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豎掌攔舟
符彥青挑揀了半天,其實沒有拿走什麼。都是一些有助於恢復精力、治療傷勢的東西。看來丁未浮島在藥物方面的確有些窘迫,這也是大戰之後的必然。
姜望收了儲物匣,跟在符彥青身後,沒有再說話。
褚密捨身為橋,死前什麼也沒有說,誰也不知道他在當時,想了些什麼。
他與界河中湧動的破碎規則,一起消解,什麼也沒有再剩下。
唯獨在他屍身上前行的人,卻總有一些,無法釋懷的牽絆。
褚密的案子,回臨淄後姜望自然會去都城巡檢府翻查。無論褚密自己在不在意、還能不能夠在意……活著的人,總該把一些事情繼續。
逝者已矣,生者相繼、
“到了。”
符彥青領路到一處高臺,高臺上正停著一艘流線型、紅光耀眼的灼日飛舟。
這地方本應很顯眼,但因為陣法的關係,反而被隱藏得極深,輕易不能叫人看到。
符彥青上前看了看,回來對姜望道:“等下一艘吧。”
這艘灼日飛舟裡擠滿了傷員,姜望再心急,也不可能跟他們搶位置。
紅光閃過,這艘灼日飛舟頃刻直衝天穹。
“迷界是一個千瘡百孔的世界,到處都是規則缺口。離界的路從未堵死,但若非金軀玉髓,沒有可能肉身橫渡。我們的灼日飛舟更注重速度,這是為了以更快的速度透過規則缺口,降低飛舟所受壓力。決明島的棘舟則更注重防禦,以在規則缺口中堅持更多時間。釣海樓的釣龍舟兼顧兩者,在兩者之間。”
符彥青不偏不倚地介紹道。
姜望卻在默默掂量一艘灼日飛舟的價格,實在是越算壓力越大。
我好歹也是一個天驕,怎麼日子越過越窮呢?
“走吧,今天的最後一艘了。”
符彥青把姜望領到新近降落的灼日飛舟前。
從遠處看的時候,灼日飛舟之上彷彿有烈焰流動。近距離就可以看到,那只是光。
飛舟裡坐了三十幾個修士,大多昏睡著,能夠睜開眼睛打量姜望的,都沒有幾個。
姜望默默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就如丁景山所說,丁未浮島之所以決意迎接這場戰爭,是為了人族,是基於整個人族的立場。
但姜望自己不能不記得,這些人之所以受傷,那些人之所以死去。是因為他們不肯交出自己。
他永遠不會忘記迷界了。
並且也一定會再回來。
符彥青忙碌得很,把姜望送到飛舟上,便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若不是為了“催債”,他大概也不會親自來送姜望。
與一眾傷者擠在飛舟裡,湧動的紅光將船艙覆蓋,飛舟拔地而起。
姜望所坐的位置,距離艙首很近,所以能夠看到,艙首附近的幾個能源法陣上,元石是如何飛速地消耗著。
掌控飛舟的暘谷修士一言不發,極具軍人氣質。
而灼日飛舟則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浮島的“天穹”不斷拔升。
這種速度快過姜望自己的平步青雲,幾乎能夠追上魚嗣慶的速度。
可灼日飛舟雖然昂貴,畢竟能夠批次產出,魚嗣慶才有幾個?
當然,拿仙術平步青雲與灼日飛舟的極限速度對比,也不很公平。平步青雲本身已經速度很快,且它最大的優勢,並不是極限速度,而是極速似緩行、踏空如平地的自如。更適應於戰鬥中。
這一趟終於結束了。看著迷界特有的空蕩景象被高速掠過,姜望心想。
砰!
念頭還未落下,灼日飛舟便戛然而止。
姜望剋制了往前撲倒的慣性,並順手扶住旁邊險些摔倒的傷員,難掩驚色地往外看。
在灼日飛舟正前方,出現了一個不高不矮的身影。
那身影伸出了一隻手,正對飛舟。
這隻手瞧來也很平常,不算粗糙,也不很細膩,五指併攏、簡簡單單豎立。
有一種堅定的“拒絕”意味。
灼日飛舟並不如何臃腫,但相對於一隻手來說,仍可稱得上龐大。
可它切切實實,停在一個豎立的巴掌前,而且是在極其恐怖的速度下被逼停!
湧動於整艘飛舟上的紅色光芒,竟然也次第黯淡。
比起之前白象王在浮島外一拳打爆灼日飛舟,眼前這一幕更從容自然,不見半點煙火氣。
簡單得像是揮了揮手,就趕開了蒼蠅。
姜望自飛舟之中躍出,按劍相迎:“誰在攔路?”
他當然清楚,他不是這突然出現的強者的對手,但這滿艙的傷員裡,也只有他能夠挺身而出。
攔住灼日飛舟的強者輕輕抬頭,讓姜望得以看清他血色的眸子。他的臉有些尖,並且沒有眉毛。
血王!
姜望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恐怖的答案。
畢竟這副尊容,與死在他手裡的那位血王之子,實在是很像。
當姜望看清來者的時候,姜望的模樣,自然也映在了血眸中。這位強者輕輕扯起了嘴角,露出森白的尖齒:“看來本王沒有來晚。”
堂堂血王,竟然真的殺到了丁未區域!而且以那樣尊貴的身份,向一個小小的神通內府修士出手。
姜望的心中一片冰冷,但還是用腳後跟,將灼日飛舟往後踹開,嘴裡道:“殺業是我一人所造,我一人承擔。”
血王讚許地看著他,好像非常欣賞他的勇敢,用甚至可以稱得上溫和的語氣說道:“本王不直接殺你……因為殺你是不夠的。”
他的聲音如此平緩,但其間的殘忍如此清晰。
“我們的時間有很多,在之後的時光裡,我會慢慢告訴你——你越想保護什麼,就越要失去什麼。”
說著,他就當著姜望的面前,伸出左手食指,輕輕一劃。
鐺!
然而緊接著的,並不是預想中整個灼日飛舟崩解的過程。
而是另一根食指,隔空擋在了血王的食指前。
那是一根堅實的、粗糙的、鋼鐵般的手指頭。突兀出現,卻像一根釘子紮在那裡。
兩根手指明明沒有接觸,卻發出了刀劍交擊般的鏗鳴!
而後才是巨大的衝擊蔓延開來,整艘灼日飛舟被轟退數十丈。
姜望握緊長劍,道元充盈全身,也足足退了十餘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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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一介武夫
以指攔指,出現在血王面前的,是一個山一般的男子。
其人不算壯實,但哪怕隔著武服,都能感到一種恐怖的力量,在筋肉之中流轉。
他昂著頭,直著腰,彷彿沒有什麼能使他屈服,沒有什麼能叫他退讓。
他像山,只屹立在他願意屹立的地方。
而他現在,屹立在血王面前。仍然巍峨堅定,不可動搖。
哪怕是在海族真王中,血王也是兇名極昭的強者。是讓雄踞一方的白象王,也要戰戰兢兢尋找解釋的恐怖存在。
能夠擋下血王的,至少也是當世真人。
這人是誰?
姜望在此人身上感受到的,並非浩瀚道元,而是磅礴如山、廣闊如海的氣血。
同樣的疑問,也存在於血王心中。
他凝住血眸:“你是何人?與本王見過的其他人族強者,似有不同。”
那人道:“一介武夫,王驁!”
聲音像鐵拳直轟,簡單、乾脆、強硬。
這人竟是武道強者!
難道是浮圖淨土過來支援丁未區域的強者?可之前沒有聽說,浮圖淨土有此強者啊?甚至於整個迷界,也沒聽說過有幾個武道修行者!
姜望還在窮搜記憶,一個嬌小的身影不知從哪裡跳出來,忽然跳到他面前。
“姜望!真的是你!好久不見啊!”
十分雀躍地一拳打在他胸口,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張嬌俏可愛的臉。
兩條長長的高馬尾垂在身後,幾乎垂到了小腿處。
短褂裙褲赤足,兩隻雪白的手腕上,各有一圈銀鏈,也都繫著精巧的銀色小錘,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她嬌小得像個瓷娃娃,但又從裡到外,都洋溢著勃勃生機。好像有無窮熱烈的生命力,時刻迎接這世界。
不是孫小蠻,更是何人?
人生歡喜事,莫過於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
而且是在迷界這樣一個幾乎隔離於現世外的地界。
姜望也是又驚又喜:“孫姑娘,你怎麼在這裡?”
他早先回過莊國,但並未去三山城,也不知道孫小蠻早已離開莊國,隨其師父遊歷去了。
“我跟我師父來迷界歷練啊,各個區域亂轉,練好久了。”孫小蠻大大咧咧道:“好哥們,許久未見,怎麼跟我生疏了起來?咱們都直呼其名就行!!”
她還記得姜望的“仗義疏財”,以及在後來三山城圍剿兇獸任務中的積極仗義,言語之中很是親近。
“小蠻。”姜望很自然地便轉過來稱呼:“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哈哈哈哈。”孫小蠻又豪邁地笑了起來,用大拇指往與血王對峙的那位強者指了指:“我師父,天下第一武夫!武道二十六重天!”
她飛起來,湊到姜望耳邊,小聲道:“其實不一定是第一。”
武道二十六重天!
姜望嚇了一跳。
這是什麼恐怖的概念?
武道之路,至今無人走通。那無窮深遠的風景,迄今只是想象。
這是一條全新的修行道路,以三重天為一境,步步登天。
三重天相當於遊脈,六重天相當於周天……
走到二十四重天,即堪比洞真,相當於當世真人。
孫小蠻的師父王驁,已經走到武道二十六重天,豈不是已經接近於衍道強者?
只要再跨一重天,頃刻絕巔。
難怪敢稱天下第一武夫!武道之途,說他走在最前面,也不為過了!
難怪其人,能夠如此輕描淡寫地擋下血王。
兩位當世強者在那裡巔峰對峙,孫小蠻卻在這裡聊得笑逐顏開、興高采烈。
尖臉無眉的血王,移轉視線,看過來一眼,嘴裡輕笑道:“這女娃,倒很有趣。”
啪!
王驁驀地伸拳,彷彿擊打空氣:“不要亂看,會瞎的。”
這一拳,好像確實也什麼都沒有打到。
但姜望卻禁不住收縮了目光!
在文溪縣城的街道上,王長吉曾經跟他說過,目光是有重量的。而就在剛才,就在王驁的那一拳中,他切實看到了目光的“實質”。
王驁把血王的目光打了出來,並生生打碎!
這是姜望從未見識過的交鋒。
王長吉是憑藉超乎尋常的天賦,或許還有某種秘術加持,能夠察覺到目光的真實重量。而王驁作為走到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強者,直接把虛無縹緲的目光打成了實質,再擊碎。
他擊碎的不僅僅是目光,還有血王投注於其上的意志、信念。
表現在結果上,就是血王本可以在看到孫小蠻的同時,動念之間,控制孫小蠻的血液,左右她的生死。但在他兇名昭著的神通發揮作用之前,王驁一抬手,把他“看到孫小蠻”的這一步打碎了。
這種交鋒,甚至已經超過了姜望的理解。
但唯獨能夠感受到的,就是強大。
無須別的修飾,就是赤裸裸的強大。
也難怪孫小蠻能夠大大咧咧,在這危機四伏的迷界,連一個警惕的眼神都不給血王。有這樣強大的師父,她的確沒什麼好顧忌的。
而血王的表情,也變得難看起來。
他和緩的聲音驟然森冷:“讓本王看看,你要怎麼弄瞎本王!”
那雙血眸驟然一定。
尚在遠處的姜望,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液如平湖起波,有些不受控制起來。
他下意識地往孫小蠻身前一站,想要幫她擋住風波,孫小蠻卻反過來飛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嬌小的身軀裡,彷彿有一頭恐怖兇獸甦醒,氣血如狼煙沖霄。
而姜望在這一拍之下,體內血液頓時平靜了下來。
亂湧剎那如平湖。
他下意識地保護孫小蠻,卻忘了,這看起來嬌小柔弱的孫小蠻,在楓林城的時候就比他強。這兩年裡他在進步,孫小蠻卻也沒閒著。人家遊歷天下的同時,可是有一個堪稱天下第一武夫的師父在領路。
如今至少在對肉身氣血的控制上,也是遠遠超出他的。
“嘻嘻。”與姜望的凝重相比,孫小蠻卻輕鬆得多:“好兄弟,且安心,看我師父打爆他!”
言語之中,對她師父充滿了信心。
他們尚在遠處,就已經感受到血液的波動。直面血王的王驁,所受壓力如何,完全可以想象。
但其人氣血凝一,好像不受半點影響,當頭就是一巴掌,直蓋血王的那張尖臉。
迷界之中,本無天地。
可這一巴掌,好像把天撕了下來,直接往血王臉上壓。
從此有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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