題,他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你看此人修為如何?”李龍川傳聲問道。

姜望搖搖頭:“飄飄渺渺,看不真切。”

“是啊。”李龍川的聲音很凝重:“此人深不可測。”

李龍川這等齊國頂級名門的出身,眼界極高。所謂強者,見過不知凡幾,卻仍然無法判斷難說大師的實力。

可見其人恐怖。

指忽茶舍的大堂,本就是一間極大的茶室,以屏風隔開一個個位置,供客人落座飲茶。

這時其間那些矮桌、屏風已經全部清空。只在最中間位置,擺了一張釣龍紫霄木桌,四隻雲絲天青蒲團。

顯然楊柳並沒有準備其他人的位置。

不過這完全不影響諸多茶客擠在靠牆的位置席地而坐,難說大師的解惑,便是旁聽一下,也受益匪淺的!

難說大師當仁不讓,坐在上首。求道的照無顏,自然坐在對面。

子舒和楊柳,則在左右兩側坐下了。

再看看繞牆擠了好幾圈的旁聽者。

好好的清靜茶室,儼然成了佈道之所。

但除了妒火中燒的許象乾之外,恐怕也沒有誰會有意見。

擠在這裡的並不全是茶客,有很多人都是聽到難說大師出現的訊息,才蜂擁而至。指忽茶舍的東家,不得不封門閉戶、宣佈歇業,才使茶舍避免被擠塌的噩運。

難說大師的名聲,由此可見一斑。說一聲萬人追捧,並不為過。

“咳。”楊柳往那裡一坐,神采飛揚,一邊伸手去取茶壺,一邊恭維道:“難說大師今日能撥冗前來,實令楊某感激不盡。”

照無顏先一步將茶壺取下:“我來吧。”

既然她是求道者,這事本應她做。

燙杯溫壺、馬龍入宮,洗茶、點茶……

她的動作優雅、從容,簡直是一幅賞心悅目的圖景。

楊柳眼中笑意更深,也不與她爭搶,只對難說大師道:“若是為自己的事情,楊某其實倒也不急。恰恰是我這位師姐的事情,令我憂心如焚……”

他點到即止,轉道:“忘了與大師介紹,我這位師姐,乃是龍門書院的學生,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照無顏適時微笑:“晚輩照無顏。”

圓貓面具遮蓋了難說大師的表情,但不會遮掩他深邃、遼遠的眼神。

他沉穩端坐,輕輕點頭,似乎對龍門書院的名頭,並不在意,只道:“雖師出名門,亦不可懈怠。”

能夠指點陳治濤的人物,自然有資格說這番話。

照無顏暫時停下動作,低頭道:“晚輩不敢。每日用功,寒暑不輟。”

難說大師輕輕頷首,似乎對這番態度表示認可。沉吟片刻,淡聲問道:“你為何事困擾?”

照無顏雙手適時將茶盞奉上,待難說大師伸手接過了,她才雙手疊在身前,規規矩矩地說道:“晚輩兩年前已經外樓絕頂,於未來道途,亦有展望。然而對於神臨之道,始終難以取捨。這兩年時間下來,不但沒有想清楚,反倒愈發糊塗了。真不知道途在哪!”

姜望與李龍川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驚歎。許象乾別的不怎麼樣,這喜歡女人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

兩年前就已經外樓絕頂的照無顏,天賦自不必說。

而且聽她言語,她困頓於神臨之前,並不是找不到自己的路,恰恰是她太有天賦,路太多,以至於無法取捨!

這種掙扎,放在別人身上,或許是矯情。但姜望和李龍川都是天資過人之輩,當然能夠理解這份對自身的苛求。

若不是堅定的、最好的道途,寧願不邁步。若沒有這份苛求完美的心性,何以成就天驕?

“難說,難說。”大師喟然嘆道。

“難說”正是這位大師的口頭禪,也是他之所以被稱作“難說大師”的原因。

修行之途,的確難言。若非有通天徹地的見識,很難說得清楚。

近海強者如雲,大都為諸事所累,像難說大師這般,有時間四處仙遊、點撥眾生的,倒也少之又少。

“雖難說,也請大師說一說。”楊柳在一旁溫聲說話,並輕輕推過一隻方匣。

匣身嵌玉點珠,有名家雕圖。

不必開啟,僅看外匣,就能知道這份禮物的不菲價值。

難說大師卻看也不看一眼,只對照無顏道:“或取此,或取彼,或相容幷包,甚或一律捨去,另求它途。都未必是錯的選擇。大道如青天,無際也無涯。吾只一言以誡,心之所向,人之所行。”

照無顏若有所思,又有些懵懂。

難說大師又問:“是不是好像懂了一點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懂?”

照無顏慚愧低頭:“晚輩愚魯。”

“這說明你功夫還不到家,道心還不夠堅定。未能洗盡塵埃,照見本心。還需再體悟。”難說大師隨手將桌上那方匣放進袖子裡,嘆道:“再多說,反倒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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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燭微

大師的一番話,讓照無顏陷入沉思。

“好!”

楊柳撫掌嘆道:“所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大師此言,真是振聾發聵啊!”

有幸旁聽的人們也都忍不住議論紛紛,讚歎不已。

“大師就是大師,字字都是金玉良言!”

“龍門書院號稱最擅調教天才,我看還不如大師三言兩語呢。”

“正是真人不露相,高手在民間!”

當然也有人問:“難說大師這般厲害,怎麼不自己開宗立派?”

立即就有人駁斥:“高人的心思,怎是你能猜度?而且,說不定大師就是哪宗的掌門呢!只是不想為俗事侵擾,單純造福同道。”

唯獨難說大師本人,一任各聲嘈雜,自己端坐不語。眼神依然平靜、深邃,像廣袤無垠的天地,默默包容世事浮沉。

好一派寵辱不驚,真乃是道骨仙風!

唯有嬌憨的子舒在一旁歪著頭,滿臉困惑,大約是修為太低,不能夠領會大師真意。

楊柳嘴角微挑,忽地視線一轉,做驚訝狀:“咦,這不是青崖書院的許象乾許兄嗎?你怎還未走?”

在一室席地而坐的旁聽人群裡,站在門口位置的姜望三人十分顯眼,像三個門神杵在那裡。

當然,許象乾其實更站在姜望和李龍川身後,但仍是被“眼神極好”的楊柳“意外”發現了。

這簡直是尷尬要死的局面。

但許象乾沒皮沒臉慣了,反倒往前擠,分開姜望和李龍川,混不吝地一腳踩進室內:“這麼關心你許爺爺,怎麼,要討屁吃?”

楊柳並不與他正面言辭交鋒,只輕笑一聲,側頭對旁邊的大師道:“這位許象乾,大師可還有印象?”

難說大師輕輕一抬眼皮,語氣隨意:“哦?就是上次與你鬥法的那位?”

楊柳一拍手掌:“可不是嘛!難為大師您還記得!”

難說大師搖了搖頭,看向許象乾,語重心長道:“高額小子,不是老夫說你。你的起手道術,用得實在有些差勁。”

姜望在一旁忍不住皺眉。

他已聽李龍川說過,這位大師之前就批評過許象乾,令許高額一度在近海群島抬不起頭來。

以前隨口評點也就算了,今日許象乾好端端地在這裡站著,與楊柳吵的是全不相干的事情。一沒請教他什麼,二也沒得罪他,他上來就是一通指點江山,一口一個差勁,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放誰心裡能好受?

且不說許象乾實力天資如何,退一萬步說,便他真的不堪造就、朽木難雕,許象乾也自有師長,關你難說大師什麼事?又幾時輪得到你一個海外的、不知所謂的大師指點?

真當大儒墨琊是好脾氣,不會出海來罵他?

姜望這邊只是皺眉。

那邊許象乾卻已按捺不住,直接大步踏前:“幹你孃屁事?!”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許象乾!”楊柳拍案而起,戟指他道:“你怎敢對大師如此無禮!”

“滾!”許象乾一口將他噴回去,仍然瞪著難說大師:“忍你很久了!戴個肥貓面具藏頭露尾,還真把自己當仙人!你算個什麼東西,也來指點你許爺爺?前日指了今日指,沒完沒了?”

他唾沫橫飛,怒意難遏:“老子是正兒八經的青崖書院出身,承一代大儒墨琊墨先生的衣缽,是二十歲的神通內府,十五年內,可期神臨!你呢?你告訴我,你算個什麼!”

難說大師的聲音沉了下來:“休說你只是可期神臨。真正的神臨修士陳治濤,也不敢對老夫如此無禮。”

“陳治濤怎麼樣,關老子屁事!”

許象乾此刻完全是撕破了臉,再也不想顧忌什麼名門弟子的風度:“老子就對你無禮了!又如何!”

在自己心愛女子面前被評頭論足的貶低,這種屈辱感令他暴怒如狂。

他發狠道:“老子今日就要看看,你到底有何憑倚,敢不敢殺了老子,面對青崖書院的怒火!”

“許象乾你差不多就行了!大師不跟你計較,你還蹬鼻子上臉?”楊柳往前作勢欲攔,名為勸架,實則煽風。

“你動一下試試?”李龍川伸手一抹,丘山弓即刻握於手上。遙指楊柳,鎖定氣機。只要楊柳一動,此箭必發。

來自於陽地名器丘山弓的殺機,頃刻洞穿距離,壓制於前。

楊柳帶來的那一群釣海樓弟子夷然不懼,紛紛站將出來。

“試試就試試!怕你不成?”

“近海群島,輪得到你們齊人囂張?”

場上一時劍拔弩張。

姜望並不說話,但手已經按劍。真打起來了,他毫無疑問會站在李龍川這邊。

倒是被劈頭蓋臉一頓痛罵的難說大師,真有大師風度。

既不動氣,也不動手。

只報以一聲失望的嘆息:“你小小年紀,就如此輕躁。想不到青崖書院的學風,敗壞如斯。”

他那深邃的眼睛,透過貓臉面具,深深瞧著許象乾:“你不願聽,我可以不說。但是年輕人,你須知道,老夫說話是有些直接,但絕無惡意。你應該明白才對,虛偽與蛇只是在害你。”

許象乾的怒火頓時一窒,他愣了愣,才道:“虛與委蛇(yi)。”

場面有一瞬間的尷尬。

難說大師沉默了一刻,回道:“嗯。”

他左右看過一週,感慨道:“文辭,小道耳,修行方為大道。你們看,如我這般修為,也有記錯用詞的時候。諸位修行之中,又豈會毫無波折呢?”

眾人這時才反應過來,難說大師是以這件小事,來告誡他們修行的大道理。一時深感大師之用心良苦。

難說大師卻寵辱不驚,只轉頭對照無顏道:“你記住我剛才的教誨了嗎?”

照無顏輕輕皺眉:“大師,我還是不太明白。”

“難說,難說。”大師連說兩聲,嘆道:“所謂天機,點到為止。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你自己好生琢磨吧!”

他說著,撐案起身:“此間事了,老夫這便仙遊去了。迷界那邊,還有大事等我。”

說到迷界,那就是涉及海族的大事了,無人敢輕慢。

楊柳立即躬身道:“大師慢走。”

姜望也放鬆了劍柄,準備讓開門口位置。畢竟朋友的個人榮辱,與海疆大事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

但耳邊這時響起李龍川的傳音。

“這人有問題!”

重玄勝等到姜望歸來,才在臨淄城外踏出法天象地。同樣作為天府秘境的勝者,李龍川和許象乾,卻在此前就已摘得神通。

而姜望清楚,李龍川的神通,名為【燭微】。

所謂“凡有所觀,皆悉其微”,乃是一等一的洞察神通。

李龍川起勢針對釣海樓真傳弟子楊柳,卻在難說大師身上看出了什麼。

“等等!”

許象乾顯然也得到了李龍川的通知,他對李龍川的信任自是毫無保留。頓時新仇舊恨一上湧,直接攔在前路,張開大手,一把抓去:“要走可以,先摘下你的面具,讓老子看看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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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這就是大師

“放肆!”

難說大師勃然大怒,直接大袖一翻,頃刻勢如潮湧,天地反覆,恐怖的威勢瞬間降臨這茶室之內,壓得人們喘不過氣來。

好像天地要毀滅,好像末日已來臨。

好像一切有形的無形的存在,都不能再存在!

“高額小子,現在束手就擒還來得及。老夫也不願以大欺小,失手殺了你,羞見故人!”

洪聲如雷音滾滾,震懾人心。

好強!

每個人心中,都湧出這樣的念頭。

而聽他話裡的意思,他竟然跟青崖書院大儒墨琊是故舊相識。也難怪他對許象乾如此恨鐵不成鋼,這一切都說得通了。他對許象乾的批評,正是長輩對晚輩的愛護。責之深,是愛之切。

可惜這許象乾不知好歹。

許象乾不僅先前不知好歹,此刻也不肯束手。

不曾束手的,也不僅僅是他。

在難說大師恢弘的雷音中。

但聽一聲銳響。

那是利箭洞穿空間,發出的尖嘯。

像一個巨大氣泡,被扎破的聲音。

氣機一動箭自發,氣機動時破綻現。

彷彿裹挾著白色流光長長焰尾的一箭,瞬間臨於難說大師身前。

氣流狂暴,焰風招搖。

此乃氣之箭。

這一箭如此強大,但幾乎沒人會覺得,它能把難說大師怎麼樣。

因為雙方展現出來的氣勢,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

但……

嘶!

那細長而清晰的、是裂帛聲。

難說大師立在原地,依舊張開大手,但整個半邊衣袖,已經被撕開。

挾著白色焰尾的氣之箭,帶著一顆圓滾滾的事物,將之狠狠釘在牆上,嵌入數寸!

姜望細細看去,見得是一顆圓潤非常的寶珠,內部雲氣變幻,時而行人擁擠,時而山河流轉,時而山崩海嘯,時而天塌地陷。

他認出來,是蜃珠!

只不過比竹碧瓊的那一顆,更大,更圓潤,珠內變化也更多、更繁複。

而方才還氣勢幾乎毀天滅地的難說大師,頃刻間氣機衰落,區區騰龍境的修為再無掩飾,暴露在每一個人面前。

幻夢已碎。

“蜃王珠!”楊柳臉色中的黑沉,連脂粉都遮掩不住,難看極了。

蜃珠自帶幻術之能,珍貴非常,蜃王珠更是個中精品。

事已至此,他如何看不出來,這所謂的難說大師,只是一個靠著蜃王珠坑蒙拐騙的爛貨呢?

而那曾使他深信不疑的、難說大師指點過釣海樓大師兄陳治濤的事情,此時反推,也不難分析出破綻來。

陳治濤是出了名的好說話,人品端正,可能早年間真與難說大師接觸過,聽了一兩句模稜兩可的話。哪怕完全對他起不到作用,以陳治濤的性格,恐怕也不會去特意否認。

於是便被難說大師利用名頭,招搖撞騙到今天。

一顆蜃王珠,一個指點過陳治濤的傳言,不知矇騙了近海群島多少人!

如今再看,整個事件中,就忙前忙後、上躥下跳的他最可笑。

簡直當場殺人的心都有。

李龍川以燭微神通洞徹真相,一箭帶走蜃王珠,擊破幻術。

而許象乾也毫無猶豫,仍是大手前抓,輕而易舉便將難說大師抓住,一把將其摜倒在地。

“你是何人,裝神弄鬼,大言相誇?”

他怒喝:“說!”

難說大師被整個摔在地上,仍未洩了氣勢:“兩個年輕人,不講武德,上來就偷襲!這樣做合適嗎?老夫只是一時大意了,沒有躲閃。有種放開老夫,咱們再來鬥過!”

盤坐蒲團上目睹整起事件的照無顏,忽然輕笑著搖了搖頭:“是我道心不堅,該當受此折辱。”

對於她這種心高氣傲的天驕來說,被一個江湖術士輕易矇騙,無疑是奇恥大辱。

“照師姐……”楊柳在一旁著急出聲。

若不是他信誓旦旦作保,又講出釣海樓大師兄陳治濤受過指點的事情,照無顏這樣的人物,又怎會輕信一個藏頭露尾的“大師”呢?

他這樣一個釣海樓真傳弟子的話,實在太有說服力了……

照無顏一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這不怪你。”

她站起身來,又對許象乾道:“許師弟,放開他吧。不過一介跳樑小醜,笑笑也便罷了。與他太過計較,反倒失了你我身份。”

“呵!”許象乾冷笑一聲:“跳樑小醜,的確可以一笑了之。可禁不住他總在你面前跳,還跳你家的梁啊!”

他就勢一巴掌扇下去,直接將難說大師整個腦袋扇得來回蕩了好幾趟。

那張圓臉的貓面具,也被整個扇飛,露出難說大師本人那張猥瑣尖酸的臉來。

按說照無顏的話,許象乾是肯定會聽的。因為他一直以來,就是對照無顏言聽計從。

但是這次,他沒有。

姜望和李龍川,都不會在乎這等小丑。但他們都不會替許象乾寬容。因為詆譭真實落在誰身上,誰才知道疼!

被說得一無是處的人,是誰?

被罵成青崖之恥的人,是誰?

被嘲笑連個道術都施展不好,是徹頭徹尾的廢物的,是誰?

不是旁觀著的、不痛不癢的任何一位。

是許象乾本人。

是最愛吹噓,自稱強過王夷吾、力壓姜青羊的許象乾!

他是總嬉皮笑臉,但他不是真的沒有皮、沒有臉。

所以他心底委屈,所以他怒不可遏。

他一隻手牢牢制住難說大師,另一隻手輕輕扇他的臉:“唉喲,大師欸!”

“小子……”

啪!

“你有……”

啪!

“有種……”

啪!

“兄弟……”

啪!

難說大師每張嘴說兩個字,許象乾就精準的一巴掌扇到。

他的巴掌看起來並不重,但輕而易舉將難說大師的聲音震散。令他所有的狠話、求饒,全都悶在肚裡。

許象乾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著他的臉,語氣誇張而驚訝:“這位大師,不知出身何門,問道哪山,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事蹟,怎麼成的大師啊?”

“唉。”姜望適時地嘆了一口氣:“好像就是指指點點,就成了大師!”

“啊,是嗎?”

許象乾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盯著難說大師已經腫成豬頭的臉,十分驚奇地左右看了看,忽地張狂大笑起來:“原來這就是大師?原來這就是大師啊!!”

“哈哈哈哈……”李龍川也笑。

“哈哈哈哈……”姜望也笑。

一時整個茶室,只有這三人的笑聲……肆意迴響!

此後在小月牙島。

“大師”成了罵人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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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近許者禿

難說大師在指忽茶舍被剝下面具、強勢打臉,這件事情造成的影響其實相當深遠。

但當時身處其間的人們,往往並不能看到其後,大多隻在彼刻有被愚弄的憤怒。

大師被一巴掌扇下神壇,人們才看得清楚,他在幻術遮掩下的真面目。

此人原本只是一個傳承斷絕的小派傳人,機緣巧合得了一顆蜃王珠。

他沒有想著用這顆蜃王珠好生修行,而是利用蜃王珠的幻術能力,坑蒙拐騙。在第一次裝神弄鬼成功後,就一發不可收拾。

多年來騙人無數,堪稱“財源廣進”,那些花銷出去的且不去說,此刻身上僅儲物匣就有三十八個。

騙子是李龍川發現的,人是許象乾摁住的,這些東西自然也都到了他們手上。

小月牙島上有好幾個宗門,但沒有哪個能讓所有人信服。成為“官方”。李龍川他們這些齊人,也不可能把這些所謂“贓物”上交釣海樓。

整件事情都是李龍川燭微神通的功勞,姜望和許象乾都堅定地表示分文不取,而出身名門的李龍川其實也並不缺這些東西。

但他想了一個極妙的辦法。

他將這些“贓物”,一併送到了冰凰島,連同難說大師本人,也送去冰凰島受審服刑。

冰凰島是石門李氏在海外的根據地,李龍川的姐姐李鳳堯,此時正在島上坐鎮。

李龍川定了一條規矩。所有被“難說大師”騙過的人,只要能拿出自己切實被騙的證據,都能夠在冰凰島如數追回損失,一直到全部“贓物”都清光為止。

整個過程,每一顆道元石的去向都公開展示,冰凰島絕不扣下半顆。

這個辦法妙就妙在最大程度上利用了“難說大師”的名氣,非常有力地擴大了冰凰島的影響力。這個老騙子有多可恨,冰凰島在海民的印象裡就有多值得信賴。

而冰凰島對難說大師的公審,更是一絕,它無疑將豎立冰凰島的法威。將在海民之間營造一種共識——冰凰島也是近海群島上有法權的勢力。

就像在齊國,人們遇到不公的事情,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是官府。在近海群島,這個角色被海上各個宗門所替代。

在此基礎上發展下去,冰凰島將不再被視為屬於齊國石門李氏的外來勢力,而將和決明島一般,被近海群島的海民所認可。

作為石門李氏的嫡子,這些御人用勢的手段都是自小培養。李龍川這是堂堂之陣,講究的是一個大勢所趨,並不驚世駭俗,但卻無可阻擋。

毫無疑問,難說大師的事蹟將會透過這一輪“贓物退還”,傳播得更熱烈、更深遠。

但值得人深思的是——

他區區一個騰龍境修士,何以憑藉一些模稜兩可的指點,就能成為海上人人追捧的大師?又有幾個人,真正聽懂了他那些大而無用的廢話?

但卻沒有質疑,只見歡呼。無人正面相峙,只有跪地匍匐。

敬畏、盲從,人云亦云,三人成虎。非止普通人如此,擁有超凡力量的修行者,也沒有什麼不同。

就像姜望曾經在浮陸對慶火其銘所說的那樣,青天之上的那個世界,人們與浮陸也沒有太多不同。

但不能超脫烏合之眾的侷限,又難道能叫做真正的“超凡”嗎?

……

……

難說大師成擒,誰也沒了飲茶的清靜興致。

許象乾當然是例外,他大搖大擺請人重新上了茶,好像什麼事情都未發生過一般,纏磨著與照無顏說話。

經歷了難說大師事件,楊柳自是十分尷尬,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他又不肯離開。因為他非常清楚,在這件事裡他失分嚴重,一旦就這麼灰溜溜走了,很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

故而極為扭捏地也賴在茶舍,三人就這麼強行擠了一桌。

他糾集的那幫同門也不好走,便都留了下來。這些人都是釣海樓的普通弟子,純粹是楊柳帶著撐場子,方便隨時圍毆許象乾的。沒一個有分量的存在,倒也不必多提。

姜望懶得跟這三個人湊,一聲不吭地坐在旁邊茶桌看戲。

李龍川在門口跟冰凰島的人交代事情,難說大師已經被五花大綁,抬豬一般抬走。

照無顏的師妹,那位子舒姑娘,正坐在姜望旁邊——當然是許象乾的安排。

她偷眼瞧了幾次靜靜飲茶的姜望,扭捏了又扭捏,還是小聲問道:“你們真是趕馬山雙驕啊?”

這聲音實在小得可憐。

幸虧姜望修行有成,耳聰目明,不然決計無法聽清。

但他還是愣了一下:“啊?”

子舒偷偷伸出食指,點了點前面不遠處正神采飛揚手舞足蹈的許象乾:“你們,齊名?並稱趕馬山雙驕?”

她的語氣顯然帶著懷疑。畢竟這兩人氣質看起來相差實在太大。

“……算是吧。”

如果不是“趕馬山雙驕”從來都只是許某人單方面的冠名……他倒也不算撒謊。

但此時此刻,姜望還能說什麼呢?總不至於當面拆朋友的臺,只能苦笑。

“趕馬山是什麼地方呀?”聊了幾句之後,子舒沒那麼害羞了,好奇幾乎擺在臉上。

“一個,呃,特殊的地方。”姜望有些為難了,這可不太好編,許象乾事先也沒透過氣啊!

“噢,我明白了。”子舒很懂事:“那我不問。”

也不知她到底明白了什麼。

停了一會,她又問:“聽說你打敗王夷吾,只用了兩招對嗎?”

姜望先是愣了一下,但轉念一想,就明白了為什麼是兩招,無奈道:“許象乾說他只需一招是吧?”

子舒很驚訝:“你怎麼知道?”

這孩子也太天真了!

姜望嘆了一口氣:“以後你還是離許象乾遠一點!”

“啊?”子舒疑惑:“為什麼?他其實是一個壞人?”

他不算很壞,但是你太容易當真!怎麼說什麼你都信呢?姜望在心裡想。

面上自然不能這麼說,只好道:“跟他靠太近,容易被傳染!”

子舒瞪大了眼睛:“傳染什麼?”

姜望左右看了看,以手背掩住嘴唇,神秘道:“掉頭髮!”

子舒吃驚地捂住了嘴,再瞧瞧許象乾天生鋥光發亮的高額頭,不由得緊張起來:“不行,我得告訴我師姐。”

“那倒不用。”姜望趕緊攔住了她,他可不想被許象乾拎刀追砍,解釋道:“立起聖樓之後,有星辰之力護體,就不會有此困擾了。你師姐應是有了的,你可有?”

“沒呢。”子舒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我才一境內府。”

她似乎很是羞愧,渾不覺她這個年紀已經內府境,是多麼驚人。

姜望當然知道她沒有到外樓境,因而嚴肅道:“那你要離他遠點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嗯!”子舒用力點頭。

過了一會她又湊過來悄悄說道:“你真好。”

“啊。”姜望彼時正在欣賞許象乾和楊柳之間的明槍暗箭,聞言下意識敷衍了一句,又有些不解:“啊?”

子舒一臉認真地說:“朋友這等隱私事,你這樣的端方君子,肯定是不願對旁人說的。但是因為關心我,擔心我……掉頭髮。你還是說了。你真是一個好人。”

姜望畢竟不是許象乾,他還是要一點臉的。

所以臉上一時臊得厲害,只好低下頭,喝了一口茶作為掩飾。

許多年後許象乾追究“近許者禿”的謠言起源、勢要鞭之笞之的時候,怎麼也想不到,它早在道歷三九一九年的春天,就已經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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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觀彼

想不到姜望這樣的天驕人物,竟然像鄰家哥哥一般平易近人,甚至還會羞澀……

子舒瞧著低頭喝茶的姜望,一時浮想聯翩。

釣海樓的諸位弟子小聲交談著各種雜事,李龍川已經做好了交代,正往姜望這邊走。

許象乾正對著照無顏不停地展開話題。

照無顏小口抿茶,基本不怎麼接話,她也沒有接話的餘地。基本上話茬都被楊柳接過去了。

反之亦然。

總之,明明照無顏才是被追逐的那一個。但從始至終“相談甚歡”的,只是許象乾和楊柳而已。

釣海樓的大師兄陳治濤,就在這樣一片各說各話的氛圍裡,走進茶舍。

這是一個濃眉闊鼻、中等身材的男子,相貌普通,氣質敦厚。

他明顯是剛從外島趕來,身上還帶著海風的氣息。

“大師兄!”釣海樓一眾弟子紛紛站起。

這時候難說大師已經在被抬往冰凰島的路上,倒不知作為釣海樓大弟子的陳治濤,此時過來是為什麼。

楊柳也趕緊從對照無顏的殷勤中退出,幾步迎上前去:“大師兄,你怎麼來了?”

陳治濤的表情很無奈:“正在附近辦事,聽說了難說大師的事情,便趕緊來看看。”

“我當初還特意問過你,那狗屁難說大師是否真的指點過你,你怎麼也沒否認呢?讓我丟了大臉,還連累照師姐一起丟人。”

楊柳語帶埋怨。

但正是這種埋怨,說明他對陳治濤的信任與親近。

“照先生,對不住了。”陳治濤先對照無顏致歉,而後才對楊柳苦笑道:“他確實也指點過我,我怎麼好否認呢?”

照無顏只道不敢。

許象乾斜睨著他,那眼神就像看一個騙子,但並不說話。

“他就是一個騙子!能指點你什麼!”楊柳表現得有些激動。

其實主要是為了告訴照無顏——你看,這事真的不怪我,我也是被自家大師兄坑了。

陳治濤略顯尷尬地說:“他說我遇到當前的關卡,不要灰心,熬一熬就能過去。後來……果然熬過去了。”

“這算什麼指點!”楊柳皺眉道:“這種看似正確實則無用的廢話,隨便找個人都能說了!”

他現在倒是能判斷真偽了。好像已經全不記得他口口聲聲“振聾發聵”的時候。

陳治濤沉默了半晌:“神臨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我也沒有想到,他一直在騙人。”

此人旁的不說,脾氣是真好。堂堂神臨強者,又是宗門大師兄,對楊柳的指責卻一點也不生氣,反倒耐心解釋,頗有“理大於人”的感覺。

“唉。”楊柳嘆了口氣:“這也不能怪師兄你。只能說咱們心眼太實誠,對人沒有防備心理。不像有些人是陰謀詭計裡泡出來的,輕易能夠嗅出味道來。”

他這話越說越變味。倒似李龍川、許象乾能揭穿騙子,是因為自己本身也壞得流膿一般。

許象乾下巴一抬,就要開罵。

陳治濤先一步攔道:“師弟不可這樣說。齊國的幾位道友為我近海群島揪出害群之馬,還海上一個乾淨。咱們都要承情。”

說罷,他還特意對李龍川、許象乾行了禮,甚至也沒有忘記把姜望捎帶上,可謂禮數周到。

姜望在近海群島並無勢力,因而沒有說話。

許象乾則仔細瞧著陳治濤的表情,似乎想要判斷他這番話,到底是表達感謝,還是宣示主權。

李龍川輕笑道:“陳兄何必如此客氣?冰凰島也在近海,許多李氏族人,常年累月生活在此。近海群島是李某的第二個家鄉,為家鄉出一份力,再應該不過。”

陳治濤把他當外人,他則堅持這裡也是他的家鄉。

就像這麼多年來,釣海樓和齊國來海上經營的各大世家一樣。

這是一個宏大的縮影。

後者想深深紮下根來,前者拼命抗拒。

陳治濤不置可否,又道:“難說大師行騙之事,雖然與我釣海樓無關。但我未能及早澄清議論,也當負起責任。釣海樓作為海上魁鰲,更有維護公理的義務。這樣,楊師弟你傳出話去,歷年來所有被難說大師騙過的人,只要能拿出相關證據來,我釣海樓一律幫忙補上損失。上不封頂!”

竟是把李龍川的措施,另用了一遍。且自掏腰包,更顯大氣。

這個“上不封頂”沒有什麼意義,因為也沒幾個人有膽子來哄騙釣海樓。封不封頂,也都是難說大師騙人的那些了。但說出來就很好聽,很氣派。

李龍川倒是沒有說什麼。在近海群島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繞過釣海樓去。釣海樓會來分離冰凰島的影響,不讓石門李氏拿到最多的好處,也是可以預料的事情。

他只要拿好最先一波名聲,就已經是賺到。現在只是賺多賺少的問題。

而且修行世界,畢竟強者為尊。

此刻在場眾人裡,他和許象乾、姜望,都是神通內府。陳治濤卻已經是神臨強者。

嚴格說起來,雙方並不在一個層面上。

釣海樓二十四位實權長老,分為四上、八中、十二下,等階分明。

竹碧瓊與海宗明都是實權長老,但也都在下位。

陳治濤現在就已經有神臨修為,便算是再無寸進,將來最少也是一箇中位實權長老。當然,他更有可能的位置,是將來的釣海樓之主。

李龍川真要跟他較勁,也只能碰壁。

唯獨許象乾是個不肯受氣的,當即便冷哼一聲:“拾人牙慧!”

嘲諷之意,溢於言表。

楊柳陰惻惻道:“姓許的,你是不是覺得我大師兄的修為也是假的?也想試一試?”

這一試,許象乾後果難料。

許高額又不傻,不會硬著頭皮去撞牆。只哈哈一笑:“我以為只有三歲小孩打不過會找家長,沒想到釣海樓裡出奇人!”

楊柳頓時大怒:“誰打不過誰?忘了你的門牙?”

許象乾冷笑:“想什麼呢,楊姑娘!你左眼上的腫還沒消多久吧?”

“你說誰是姑娘!”

這兩人頃刻又吵成一團,吵得人耳朵疼。

陳治濤本人倒是八風不動,看著許象乾,孰無怒意,只微笑道:“三人行,必有吾師。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許兄弟是書院弟子,這道理該比我懂。”

這份坦然大氣,格局上的確比楊柳強上不少。

姜望默默地觀察著這一切。

陳治濤是釣海樓,楊柳亦是釣海樓。

雄踞海上的強大宗門,就是由各種各樣的修士組成。

他們性格各異,能力不同,但必然有某種共同的特質,將他們統一到一起。而後才能搏怒海,鬥激流。

敢立天涯臺,天涯釣龍。

姜望不說話,但他在用他的方式,更深入地瞭解釣海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略有可惜的是,陳治濤此來,只是簡短一晤,沒辦法叫人看到更多。他似乎只是半途聽說訊息,過來順手處理一下難說大師事件的惡劣影響,而後便匆匆離去。

也不知是什麼樣的事情,令他這種層面的強者,也奔波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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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較之臨淄

自難說大師事件之後,姜望便在小月牙島暫時停下。

照無顏上了一回當,好像想開了,對修行沒有那麼著緊,每日就到各處賞景、遊玩。許象乾依舊是巴巴地跟著,每日糾纏。

李龍川在處理家族近海群島事務的同時,也不免時常被拉壯丁。

姜望倒是怎麼都不肯出門了,不願被許象乾拿來“交易”。

索性宣佈閉關,實則是一邊修行,一邊等待重玄勝與姜無憂的到來。

在親身觀察近海群島的這些天,他與重玄勝信件往來不斷,整個營救竹碧瓊的計劃,也一次又一次推翻、重演。

臨淄方面能做的事情已經做完,現在也差不多該都來海上,做最後的準備了。

從論劍臺上下來,姜望結束了今日在太虛幻境裡的修行。

內府境排名只進到第七十七,這是因為他沒有使用神通,也沒有使用自己的獨創道術。而且更多的時間,都用在探索內府中。

他想要在海祭開始之前,尋找到自己第二個秘藏,但這也不是可以急於求成的事情。遇到的秘藏都不合心意,只能輕輕放過。

三月十五已經在修行中過去,他的福地排名再次下滑,從論山掉到了毛公壇。

一直期待的太虛幻境的變化還未發生,但已經逐漸迫近。

這是“福地”帶給他的感受,不過大概是他從未真正“擁有”福地的關係,沒能得到更清晰的指引。

姜無憂來到小月牙島的時候,是三月二十日。重玄勝中途去了無冬島,並未同行。

巧合的是,浪遊近海的晏撫也將在這一日返島。

或者也不能算是巧合。

因為晏撫在來小月牙島前,事先就來信知會過幾人,但他淳樸厚道的朋友們,不知是不是忘了,竟沒有一個人提醒他,姜無憂此刻也在島上。

宴迎姜無憂,在春風樓自然不合適,茶舍之類的地方也太清靜,不適合接風。

最後定在三味莊。

這名字聽起來好像跟姜望的三昧真火很有關係,但其實全然不同,取自“讀經味如稻粱,讀史味如餚饌,讀諸子百家味如醯醢(xī hǎi)”。

三味莊如此定名,乃是反過來以詩書之美,形容食物之味。

這裡最出名的是海鮮宴。

與宴者有姜無憂、姜望、李龍川、許象乾、照無顏、子舒、楊柳。

眾人兩兩相對而坐,每人身前,都布有一張食案,各類海鮮收拾得精緻妥帖。

楊柳身在宴中是有些奇怪,但這段時間以來,他鐵了心要跟許象乾較勁,決不允許許象乾有單獨和照無顏相處的機會。

姜望甚至以囊中羞澀的理由拒絕他,但他立刻表示可以自掏腰包。姜望他們在這廳設宴,他就包下了隔壁宴廳。

在與許象乾的屢次“交鋒”中,他的麵皮以肉眼可見的程度結實起來,總之成長很快。

最後便這麼不尷不尬地一起入了席。

營救竹碧瓊之事,暫時還只是姜望和姜無憂、重玄勝私下商量,故而宴上只撿一些海上見聞說。

姜無憂聊起過來的路上,遇到一起海獸失控事件。姜望也表示,他也遭遇過,並親手斬殺了一頭。

楊柳立即接過話茬:“最近海獸失控的事情的確發生得多了一些,我釣海樓也有所察覺,已經安排下去調查,不日就會有結果出來。”

言下之意,這種事情,不需要齊國人太操心。

姜無憂卻似聽不出來:“那以你個人的看法,你覺得會是因為什麼呢?”

她對楊柳釣海樓真傳弟子的身份自是一清二楚,這個問題問得也很直接。

楊柳搖搖頭:“這事無法輕斷,要等仔細調查過後,才能有一個準確說法。”

他雖然在追逐照無顏的過程中,與許象乾都表現得略顯幼稚,但本人絕不愚蠢。涉及宗門事務,就口風很緊。

姜無憂不以為意,轉頭道:“照姑娘,你覺得呢?”

照無顏並未推脫,略一沉吟,便道:“海獸的控制手段已經是很多年前的創制,也到了該革新的時候。”

她並不猜測海獸失控事件頻發的直接原因,而是直指根本性問題。

至於海獸失控到底是海獸的某種自我演變,又或某些勢力的別有用心、甚或牽涉海族,她全都撇開不聊。但一切又都在未言中。

真是厲害得緊。

李龍川介面道:“說起來,我們冰凰島倒也有一頭海獸,不過與釣海樓傳出來的控制手段倒是不同,不知是否有被破解。也不知這次海獸頻頻失控背後是什麼緣由,會不會有更大的風浪。”

話說到這個份上,楊柳作為釣海樓出身的修士,自不能再推作不知,只好說道:“其實我們釣海樓已有些眉目,具體進展不好說,但在四月中旬之前一定能處理好。”

說罷,不等眾人再問,他反過來看向姜無憂:“還未過問殿下,千金之子,何以親身涉海啊?此地繁華,應不如臨淄遠甚。”

“跟臨淄自是沒法比,不過也別有風光。”姜無憂也不管他說的是正話反話,一律正聽,坐在那裡,便自有英氣勃發:“本宮此次出海,一則,在決明島有些事務處理,二來,也順便觀禮,參加海祭。怎麼,楊兄有什麼指教?”

一眾人裡,她與李龍川的氣質最為相近,都很見英武。李龍川出身將門世家,姜無憂的根基,也在軍中。

齊國除太子之外的三大宮主裡,姜無憂倚仗更多軍界力量,姜無棄倚仗更多政界力量,姜無邪則背靠宗人府,得到更多宗室力量的支援。如此鼎立,互相競爭。

楊柳當即笑道:“豈敢這麼跟殿下說話?殿下來參加海祭,我釣海樓上下都歡迎之至!”

“倒也不必你們歡迎。”姜無憂輕笑道:“海祭是整個近海群島的活動,非獨哪家,我們決明島亦然有份參加。一同操辦得熱鬧些便是。”

說起來仍是一個主次的問題。

釣海樓顯然不願意自己海上魁首的位置被挑戰,但又無法徹底將齊國的觸手斬斷,反而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東域霸主一點一點外拓。

釣海樓想要始終保持自己的海上霸權,而齊國在坐穩了東域霸主之位後,也同樣謀求當年暘國在海上的地位。

雙方因為海族、因為迷界的戰爭而聯手,但彼此之間的競爭,也從未停止過。

過去不曾、現在不曾,在一方徹底低頭之前,都不會停止。

楊柳抿了抿唇,正要說些什麼。

忽的一個聲音從廳外傳進來。

這聲音裡的情緒,輕快、自在、無拘無束,顯出主人非常不錯的心情。

“姜兄,這幾日可還快……活。”

晏撫腳步輕鬆地跨進宴廳中來,歡快的語氣漸漸就弱了下來:“見過……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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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冬澤之鳥(為盟主做壞事不遭天譴加更!)

宴廳裡。

楊柳自是摸不著頭腦,但意識到氣氛不對,並未開口。

照無顏還在心中斟酌海上形勢,並不輕言。

而毫不關心天下大勢的子舒,發現對面那幾個人都有點怪怪的。

這場海鮮宴,男客女客各坐一邊,她這邊是姜無憂坐在上首食案前,而後是照無顏,再後則是她。

設宴的姜望與姜無憂對坐,然後是許象乾與照無顏對坐,李龍川與她對坐,楊柳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最末,無人相對——誰叫他是死皮賴臉貼過來的呢?

在那個氣質恬淡的富家公子走進來時,子舒注意到,對面的姜望、許象乾、李龍川這三人,一瞬之間就發生了變化。

坐姿更挺拔,表情更端正,全都正襟危坐,看起來好像一個比一個的事不關己,可眼神都是同出一轍的……興奮?

他們興奮什麼?子舒完全不能理解。

不過……華英宮主好颯爽!

但見姜無憂盤坐左側上首,一手按膝,鳳眸微側,下巴輕輕抬起,斜睨著突兀踏進廳來的晏撫。

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強大氣勢:“負心小賊,還敢出現在本宮面前?”

晏撫何等聰明,一見這般架勢,哪裡還不明白自己被幾個損友坑了。

心中已經罵開,面上卻只能苦笑著解釋:“殿下,真是,好久不見!早先的時候,我已與柳姑娘表過歉意,她也已經表示寬宥。這事實在是……”

他當然不能說不是他的錯。

不是他的錯,那就是他爺爺晏平的錯。

所以姜無憂怎樣呵斥,他也只好受著。甚至躲到海外來求清靜,沒想到……躲不掉。

“秀章人善心軟,不與你計較。本宮卻看不得她受欺侮!”

姜無憂氣場全開,鳳眸含威:“柳神通若還未死,你敢上門退親麼?晏撫,你自己說!”

子舒瞧得心裡一陣一陣的激動,這位大齊皇室的宮主姐姐,太有氣勢了!

列座諸位,不是天驕就是名門,可其人舉手投足,便自有蓋壓群雄的氣質,真真是天潢貴胄!

但就晏撫退親這件事本身來說,完全是一筆糊塗賬。

姜無憂說得是沒錯,但晏撫也的確是無法自主婚事。這背後是整個家族的長遠佈局,並不以他個人的榮辱來考慮。別說他只是被罵做負心漢了,真要到了讓他做出更大犧牲的時候,他也很難說個“不”字。

他生下來就享受整個“晏家”帶給他的榮耀,也必須承擔家族交付的責任。

非止晏撫如此,也非止晏家一家如此。

強如重玄遵那樣毋庸置疑的絕世天驕,不也因為違逆家族意志,不得不面對重玄勝的挑戰嗎?

“唉!”

面對姜無憂的質問,以晏撫的性格,也只能長嘆一聲,無法辯解。

他都已經瞧好方位,隨時準備腳底抹油了。

但沒想到姜無憂忽地一揮手:“罷了,今日看在姜青羊的面子上,先放你一馬。哪涼快哪裡待著去!”

姜無憂從來是說得出做得到,說見他一次打他一次,之前可從未含糊。

晏撫有些驚訝地看了姜望一眼,倒沒想到姜望還有這個面子,卻也沒說什麼。畢竟姜無憂作為華英宮主去決明島辦事,和姜望作為青牌捕頭來海上辦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一時沒能想到,自己早在臨淄就被賣了。

三味莊的侍女又搬來一張食案,擺在楊柳的位置之下。

晏撫苦著臉入座,比楊柳這個現場唯一的釣海樓弟子更孤獨。

見晏撫安然無恙的就坐下了,許象乾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當然,這遺憾也只有另外兩個損友能懂。

說起來,這夥人裡,真正見過晏撫捱揍的,也只有重玄勝,實在是運氣使然,令人羨慕。

不過,他們之所以默契地把晏撫騙回來,當然不僅僅是為了看他的笑話。想看晏撫捱揍是真的,想幾個朋友一起,幫忙化解華英宮主與晏撫之間的這段糾紛,也是真的。

不然堂堂晏家公子,整日裡被華英宮主追著打算怎麼回事。

“咳。”許象乾清了一下嗓子:“我聽說海上有一種鳥,背生三翅,能飛千里。這種鳥終生只能和三翅鳥交配,一旦與普通海鳥相親,立即就會失衡,失去飛行能力。結果自然只有死亡。”

他看向楊柳:“不知是不是真的?”

涉及海外見聞,楊柳自然不甘示弱:“許兄真是博聞強識。此鳥名為冬澤,通體雪白,是季候之鳥。近海無冬,常以見得此鳥而知冬至。現今這時候可見不到。”

許象乾笑了笑,又去問姜無憂:“宮主怎麼看這種鳥?”

他明說冬澤鳥,實是說晏撫與柳秀章。

三翅鳥只能與三翅鳥交配,配不成雙翅鳥。正如晏家嫡脈也不可能再與柳家柳秀章這一脈結親。

這不是由他們本身的意願所能決定的。

姜無憂自然聽得懂。

但她只問:“禽鳥無情,只循生命本能。人亦無情?冬澤鳥失衡,但若別鳥愛之,銜食以喂,能死乎?”

她又問:“鳥錯配失衡,人錯配,失命否?何以相提並論!”

一番詰問,迫得許象乾啞口無言。他本不易詞窮,但這等涉及情感的問題,又有照無顏在場,他那些無賴耍滑的話,說不出來。

聽到現在,照無顏等人哪裡還不明白,其中另有隱情。於是一個個都閉嘴不語,默默旁觀。

李龍川雙手扶膝,看向姜無憂:“殿下。縱然別鳥愛之,銜食以喂,或可不死。但不能振翅,是冬澤之願嗎?匍匐一世,誰能苟且?”

他義正辭嚴,發乎理想,註解未來,朗朗之聲,若金石交擊。

姜無憂只冷笑道:“禽本無約,人卻有信。匍匐是苟且,失信卻不是?”

柳神通是她投注的天驕,柳秀章是她的閨中密友。於情於理,她都需要為柳秀章出這個頭,吐這口氣。

不然她堂堂華英宮主,不知有多忙,哪有那麼多時間,整日追打一個負心漢?

李龍川亦默然。

姜望長嘆一聲,就在座位上,對姜無憂拱了拱手:“宮主說得句句在理,無可辯駁。但宮主亦知。三翅鳥配雙翅鳥是錯配。人生漫長,年年復年。人生苦短,過隙白駒。如能不錯,何必要錯?”

姜無憂沉默片刻,方才啟唇:“究竟是對是錯,也唯有當事人知。但姜青羊你既然開口,這事本宮便不再管。”

她目不斜視,並不去看晏撫,但說道:“晏撫,你好自為之。”

晏撫一口飲盡杯中酒。

這臨淄有名的富貴閒人,最終只是站起身來,對著姜無憂躬身拱手,嘆了一聲:“慚愧!”

也不知是說給姜無憂,還是說給柳秀章。

又或者,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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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懷”

“師姐,那冬澤鳥現在何處能見?咱們去尋它好不好?”

離開三味莊,回到在小月牙島的住處,子舒就迫不及待拉著照無顏說話。

對於這位院長的獨女,書院裡的小師妹,照無顏還是很疼愛的。

揉了揉她的長髮,溫聲道:“冬澤是季候之鳥,往來自有其規律。咱們還是不要隨意驚擾。”

“噢。”子舒有些失落,但很聽照無顏的話,並不強求,轉問道:“師姐,你覺得那個晏撫,是對是錯啊?”

照無顏柔婉道:“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對錯的。”

她們住在小月牙島最好的客棧裡,照無顏的房間,推窗即是碧海。

此刻窗戶開了一半,海風擠進來,在照無顏的長髮上輕輕旋轉。

子舒覺得,自家師姐真是溫柔極了,也難怪那麼多人喜歡她。

想了想,又歪頭問道:“追求你的這兩個傢伙,師姐你覺得哪個好一些?”

照無顏看了她一眼,反問:“你覺得呢?”

“我覺得都不怎麼樣!都配不上你!”子舒嘻嘻笑了起來:“一個油嘴滑舌,一個油頭粉面!”

“咱們女人呀,不是三翅鳥,也不是雙翅鳥,不是一定需要誰來配。自在飛行,也天高海闊。”

照無顏看向窗外,一直到視線很遠的地方,才有島嶼的輪廓。

她想了想,還是評價道:“許象乾是油嘴滑舌了點,但今日看來,對朋友還是挺不錯的。是個有情義的人。”

至於那個楊柳,她提也不提,已經是一種答案。

“噢。”子舒趴在窗臺,雙手交疊,下巴墊在手背上。

“那姜望怎麼樣呢?”

她似是隨口一問。

照無顏搖了搖頭,她知道,少女愛慕英雄,本是尋常事。姜望名動臨淄,很是收穫了一些注意,又加上許象乾整日在耳邊吹噓(作為“趕馬山雙驕”,吹姜望就是吹自己),直把姜望說得世間罕有。

而姜望本人乾淨、規矩、清醒,是很容易贏得好感的。

故而提醒道:“許象乾說此人重情重義,這話不錯。但以我看來,他其實心堅如鐵,不易動情。我說的這個情,是兒女之情。這種人做朋友很好,被他喜歡也很好,單方面喜歡他,就大可不必。”

“什麼呀!”子舒羞惱起來。

但過會兒又問道:“不易動情的人,動起情來,反而很難收拾吧?”

照無顏這一次沒有正面回答,只又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傻姑娘。”

……

……

姜無憂沒有在小月牙島待太久,小住了兩天,便動身去了決明島。姜望則以辦案的名義,也離開了小月牙島,獨自前往懷島。

姜無憂問過他,救竹碧瓊一事,為什麼不請許象乾等人幫忙。在小月牙島的這三個朋友,許象乾背後的青崖書院有名望,李龍川背後的李家在海上有人,晏撫……有錢,他們是肯定能幫得上一點忙的。

但姜望只回了一句不合適。

朋友歸朋友,交情也有深淺。

就像許象乾和李龍川的關係,也肯定好過其他人一樣。

他為重玄勝拼過命,所以也心安理得地讓重玄勝幫忙。

他與姜無憂,是條件置換,這沒什麼可說。

而對於許象乾等人,他還真沒有什麼太了不得的付出。一些小事情他當然無所謂,比如幫忙花花晏撫的錢什麼的,但涉及近海群島海祭這樣的大事,他不覺得許象乾等人應該幫他。也不願意去要求。

人情債這種東西,背在身上太沉,壓在心頭如山。能少一點,就少一點。

月牙島背抵迷界,懷抱群島,故而名“懷”。同時也有懷念之意。

戰死於迷界裡的修士,他們會思念月牙島。

曾經選擇在這裡永遠停留的修士……他們也想念千里萬裡外的家鄉。

這是一個飽經滄桑的島嶼,無數的故事在這裡誕生和結束。

姜望趕到月牙島的第一件事,是拿著那塊玉佩去拜訪碧珠婆婆。

“你是說……想見一見碧瓊?”

吊腳竹樓裡,碧珠婆婆眉頭深蹙,好像這是極為難的事情。

彼時姜望正在看著碧珠婆婆身後的巨大透明水缸,觀察其間那些顏色豔麗的魚。

聞聲收回視線,懇聲道:“我這次來懷島,就是想在海祭之前……再看看竹道友。我知道這很難辦,所以才想到了婆婆您。您是她的師父,又是釣海樓長老,監守再嚴苛,當不至於不讓您見她。”

“我去見她自是沒有問題。”碧珠婆婆嘆道:“但外人在海祭之前接觸祭品,卻是違例的事情。”

“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姜望誠摯懇求:“自上次一別,我與竹道友就再沒見過,以後也……請想辦法,讓我見見我的朋友。如有什麼需要打點的,我一力承擔。”

“唉,這話怎麼說?哪裡需要你一個小輩打點?只是這事確實不容易。”

碧珠婆婆沉吟半晌:“這樣,你等幾天看看。婆婆去想辦法。一有訊息了,就立刻叫人去通知你。”

不等姜望再討價還價,她又問:“對了,你現在可定下住處?我叫人與你安排?”

這便已是送客。

“不需麻煩婆婆,我已在青雲棧訂了客房。”

姜望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那這件事就拜託您了。”

他感謝再三,才轉身退出竹樓。

離開的時候步伐沉重,表現得憂心忡忡,但他心裡很清楚,對碧珠婆婆來說,這件事不難辦。如果連見竹碧瓊一面都做不到,她這個實權長老也太廢了一些,就不值得他花心思了。

其人方才這番作態,無非是為了自抬身價。

只是……

他想到。他在碧珠婆婆身上花心思,是為了救竹碧瓊。碧珠婆婆三番兩次的跟他演戲,又是為了什麼?她應該不知道紅妝鏡的存在,但是不是也在猜測海宗明追殺他是另有隱情呢?

但不管如何,在海祭之前,他必須要見一次竹碧瓊,確定其人的狀態。如此才能夠確定,有些計劃能不能施行。

而這件事,還真沒法繞開碧珠婆婆。

青雲棧是懷島上最好的客棧之一,是一座吊腳高樓。混鐵樁打在海底,其上承接木樓。大門前雲霧被道術固定住,形成青雲之階。

讓進客棧的人有個好彩頭。

因為與姜望的仙術同名,他選擇這裡,也是下意識的親近。

碧珠婆婆讓他等,他就等。

他有足夠的耐心。

腳踏雲階,往客棧裡走。

客棧裡也正好有幾個人走下來。

“要我怎麼跟你說?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聽你們解釋的。我只要結果,聽明白了嗎?”

是一個表情冷峻的青年,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往外走。

言語之中極有氣勢,頗見威風。

這個人如此熟悉,姜望不可能認不出來。

在隱星世界裡,他們有過非常“親切”的接觸。

這個迎面走來的青年,是大澤田氏的田常。

失心谷一月的刑期,他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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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覺悟

一段時間未見,田常在家族裡的地位,好像有了長足的提升。

姜望記得,當初他在隱星世界帶隊,旁人也不是都服他。現在卻把身側的那些人,訓得跟孫子似的。

當然,以田常的心性實力,真要鞏固地位,壓服幾個人還是沒有問題的。隱星世界裡的他,還在韜光養晦階段。

讓姜望好奇的是,他為什麼也來了懷島?

再聯絡到海獸的問題,聯絡到釣海樓大弟子陳治濤往來奔波……近海群島這段時間好像有什麼變化要發生,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姜望最關心的是,會不會對他營救竹碧瓊的計劃有影響。

走在田常左後側的一箇中年男子,大概是被田常訓斥得狠了,心中有怒氣。

上手就來撥姜望:“別擋著路!”

大澤田氏在海上的經營算是很不錯,他們有兩座島嶼在手,比其它幾個世家都要強些。其中一座崇駕島,與重玄家做了十年的交換,

釣海樓的人也不會在懷島還住客棧。

所以在這個地方,他們大概是真的誰都不用怕。真的可以目中無人一些。

姜望無所謂地笑笑,甚至主動側身讓路。

他沒有必要跟田常的狗計較,因為嚴格意義上來說,田常現在是他的人。

雖然自七星樓後,他從未主動接觸過田常,但只是沒有必要罷了。潮信刀的秘密,以及隱星世界裡那場殺戮,足以讓他掌握田常的生死。

田常的目光落在姜望身上。

“姜兄。”他表現得客氣而疏離。

這種疏離很正常,因為在明面上,他只與姜望在七星谷見過兩次,兩人沒有任何其他的交集。

他們不熟悉,但他知道姜望的名聲,所以他客氣。

姜望臉上依舊掛著無所謂的笑意,卻只輕輕點了一下頭,當做回應。

這是一個天驕的矜傲。

沒有被認出來,他儘可以隨和。認出來之後,他就不能表現得太弱勢,像是對田氏低頭。

田常伸手,在那個遷怒的中年男子肩上拍了拍:“你太沒有禮貌了。”

這中年男子嚇得立刻哆嗦起來,趕緊面朝姜望,連連鞠躬道歉:“小人瞎了眼,衝撞了貴人。還請責罰。”

“無妨。”姜望抬了抬手:“大家都是齊人,出門在外,應該多幫襯。沒有內鬥的道理。”

“受教了。”

田常點頭示意,而後繼續往下走。那一群人自然是繼續跟在後面。

而姜望獨自往上。

當然,這一次沒人敢讓他避,反倒都擠到一邊,給姜望留出足夠的餘地。

姜望看到了田常,也看到了田常身後,那普普通通、神情木訥的中年男人,田和。

他的笑容本就很真實,此時愈發輕鬆了。

龍蛇並起處,風雲際會時。

來了這麼多有趣的人,真的是很有趣。

……

……

明月懸在海上,這個夜晚很是安寧。

海潮輕輕湧動,撫慰著人心。

窗戶開著,腰佩長刀的蒙面男子,很自然地便飛了進來,落在房間中央,平視床的方向。

姜望正盤膝坐在床上。

“你來晚了。”他說。

蒙面男子取下面巾,露出表情冷峻的臉來,他自然只能是田常。

“我來見你,不能被任何人察覺。所以多等了一陣。”

“沒事。”姜望微笑道:“我不介意。”

他在白天見面的時候,提醒過田常,齊人需要互相幫襯。田常是聰明人,沒道理聽不懂。除非想裝傻。而姜望絕不缺少對付裝傻的辦法。

“你有什麼事情?”田常問。

他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不會做蠢事。

自上一輪七星秘境結束後,姜望一次都沒有找過他。沒有要過任何情報、任何資源,沒有任何索取。他當然不會覺得,姜望是忘記了他。

姜望沒有要求,只能是因為時機還沒有到,他能給的還不夠多。

他知道他自己會怎麼選擇,所以他想他也知道姜望的選擇。

今夜他佩刀而來,如能殺死姜望,他一定不會手軟。但時至今日,他雖然叩開了內府,可與姜望的實力差距,反而進一步拉大了。

所以他很聽話。就像他很聽田安平的話那樣。

姜望當然並不奢求這種人的忠誠,只要能始終保持實力的壓制,且始終拿住他的命門即可。

“不著急。”姜望說道:“許久未見,我們應該聊一聊,重新認識一下彼此。”

“當然。”田常說。

說是“認識彼此”,但他知道,他只有“被認識”的資格。他很有覺悟。

“我記得你之前,看起來要和善得多。表情通常不似現在這般……”姜望頓了頓,想到一個合適的詞:“冷峻。”

“你知道失心谷是什麼地方嗎?”田常反問。

雖是反問,但回答已經給出了。在那樣的地方存活下來,無論願不願意,有些改變已經永久的發生了。

姜望點點頭,表示理解,又主動寒暄道:“我記得你還有一個朋友,是出身公羊家的人。今天怎麼未見?”

“死在失心谷裡了。”田常很平淡地說。

在他的表情裡,看不到怨恨之類的情緒。好像在說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講一件完全無所謂的事。

但姜望記得,那個叫公羊路的陣道高手,是彼時田常最信任的人。

“我也不說節哀了,你並不需要寬慰。”

姜望組織了一下措辭,說道:“說說你自己吧,現在是什麼情況?”

“如你所見,我現在過得還可以。”田常說道:“田安平給了我不小的權力,讓我負責海外的部分事情。”

“田安平?”姜望覺得有些難以理解。

他本以為田常的“崛起”,是在與田安平的對抗中得到扶持。但沒有想到,支援田常的人,也是田安平。

他記得,就是田安平把田常關進了失心谷等死。他當時得知訊息後還很惋惜,畢竟是那是他好不容易留下的“內線”,而且非常有潛力。

一個正常人,應該不會重用被自己折磨過的人。田安平好像根本不擔心養虎為患,不擔心報復。

“在失心谷裡,我差點瘋了。”田常扯了扯嘴角:“可能這讓他感到親近?”

被毫無懸唸的壓制,被輕鬆左右生死,決定命運。

自己飽受非人得折磨,最信任的人也死在失心谷裡。

此時此刻,他還有心情幽默一下,拿田安平是瘋子來開玩笑……

這太了不起。

了不起的地方不僅在於他苦中作樂。更在於,他並未完全被田安平壓垮鬥志。他沒有他平日裡表現出來的那麼恐懼田安平。他也有恐懼,但他能面對。

而這是他有資格與田安平為敵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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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斬忌

“你很了不起。”姜望讚道。

“在我從失心谷出來後,每個人都這樣說。”田常說道:“所以我無法再低調、和緩。”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不是我選擇了現在的表情,是他們選擇了這個我。”

這話說得並不是那麼好懂,但姜望無疑聽懂了。

田常並不在乎自己是什麼樣子,他只關心,什麼樣子能使他得到更多。

“說說看吧,田安平讓你負責什麼事情?”姜望問。

田常搖了搖頭,表示他不能說:“我會死。”

姜望想了想,說道:“這樣,我問,你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

透過一步步縮小範圍的方式,也可以推算出大概的事件原貌來。來自大澤田氏的情報,或許能在海祭事件裡,給他全新的啟發。

但田常說:“也不可以。”

姜望並未動氣,只道:“你是聰明人,我相信你有分寸的。”

他這話有兩層意思,一是田常一定能想到辦法,繞開田安平的限制,告訴他一點什麼。二是,田常應該清楚,對於姜望,他沒有資格拒絕太多。

田常顯然也聽得懂,所以他道:“還是我自己說吧。”

他在房間裡環顧一週,最後在擺著一套原色茶具的木桌前坐下。

他用自己的方式檢查過這個房間,然後說道:“我很早以前就在海外生活,參與田家在近海群島的事務。潮信你也知道,就是在海上找機會弄到的。”

潮信是一把名刀,是某位田氏家老的佩刀,被田常掠奪私藏。而那位死去的田氏家老,自然是田常韜光養晦期間的養分。或許只是之一……

只是自失心谷出來後,他的潛力已經得到認可,又有田安平的支援,所以他汲取養分的方式,做出了相應的轉換。

從幕後,站到臺前。

“所以我對海外的事務很熟悉。田家在近海群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田安平認為我可以負責其中的一個部分。”

田常說道:“所以我出現在這裡。”

姜望不出聲,靜靜聽他講述。

“我能說的重要事情有四件。”

田常伸出四根指頭,而後一根根放下:“第一,此次被派到近海群島的人,都受田安平直接指揮。他透過某種方式,可以在即城直接指揮我們。第二,我們田氏會參與四月四日的海祭。第三,近期頻頻發生的海獸失控事件,背後的原因並不簡單。第四,釣海樓將有大動作。”

他這番話,資訊量並不少。

首先可以知道,田家要辦的這件事,是田安平的決定。而能夠一言調動田家在整個近海群島的力量,安排田常的位置,可見田安平雖然被打落修為,禁足大澤郡中,其人在家族裡的影響力,卻並未衰退太多。這一點尤其讓人深思。

其次,田安平直接指揮田常的方式,亦屬於不能說的“隱秘”。這可能與田安平繞過禁封繼續修行的方法有關。

再者,田氏參與海祭不是什麼大事,參與海祭的勢力多了去。田常既然特意拿出來說,那便說明,田安平操縱的那件事情,與近海群島四月四日的海祭有某種關係。只是囿於限制,他沒辦法多說。

至於海獸失控的事情,倒是與姜望所知的情報疊合。

但最讓他感興趣的,還是釣海樓的大動作。

“釣海樓將有什麼大動作,也不能說嗎?”姜望問。

田常搖搖頭:“是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只是透過種種跡象和情報,有了這樣的判斷。但具體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

姜望沉默了一會,問道:“你覺得這些訊息,能讓我滿意嗎?”

這些訊息不能說沒有分量,但沒有一個能直接幫助到他。

“你想知道什麼?”田常看著他:“或者說,你想讓我做什麼?不妨直接告訴我,我再看看能不能繞過那個瘋子。”

就像姜望在觀察他,他也在試圖觀察姜望。

姜望一直都知道,此人並不容易掌控。

田安平那種集天才與瘋狂於一體的人,都無法徹底壓服他,姜望不認為自己會比田安平更有手段。

所以姜望笑了:“我並不需要你做什麼,也沒有什麼太想知道的事情。但你需要讓我知道,你還在我的控制之下。”

他沒有說“如若不然”的後果,但後果他們兩人都很清楚。

“當然,姜大人,”

田常停了一會,似乎是在組織措辭,然後說道:“有一件事是我猜到的,但應該是事實。田安平和慶嬉暗中合作已經很久,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常緊密……這個訊息,不知夠不夠分量?”

大澤田氏的瘋子,和四海商盟的老不死,他們之間有暗中的往來,並且是合作已久。這的確是一個很大的訊息。

哪怕這個訊息好像對姜望並無太大價值,他也不能否認這個訊息的重量。至少在此時,田常付出了某種程度上的忠誠。

而姜望第一時間就想到,那麼他透過重玄信,在四海商盟的唱賣會上安插翠芳蘿、從而釣出武一愈之事,應該也能被田安平所知。

這件事應該沒有什麼能夠被田安平利用的地方。

第二件令他聯想到的事情,是當初他在去七星谷之前,慶嬉讓人向他示好,並提出要收購新的增壽寶物。而隱星世界裡的事情,說明田安平早已確定了增壽寶物的收穫。現在看來,那次行動,或許就是為慶嬉所準備。

但是,如果他們二人真的是合作已久,那麼慶嬉為什麼還來找自己呢?是單純的為了增加一層保障,還是他與田安平之間,其實並不信任?

姜望想著想著,忽然一驚。

他意識到,他竟下意識得把田安平當做假想敵,不自覺地就會猜度,好像覺得自己隨時會被田安平針對似的。

這是一種心虛。

因為他的確在隱星世界裡壞了田安平的事。儘管事後重玄勝為他把痕跡處理乾淨了,讓他的增壽寶物來源乾淨清晰。但他仍然抹不去這層隱憂,擔心被田安平發覺。

說來說去,還是田安平這個人,給人的壓力太強大。他強殺名門嫡子柳神通一事,讓人意識到,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姜望不懼怕任何強大的對手,但是對一個肆意妄為的強大瘋子,卻也難免忌憚。這是正常人都會有的心理狀態。

但姜望不該有。

輕輕闔眼,將這絲忌憚的情緒斬去。

再睜開眼時,姜望已經笑了起來:“可以了!這個訊息很夠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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