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誰有此心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27,135·2026/3/26

這場戰鬥的開始和結束,都是突然且震撼的。 天地互動雷光成界,這是不輸於任何一位外樓天驕的絕強殺法。 而它崩潰得如此迅速和突然。 只是一縷森白之風吹過,整個雷界就支離破碎。 姜青羊如此平靜地在雷界中穿行,在擇人而殛的雷光世界裡閒庭勝步,又在雷界崩潰、漫天雷光炸開的剎那,甩出如此兇狠的一記鞭腿。 啪! 抽碎了空氣,也抽碎了許多人的心。 讓人驚歎,讓人痴醉。 這平靜與凌厲之間的轉換,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感。 正在極力控制雷璽挽救“雷界”的雷佔乾,壓根沒有辦法反應,整個人就倒飛而出。他一直飛出了廣場之外,才被侍衛接住。 索性頭一歪,暈了過去。 他是真的暈過去了,但也是真的不必要暈的。 姜望一沒有拔劍,二沒有接上一記三昧真火,只是一記鞭腿,將將只夠把其人抽出場外,並不能夠造成太大的傷害。 但太丟臉了…… 如果不立刻暈過去,雷佔乾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之前的豪言壯語,不知道如何面對在自己身上寄予厚望的人們。 想要戰勝姜望很難,想要暈過去……很簡單。 接住雷佔乾的場邊侍衛,下意識就想把他“救醒”。 好在姜無棄適時說道:“殺法反噬,恐傷根本,快送雷公子下去休息。” 幫雷佔乾找了一個臺階之後,他才對著姜望撫掌而贊:“精彩絕倫!” 作為“雷界”這門殺法的靈感提供者,以及一直陪著雷佔乾練習,配合他將這門殺法逐漸完善的人。 姜無棄最知道“雷界”這門殺法的可怕。他也非常清楚,雷佔乾還不足以完全駕馭這門殺法,更清楚現在的“雷界”,弱點在哪裡。 可姜望卻是第一次見識“雷界”! 其人第一次見識雷界,卻可以在如此短的時間裡,以驚人的洞察和敏銳,第一時間找到了弱點所在,從而如此乾脆地擊敗了雷佔乾。 這太可怕! 無怪乎三皇姐會說,此人是那可以“將不可能之事變為可能”的世之英雄。 他為雷佔乾的惋惜是真心,他此刻對姜望的讚歎,也是真心。 是我大齊好兒郎! 雷佔乾敗得如此快,作為表弟的姜無棄出來說幾句話,挽一下場,也在情理當中。 是以臺上諸皇子皇女都沒有說什麼。 當然,同樣是笑,姜無憂肯定比姜無邪笑得開心。 侍衛趕緊抱著雷佔乾離去了。 而獨立廣場正中的姜望,輕輕頷首,便算是表達了對姜無棄這份認可的感謝。 並不失禮,但距離也很明顯。 姜無棄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姜望則轉過身來,對崔杼伸出右手,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說道:“請!” 他不需要休息! 他的確不需要休息…… 在左側高臺的那些普通人眼中,他們甚至只看到了兩個畫面—— 雷電籠罩了廣場。 雷電消失了,雷佔乾被一記鞭腿抽飛。 眨了眨眼,戰鬥就結束了。 崔杼有典型的軍人風格,面對姜望的邀戰,也不廢話,直接就走到了場中。 雷佔乾主動暈過去,算是放棄了接下來的武較。 到了此時此刻,親眼見得姜望如何擊敗雷佔乾之後,也沒幾個人會覺得,還有再打第三場的必要了。 在實力不足的修士和普通看客眼中,姜望是輕鬆碾壓雷佔乾,雙方根本不在一個級別上。 而在實力強大的修士眼中,姜望在剛才這一戰裡,展現出來的,是無與倫比的戰鬥才情。比雷佔乾強出何止一籌? 無論願不願意,都必須得承認—— 在今時今日的齊國,年輕一輩的內府修士中,姜望當為魁首! 或許還在死囚營中的王夷吾可以一爭,但軍中包括崔杼在內,這些不如王夷吾的修士,實在是沒有戰勝姜望的可能。 不過,崔杼自己,似乎不這麼想。 此刻他站在姜望面前,依然冷峻得像一尊石雕,好像天生不帶任何感情。 當然更不存在畏縮和恐懼。 這個時候,姜望背向太廟,直面大齊皇帝的方向。 而崔杼正好與他相對,是面向太廟。 偌大的廣場之上,只有這兩人對峙。 場上旁觀者,白衣重玄遵,銀甲計昭南。 “開始吧。”江汝默淡聲說道。 聲音一落,兩人已迎面! 為什麼姜望要用那樣凌厲的姿態擊敗雷佔乾? 因為重玄遵今日冠絕臨淄,他也需要展現自己的鋒芒,好讓重玄勝對比起來不那麼黯淡! 對雷佔乾如此,對崔杼亦如此。 所以戰鬥的一開始,姜望就略過了試探,直接近身,抵求勝負、 在近身的一瞬間,他五指一張,森白色的不周風躍出,化作六枚殺生之釘,以天羅地網之勢,向崔杼靠近! 重玄遵只用三門神通擊敗對手,藏住兩門。他就只用一門不周風,也藏住兩門。 而這不周風吹作殺生釘,正是他開發的新用法。 六根通體幽黑如夜、尖端霜色一抹的長釘,帶著森白色尾流,以驚人的速度向前飆進。 隱隱鎖死對手正面的所有方位,分別針對頭顱、心臟、四肢。 這是如此森冷,如此殘酷的神通。 屠命滅魂,釘絕生機! 崔杼決計無法硬抗,所以他撤。 他以恐怖的速度撤退。 他的身影,竟如鬼魅一般,快到留下一長串殘影,遠遠甩開殺生釘的追擊。 他退得有點遠,沒必要退這麼遠的…… 姜望心中剛剛轉過這個念頭。 便見得崔杼驟然轉身,正面面對大齊皇帝! 不對! 姜望左手一拉,預作後手的囚身鎖鏈從虛空中鑽出——這本是為了限制崔杼的活動空間,讓殺生釘從容建功。 用在此時,兩根漆黑的囚身鎖鏈交錯,正攔在崔杼身前! 而崔杼的身軀已經在崩解,是那種灰飛煙滅的崩解,崩解從四肢開始,向心髒蔓延。 這種崩解為他提供了可怕的力量。 於是他甩出一支投槍,一支以他的血肉、神魂、乃至壽元為養分,不斷旋轉、不斷加速的死灰色投槍。 啪嗒! 這投槍只一擊,便擊斷了姜望的囚身鎖鏈,向著大齊帝國的皇帝陛下而去。 而崔杼厲聲大喊,聲音裡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癲狂—— “神武三十一年。崔杼刺姜述!!!” 此聲迴盪不休,傳揚極廣。 他的目標竟然是齊帝! 而且是在意義重大的太廟之前,在“大師之禮”上,當著大齊文武百官、觀戰百姓的面,投槍刺齊君! 這是何等樣瘋狂的行徑? 姜望反應極快,瞬間開啟聲聞仙態,單手一抓,便將崔杼的聲音湮滅,令那一聲無法繼續傳揚。 但該聽到的,也已經都聽到了。沒有聽到的,事後也必然能知道…… 無非是亡羊補牢而已。 與此同時,姜望一腳踏碎青雲印記,展現自己毫不遮掩的最快速度,極速靠近崔杼的背影。 方寸之間,平步青雲! 這一切說起來慢,其實只在瞬間便已發生。 崔杼與姜望一個照面便後退,越退越快,而後投槍刺齊君。 甩出投槍的崔杼,還未衝出廣場,便驟然一回身,與姜望四目相對。 他的表情癲狂,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朝聖般的虔誠。 “我無憾!” 這是他的聲音,被姜望禁止傳播,但落入了姜望耳中的聲音。 崔杼的身軀還在不斷地崩潰,飛快地崩解。 他的血肉,他的神魂,他的壽元,他的命格……他的一生! 一切的一切,都崩解散盡。 鏘! 長相思的輕吟聲中,姜望長劍劃過! 但他已經死去了。 徹底地死去了。 長劍斬碎了崔杼,也像是什麼都不曾斬到。 而那不斷旋轉、不斷加速的、恐怖的死灰色投槍,連丹陛都沒有靠近,就無聲無息地崩散了。 司禮監大太監韓令袖手而立,面無表情,好像根本不曾出過手。 而現場鴉雀無聲! 整個太廟之前,沒有一點聲音! 這與姜望控制聲音的道術無關。 是真的連呼吸聲都停滯了! 當然更沒有人說話。 誰敢在此時說話? 一個不好,今日之事,便要演變成巨大的浩劫。 別看齊帝對人才不吝賞賜,但是他狠起來的時候,也絕對不會有半分憐憫。 很多年前,有人這樣評價當今齊帝,說他乃是蓋世雄主——“無論恩罰,皆無加也!” 很多人只看到齊帝的恩寵無加,才高之輩能夠在齊國一步登天,卻往往忽視了,罰也“無加”! 當年分院遍佈齊境的枯榮院,是怎麼只剩下臨淄城裡的一座廢墟? 其餘地方,連廢墟也沒有了! 廢太子姜無量,曾受恩寵無極,齊帝每每出征,都許他監國,甚至自己在朝中的時候,也常讓姜無量處理政事。 可一旦失去恩寵之後呢? 廢太子當年的所謂“黨羽”,幾乎被殺絕。而姜無量自元鳳三十五年被囚入青石宮,至如今元鳳五十五年,中間整整二十年的時間,天子不曾見他一面!這還是皇帝陛下的親生兒子,曾經感情最深的那個兒子。 而今日,在御前較武,拔選國之天驕的大日子裡,竟有其中一位天驕,謀逆刺君?! 這事若是追究下去。 首先一個,囚電軍統帥修遠,必要解職待查,說不得連命也保不住。 而將崔杼推介至此名單上的人…… 軍中一路拔選的諸位官員、乃至於政事堂裡親手選出崔杼來的人,全部都要承擔責任。 這責任……沒有人能擔得住! 大齊皇帝正坐在龍椅上,沒有人能夠直視他,也因此就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本也是沒有表情的。 帝王心思,淵深如海。 他不開口,無人敢做聲。 所以他開口了。 他淡聲說道:“青羊鎮男護駕有功,這功勞,朕給你記著,待黃河之會後,一併再賞。” 這不但不是吝嗇,反而是極大的恩榮。 擒殺一個內府境的刺客,功勞說大也大,說小也就那麼回事。姜望其實沒能攔住崔杼,而且崔杼本就不可能近齊帝的身。 但姜望第一時間攔截崔杼,又極果斷地隔絕聲音、降低刺殺事件的影響,這果決的處置,無疑為他加了很多分。 齊帝選擇把這份功勞記下來,並對姜望報以期許。 一旦姜望能夠在黃河之會取得大功,兩相疊加,很有可能讓姜望一舉跨過某些本來難以逾越的界限——他這兩年才入齊,終究不如重玄勝、李龍川這些世家子可靠,也很難得到與他們相等的信任。所以有些門檻,其實是無形存在,且很難跨越的。 但也有例外——君不見當年齊武帝復國,多少默默無聞的姓氏從此顯赫?有些是跟著齊武帝一起來到齊國的,也因為復國之功,成了齊國顯貴。 姜望收回還在空中巡迴的殺生釘,還劍於鞘,拱手禮道:“微臣只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他是齊國四品青牌,說起來,緝兇也的確是本職。 大齊皇帝道:“姜愛卿,你很好。朕沒有看錯你。” 他說的沒有看錯,自然是指上一次東華閣中賜紫衣一事。 不待姜望回話表忠心,他又忽然問道:“你可知,此賊為何明知不可為,也要在今日刺朕?” 姜望端謹道:“臣……不知。” 他當然明白,皇帝這個問題,並不僅僅是在問他。 同時他也確實不知道答案。 “諸卿可知?”大齊皇帝又看向那些勳貴百官。 高臺之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覷。對於這種極其危險的問題,一時誰也不敢先開口。 但皇帝自己給出了答案。 他冷笑:“這是要效仿秦國懷帝舊事!” 勳貴百官們彷彿被定住了,連抬頭也不敢。 姜望甚至聽到了,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可見齊帝此話的重量。 但他沒有聽懂…… 什麼秦國懷帝舊事? 超凡之後,他每日修行的時間都嫌不夠,自然是沒時間去讀史的。超凡之前,的確讀了一些書,但還不足以將天下各國的歷史都熟記於心。 大齊皇帝顯然發現了姜望的迷茫,淡聲道:“太子,你是儲君,給姜卿解釋一下。” 這種程度的考教當然難不倒太子,但此時此刻出來說話,實在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姜無華倒還能保持著平靜,依然是規規矩矩地起身行過禮後,才道:“秦懷帝時期。有宗室贏璋欲反,踟躕不定。是年六月,有朝臣覆面,於御道刺懷帝。天下自此皆知朝政不穩,懷帝已失盡民心。於是贏璋舉兵,殺懷帝於鹹陽宮,同年登基,是為秦宣帝……今日之秦王室,便是這這一支。” 姜望聽得心頭一震。 而大齊皇帝站起身來,就站在龍椅之前,俯瞰著所有臣民,用並不嚴厲的聲音問道—— “誰有此心?” 撲通! 姜無華一下子跪倒,額頭貼在地面。 自丹陛至高臺,從諸位皇子皇女,到文武百官、勳貴宗親。乃至於平民百姓。 所有人,全部跪伏於地! ------------ 第三百零一章 想那螻蟻……當無憾矣!(為盟主zj1998加更!) 大齊皇帝的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嚴重。 他直接把崔杼行刺的行為,定性為一場謀朝篡位的起筆! 事情如果以這樣的性質展開,說不得便是人頭滾滾,遍地哀鴻。 從政事堂以下,所有經手黃河之會名單的人,再到崔杼其人軍中一路晉升,所接觸的、所交好的…… 這是一張多麼巨大的網,牽連何等之眾…… 誰能不惶恐?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誰敢觸之? 此時此刻,一般人沒有說話的資格。 而有說話資格的那些人,譬如太子,幾位宮主,乃至於國相江汝默……偏偏不能說話。 因為……若類比於秦懷帝舊事,那麼恰恰是他們這些人,是有機會成為齊之“贏璋”的人! 廢太子一案牽連甚廣,當年經歷那一場浩劫的人,現在很多也都還在場。 堂堂頂級名門重玄家,早已卸甲的重玄老侯爺,重新披甲上陣,浴血沙場,死了兩個兒子,再加上重玄褚良的破夏首功,才算是熬過了那一劫。 那曾經的一代天驕重玄浮圖,其人的兒子現在正在看臺。 殷鑑未遠,誰能無懼? “陛下!臣有奏!”同樣跪伏於地的姜望,忽然開口道。 當今齊帝是一代雄主,信重一個人的時候可以恩榮無加,而厭棄一個人的時候……也可以冷酷無復。 姜望當然知道此時開口的危險,作為剛剛被皇帝嘉獎了忠心的人,他本可以沉默。 謀朝篡位這種事,也怎麼都輪不到他這個沒有什麼根基的小小青羊鎮男來做。 他無疑是安全的。 但作為重玄勝的至交好友,他對三十年前的那一場浩劫印象深刻。 世界上所有的問題,他都相信重玄勝有足夠的智慧面對,唯獨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永遠無法改變。重玄勝的脆弱和痛苦,只在他和十四面前坦露過。 在枯榮院的廢墟,一向臉皮極厚的重玄勝說——“我覺得很寂寞。” 重玄浮圖之死,對重玄勝所造成的傷害,終此一生,都無法抹去。 而重玄家,相對於那些已經滿門誅絕的“廢太子黨羽”,已經算得上結果很好。 “姜卿但說無妨。”大齊皇帝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朕難道是閉塞言路之君嗎?” 整個太廟之前,跪著的文武百官,宗親勳貴,沒幾個敢抬頭亂看,但都豎起了耳朵。 重玄勝跪伏在地上,以他的修為,竟一時汗如雨下,覺得分外難熬! 十四沉默地跪在旁邊,從重玄勝的反應上,知道了此時此刻的兇險。 晏撫忍住了自己左顧右盼的衝動,越是這個時候,越是不能串聯太多人。剛有行刺案發生,正是皇帝對“結黨”最警惕的時候。可若不借用晏家在政事堂的影響力,又如何能在此時說得上話? 華英宮主屏住了呼吸,想著若是情況不妙,待會該如何開口。父皇會看在自己的份上,寬宥姜青羊幾分嗎? “陛下。”姜望抬起頭來,並不敢直視皇帝的面容,只看著那丹陛上的紋刻。 “臣年微力弱,既不通史,也不知書。唯獨行遍萬裡之路,見識過諸國風景,千般人物,竊有一得—— 人有善惡之分,但實難分辨。混同一體,忠奸常存。一無所有者,難免窮極生變;攬權得勢者,難免顧盼自雄。有那積攢了幾分倚仗的,夜深人靜時,難免生出不該有的念頭。 此是人之雜緒,難以斬絕。 故曰,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然我大齊勢壓六合,兵甲千萬之眾, 自察境內,皇朝獨尊;環顧東域,觸我必亡!放眼天下,能爭者不過四五家。 臣以為,誰有此心,不足為懼!誰有此力,才需著緊!” 他雙手撐在地上,以額頭觸及手背:“伏乞聖君明鑑!” “好一個‘誰有此心,不足為懼;誰有此力,才需著緊!’”大齊皇帝俯瞰著廣場上這個跪伏的年輕人:“那你認為,誰有此力啊?” 姜望恭聲道:“陛下是奠定大齊霸業之君,大齊是雄霸東域之國。臣認為,今時今日,齊境無人能有此力! 故而,崔杼大逆刺君,臣以為,不與舊秦同。 想那崔杼,區區內府,實力尚且不及微臣!毀身一刺,近不得天子身前。而我大齊泱泱,強過微臣者,不計其數。 螻蟻拼死犯上,能耐參天之木何? 微弱螻蟻之恨,豈能搖動我大齊根基?然而……” 天子問:“然而?” 姜望深吸一口氣,說道:“陛下若因螻蟻而動天子之怒,想那螻蟻……當無憾矣!” 崔杼死前跟姜望說的那句話,雖然被姜望主動湮滅,但齊帝當然不會錯過。 此時姜望這般說,就是說齊帝的震怒,有可能就是刺客想要看到的。 他認為今日之事,不是謀朝篡位的起筆。齊境之內,沒人有改朝換代的資格。因而這件事的主使者,只能來自國外。 崔杼這一刺,背後當然有所圖謀。但齊帝如果怒而濫刑,大肆株連,那肯定是背後主使者所樂見的。 姜望說得委婉,但再委婉,也冒犯了些。 畢竟當今齊帝乃是一代雄主,而他姜望,不過一個小小的青羊鎮男。 天子不置可否,淡聲道:“姜青羊你好大的膽子。” “明君治下,方有良臣敢言。聖主當朝,才有肺腑之聲。”姜望回道:“臣的膽子,是陛下給的。” 大齊皇帝沉默了片刻。 於是整個太廟之前,也跟著緘默了片刻。 “巡檢都尉何在?”天子道。 都城巡檢都尉,即是人們常說的北衙都尉。 鄭世初時並不在現場觀禮,此時不知從何處擠出來,拜在丹陛之下:“臣在。” 天子吩咐道:“此事交由你徹查,朕予你呼叫打更人之權。無論牽涉到誰,不可姑息!” 頓了頓,又補充道:“也不可牽連無辜。” 為避免濫權,北衙都尉一職,修為不可超過外樓境。這也導致了北衙都尉雖然權重,但也難以調動那些外樓之上的青牌。 打更人則是隻忠於大齊皇室的一支力量,實力恐怖。 這件事交給北衙都尉來查,而不是讓司禮監韓令負責,已讓在場的文武百官勳貴宗親鬆了一口氣。 齊帝后面補充的那句話,更是讓所有人放下心中大石。 重玄勝腦門上的汗止住了。 太漂亮,漂亮了! 若不是場合不對,他真想把姜望舉起來歡呼。 姜望或許只是因著一份惻隱之心,誠懇發聲。但卻切中要害,說動了齊帝。 重玄風華又如何? 你今日固然讓整個臨淄驚歎。 但姜青羊,卻贏得了半個臨淄的感謝! …… …… ps: 1,“竊有一得……”,這裡的竊,是私底下的意思。 ------------ 第三百零二章 恩賞無加,情義無價 “臣遵旨!” 北衙都尉鄭世,匆匆領命而去。 這件事情絕不好查,今日這一回,崔杼以死刺齊君,背後不知是多少年的準備。 那幕後之人,怎會輕易留下痕跡? 崔杼死得乾乾淨淨,連神魂都崩解了,已經無法從他身上得到任何資訊。 而他能夠進入囚電軍這樣的精銳齊君裡,在兇名赫赫的齊之九卒中,做到副將這樣的職務,並且得到囚電軍統帥修遠的器重……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可以進入到黃河之會的最後名單裡,更是不簡單。 這不僅僅是實力,也一定需要背景清白才行。 須知就連那些來現場觀禮的普通百姓,也都是上溯幾代都身家清白的齊人。姜望若不是有重玄家背書,又有晏撫助推,要想上這個名單,也很艱難。 畢竟國之天驕若是不忠於國,那就是國之笑柄。 崔杼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找到機會對齊帝刺出那一記投槍。 這背後的無數個環節,都有可能被人施加影響——這是齊帝震怒的原因,也是文武百官惶恐的原因。對前者來說,每一個有可能被影響的環節,都有可能潛藏著逆黨。對後者來說,每一個“可能”,都有可能牽連到他們,無論他們乾不乾淨。 鄭世必須要抓緊自此之後的每一息時間,在對方抹掉所有痕跡之前,找到真相,挖出殘黨。 同樣是追查線索,都城巡檢府和宮裡那些宦官的手段,自是不一樣。 前者直承皇帝之命,但也要受政事堂的監督,行事在規矩之內。 後者則只承皇命,一切只忠於皇帝的喜怒,撒起野來,無邊無界。尤其是在齊帝震怒如此的時候。 可以說,姜望今日冒險的這一次諫言,不知讓多少人免於風險。 一朝盡得人心! 很多人嘴上不方便說,心裡卻會記下這份人情。 將行刺案交給鄭世負責之後,齊帝坐回龍椅:“眾卿家且平身,‘大師之禮’未畢,不急著走。” 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文武百官默默起身。 又聽皇帝說道:“此次黃河之會,外樓境中,重玄遵秀出群倫。內府境中,姜望獨領風騷。此二者,國之天驕也,眾所共見。” “此外,計昭南為政事堂所共推,皆許為而立之下第一人。朕亦嘉之。” “此三人,當代表我大齊,出征黃河之會。國之榮辱,繫於一身,不可鬆懈。” 姜望、重玄遵、計昭南,都躬身行禮:“願為大齊效死!” 要說當今齊帝信重一個人的時候,是真的“恩寵無加”。 就連在今日如此震怒的時候,也能給姜望進諫的機會,甚至不去計較他的冒犯。 此刻看著場上這三位“國之天驕”,他滿意地說道:“國有天驕,朕不能不賞。韓令!” 韓令往前一步,提聲道:“茲計昭南、重玄遵、姜望三人,賜皇朝秘術各一部,同境之內自選! 賜天子內庫法器一件,同境之內自選! 此外,焚香三日之後,請至‘溫泉宮’,當以天浴! 五日之後,且往點將臺,將由強者指點戰鬥技藝,為期五日! 望諸卿勉力,備戰觀河臺。欽此!” 無論是皇朝秘術還是天子內庫的法器,都已經極其珍貴。 而溫泉宮、點將臺,更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地方。更別說天子派出來指點戰鬥技藝的強者,又該是什麼級別? 這還只是出征觀河臺,並未展旗! 天子之恩賞,的確無以復加。 姜望、重玄遵、計昭南齊齊行禮,除了肝腦塗地之外,也的確說不出其它的話來。 韓令宣旨之後,齊帝才抬了抬手,示意“大師之禮”結束。 於是皇帝皇后移駕,幾位皇子皇女隨行。 而文武百官,也都依次散去。 唯獨韓令,走到廣場上來,對姜望三人說道:“皇朝秘術和天子內庫法器,這十日內任一時間,你們都可來取。不如先回去想好自己需要什麼。” 計昭南點了點頭。 說實話,這兩樣對他的吸引力並不大。作為軍神弟子,他想要的、需要的,全都有了。 重玄遵則噙著笑道:“有勞公公了。” 身為重玄氏嫡子,他也什麼都不缺。 唯獨姜望,誠懇握住韓令的手,動情地說道:“我一定好好想想!” 韓令:…… “諸位都是國之天驕,是我大齊的驕傲,韓某將焚香以待。”他笑道。 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轉身離去。 計昭南對著姜望笑了笑,然後並不看重玄遵一眼,徑自離去了。 重玄遵則打量著姜望,好像才要認識他:“我們是不是見過?” 不得不說,這種冠絕臨淄的人物,對你表示親近態度的時候,那種魅力幾乎是無法抗拒的。 “當然!在去年的稷門外,我跟姜青羊送你來著!”重玄勝的聲音適時響起,滿臉是笑:“兄長破關而出,風采照人,真叫愚弟歡喜!在齊陽戰場上負的那些傷,好像都值得了!” 姜望無言…… 你身上受的那點傷,你現在還找得到嗎? 重玄遵也笑了。 他不笑的時候,是臨風玉樹。他笑的時候,是滿樹梨花。 “你對為兄的好,為兄都記著。真不知如何回報!” 重玄勝笑得更燦爛,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把家主之位讓給我,如何?” 饒是重玄遵冠絕臨淄,也一時沒能接住話茬,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啊?” 怎麼會有這種毫無意義的屁話!? “我是說。”重玄勝不厭其煩,笑道:“兄長不知道怎麼回報的話,不如把家主之位讓給我。咱們這也是一樁佳話!” 重玄遵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重玄勝的肩膀:“阿勝,你多勉力。” 這話他接不下去,索性不接了。對胖弟弟表示了一番鼓勵,便轉身離去。 重玄勝在他身後喊道:“兄長,不著急,你現在剛出來,還不瞭解情況,不妨慢慢考慮!我還很年輕,可以等!” 重玄遵並不回頭,只用拿著書的手往後招了招,笑道:“那你慢慢等!” …… …… …… …… (我是凌晨逛完書友圈來加的這段話。 我太喜歡看書評了,我太喜歡逛書友圈了。我的讀者太好了。 大家都很溫柔很耐心的跟別人說話,解釋疑惑,很認真的討論劇情。 我寫書太幸福了。我感覺自己太幸福了。 此時此刻我的心裡好柔軟。 跟你們給我的溫柔相比,所有的煎熬都不值一提。) ------------ 第三百零三章 欺他三分 重玄遵往外走,重玄明光喜滋滋地湊了過來:“今日表現不錯,沒丟你爹的臉!” 重玄遵伸指按了按額頭,有些無奈:“您滿意就行。” “滿意,滿意。”重玄大爺紅光滿面:“對了,你堂弟跟你說什麼了?” 不得不說,這兩父子走在一起,倒真是老的俊朗少的瀟灑,非常賞心悅目。 “打聲招呼。”重玄遵隨口說。 “你可得小心一點,這小胖子,鬼心思多得很。”重玄明光積極告狀:“要不是爹幫你看著,你這點家業,就要被搬空了。” 稷下學宮乃是非凡之地,他這等閉關潛修的天驕,所在的區域更是不同,與外界絕無聯絡,也不可能接觸那些尋常的輪值講師。 他在稷下學宮的這大半年,是真正與世隔絕的大半年。因而乍一聽,還有些詫異。 “我不是安排人在幫忙打理麼?” 重玄明光翻了個白眼:“快別提了,哪哪兒都不行,就一介莽夫!” 重玄遵:…… 來自生父的抱怨,他的確不方便就此說些什麼。 “嗐!都是小事情。”重玄明光擺擺手:“你出關就好辦了。有件正事交給你,我城北那棟私宅要擴建,鄰居死活不同意搬,你給我去說說。爹也不是沒面子,主要你們年輕人好溝通!” “……好。”重玄遵無奈。 與此同時,有一種莫名的不安,也不知從何而來。 對了。 他突然想到,今日“大師之禮”,王夷吾怎麼沒來? 就算這傢伙還在騰龍境打磨新的極限,就算天子召自己提前出關的旨意下得突然,這會也應該得到訊息過來了啊。 難道又被軍神安排去哪裡歷練了? …… …… 廣場上,姜望笑道:“他剛才若是跟你動手,我可幫不上忙!” 重玄勝笑嘻嘻問道:“若他今日未入外樓,你與他相爭於內府,可有勝算?” 他的狀態好像很輕鬆,但這問題是有些嚴肅的。 姜望想了想,實事求是道:“沒有。” 如果是生死相爭,他自然不會退縮。 不過現在只是討論紙面戰力的勝負…… 今日重玄遵的強大,不僅僅是天府五神通的強大。他對神通的開發和運用,也是出神入化。 他以重玄神通搭配重玄秘術,完成了像是在無限使用神通的表演。簡直是把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而日輪神通在他手裡也是收放自如,運用存乎一心。遠可壓制將鬼,鎮邪驅魔,近則拿作武器,可攻可守。 再加上其人那恐怖的保命神通,以及此戰中表現出來的頂級戰鬥才情…… 就這,他還有兩門神通隱藏未出,從始至終只以單手對敵。 姜望自思己身,實在難言一勝。 這個回答,重玄勝也並不意外。只哈哈一笑,拍了拍姜望:“走,帶你去看個朋友!” 姜望也不知這胖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跟著他走。 重玄勝打頭,加上十四,三個人兜兜轉轉,很快來到一處風格清幽的建築群落。 正院門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太醫院。 看見把守門口的侍衛,不等盤問,重玄勝先笑道:“我乃重玄勝,是謝公子的好友,特來看他,不知謝公子現在醒了沒有?” “好像是醒了。”侍衛說道。 “那我進去看看。”重玄勝說著便往裡走。 一個重玄家的嫡子,一個天子親口認定的國之天驕,在太醫院逛逛,探望探望朋友,自是沒什麼問題的。 侍衛也不會阻攔。 幾人走入裡間,重玄勝又問了一次路,然後才找到一個房間,腳步輕快地推門進去。 被包得像粽子一樣的謝寶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一臉警惕地看著重玄勝。 他不得不小心。 這胖子先前能夠在太廟附近咆哮罵街,現在說不定做得出來趁他受傷暴打他的事情。 不過重玄勝笑容滿面,非常親熱:“謝兄,我專程來看你啦!怎麼樣,你可好?” 謝寶樹警覺道:“你有什麼事?” “是這樣,其實呢,我一直很敬佩謝兄你的。” 重玄勝拍了拍姜望的肩膀,提高了嗓音:“我的朋友姜青羊!他對你更是敬仰,很希望在去黃河之會的路上接受你的指點!可惜啊,你去不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這一陣笑,張揚放肆,幾乎半個太醫院都聽到了。 謝寶樹一張俊臉,霎時黑得不成樣子。但不等他發作,重玄勝便已揚長而去。 姜望和十四默默地跟來,又默默地跟著走了。 走出太醫院,姜望才問道:“你特意跑一趟太醫院,就是為了拿他的話羞辱一下他?” 重玄勝只問:“你開心嗎?” 姜望搖了搖頭:“又不是我把他打暈的。” 重玄勝:…… “那你下次自己打暈了他,然後自己再來嘲笑一遍。”重玄勝說道:“現在這一遍也是有它的價值的。” 不等姜望發問,他先問道:“見過重玄遵今日的表現後,你對我還有信心嗎?” 姜望想了一下,然後說道:“有的。” 正是這停下來的一想,才說明他的認真。 重玄勝笑了:“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我給了他們利益。但僅僅只是利益的話,並不足夠。我還要給他們信心。” 他說道:“所以我要比之前更囂張。惹了我的,我一定要惹回去。沒有惹我的,我也要欺他三分!” 在太廟前的廣場上和重玄遵爭鋒相對,包括此刻特意來太醫院羞辱謝寶樹,都是因為這個原因。當然,出出氣也是順帶手。 姜望聽完,想了想,又轉身往太醫院裡走。 “欸,你幹什麼?”重玄勝問。 “我在這裡,還有一個姓雷的朋友!” …… …… 且不提雷某人如何暴跳。 “小人得志”過後,神清氣爽的幾人,大搖大擺地回了霞山別府——重玄勝這個時候,當然不會回博望侯府去給人比較。 而姜望則直接回到了房間閉關。 事實上他早在太廟的時候就有了靈感,只是那時候並不方便,又為了配合重玄勝造聲勢。故而直到此刻才能靜下來修煉。 他的靈感,來自於剛剛被他“羞辱”過的雷佔乾。 正是那一道“雷界”! 在那短暫的交手中,姜望洞悉了“雷界”的弱點,輕鬆將其擊破。 洞悉弱點,當然也意味著,在某種程度上瞭解了“雷界”。 “雷界”的核心是什麼? 雷璽、雷源圖騰、九天雷衍決。 而姜望恰好有三昧真火、火源圖騰,以及超人一等的火行掌控能力。 當然,還有已經可以堆到六層的太虛幻境演道臺。 ------------ 第三百零四章 不負良宵(為盟主大紅橙子皮加更!) 擊敗雷佔乾的過程,雖然很輕鬆。但沒有人會忽視那一式“雷界”的強大。 雷佔乾雖是敗了,仍然有無限未來。 而姜望恰好掌握了與雷佔乾同出一地的火源圖騰,又有火系神通,在如此合適的條件之下,便自然而然地動了心思,想要根據“雷界”,推演出一式“火界”來。 並不是說姜望已經天賦高絕到這種地步,能夠一次交手就學會對手的秘術。 最重要的原因,是雷佔乾根本不足以掌控這道殺法,在戰鬥的過程中,未能彌合的弱點清晰可見,這道殺法背後的骨肉架構,也因此暴露出來。 而姜望以聲聞仙態,完美接收了所有聲音能夠提供的情報。真正對這門殺法有了一定程度上的瞭解。 此為推演“火界”的前提,火源圖騰和三昧真火,則是推演“火界”的基礎。 這事說起來是天時地利,想起來是水到渠成,但真正做起來,卻也並沒有那麼容易。 這一式“雷界”,提供天才創意的是姜無棄,填充骨血的是雷佔乾,豐滿細節的是雷氏幾位強大家老。 雷佔乾本人亦修行九天雷衍決多年,本身也是天驕人物,能夠坐穩雷氏繼承人的位置,自負“獨佔乾坤”,當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雖然被姜望屢次三番地擊敗,但也並不能抹去他的優秀。 雷氏雖然不及重玄家、李家這等頂級名門,但強大的家老也還是有幾個的。且雷家本就以雷法聞名於世,正是自家領域。 此三方結合,方有“雷界”這一式殺法成型。 也正因為它的強大、恐怖,雷佔乾才在還沒能完全掌控的情況下,迫不及待地拿來對付姜望。 姜望想要輕鬆復刻,無疑是痴人說夢。 好在他開發出來如夢令的新用法,取其築夢之能,將與雷佔乾交戰的那一幕,引入夢境中,反覆觀摩。 覆盤戰鬥本就是他每次在太虛幻境裡戰鬥之後的習慣,有了如夢令,總結經驗教訓的效率更高了。 關在房間裡揣摩大半天,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才勉強算是有了一點思路。 長呼一口氣。 若沒有那乍現的靈光,以及必不可少的深厚積累,想要構築一門好的術法,實在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萬事開頭難,有思路就好辦了。 姜望此時才從術法構建中收回心神,接著便聽到了房門外的聲音——呼吸聲,和心跳聲, 隨手一招,房門洞開。 門口正守著著兩位容顏姣好的侍女。 一見房門開啟,左邊的那個提著花籃的侍女立即便道:“公子稍候,水已經備好,馬上沐浴。” 姜望愣了一下。 門外右邊的侍女已經低頭走進房間,將手裡捧著的三腳吞雲香爐放好,雲煙嫋嫋而起,浮動著一種令人心清神明的香氣。 兩名家丁抬進來一個大浴桶,另外兩名家丁則將提來的四桶熱水倒進浴桶中,而後默默離開房間。 門外左邊的侍女這時才走進來,隨手將房門帶上,將籃裡的花瓣均勻灑落水面。又用纖纖玉指在水中試了試,抬頭對姜望笑道:“公子,水溫合適,請更衣沐浴。” 姜望這時候才想起來,三日後,他將去溫泉宮享受天浴,在此之前,需要焚香三日。 不用說,這兩位侍女肯定是重玄勝搞的名堂。看她們的樣子,也是一直等在門外,怕影響了姜望的修煉。 姜望抬手,攔住那位放好香爐、上來便要給他寬衣的侍女,溫聲道:“辛苦你們了,剩下的我自己來。” 兩位侍女對視一眼,有些難掩的遺憾,但也不至於糾纏,對姜望行了一禮,便退出了房間。 超凡修士無垢並非難事,唯獨溫泉宮是個特殊的地方,連著三日焚香沐浴後,方能前往,已是規矩。 姜望看著那漂浮著花瓣的浴桶,有一些不自在——只有那種慣愛塗面敷粉的公子哥,才會喜歡用花瓣泡澡! 不過該沐浴還是得沐浴。 褪去衣衫,坐進浴桶之後,才感受到從四肢百骸傳來的舒坦。 這桶水裡加了不少藥材,但沒有任何難聞的氣味,反而帶著清香。 那溫潤無害的力量,以水為介質,與身體做著細微的交流。 而姜望在一種醺醺然的狀態中,又開始思考“火界”。 這一次拿到出戰黃河之會的名額,齊帝給的恩賞著實豐厚。 這些恩賞之中,皇朝秘術隨時可以去選,但正如韓令所說,最好自己想清楚自己需要什麼,再去宗人府挑揀。 倒不如修成“火界”之後,看看效果,再決定選擇什麼型別的皇朝秘術。 天子內庫的法器則更不用急,黃河之會上又用不著,這時候選了,徒勞分心。 大師之禮後,姜望必須要面對一個現實——現在的他,與天府的重玄遵,有著不小差距。 黃河之會是列國相爭的戲臺,焉知不會再出一個天府? 所以他蓋壓天下的信心,並不足夠。 好在他現在還遠未達到自己內府境的極限。而今日才是五月二十日,以黃河之會召開時間來論,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他還有這樣一段時間,可以好好提升自己。 時間在修行中總是過得很快。 當姜望從術法的世界裡回過神來時,天已經亮了。 天光透進窗紙,在水光中靜靜流轉。 青羊鎮男那流線型的肌肉線條,沉在水中隱隱。 有沉迷術法前隨手佈下的火行道術加持,水倒不至於涼透,就是水中的藥力已經散盡了。 姜望起身換上乾爽新衣,叫來家丁撤走浴桶。 正準備繼續修煉,得到訊息的重玄勝,已經擠進房間裡來。 一見姜望,便很是遺憾地感嘆道:“我特意等到早上才來找你,沒想到你竟然把兩個千嬌百媚的美人趕了出去,真是辜負良宵啊!不解風情!” 他鄙視地看著姜望:“慶功,懂不懂?” 姜望看了默默跟在他身後的十四一眼,很真誠地說道:“那我自然是沒有你懂。” 重玄勝臉上的猥瑣笑容消失了。 變得一本正經:“閒話少敘,我一大早來找你,是想跟你聊一聊崔杼的事情。” 姜望挑了挑眉:“這麼快?北衙那邊已經有結果了?” ------------ 第三百零五章 護國殿 無怪乎姜望如此驚訝。 那崔杼能夠走到太廟之前,向齊帝投出那一槍。這不是什麼簡單的勢力能夠做到的。 以地獄無門為例,如今的地獄無門,也算得上東域有名的殺手組織。但絕對沒有哪一個閻羅,能有機會走到齊帝面前。 且不說行刺了,靠近齊帝的機會都沒有。 非得在齊國深耕多年,才有可能做到這一步。 這樣一個勢力一旦出手,肯定早就想好了頭尾,不至於留下什麼明顯的馬腳這麼快被人抓住——真有如此簡單,那崔杼早就被青牌們投進大獄裡了。 “那倒是沒有。”重玄勝搖搖頭:“就算有什麼進展,在有確定性的突破之前,北衙也不會洩露半點訊息,這是掉腦袋的大事。” 姜望有些莫名其妙:“那你要聊什麼?” “我且問你。”重玄勝一臉嚴肅地說道:“在今日之前,你見沒見過崔杼?” “我上哪裡見去?”姜望搖了搖頭:“我甚至都是這次參加大師之禮,才知道這名字。” 重玄勝鬆了一口氣:“你能確定,那就沒有關係了。不然我擔心,有人拿崔杼最後回頭跟你說話的事情做文章。” 姜望沒有問,為什麼會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 或是他攔了誰的路,或單純只是嫉妒,理由太多了。 他早已認識到,這個世界,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如他諫齊帝時所說,“混同一體,忠奸常存”。 而如果有人真拿此事做文章,又找到崔杼曾與姜望見過面的證據,確實是可以實實在在地往姜望身上潑一盆髒水,說崔杼以死為階,抬姜望一步。 所以重玄勝才問這個問題。如果姜望見過崔杼,在哪裡見過,重玄勝可以提前應對。如果確實沒有見過,那以重玄勝的手段,也不可能讓人有機會把這盆髒水潑出來。 但是提及崔杼…… 其人死前那看起來毫無意義的一刺,那崩解身魂命壽的一切努力,很難不讓直面這一幕的人心有感觸。 姜望當時是劍斬雜緒,才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事後他其實也難免會想,到底是什麼樣的原因,要讓那樣一個在軍中稱得上前途無量的人,癲狂赴死? “崔杼死前……”姜望說道:“說他無憾。” 崔杼的那句話,被他當場湮滅了聲音。有些強者或許仍能聽到,但重玄勝顯然沒有到那個層次。 此時聽到這話,他也頓了一下。 忍不住討論道:“你覺得崔杼是出自哪方勢力?” 這的確是現今齊國,人們最關心的一件事情了。論關注的程度,甚至都要超過黃河之會,只是不方便公開討論。 姜望在面諫齊帝之時,說崔杼之刺,絕非國內某些人想要謀朝篡位。因為縱觀齊國上下,現在的確是沒有哪一個人,能有改朝換代的實力,姜氏皇族牢牢掌握著至高權力。謀朝篡位之類的陰謀,根本沒有成立的基礎。 這個觀點自然是有說服力的。 但若要窮根溯源,找出崔杼的背後主使,卻不是僅靠推測就能做到的。 “我哪裡知道?”姜望搖搖頭。 “難道真是夏國人?”重玄勝喃喃自問。 崔杼當時在廣場嘶吼的那一句,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如今怕是已遍傳臨淄。 那句話說——“神武三十一年。崔杼刺姜述。” 這句話裡的姜述,正是當今大齊皇帝的本名。 作為掌握天下至高權力的霸主國天子,已經很多年,沒有人敢直呼其名。 而神武,則是夏國的年號。自道歷三八八八年,齊夏之戰以夏國徹底退出東域而告終,敗回南域的夏國,便改年號為“神武”,延續至今。 姜望就算當時不知道“神武”年號代表什麼,現在也該知道了。 很有些困惑地問道:“可如果是夏國人,這種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刺殺,意義何在?區區一個內府境的修士,連我這一關都沒能過去,談何刺殺天子?” “不管是何方勢力所為。既然這刺殺沒有成功的可能,那就說明,他們的目的不是成功刺殺……”重玄勝說道:“而是刺君這件事本身。” 即使是以重玄勝的智慧,在完全丟失情報的情況下,也無法觸及真相。但他也很快劃出了一定的範圍。 “所以呢?這次刺殺只為了引發齊夏的再一次戰爭?刺客並不是夏國人,幕後主使者想要漁翁得利?”姜望問。 “刺客是不是夏國人並不重要……” 重玄勝忽然搖了搖頭,轉道:“重要的是,你可能會有麻煩。你有沒有想過,崔杼為什麼選擇在今天送死?” 他解釋道:“軍中高手如雲,齊九卒都是精銳。因為王夷吾被困於死囚營,崔杼才能夠贏得機會,參與大師之禮,來這御前武較。 而你和雷佔乾的對決,讓他看清楚了,接下來他必定不是你的對手,拿不到參與黃河之會的名額。 黃河之會的召開時間只看水位,短則十年長則十五年,他根本不會有下一次機會。 所以說,這可能是他近幾年裡唯一一次,可以靠近齊帝的機會。更是這一生裡唯一一次,在此等重大禮祭上,宣告那一聲‘崔杼刺齊君’的機會。” 姜望不得不承認,重玄勝分析得很有道理。崔杼那必然存在的“同黨”,很難說不會對他產生敵意。 畢竟若是沒有他,崔杼跟雷佔乾是有一爭之力的,而一旦崔杼拿到去黃河之會的資格,再於黃河之會上好好表現,幾乎就宣告了以後在齊國的青雲直上。對於他們的圖謀,肯定大有裨益。 現在卻止步於姜望這個名字之前,只能捨身一刺,發出一次聲音。 “這段時間我儘量不出臨淄。”姜望說道。 以他和重玄勝的關係,沒必要逞英雄,就算不怕,那些麻煩也是能免則免。 “另外。”重玄勝說道:“去黃河之會前,你抽個時間再去一次太廟,去祭祀一下陪祀的功臣名將。大凡出征,都要如此的。” 去黃河之會與列國天驕相爭,齊國都配之以“大師之禮”,自然能算得上是規格極高的出征。作為代表人物之一的姜望,祭祀齊之名將,也是應有之禮。當然這規矩重玄勝若是不說,姜望自是不知的。 “需要和那兩位一起嗎?”姜望問。 他問的當然是計昭南和重玄遵。 重玄勝搖頭:“倒是不用,各去各的。” 姜望想了想:“那我明天就去。” 他笑道:“替你去!” 作為齊國的頂級名門,初代博望侯自然在太廟的陪祀之殿中有一個位置。 重玄遵想也不用想,必然是要去祭先祖的。 初代博望侯的後人,自然隨時能去靈祠拜祭,但以為國出征的名義去祭祀,卻是一種榮耀。 而姜望替重玄勝去,就是讓他不輸這份榮光。 重玄勝也笑了起來:“祭祀這種事情,多去幾殿沒有關係。記得也拜一拜初代摧城侯……你的鳳堯姐姐會很開心的!” 姜望:…… 雖然私底下他是這麼稱呼的李鳳堯,但被重玄胖這麼一提,還真有幾分不好意思。 大軍出征,主將去往太廟祭祀,這是約定俗成之禮。至於去祭哪位將軍,哪位名臣,都沒有人會管。 但哪位名將功臣的香火更盛,自然能夠說明,其人的能力與功勳,更為後世將領認可。 所以重玄勝讓他多祭幾殿,也算是個小小的情面。 重玄勝匆匆來了,又匆匆走了。 重玄遵剛回來,蓋壓臨淄之人,必然不會接受自己在家族內部地位的下降。與此相對的,重玄勝需要處理的事情就太多太多…… 去太廟祭祀,只是一件簡單的事。誠心禮敬即可,沒什麼好說。 最讓姜望在意的,還是崔杼。 崔杼那一刺,究竟能夠造成多大的風波,不好說。 但以姜望的眼光來看,當今齊帝的統治,不會被這一次刺殺動搖半分。 當然,崔杼背後的力量,或許有更多未知的目的。 只是,讓姜望有些不解的是,崔杼那一句“我無憾”…… 為什麼要對他說? 僅僅只是因為,當時他們正好在戰鬥嗎? …… …… 除了日常的修行功課之外,又埋首於“火界”的研究中一整天。 同樣是焚香沐浴,而後又是一整夜的修行。 等到天亮的時候,終於大致搭建出了“火界”的框架……離成型還早得很。 這個時候已經可以丟進太虛幻境,利用演道臺推演了,雖然耗功必然巨大,但那無疑是最簡單的。 但姜望不打算那樣做。 自己慢慢將這門殺法推演出來,才能夠有更深刻的把握。就像他自己創造的八音焚海,能夠讓他提前掌控一樣,若是換做演道臺推演出來的甲等上品道術,或許會更完美,但他就只能按部就班地學習使用了。 至少也要等到骨架堅實之後,才去利用演道臺豐滿血肉——姜望不會承認,這選擇的確跟“功”的不足,也有那麼一點點關係。 姜望暫且停下修行,推門而出。也不帶隨從,徑自去了太廟。 出征之前,來太廟祭祀,這是正理。而且姜望前日才在太廟之前,被許為國之天驕,是以並沒有受到阻攔。 兩名衛士立在太廟正門前,目不斜視。姜望走過來,也不問一聲。 於是沉靜地走進太廟裡。 這裡大概是臨淄最安靜的建築群落,可能只有寂冷的青石宮能比。 裡間所有值守的衛士,都和正門前的那兩位一樣。立如石雕,人走到面前來,也不眨眼睛。但從氣息來看,個個都是好手。 這裡有沒有頂尖的強者鎮守,姜望並不知道,但他也不會蠢到去探究這個答案。 在肅穆的氣氛中往裡走,當然,主殿並不能去。 姜望遠遠繞開,走進陪殿裡。 奉天殿和護國殿,是太廟裡規格最高的兩個陪殿。一個主要祭祀建立開國之功的功臣,一個主要祭祀建立復國之功的功臣。 當然,後者香火自然遠勝於前者。畢竟在齊武帝復國之前,那些開國的功勳家族,叛的叛、死的死,早已經風流雲散。 現今齊國的頂級名門,絕大多數都是在武帝復國之後崛起。 姜望第一個去拜祭的,自然是初代博望侯的靈祠。 如今重玄家是齊國最頂級的名門,初代博望侯的位置,也進了護國殿,但位置稍稍要靠後一些。 因為重玄家在武帝朝的時候,只能算是嶄露頭角。重玄氏得到博望侯之爵,真正世襲罔替,成為頂級名門的時候,相較於石門李氏,要晚了一代。 像初代摧城侯這種建立復國之功的功臣,其靈祠才在護國殿的最前列。 靈祠裡本就備有天意香,此香據說能承天之旨,讓供奉者與被供奉者寄存於天地間的靈性,產生微妙聯絡——真假倒是難說,價格是極高昂的。 它的香氣本身也能溫養神魂,唯獨其常用於祭祀,不太吉利,才很少被人用來修行。 姜望取了三根,恭恭敬敬地行過禮後,插進香爐中。 從靈祠裡的情況來看,重玄遵應該已經提前來過了——或許這就是重玄勝第二天才提醒這事的原因,讓姜望不必跟重玄遵私下裡碰上。 看著靈祠中初代博望侯的塑像,姜望不由得想到…… 青石宮裡的那一位若沒有被廢,又或者重玄浮圖當年沒有跟那位站在一起。 以重玄浮圖連滅數國之功,再加上後來於迷界構築浮圖淨土,建功於人族……怎麼說也該在這太廟的陪祀之殿有個位置,再起一間靈祠也不是沒有可能。 姜望沒有過多感懷,再拜之後,便轉去了摧城侯的靈祠。 以他和李家後人的關係,的確是應該來祭一祭的。 當年李氏先祖十箭摧雄城,那等神威,令後人思之,也無限神往。 那可不是一般的城池,是叛軍重兵所駐之城。初代摧城侯,以十箭為復國之戰奠定了勝勢。 而石門李氏,也一直傳承至今,聲名未衰。 規規矩矩地祭拜過後,姜望便準備離開。 但在摧城侯的靈祠之外,不經意地一掃,便看到另一間靈祠——與摧城侯的靈祠並列,但明顯冷清得多。 這自然只能是初代九返侯的靈祠。 鳳仙張氏世襲之爵早被奪去,又一削再削,終於無聞。但後人不肖,卻不能抹去初代九返侯挽救社稷之功。 在這太廟之中,九返侯的靈祠始終不曾撤去。 當然,來這裡祭祀的人也很少。畢竟從很久以前開始,張氏後人,在臨淄就已經連一塊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不過……此時好像有人正在其中祭祀,有天意香的香氣隱隱約約。 姜望左右看了看,並沒有什麼其他人在。 護國殿中沒有衛士,大概只是早晚有人過來灑掃。 想了想,他邁步往裡走。 ------------ 第三百零六章 塑像披衣(為盟主枳酒o加更!) “人氣”,是一個乍聽起來很熟悉,但難以落到實處,因而有些虛浮的詞, 但切實存在。 齊帝問民的時候,姜無邪說:“人氣不足,元氣不足。以國之體制,人氣更是官氣之源流。此列國相爭,擄掠人口之根本。” 前一句,是說人氣作為生靈之氣對天地元氣的影響。後一句說的,則是人氣與國家體制的聯絡。 九返侯的靈祠,就是一個沒有什麼人氣的地方。 雖然在護國殿中供奉,也經常有人前來灑掃,但仍然顯得很冷清。 姜望走進祠中。 此時仍是早晨。 臨淄城裡的絕大部分地方,都已經喧囂起來。 唯獨這裡,肅穆安寧。 微冷的晨光不知從何處灑落。 有一個身影背對著姜望,沐浴在晨光中。 這是一個熟悉的人。 許是聽到腳步聲,他緩慢地回頭,看向姜望。 看到姜望,他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扭頭回去,把手裡的天意香插進香爐,然後徹底轉過身來,與姜望正面相對。 “好久不見,姜青羊。”他說。 天意香是青色的,如纏青天之幕。 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又切實存在的煙氣,在其人身後隱約升騰。 煙氣躍過他,嫋嫋在初代九返侯那尊高大的塑像前—— 這是一個等身的塑像,約有八尺高,身形倒並不特別強壯。這尊塑像**著上身,身上傷痕無數。之所以說是**,因為還搭了半截紫色的袍子。 當年九返侯九戰九返,力竭而死,武帝解下衣袍,披在他的屍身上。 供奉塑像如此,大概便是為了紀念此事。 而能夠暢通無阻,來到太廟護國殿,又在此祭祀九返侯的,自然只有鳳仙張氏唯一的血脈,張詠。 或者說,一個很可能並不是張詠的人。 姜望下意識就想起了重玄勝昨天的提醒——“你可能會有麻煩。” 心中警惕,面上不顯:“是有一段時間。” 自雲霧山那一次戰鬥過後,他們就沒有再接觸過。就算偶然見到了,也只是一眼瞥過。 當初同時從天府秘境裡出來的幾個人,他和許象乾、李龍川的交情越來越深,倒是與張詠接觸幾次之後,就形同陌路。 “過來祭祀我張氏先祖麼?”張詠輕聲道:“你有心了。” 說著,他側開了身體,給姜望讓出祭祀的位置。 九返侯當然是英烈,姜望起意進來看看,本也是要祭拜一番的。 當下也不多說什麼,走到供臺前,取了三根天意香,一併點燃,規規矩矩地禮敬之後,才將天意香插進香爐中。 又復拜了一拜。 張詠就一直站在旁邊,直等著姜望這一套都做完,才問道:“為什麼你可以一點敷衍都沒有呢?你又不認識他,也不是土生土長的齊人,現在的鳳仙張氏更不可能給你帶來什麼裨益……怎麼你可以這麼認真?” 此時的張詠,與姜望所見過的任何一次張詠,都不相同。 進天府秘境之前的張詠,勇敢之中帶著點幼稚和怯懦。 出天府秘境之後的張詠,拘謹內斂,也明顯更有自信。 彼時在雲霧山跟在十一皇子姜無棄身後的張詠,急於出頭,建功心切,眼裡都是野心。 這是一套完整的、人物成長的畫像。 而那個在道術獨木成林和道術花海兩層交疊中,目露哀求的張詠,複雜而神秘。 但無論是哪個張詠,都不會像今天這樣,有這麼多話。這麼主動地說話。 “你怎麼不說話?”他又問。 “我不覺得你的問題是一個問題。世間之事,都要強求‘為什麼’嗎?”姜望說道:“九返侯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所以我尊敬他。就這麼簡單。” “你很真誠,真的,你很真誠。”張詠看著姜望,然後扭頭看了看那九返侯的塑像。 他嘆了一口氣:“可惜我做不到。” 他用一種奇怪的、像是夢囈一樣的語調說道:“無論我怎麼說服自己,無論我怎麼欺騙自己,我都沒有辦法,發自內心地尊敬……這個國家的任何人。” 姜望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所以?” 張詠像是突然回過神來,安慰道:“你不用緊張,我們不是敵人。我個人對你沒有任何仇恨。而且……” 他笑了笑:“我不是你的對手,不是麼?” 姜望當然不會因為他的話就放鬆警惕,手搭在劍柄上:“你到底是誰?” “你這個問題問我一千遍一萬遍,我也只有一個答案。”他微垂著眸子,說道:“我是九返侯的後人,鳳仙張氏倖存的唯一血脈,張詠。” “很奇怪。”姜望盯著他道:“我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奇怪。在雲霧山的那個時候,我竟然選擇了沉默,沒有揭露你的疑點。而這麼久以來,我都沒有再想起這件事。” 張詠呵呵呵地笑了:“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你本性善良,知道體諒和同情。雲霧山的那個你,只是屈從了你的本性。” “那時我中了你的瞳術?”姜望問。 “姜青羊,那不重要。”張詠說道:“重要的是你善良。” 姜望想了想,慢慢拔出長劍。長相思美麗的劍身,在晨光之中,比晨光更清澈。 “我想只是因為……”他說道:“那時候我還沒有在齊國定居的打算,也還不是青牌捕頭。” 張詠還在笑,他笑著問姜望:“職責所在?” “那麼惻隱之心呢?”他追問:“你的善良,你的同情,你的憐憫呢?” 姜望平靜地看著他:“我的惻隱之心,不會交給殺手刺客,不會交給陰謀苟且之徒。” 自雲霧山之後,張詠每次都是繞著姜望走,能不照面,絕不照面。 他這樣的人,之所以今日會暴露自己,言語之中不再遮掩。姜望只能想到一個理由,那就是他已經徹底藏不住了。 他為什麼突然就藏不住了? 姜望唯一能夠聯想到的,就是崔杼刺君案。 這個張詠,和崔杼之間,必然存在某種關係! “誒。”張詠笑著嘆了一口氣:“這個世界上的聰明人太多了。你露了一根毫毛,他們就能把你祖宗十八代扒出來……” 他驀地昂起頭來,往前一步:“來,拿我!” ------------ 第三百零七章 十年落魄,一筆勾仇 對於戰鬥,姜望更是絕對不會有猶豫。 幾乎是在張詠提步的同時,他已經縱劍近身。 長相思耀起一抹寒光,拉出一條直線,橫於張詠身前。 名士潦倒,不改風流。 十年落魄,一筆勾仇! 這是姜望融合了朝宇十年藏刀之式後,鋒芒再進的名士潦倒之劍。 劍起時寒光猶轉,人近時寒光已消。 而那條橫線……已經落於張詠身前。 一線當分生死。 但於此刻,張詠雙眸驟然圓睜! 那是如深夜一般幽黑的眼睛。 他看著那條橫線,以掩蓋了所有情緒的眼睛,看著那條橫線。 眼中的夜色迅速流逝。 而隨著他眼中夜色的流逝,姜望斬出的那條橫線,竟然消失了。 彷彿已經……融進了夜色裡! 姜望這不是普通的一劍! 就算比不上朝宇巔峰狀態的十年藏刀一殺,也是殺力暴漲,遠勝早先的一劍。 這一劍若是面對雷佔乾,雷佔乾只有動用雷璽,才能相抗,且絕不輕鬆。 姜望握劍蓄勢已久,面對一段時間未接觸,不知深淺的張詠,直接斬出了這才練成貫通的一劍,雖不至於說十拿九穩,卻也有一定的自信在。 但卻如此輕易地便被“融化”了。 張詠這瞳術,比起當初在雲霧山那一戰時的表現,簡直是天壤之別。 但姜望,當然也不至於畏縮。 他的第一劍沒能建功,半分顫抖也無,直接腳步一點,在這方寸之間,踏碎青雲。 以一種閒庭勝步的姿態,轉至張詠側面。 而將身半傾前壓,目光一瞬間變得凌厲。輕閒的感覺褪去了,轉變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劍尖直抵其人腰窩。 此劍是為老將遲暮,孤勇搏死。 張詠亦是一轉眸,這一次與姜望對視。 姜望明明已經儘量避免看他的眼睛,但還是被張詠輕易地接上了目光。 是的。 這種感覺…… 就像是自己的目光凝為實質,被張詠的眼睛掌控著,兩個人的兩道目光,於是連線到一起。 幾近於王驁一拳打碎血王目光的表現! 當然,這並不是說張詠能有王驁那樣的實力,畢竟姜望也遠不能跟血王比。而是瞳術本就更能駕馭目光,同時他的瞳術,也的確已經到了一個難以測度的境界。 姜望的眼前,出現了一片黑夜。 那是茫茫無際的、深邃的夜晚。幽遠的恐懼在無限蔓延中。 劍還在手中,劍勢還在凝聚,但對手已不知何蹤! 這不是鮑伯昭的無光神通,不是光亮被湮滅所以陷入黑暗。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的“黑夜”。 有目叫你無所識。 而姜望往前踏步,寧定走入那黑夜中! 聲聞仙態,開! 視線走入黑夜裡,眼睛影響到的心神,也在黑夜裡。 但聽覺在現實中! 萬聲來朝,吾悉得聞! 在黑夜的世界裡,獨獨只有兩人的心跳,這聲音是如此清晰。 獨獨兩人的呼吸,各自平緩,但流入耳中。 姜望面色不改,直接在此橫拉長劍,又是一劍名士潦倒。 未經藏劍蓄勢,這一劍的本質當然不如之前。 但面對這有可能涉及謀刺齊君案件的張詠,姜望絕不打算保留。 重玄勝的提醒音猶在耳,他很懷疑,對方今日就是故意等在這裡,故意迎接他。 在這護國殿中,肅穆安寧,畢竟在太廟裡,會讓人放鬆警惕。 可同時又不是帝祠,並不會有強者注視。 細想來……實在是一個很合適的地方。 他壞了崔杼的事情,讓崔杼只能做刺殺的選擇。崔杼背後的勢力,難免對他生怨。那麼尋機刺殺他的可能,不是沒有。 所以這一次,長相思的劍身上纏有一縷霜色不周風! 劍起生死一線,不周風吹滅萬壽。 姜望這一劍已經是絕殺,但並不僅止於此。 第二內府中,亦有黑白之光閃過。 既然只有兩人相對,便見我生死歧途! 從血液流動、肌肉碰撞、道元奔湧等一切聲聞的情報來判斷,此時的張詠,一共有七個選擇。 而歧途,為他定下左轉! 姜望劍式不變,依然以名士潦倒來壓迫對方。不周風卻離劍而起,悄然化出一枚殺生釘,直往右側釘殺! 應該結束了…… 這種程度的戰鬥,一步錯,就是生死分。 從聲聞仙態接收到的聲音來判斷…… 對手在往前! 歧途失效了!? 姜望心中生起這個恐怖的念頭。 這是足以讓很多修士失神當場的事情,視為倚仗的歧途在本該建功的時候,竟然沒有收到效果! 但這並未有影響姜望的戰鬥。 他相信歧途,但更相信自己。 幾乎是本能般地拉回劍光,一式年少輕狂,正面直刺! 這是所有人道劍式中,最張揚,最狂妄的一劍。 在這種時候,最彰顯姜望的勇氣! 人不輕狂枉少年! 噗! 長劍貫入肉體的聲音。 比任何一個結果都讓姜望意外的是…… 在今日表現出了強大戰力、恐怖瞳術,甚至能夠不受歧途影響的張詠。 竟然被他這一劍,直接刺入心口! 在張詠嗬嗬嗬嗬的艱難呼吸聲中,黑夜流散了。 姜望與其迎面。 看著張詠瞬間慘白的面容。 姜望心中生起一種明悟—— 張詠原本就已經做好了決定,今日要死在這裡。 他並不是提前知道了姜望的神通,也不是可以忽略歧途的影響。 在當時當刻,他的肉身的確有選擇,那是作為強者,在戰鬥中本能預設的諸多選擇。 可在他的的內心裡,選擇只有一種。 他只要一死,只求赴死,因而歧途才會失效! 可是……為什麼? 他不是作為崔杼的同黨,來此埋伏自己嗎? 為何又要主動死在自己的劍下? 姜望心中有許多的疑惑。 而張詠的身體,驟然開始崩解! 像前日崔杼那樣崩解! 巨大的警兆生出,姜望直接抽出長劍,踏碎青雲印記,疾退! 幾乎是一步,就退到了靈祠門口。 但已經開始崩解身魂命壽的張詠,卻沒有追擊。 “嗬嗬嗬,嗬嗬嗬。” 他只是吐著血沫,這樣艱難地笑著。 他好像並不似崔杼那樣決絕,所以他崩解的速度不快。 他的手,從指尖開始崩解。 而他看著自己正在消失的手,眼神哀傷。 姜望本來已經決定撤出護國殿,去帝祠那邊搬救兵。但不知怎的,緩下了腳步。 “你看,你是善良的。” 張詠抬起眼睛,看著退到門口位置的姜望,莫名其妙地笑了:“你對我,仍有惻隱之心。” “我不太理解。”姜望這時候的心情是疑惑的,如果張詠今日來護國殿,是為了代表崔杼背後的勢力來報復他,那為什麼在這種狀態下,還不出手?這應該是其人最強的狀態,也是其人最後的機會了。 他問道:“你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張詠輕聲道:“是啊,為什麼呢?” 他的表情好惆悵。 姜望明明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知道他的故事,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可不知道為什麼。 竟然感傷! …… …… …… …… ------------ 第三百零八章 哭祠 張詠又看向姜望,用他哀傷的眼神看向姜望:“或許我應該在滅化的狀態裡,殺死你。此時此刻,或許是最好的選擇……但我不想殺你。” 他隨即又哀傷地笑了:“或許我也殺不死你。剛才我的眼睛告訴我……你身上,有很可怕的神通存在。” 他此時的眼睛,看起來普普通通,沒有半點特異的地方。 但姜望已經見識過他的瞳術了,知道有多可怕。那抽離了一切的黑夜,那帶走了名士潦倒之劍的黑夜…… “你果然跟崔杼是一夥的。”姜望說道。 到了這個時候,那如出一轍的崩解狀態,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崔杼……”張詠呢喃了一句,看著姜望道:“姜望,你也是小國出身。你應該懂我的。” “你問我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 他問:“我們也是兒子,女兒,父親,母親。為什麼我們就要死在山裡、田間、路邊? 為什麼我們的國民,水深火熱,時時要活在兇獸的恐懼之中? 為什麼齊人卻可以如此幸福,普通人也能夠去郊外踏青?” 為什麼我們的戰士浴血搏殺,卻也守不住我們應得的資源? 為什麼我們付出了那麼多,大部分的收穫卻要被強國拿走? 為什麼無論我們怎麼努力,無論做什麼,無論付出多少!也都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來?!” 姜望忽然想到了陽國。 想到那白髮蒼蒼的老將紀承。 老將白髮,曾見多少生死? 天雄紀氏從男到女,再從少到老,滿門都戰死,也沒能挽回祖國覆亡的命運。 他又想起了三山城。 想到血灑玉衡峰上的那些人,想起竇月眉自斷道途,連開五府,有搬山之神通,卻依然拿那山,無可奈何! 他當然也記得,在旭國松濤城外的松林獸巢中,看到的那個老年妖族。 野獸催化成兇獸,兇獸在肆虐嗜血之後養成根基。 而後再以活生生的妖族為原材料,催成妖獸,從而收穫一枚枚開脈丹。 開脈丹的底色,是帶著血的。 強國捕捉妖族,分配給小國。小國建立獸巢,煉製出開脈丹,上貢給強國。透過這一套體系,強國牢牢控制著小國的成長…… 這些事情,姜望是知道的。 姜望親眼目睹了那一切,他已經見過了關於開脈丹的很多真相,可他無法回答張詠……為什麼! 因而他只能問道:“你是哪個國家的人?” “我是哪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 張詠恨聲說道:“我們要讓姜述那獨夫知道, 一直有人恨他。永遠有人恨他。 叫他有生之年,不得安寢。 叫他永世,無法真正相信任何一個人! 所以崔杼拼死一次,所以我!” 他沒有說下去。 他的手已經消失了,他的腿也已經崩散。 姜望沉默。 而張詠看著他說:“姜望,你與那些人不同。我知道的。你與他們不同。” 他的耳朵也沒有了,但是他的眼睛看著姜望,那是一種渴求認同的眼神。 他的嘴巴說:“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的。” 然後嘴巴也消失了。 就在這個時候,外間忽然響起噪聲。 先是侍衛的聲音:“何人喧鬧太廟?” 緊接著是一個急促的聲音:“都城巡檢府奉旨辦案!讓開!” 姜望此時雖然已經散去了聲聞仙態,但還是迅速捕捉到了聲音的情報。 追進太廟的這批人,足有十四名。 而那個急促的、為首者的聲音,是曾經接觸過的熟人。乃是四品青牌捕頭馬雄,曾以大辟之刑對決仵官王。 是青牌的隊伍! 幾乎是前聲剛落,風聲便近了耳邊。 話音未歇,馬雄已經一馬當先,衝到了護國殿裡,衝到這處九返侯的靈祠中來。 此時張詠崩解得只剩一雙眼睛,他用僅剩的眼睛,往靈祠外看了一眼。 那一眼,帶著譏嘲。 但眼睛也消失了。 他在這崩解的狀態裡有一擊之力,但沒有拿來對付姜望。如果馬雄早來一步,他或許可以留下點什麼,但此刻已無法繼續。 也不必繼續。 姜望沒有想清楚,張詠最後的那個眼神裡的譏嘲,是代表什麼。 但是在其人眼睛消失的那一剎。 他忽然想明白了,很久以前,他從張詠身上看到的那種熟悉感是什麼…… 那是他感同身受的山河寥落,是背井離鄉無枝可依的彷徨,是讓他淚流滿面的家園破碎之苦。 如張詠所說,他並非是以瞳術控制姜望,而是勾動姜望心底的情緒。包括感同身受,包括憐憫,包括熟悉…… 因而……張詠和他一樣,是失鄉之人,是喪家之客。 現在隨著張詠之死,瞳術的作用也已經消失。 姜望所以才能夠把一些事情想得更清楚。 今時今日張詠在此地,的確不是為了等他。自己只是恰逢其會。 那麼張詠為什麼會來這裡? 只是單純地因為佔用了那個“張詠”的身份,所以來祭拜先祖? 不對。 姜望忽然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張詠崩解血肉魂命而死,不應該有血腥味才對。 不對…… 血腥味一直存在,只是在之前,被張詠的瞳術掩蓋了。 姜望驀地抬頭,看向那尊九返侯的塑像。 而更擅長辦案探查的馬雄,更已疾步踏前,一把扯下了九返侯身上的那件紫袍! 於是進得靈祠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張詠死前留下了什麼。 那是以血為墨,寫在九返侯塑像身上的控訴。 那是一首姜望印象很深刻的詩。 那血書寫道—— “抵死纏綿富貴長,以身捐國無名將!” “天下都頌石門李,還有誰知鳳仙張?” 那是青崖書院大儒墨琊寫的一首詩。 那位大儒本是嫉惡如仇的性子,想罵誰就罵誰,從不嘴下留情。 姜望第一次聽的時候,還是許象乾路見不平,為張詠出頭,誦出來嘲諷靜海高氏的高京。 說起來這首詩雖然不留情面,但也不是什麼大事。 墨琊本人又不需要在齊國討生活,而齊帝也不可能就為這麼一首詩派人追殺墨琊。天底下狂生多了去了。 而且天下這般廣闊,權勢終有盡頭。便是楚國鄉間一農夫,不敢碰村裡地痞的晦氣,卻也敢罵秦帝罵上個三天三夜。 所以一首諷刺之詩,實在不算什麼。 唯獨在於…… 這首詩以鮮血寫在九返侯的塑像身上。 而寫下這首詩的人,是九返侯最後的血脈! 喜歡赤心巡天請大家收藏:赤心巡天新更新速度最快。 ------------ 第三百零九章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為盟主瓜谷加更!) 姜望現在當然知道,剛才死去的這個“張詠”,絕不是鳳仙張氏的血脈。 都城巡檢府的青牌,現在也有足夠多的手段,不需要任何線索,就可以做出鐵一樣的證據,證明此“張詠”並非彼“張詠”。 但誰能相信? 在今日之前,張詠還是鳳仙張氏唯一倖存的血脈,在天府秘境中得到了機會,跟在大齊皇子姜無棄身邊做事,努力勤奮上進,一心想要恢復祖上榮光。 今日之後,而且恰恰是做了這麼一件事之後,都城巡檢府突然再宣佈他並非真正的張詠。 哪怕證據再充分,也很難取信於人。 所以死在九返侯靈祠裡的這個人,無論是不是真的張詠,也都是張詠。 他在死前留血書於九返侯的塑像之上。 是以“張詠”這個身份,向張氏先祖哀哭。 這是國之功臣子孫,對齊庭的血淚控訴!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這跟崔杼刺齊君之事,明顯環環相扣! 前有夏國刺客在齊國境內勢力的遮掩下,於“大師之禮”上刺齊君。 後有復國功臣之後,以死哭祠。罵齊君苛待功臣之後,卻沉迷女色,厚賞無功之高氏。 若僅以此二事來看,很像是一副齊帝失德、齊庭統治不穩、國內形勢飄搖的畫面。 一個處理不好…… 人心見異! 看清血書內容的同時,四品青牌捕頭馬雄臉色劇變,立即又將那件紫袍蓋上九返侯塑像,猛地回頭:“都不準進來!鎖住護國殿,不許任何人出入!” 這一幕的確是應該封鎖住,但意義已經不大。 姜望默默環視,那些已經衝進來的青牌捕頭和還在不斷聚攏的太廟衛士…… 他們進來又迅速出去了。 今日這一幕必然會被傳開。 就算這些人全部守口如瓶,崔杼和“張詠”背後的那股力量,也一定會讓今日九返侯靈祠裡發生的事情,傳遍天下。 不會讓“張詠”這麼慘烈的死法完全失去意義。 只不過適逢其會的姜望,就難免有些麻煩了…… 其他的青牌捕快退出去了,他卻不方便離開。 作為在“張詠”死前最後和他有所交流的人,很多人都想知道,姜望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 當然也包括馬雄。 他心有餘悸地看了紫袍蓋住的塑像一眼,彷彿是在注視什麼洪荒猛獸。 常年辦案的經驗,讓他迅速壓制了情緒,目光警惕地掃過香爐、供臺,把整個靈祠都打量了一遍,確認暫時看不出別的線索後,才看向姜望。 “姜捕頭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他問。 雖然之前接觸過,也相處得還不錯。但此時此刻,馬雄顯然是要公事公辦——也必須如此。 但姜望在這個時候,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 崔杼刺君,和張詠哭祠,那個幕後勢力接連出手兩次,都是在試圖衝擊齊帝統治。這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手筆,的確令他也震愕當場。 但其實,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那就是……馬雄為何會帶人出現在這裡? 答案很明顯,其人是追蹤張詠而來。 整個都城巡檢府,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追查崔杼刺君案。 崔杼登上黃河之會備選名單,從政事堂到囚電軍,有太多的地方要調查。 難以計數的青牌捕頭,這兩天都在不眠不休地辦案。 而現在,顯然是在馬雄這條線上,發現了張詠和崔杼的某種聯絡。甚至是已經掌握了一定的證據,不然他不會帶著人直闖太廟。 如此也可以解釋,張詠為什麼不再在姜望面前隱藏。因為無法隱藏得住了。如他所說,他露出一根毫毛,跟腳就已經被人抓到。 但這個問題重要的另一面在於,張詠之前……卻是長生宮主姜無棄的人。 崔杼能夠上黃河之會的名單,有張詠借用長生宮力量助推也說不定…… 如此一來,崔杼刺君的這把火。竟然第一個就燒到了姜無棄身上。 這個被人們稱為“最類今帝”,也的確得到齊帝格外寵愛的大齊十一皇子! 姜無棄是最有希望爭奪那張寶座的人選之一,他本人在齊國政界有一定的根基,長生宮的力量,也絕不輸給任何一位皇子皇女。 他一旦被捲進崔杼刺君案…… 之後會發生什麼,簡直無法想象! 這是一場恐怖的風波,不知幾人死,幾家亡! 姜望定了定神,回答道:“出戰黃河之會前,我特來太廟祭祀,希望能繼承大齊先烈之英武。” 這的確是事實,沒什麼可遮掩的。 馬雄又問:“來九返侯靈祠祭祀?” 姜望如實道:“我是先去了初代博望侯的靈祠,又去了初代摧城侯的靈祠,然後才來的這裡。畢竟初代九返侯與初代摧城侯是齊名的英雄。” “你和剛才死去的那個人,約好來這裡祭祀?”馬雄問。 在這種半公開的場合,他不肯以張詠代稱其人,是從現在開始就不承認這個人的身份。儘管他這種從底部一步步爬上來的四品青牌,非常清楚,張詠的身份已經由不得他們不承認了。 但都城巡檢府的態度必須要擺出來。 姜望當然也認可,因為他現在也在青牌體系中。 所以也不提‘張詠’二字,只搖頭道:“我們事先並無接觸。那日殿前武較後,我在霞山別府不曾出門一步。也是臨時起意,才在今天過來祭祀。這都是可查的。” “他死的時候只有你在場。在我們趕到之前,你們發生了什麼?”馬雄亮了亮手中的留影石:“你現在跟我的解釋,全都會被完整記錄下來,不用擔心我故意歪曲。” 姜望搖了搖頭:“我也腰懸青牌,理應幫北衙還原真相。不過……” 他看了一眼馬雄:“咱們是不是應該在大人們面前再詳談此事?畢竟此間,只有你我。” 他的意思很清楚,我也是四品青牌捕頭,咱倆平級呢!而且我又沒有犯什麼事,你單獨審問我,不合適。 到不是說他懷疑馬雄什麼,而是在如今這樣的敏感時刻,他不得不謹慎小心、 崔杼刺君和張詠哭祠這兩件大事,本身已經展現了那幕後勢力的強大。 馬雄是追緝張詠至此,看起來毫無問題。而且以前的接觸中,表現也很正常。 但誰知道呢? 崔杼能夠參加“大師之禮”,更要乾淨清白得多! 至於留影石可靠……聽聽就罷了。 心魔大誓都不可靠,還能指望一件死物嗎? …… …… …… …… ------------

這場戰鬥的開始和結束,都是突然且震撼的。

天地互動雷光成界,這是不輸於任何一位外樓天驕的絕強殺法。

而它崩潰得如此迅速和突然。

只是一縷森白之風吹過,整個雷界就支離破碎。

姜青羊如此平靜地在雷界中穿行,在擇人而殛的雷光世界裡閒庭勝步,又在雷界崩潰、漫天雷光炸開的剎那,甩出如此兇狠的一記鞭腿。

啪!

抽碎了空氣,也抽碎了許多人的心。

讓人驚歎,讓人痴醉。

這平靜與凌厲之間的轉換,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感。

正在極力控制雷璽挽救“雷界”的雷佔乾,壓根沒有辦法反應,整個人就倒飛而出。他一直飛出了廣場之外,才被侍衛接住。

索性頭一歪,暈了過去。

他是真的暈過去了,但也是真的不必要暈的。

姜望一沒有拔劍,二沒有接上一記三昧真火,只是一記鞭腿,將將只夠把其人抽出場外,並不能夠造成太大的傷害。

但太丟臉了……

如果不立刻暈過去,雷佔乾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之前的豪言壯語,不知道如何面對在自己身上寄予厚望的人們。

想要戰勝姜望很難,想要暈過去……很簡單。

接住雷佔乾的場邊侍衛,下意識就想把他“救醒”。

好在姜無棄適時說道:“殺法反噬,恐傷根本,快送雷公子下去休息。”

幫雷佔乾找了一個臺階之後,他才對著姜望撫掌而贊:“精彩絕倫!”

作為“雷界”這門殺法的靈感提供者,以及一直陪著雷佔乾練習,配合他將這門殺法逐漸完善的人。

姜無棄最知道“雷界”這門殺法的可怕。他也非常清楚,雷佔乾還不足以完全駕馭這門殺法,更清楚現在的“雷界”,弱點在哪裡。

可姜望卻是第一次見識“雷界”!

其人第一次見識雷界,卻可以在如此短的時間裡,以驚人的洞察和敏銳,第一時間找到了弱點所在,從而如此乾脆地擊敗了雷佔乾。

這太可怕!

無怪乎三皇姐會說,此人是那可以“將不可能之事變為可能”的世之英雄。

他為雷佔乾的惋惜是真心,他此刻對姜望的讚歎,也是真心。

是我大齊好兒郎!

雷佔乾敗得如此快,作為表弟的姜無棄出來說幾句話,挽一下場,也在情理當中。

是以臺上諸皇子皇女都沒有說什麼。

當然,同樣是笑,姜無憂肯定比姜無邪笑得開心。

侍衛趕緊抱著雷佔乾離去了。

而獨立廣場正中的姜望,輕輕頷首,便算是表達了對姜無棄這份認可的感謝。

並不失禮,但距離也很明顯。

姜無棄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姜望則轉過身來,對崔杼伸出右手,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說道:“請!”

他不需要休息!

他的確不需要休息……

在左側高臺的那些普通人眼中,他們甚至只看到了兩個畫面——

雷電籠罩了廣場。

雷電消失了,雷佔乾被一記鞭腿抽飛。

眨了眨眼,戰鬥就結束了。

崔杼有典型的軍人風格,面對姜望的邀戰,也不廢話,直接就走到了場中。

雷佔乾主動暈過去,算是放棄了接下來的武較。

到了此時此刻,親眼見得姜望如何擊敗雷佔乾之後,也沒幾個人會覺得,還有再打第三場的必要了。

在實力不足的修士和普通看客眼中,姜望是輕鬆碾壓雷佔乾,雙方根本不在一個級別上。

而在實力強大的修士眼中,姜望在剛才這一戰裡,展現出來的,是無與倫比的戰鬥才情。比雷佔乾強出何止一籌?

無論願不願意,都必須得承認——

在今時今日的齊國,年輕一輩的內府修士中,姜望當為魁首!

或許還在死囚營中的王夷吾可以一爭,但軍中包括崔杼在內,這些不如王夷吾的修士,實在是沒有戰勝姜望的可能。

不過,崔杼自己,似乎不這麼想。

此刻他站在姜望面前,依然冷峻得像一尊石雕,好像天生不帶任何感情。

當然更不存在畏縮和恐懼。

這個時候,姜望背向太廟,直面大齊皇帝的方向。

而崔杼正好與他相對,是面向太廟。

偌大的廣場之上,只有這兩人對峙。

場上旁觀者,白衣重玄遵,銀甲計昭南。

“開始吧。”江汝默淡聲說道。

聲音一落,兩人已迎面!

為什麼姜望要用那樣凌厲的姿態擊敗雷佔乾?

因為重玄遵今日冠絕臨淄,他也需要展現自己的鋒芒,好讓重玄勝對比起來不那麼黯淡!

對雷佔乾如此,對崔杼亦如此。

所以戰鬥的一開始,姜望就略過了試探,直接近身,抵求勝負、

在近身的一瞬間,他五指一張,森白色的不周風躍出,化作六枚殺生之釘,以天羅地網之勢,向崔杼靠近!

重玄遵只用三門神通擊敗對手,藏住兩門。他就只用一門不周風,也藏住兩門。

而這不周風吹作殺生釘,正是他開發的新用法。

六根通體幽黑如夜、尖端霜色一抹的長釘,帶著森白色尾流,以驚人的速度向前飆進。

隱隱鎖死對手正面的所有方位,分別針對頭顱、心臟、四肢。

這是如此森冷,如此殘酷的神通。

屠命滅魂,釘絕生機!

崔杼決計無法硬抗,所以他撤。

他以恐怖的速度撤退。

他的身影,竟如鬼魅一般,快到留下一長串殘影,遠遠甩開殺生釘的追擊。

他退得有點遠,沒必要退這麼遠的……

姜望心中剛剛轉過這個念頭。

便見得崔杼驟然轉身,正面面對大齊皇帝!

不對!

姜望左手一拉,預作後手的囚身鎖鏈從虛空中鑽出——這本是為了限制崔杼的活動空間,讓殺生釘從容建功。

用在此時,兩根漆黑的囚身鎖鏈交錯,正攔在崔杼身前!

而崔杼的身軀已經在崩解,是那種灰飛煙滅的崩解,崩解從四肢開始,向心髒蔓延。

這種崩解為他提供了可怕的力量。

於是他甩出一支投槍,一支以他的血肉、神魂、乃至壽元為養分,不斷旋轉、不斷加速的死灰色投槍。

啪嗒!

這投槍只一擊,便擊斷了姜望的囚身鎖鏈,向著大齊帝國的皇帝陛下而去。

而崔杼厲聲大喊,聲音裡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癲狂——

“神武三十一年。崔杼刺姜述!!!”

此聲迴盪不休,傳揚極廣。

他的目標竟然是齊帝!

而且是在意義重大的太廟之前,在“大師之禮”上,當著大齊文武百官、觀戰百姓的面,投槍刺齊君!

這是何等樣瘋狂的行徑?

姜望反應極快,瞬間開啟聲聞仙態,單手一抓,便將崔杼的聲音湮滅,令那一聲無法繼續傳揚。

但該聽到的,也已經都聽到了。沒有聽到的,事後也必然能知道……

無非是亡羊補牢而已。

與此同時,姜望一腳踏碎青雲印記,展現自己毫不遮掩的最快速度,極速靠近崔杼的背影。

方寸之間,平步青雲!

這一切說起來慢,其實只在瞬間便已發生。

崔杼與姜望一個照面便後退,越退越快,而後投槍刺齊君。

甩出投槍的崔杼,還未衝出廣場,便驟然一回身,與姜望四目相對。

他的表情癲狂,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朝聖般的虔誠。

“我無憾!”

這是他的聲音,被姜望禁止傳播,但落入了姜望耳中的聲音。

崔杼的身軀還在不斷地崩潰,飛快地崩解。

他的血肉,他的神魂,他的壽元,他的命格……他的一生!

一切的一切,都崩解散盡。

鏘!

長相思的輕吟聲中,姜望長劍劃過!

但他已經死去了。

徹底地死去了。

長劍斬碎了崔杼,也像是什麼都不曾斬到。

而那不斷旋轉、不斷加速的、恐怖的死灰色投槍,連丹陛都沒有靠近,就無聲無息地崩散了。

司禮監大太監韓令袖手而立,面無表情,好像根本不曾出過手。

而現場鴉雀無聲!

整個太廟之前,沒有一點聲音!

這與姜望控制聲音的道術無關。

是真的連呼吸聲都停滯了!

當然更沒有人說話。

誰敢在此時說話?

一個不好,今日之事,便要演變成巨大的浩劫。

別看齊帝對人才不吝賞賜,但是他狠起來的時候,也絕對不會有半分憐憫。

很多年前,有人這樣評價當今齊帝,說他乃是蓋世雄主——“無論恩罰,皆無加也!”

很多人只看到齊帝的恩寵無加,才高之輩能夠在齊國一步登天,卻往往忽視了,罰也“無加”!

當年分院遍佈齊境的枯榮院,是怎麼只剩下臨淄城裡的一座廢墟?

其餘地方,連廢墟也沒有了!

廢太子姜無量,曾受恩寵無極,齊帝每每出征,都許他監國,甚至自己在朝中的時候,也常讓姜無量處理政事。

可一旦失去恩寵之後呢?

廢太子當年的所謂“黨羽”,幾乎被殺絕。而姜無量自元鳳三十五年被囚入青石宮,至如今元鳳五十五年,中間整整二十年的時間,天子不曾見他一面!這還是皇帝陛下的親生兒子,曾經感情最深的那個兒子。

而今日,在御前較武,拔選國之天驕的大日子裡,竟有其中一位天驕,謀逆刺君?!

這事若是追究下去。

首先一個,囚電軍統帥修遠,必要解職待查,說不得連命也保不住。

而將崔杼推介至此名單上的人……

軍中一路拔選的諸位官員、乃至於政事堂裡親手選出崔杼來的人,全部都要承擔責任。

這責任……沒有人能擔得住!

大齊皇帝正坐在龍椅上,沒有人能夠直視他,也因此就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本也是沒有表情的。

帝王心思,淵深如海。

他不開口,無人敢做聲。

所以他開口了。

他淡聲說道:“青羊鎮男護駕有功,這功勞,朕給你記著,待黃河之會後,一併再賞。”

這不但不是吝嗇,反而是極大的恩榮。

擒殺一個內府境的刺客,功勞說大也大,說小也就那麼回事。姜望其實沒能攔住崔杼,而且崔杼本就不可能近齊帝的身。

但姜望第一時間攔截崔杼,又極果斷地隔絕聲音、降低刺殺事件的影響,這果決的處置,無疑為他加了很多分。

齊帝選擇把這份功勞記下來,並對姜望報以期許。

一旦姜望能夠在黃河之會取得大功,兩相疊加,很有可能讓姜望一舉跨過某些本來難以逾越的界限——他這兩年才入齊,終究不如重玄勝、李龍川這些世家子可靠,也很難得到與他們相等的信任。所以有些門檻,其實是無形存在,且很難跨越的。

但也有例外——君不見當年齊武帝復國,多少默默無聞的姓氏從此顯赫?有些是跟著齊武帝一起來到齊國的,也因為復國之功,成了齊國顯貴。

姜望收回還在空中巡迴的殺生釘,還劍於鞘,拱手禮道:“微臣只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他是齊國四品青牌,說起來,緝兇也的確是本職。

大齊皇帝道:“姜愛卿,你很好。朕沒有看錯你。”

他說的沒有看錯,自然是指上一次東華閣中賜紫衣一事。

不待姜望回話表忠心,他又忽然問道:“你可知,此賊為何明知不可為,也要在今日刺朕?”

姜望端謹道:“臣……不知。”

他當然明白,皇帝這個問題,並不僅僅是在問他。

同時他也確實不知道答案。

“諸卿可知?”大齊皇帝又看向那些勳貴百官。

高臺之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覷。對於這種極其危險的問題,一時誰也不敢先開口。

但皇帝自己給出了答案。

他冷笑:“這是要效仿秦國懷帝舊事!”

勳貴百官們彷彿被定住了,連抬頭也不敢。

姜望甚至聽到了,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可見齊帝此話的重量。

但他沒有聽懂……

什麼秦國懷帝舊事?

超凡之後,他每日修行的時間都嫌不夠,自然是沒時間去讀史的。超凡之前,的確讀了一些書,但還不足以將天下各國的歷史都熟記於心。

大齊皇帝顯然發現了姜望的迷茫,淡聲道:“太子,你是儲君,給姜卿解釋一下。”

這種程度的考教當然難不倒太子,但此時此刻出來說話,實在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姜無華倒還能保持著平靜,依然是規規矩矩地起身行過禮後,才道:“秦懷帝時期。有宗室贏璋欲反,踟躕不定。是年六月,有朝臣覆面,於御道刺懷帝。天下自此皆知朝政不穩,懷帝已失盡民心。於是贏璋舉兵,殺懷帝於鹹陽宮,同年登基,是為秦宣帝……今日之秦王室,便是這這一支。”

姜望聽得心頭一震。

而大齊皇帝站起身來,就站在龍椅之前,俯瞰著所有臣民,用並不嚴厲的聲音問道——

“誰有此心?”

撲通!

姜無華一下子跪倒,額頭貼在地面。

自丹陛至高臺,從諸位皇子皇女,到文武百官、勳貴宗親。乃至於平民百姓。

所有人,全部跪伏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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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想那螻蟻……當無憾矣!(為盟主zj1998加更!)

大齊皇帝的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嚴重。

他直接把崔杼行刺的行為,定性為一場謀朝篡位的起筆!

事情如果以這樣的性質展開,說不得便是人頭滾滾,遍地哀鴻。

從政事堂以下,所有經手黃河之會名單的人,再到崔杼其人軍中一路晉升,所接觸的、所交好的……

這是一張多麼巨大的網,牽連何等之眾……

誰能不惶恐?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誰敢觸之?

此時此刻,一般人沒有說話的資格。

而有說話資格的那些人,譬如太子,幾位宮主,乃至於國相江汝默……偏偏不能說話。

因為……若類比於秦懷帝舊事,那麼恰恰是他們這些人,是有機會成為齊之“贏璋”的人!

廢太子一案牽連甚廣,當年經歷那一場浩劫的人,現在很多也都還在場。

堂堂頂級名門重玄家,早已卸甲的重玄老侯爺,重新披甲上陣,浴血沙場,死了兩個兒子,再加上重玄褚良的破夏首功,才算是熬過了那一劫。

那曾經的一代天驕重玄浮圖,其人的兒子現在正在看臺。

殷鑑未遠,誰能無懼?

“陛下!臣有奏!”同樣跪伏於地的姜望,忽然開口道。

當今齊帝是一代雄主,信重一個人的時候可以恩榮無加,而厭棄一個人的時候……也可以冷酷無復。

姜望當然知道此時開口的危險,作為剛剛被皇帝嘉獎了忠心的人,他本可以沉默。

謀朝篡位這種事,也怎麼都輪不到他這個沒有什麼根基的小小青羊鎮男來做。

他無疑是安全的。

但作為重玄勝的至交好友,他對三十年前的那一場浩劫印象深刻。

世界上所有的問題,他都相信重玄勝有足夠的智慧面對,唯獨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永遠無法改變。重玄勝的脆弱和痛苦,只在他和十四面前坦露過。

在枯榮院的廢墟,一向臉皮極厚的重玄勝說——“我覺得很寂寞。”

重玄浮圖之死,對重玄勝所造成的傷害,終此一生,都無法抹去。

而重玄家,相對於那些已經滿門誅絕的“廢太子黨羽”,已經算得上結果很好。

“姜卿但說無妨。”大齊皇帝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朕難道是閉塞言路之君嗎?”

整個太廟之前,跪著的文武百官,宗親勳貴,沒幾個敢抬頭亂看,但都豎起了耳朵。

重玄勝跪伏在地上,以他的修為,竟一時汗如雨下,覺得分外難熬!

十四沉默地跪在旁邊,從重玄勝的反應上,知道了此時此刻的兇險。

晏撫忍住了自己左顧右盼的衝動,越是這個時候,越是不能串聯太多人。剛有行刺案發生,正是皇帝對“結黨”最警惕的時候。可若不借用晏家在政事堂的影響力,又如何能在此時說得上話?

華英宮主屏住了呼吸,想著若是情況不妙,待會該如何開口。父皇會看在自己的份上,寬宥姜青羊幾分嗎?

“陛下。”姜望抬起頭來,並不敢直視皇帝的面容,只看著那丹陛上的紋刻。

“臣年微力弱,既不通史,也不知書。唯獨行遍萬裡之路,見識過諸國風景,千般人物,竊有一得——

人有善惡之分,但實難分辨。混同一體,忠奸常存。一無所有者,難免窮極生變;攬權得勢者,難免顧盼自雄。有那積攢了幾分倚仗的,夜深人靜時,難免生出不該有的念頭。

此是人之雜緒,難以斬絕。

故曰,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然我大齊勢壓六合,兵甲千萬之眾,

自察境內,皇朝獨尊;環顧東域,觸我必亡!放眼天下,能爭者不過四五家。

臣以為,誰有此心,不足為懼!誰有此力,才需著緊!”

他雙手撐在地上,以額頭觸及手背:“伏乞聖君明鑑!”

“好一個‘誰有此心,不足為懼;誰有此力,才需著緊!’”大齊皇帝俯瞰著廣場上這個跪伏的年輕人:“那你認為,誰有此力啊?”

姜望恭聲道:“陛下是奠定大齊霸業之君,大齊是雄霸東域之國。臣認為,今時今日,齊境無人能有此力!

故而,崔杼大逆刺君,臣以為,不與舊秦同。

想那崔杼,區區內府,實力尚且不及微臣!毀身一刺,近不得天子身前。而我大齊泱泱,強過微臣者,不計其數。

螻蟻拼死犯上,能耐參天之木何?

微弱螻蟻之恨,豈能搖動我大齊根基?然而……”

天子問:“然而?”

姜望深吸一口氣,說道:“陛下若因螻蟻而動天子之怒,想那螻蟻……當無憾矣!”

崔杼死前跟姜望說的那句話,雖然被姜望主動湮滅,但齊帝當然不會錯過。

此時姜望這般說,就是說齊帝的震怒,有可能就是刺客想要看到的。

他認為今日之事,不是謀朝篡位的起筆。齊境之內,沒人有改朝換代的資格。因而這件事的主使者,只能來自國外。

崔杼這一刺,背後當然有所圖謀。但齊帝如果怒而濫刑,大肆株連,那肯定是背後主使者所樂見的。

姜望說得委婉,但再委婉,也冒犯了些。

畢竟當今齊帝乃是一代雄主,而他姜望,不過一個小小的青羊鎮男。

天子不置可否,淡聲道:“姜青羊你好大的膽子。”

“明君治下,方有良臣敢言。聖主當朝,才有肺腑之聲。”姜望回道:“臣的膽子,是陛下給的。”

大齊皇帝沉默了片刻。

於是整個太廟之前,也跟著緘默了片刻。

“巡檢都尉何在?”天子道。

都城巡檢都尉,即是人們常說的北衙都尉。

鄭世初時並不在現場觀禮,此時不知從何處擠出來,拜在丹陛之下:“臣在。”

天子吩咐道:“此事交由你徹查,朕予你呼叫打更人之權。無論牽涉到誰,不可姑息!”

頓了頓,又補充道:“也不可牽連無辜。”

為避免濫權,北衙都尉一職,修為不可超過外樓境。這也導致了北衙都尉雖然權重,但也難以調動那些外樓之上的青牌。

打更人則是隻忠於大齊皇室的一支力量,實力恐怖。

這件事交給北衙都尉來查,而不是讓司禮監韓令負責,已讓在場的文武百官勳貴宗親鬆了一口氣。

齊帝后面補充的那句話,更是讓所有人放下心中大石。

重玄勝腦門上的汗止住了。

太漂亮,漂亮了!

若不是場合不對,他真想把姜望舉起來歡呼。

姜望或許只是因著一份惻隱之心,誠懇發聲。但卻切中要害,說動了齊帝。

重玄風華又如何?

你今日固然讓整個臨淄驚歎。

但姜青羊,卻贏得了半個臨淄的感謝!

……

……

ps:

1,“竊有一得……”,這裡的竊,是私底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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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恩賞無加,情義無價

“臣遵旨!”

北衙都尉鄭世,匆匆領命而去。

這件事情絕不好查,今日這一回,崔杼以死刺齊君,背後不知是多少年的準備。

那幕後之人,怎會輕易留下痕跡?

崔杼死得乾乾淨淨,連神魂都崩解了,已經無法從他身上得到任何資訊。

而他能夠進入囚電軍這樣的精銳齊君裡,在兇名赫赫的齊之九卒中,做到副將這樣的職務,並且得到囚電軍統帥修遠的器重……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可以進入到黃河之會的最後名單裡,更是不簡單。

這不僅僅是實力,也一定需要背景清白才行。

須知就連那些來現場觀禮的普通百姓,也都是上溯幾代都身家清白的齊人。姜望若不是有重玄家背書,又有晏撫助推,要想上這個名單,也很艱難。

畢竟國之天驕若是不忠於國,那就是國之笑柄。

崔杼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找到機會對齊帝刺出那一記投槍。

這背後的無數個環節,都有可能被人施加影響——這是齊帝震怒的原因,也是文武百官惶恐的原因。對前者來說,每一個有可能被影響的環節,都有可能潛藏著逆黨。對後者來說,每一個“可能”,都有可能牽連到他們,無論他們乾不乾淨。

鄭世必須要抓緊自此之後的每一息時間,在對方抹掉所有痕跡之前,找到真相,挖出殘黨。

同樣是追查線索,都城巡檢府和宮裡那些宦官的手段,自是不一樣。

前者直承皇帝之命,但也要受政事堂的監督,行事在規矩之內。

後者則只承皇命,一切只忠於皇帝的喜怒,撒起野來,無邊無界。尤其是在齊帝震怒如此的時候。

可以說,姜望今日冒險的這一次諫言,不知讓多少人免於風險。

一朝盡得人心!

很多人嘴上不方便說,心裡卻會記下這份人情。

將行刺案交給鄭世負責之後,齊帝坐回龍椅:“眾卿家且平身,‘大師之禮’未畢,不急著走。”

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文武百官默默起身。

又聽皇帝說道:“此次黃河之會,外樓境中,重玄遵秀出群倫。內府境中,姜望獨領風騷。此二者,國之天驕也,眾所共見。”

“此外,計昭南為政事堂所共推,皆許為而立之下第一人。朕亦嘉之。”

“此三人,當代表我大齊,出征黃河之會。國之榮辱,繫於一身,不可鬆懈。”

姜望、重玄遵、計昭南,都躬身行禮:“願為大齊效死!”

要說當今齊帝信重一個人的時候,是真的“恩寵無加”。

就連在今日如此震怒的時候,也能給姜望進諫的機會,甚至不去計較他的冒犯。

此刻看著場上這三位“國之天驕”,他滿意地說道:“國有天驕,朕不能不賞。韓令!”

韓令往前一步,提聲道:“茲計昭南、重玄遵、姜望三人,賜皇朝秘術各一部,同境之內自選!

賜天子內庫法器一件,同境之內自選!

此外,焚香三日之後,請至‘溫泉宮’,當以天浴!

五日之後,且往點將臺,將由強者指點戰鬥技藝,為期五日!

望諸卿勉力,備戰觀河臺。欽此!”

無論是皇朝秘術還是天子內庫的法器,都已經極其珍貴。

而溫泉宮、點將臺,更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地方。更別說天子派出來指點戰鬥技藝的強者,又該是什麼級別?

這還只是出征觀河臺,並未展旗!

天子之恩賞,的確無以復加。

姜望、重玄遵、計昭南齊齊行禮,除了肝腦塗地之外,也的確說不出其它的話來。

韓令宣旨之後,齊帝才抬了抬手,示意“大師之禮”結束。

於是皇帝皇后移駕,幾位皇子皇女隨行。

而文武百官,也都依次散去。

唯獨韓令,走到廣場上來,對姜望三人說道:“皇朝秘術和天子內庫法器,這十日內任一時間,你們都可來取。不如先回去想好自己需要什麼。”

計昭南點了點頭。

說實話,這兩樣對他的吸引力並不大。作為軍神弟子,他想要的、需要的,全都有了。

重玄遵則噙著笑道:“有勞公公了。”

身為重玄氏嫡子,他也什麼都不缺。

唯獨姜望,誠懇握住韓令的手,動情地說道:“我一定好好想想!”

韓令:……

“諸位都是國之天驕,是我大齊的驕傲,韓某將焚香以待。”他笑道。

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轉身離去。

計昭南對著姜望笑了笑,然後並不看重玄遵一眼,徑自離去了。

重玄遵則打量著姜望,好像才要認識他:“我們是不是見過?”

不得不說,這種冠絕臨淄的人物,對你表示親近態度的時候,那種魅力幾乎是無法抗拒的。

“當然!在去年的稷門外,我跟姜青羊送你來著!”重玄勝的聲音適時響起,滿臉是笑:“兄長破關而出,風采照人,真叫愚弟歡喜!在齊陽戰場上負的那些傷,好像都值得了!”

姜望無言……

你身上受的那點傷,你現在還找得到嗎?

重玄遵也笑了。

他不笑的時候,是臨風玉樹。他笑的時候,是滿樹梨花。

“你對為兄的好,為兄都記著。真不知如何回報!”

重玄勝笑得更燦爛,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把家主之位讓給我,如何?”

饒是重玄遵冠絕臨淄,也一時沒能接住話茬,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啊?”

怎麼會有這種毫無意義的屁話!?

“我是說。”重玄勝不厭其煩,笑道:“兄長不知道怎麼回報的話,不如把家主之位讓給我。咱們這也是一樁佳話!”

重玄遵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重玄勝的肩膀:“阿勝,你多勉力。”

這話他接不下去,索性不接了。對胖弟弟表示了一番鼓勵,便轉身離去。

重玄勝在他身後喊道:“兄長,不著急,你現在剛出來,還不瞭解情況,不妨慢慢考慮!我還很年輕,可以等!”

重玄遵並不回頭,只用拿著書的手往後招了招,笑道:“那你慢慢等!”

……

……

……

……

(我是凌晨逛完書友圈來加的這段話。

我太喜歡看書評了,我太喜歡逛書友圈了。我的讀者太好了。

大家都很溫柔很耐心的跟別人說話,解釋疑惑,很認真的討論劇情。

我寫書太幸福了。我感覺自己太幸福了。

此時此刻我的心裡好柔軟。

跟你們給我的溫柔相比,所有的煎熬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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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欺他三分

重玄遵往外走,重玄明光喜滋滋地湊了過來:“今日表現不錯,沒丟你爹的臉!”

重玄遵伸指按了按額頭,有些無奈:“您滿意就行。”

“滿意,滿意。”重玄大爺紅光滿面:“對了,你堂弟跟你說什麼了?”

不得不說,這兩父子走在一起,倒真是老的俊朗少的瀟灑,非常賞心悅目。

“打聲招呼。”重玄遵隨口說。

“你可得小心一點,這小胖子,鬼心思多得很。”重玄明光積極告狀:“要不是爹幫你看著,你這點家業,就要被搬空了。”

稷下學宮乃是非凡之地,他這等閉關潛修的天驕,所在的區域更是不同,與外界絕無聯絡,也不可能接觸那些尋常的輪值講師。

他在稷下學宮的這大半年,是真正與世隔絕的大半年。因而乍一聽,還有些詫異。

“我不是安排人在幫忙打理麼?”

重玄明光翻了個白眼:“快別提了,哪哪兒都不行,就一介莽夫!”

重玄遵:……

來自生父的抱怨,他的確不方便就此說些什麼。

“嗐!都是小事情。”重玄明光擺擺手:“你出關就好辦了。有件正事交給你,我城北那棟私宅要擴建,鄰居死活不同意搬,你給我去說說。爹也不是沒面子,主要你們年輕人好溝通!”

“……好。”重玄遵無奈。

與此同時,有一種莫名的不安,也不知從何而來。

對了。

他突然想到,今日“大師之禮”,王夷吾怎麼沒來?

就算這傢伙還在騰龍境打磨新的極限,就算天子召自己提前出關的旨意下得突然,這會也應該得到訊息過來了啊。

難道又被軍神安排去哪裡歷練了?

……

……

廣場上,姜望笑道:“他剛才若是跟你動手,我可幫不上忙!”

重玄勝笑嘻嘻問道:“若他今日未入外樓,你與他相爭於內府,可有勝算?”

他的狀態好像很輕鬆,但這問題是有些嚴肅的。

姜望想了想,實事求是道:“沒有。”

如果是生死相爭,他自然不會退縮。

不過現在只是討論紙面戰力的勝負……

今日重玄遵的強大,不僅僅是天府五神通的強大。他對神通的開發和運用,也是出神入化。

他以重玄神通搭配重玄秘術,完成了像是在無限使用神通的表演。簡直是把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而日輪神通在他手裡也是收放自如,運用存乎一心。遠可壓制將鬼,鎮邪驅魔,近則拿作武器,可攻可守。

再加上其人那恐怖的保命神通,以及此戰中表現出來的頂級戰鬥才情……

就這,他還有兩門神通隱藏未出,從始至終只以單手對敵。

姜望自思己身,實在難言一勝。

這個回答,重玄勝也並不意外。只哈哈一笑,拍了拍姜望:“走,帶你去看個朋友!”

姜望也不知這胖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跟著他走。

重玄勝打頭,加上十四,三個人兜兜轉轉,很快來到一處風格清幽的建築群落。

正院門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太醫院。

看見把守門口的侍衛,不等盤問,重玄勝先笑道:“我乃重玄勝,是謝公子的好友,特來看他,不知謝公子現在醒了沒有?”

“好像是醒了。”侍衛說道。

“那我進去看看。”重玄勝說著便往裡走。

一個重玄家的嫡子,一個天子親口認定的國之天驕,在太醫院逛逛,探望探望朋友,自是沒什麼問題的。

侍衛也不會阻攔。

幾人走入裡間,重玄勝又問了一次路,然後才找到一個房間,腳步輕快地推門進去。

被包得像粽子一樣的謝寶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一臉警惕地看著重玄勝。

他不得不小心。

這胖子先前能夠在太廟附近咆哮罵街,現在說不定做得出來趁他受傷暴打他的事情。

不過重玄勝笑容滿面,非常親熱:“謝兄,我專程來看你啦!怎麼樣,你可好?”

謝寶樹警覺道:“你有什麼事?”

“是這樣,其實呢,我一直很敬佩謝兄你的。”

重玄勝拍了拍姜望的肩膀,提高了嗓音:“我的朋友姜青羊!他對你更是敬仰,很希望在去黃河之會的路上接受你的指點!可惜啊,你去不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這一陣笑,張揚放肆,幾乎半個太醫院都聽到了。

謝寶樹一張俊臉,霎時黑得不成樣子。但不等他發作,重玄勝便已揚長而去。

姜望和十四默默地跟來,又默默地跟著走了。

走出太醫院,姜望才問道:“你特意跑一趟太醫院,就是為了拿他的話羞辱一下他?”

重玄勝只問:“你開心嗎?”

姜望搖了搖頭:“又不是我把他打暈的。”

重玄勝:……

“那你下次自己打暈了他,然後自己再來嘲笑一遍。”重玄勝說道:“現在這一遍也是有它的價值的。”

不等姜望發問,他先問道:“見過重玄遵今日的表現後,你對我還有信心嗎?”

姜望想了一下,然後說道:“有的。”

正是這停下來的一想,才說明他的認真。

重玄勝笑了:“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我給了他們利益。但僅僅只是利益的話,並不足夠。我還要給他們信心。”

他說道:“所以我要比之前更囂張。惹了我的,我一定要惹回去。沒有惹我的,我也要欺他三分!”

在太廟前的廣場上和重玄遵爭鋒相對,包括此刻特意來太醫院羞辱謝寶樹,都是因為這個原因。當然,出出氣也是順帶手。

姜望聽完,想了想,又轉身往太醫院裡走。

“欸,你幹什麼?”重玄勝問。

“我在這裡,還有一個姓雷的朋友!”

……

……

且不提雷某人如何暴跳。

“小人得志”過後,神清氣爽的幾人,大搖大擺地回了霞山別府——重玄勝這個時候,當然不會回博望侯府去給人比較。

而姜望則直接回到了房間閉關。

事實上他早在太廟的時候就有了靈感,只是那時候並不方便,又為了配合重玄勝造聲勢。故而直到此刻才能靜下來修煉。

他的靈感,來自於剛剛被他“羞辱”過的雷佔乾。

正是那一道“雷界”!

在那短暫的交手中,姜望洞悉了“雷界”的弱點,輕鬆將其擊破。

洞悉弱點,當然也意味著,在某種程度上瞭解了“雷界”。

“雷界”的核心是什麼?

雷璽、雷源圖騰、九天雷衍決。

而姜望恰好有三昧真火、火源圖騰,以及超人一等的火行掌控能力。

當然,還有已經可以堆到六層的太虛幻境演道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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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不負良宵(為盟主大紅橙子皮加更!)

擊敗雷佔乾的過程,雖然很輕鬆。但沒有人會忽視那一式“雷界”的強大。

雷佔乾雖是敗了,仍然有無限未來。

而姜望恰好掌握了與雷佔乾同出一地的火源圖騰,又有火系神通,在如此合適的條件之下,便自然而然地動了心思,想要根據“雷界”,推演出一式“火界”來。

並不是說姜望已經天賦高絕到這種地步,能夠一次交手就學會對手的秘術。

最重要的原因,是雷佔乾根本不足以掌控這道殺法,在戰鬥的過程中,未能彌合的弱點清晰可見,這道殺法背後的骨肉架構,也因此暴露出來。

而姜望以聲聞仙態,完美接收了所有聲音能夠提供的情報。真正對這門殺法有了一定程度上的瞭解。

此為推演“火界”的前提,火源圖騰和三昧真火,則是推演“火界”的基礎。

這事說起來是天時地利,想起來是水到渠成,但真正做起來,卻也並沒有那麼容易。

這一式“雷界”,提供天才創意的是姜無棄,填充骨血的是雷佔乾,豐滿細節的是雷氏幾位強大家老。

雷佔乾本人亦修行九天雷衍決多年,本身也是天驕人物,能夠坐穩雷氏繼承人的位置,自負“獨佔乾坤”,當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雖然被姜望屢次三番地擊敗,但也並不能抹去他的優秀。

雷氏雖然不及重玄家、李家這等頂級名門,但強大的家老也還是有幾個的。且雷家本就以雷法聞名於世,正是自家領域。

此三方結合,方有“雷界”這一式殺法成型。

也正因為它的強大、恐怖,雷佔乾才在還沒能完全掌控的情況下,迫不及待地拿來對付姜望。

姜望想要輕鬆復刻,無疑是痴人說夢。

好在他開發出來如夢令的新用法,取其築夢之能,將與雷佔乾交戰的那一幕,引入夢境中,反覆觀摩。

覆盤戰鬥本就是他每次在太虛幻境裡戰鬥之後的習慣,有了如夢令,總結經驗教訓的效率更高了。

關在房間裡揣摩大半天,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才勉強算是有了一點思路。

長呼一口氣。

若沒有那乍現的靈光,以及必不可少的深厚積累,想要構築一門好的術法,實在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萬事開頭難,有思路就好辦了。

姜望此時才從術法構建中收回心神,接著便聽到了房門外的聲音——呼吸聲,和心跳聲,

隨手一招,房門洞開。

門口正守著著兩位容顏姣好的侍女。

一見房門開啟,左邊的那個提著花籃的侍女立即便道:“公子稍候,水已經備好,馬上沐浴。”

姜望愣了一下。

門外右邊的侍女已經低頭走進房間,將手裡捧著的三腳吞雲香爐放好,雲煙嫋嫋而起,浮動著一種令人心清神明的香氣。

兩名家丁抬進來一個大浴桶,另外兩名家丁則將提來的四桶熱水倒進浴桶中,而後默默離開房間。

門外左邊的侍女這時才走進來,隨手將房門帶上,將籃裡的花瓣均勻灑落水面。又用纖纖玉指在水中試了試,抬頭對姜望笑道:“公子,水溫合適,請更衣沐浴。”

姜望這時候才想起來,三日後,他將去溫泉宮享受天浴,在此之前,需要焚香三日。

不用說,這兩位侍女肯定是重玄勝搞的名堂。看她們的樣子,也是一直等在門外,怕影響了姜望的修煉。

姜望抬手,攔住那位放好香爐、上來便要給他寬衣的侍女,溫聲道:“辛苦你們了,剩下的我自己來。”

兩位侍女對視一眼,有些難掩的遺憾,但也不至於糾纏,對姜望行了一禮,便退出了房間。

超凡修士無垢並非難事,唯獨溫泉宮是個特殊的地方,連著三日焚香沐浴後,方能前往,已是規矩。

姜望看著那漂浮著花瓣的浴桶,有一些不自在——只有那種慣愛塗面敷粉的公子哥,才會喜歡用花瓣泡澡!

不過該沐浴還是得沐浴。

褪去衣衫,坐進浴桶之後,才感受到從四肢百骸傳來的舒坦。

這桶水裡加了不少藥材,但沒有任何難聞的氣味,反而帶著清香。

那溫潤無害的力量,以水為介質,與身體做著細微的交流。

而姜望在一種醺醺然的狀態中,又開始思考“火界”。

這一次拿到出戰黃河之會的名額,齊帝給的恩賞著實豐厚。

這些恩賞之中,皇朝秘術隨時可以去選,但正如韓令所說,最好自己想清楚自己需要什麼,再去宗人府挑揀。

倒不如修成“火界”之後,看看效果,再決定選擇什麼型別的皇朝秘術。

天子內庫的法器則更不用急,黃河之會上又用不著,這時候選了,徒勞分心。

大師之禮後,姜望必須要面對一個現實——現在的他,與天府的重玄遵,有著不小差距。

黃河之會是列國相爭的戲臺,焉知不會再出一個天府?

所以他蓋壓天下的信心,並不足夠。

好在他現在還遠未達到自己內府境的極限。而今日才是五月二十日,以黃河之會召開時間來論,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他還有這樣一段時間,可以好好提升自己。

時間在修行中總是過得很快。

當姜望從術法的世界裡回過神來時,天已經亮了。

天光透進窗紙,在水光中靜靜流轉。

青羊鎮男那流線型的肌肉線條,沉在水中隱隱。

有沉迷術法前隨手佈下的火行道術加持,水倒不至於涼透,就是水中的藥力已經散盡了。

姜望起身換上乾爽新衣,叫來家丁撤走浴桶。

正準備繼續修煉,得到訊息的重玄勝,已經擠進房間裡來。

一見姜望,便很是遺憾地感嘆道:“我特意等到早上才來找你,沒想到你竟然把兩個千嬌百媚的美人趕了出去,真是辜負良宵啊!不解風情!”

他鄙視地看著姜望:“慶功,懂不懂?”

姜望看了默默跟在他身後的十四一眼,很真誠地說道:“那我自然是沒有你懂。”

重玄勝臉上的猥瑣笑容消失了。

變得一本正經:“閒話少敘,我一大早來找你,是想跟你聊一聊崔杼的事情。”

姜望挑了挑眉:“這麼快?北衙那邊已經有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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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護國殿

無怪乎姜望如此驚訝。

那崔杼能夠走到太廟之前,向齊帝投出那一槍。這不是什麼簡單的勢力能夠做到的。

以地獄無門為例,如今的地獄無門,也算得上東域有名的殺手組織。但絕對沒有哪一個閻羅,能有機會走到齊帝面前。

且不說行刺了,靠近齊帝的機會都沒有。

非得在齊國深耕多年,才有可能做到這一步。

這樣一個勢力一旦出手,肯定早就想好了頭尾,不至於留下什麼明顯的馬腳這麼快被人抓住——真有如此簡單,那崔杼早就被青牌們投進大獄裡了。

“那倒是沒有。”重玄勝搖搖頭:“就算有什麼進展,在有確定性的突破之前,北衙也不會洩露半點訊息,這是掉腦袋的大事。”

姜望有些莫名其妙:“那你要聊什麼?”

“我且問你。”重玄勝一臉嚴肅地說道:“在今日之前,你見沒見過崔杼?”

“我上哪裡見去?”姜望搖了搖頭:“我甚至都是這次參加大師之禮,才知道這名字。”

重玄勝鬆了一口氣:“你能確定,那就沒有關係了。不然我擔心,有人拿崔杼最後回頭跟你說話的事情做文章。”

姜望沒有問,為什麼會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

或是他攔了誰的路,或單純只是嫉妒,理由太多了。

他早已認識到,這個世界,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如他諫齊帝時所說,“混同一體,忠奸常存”。

而如果有人真拿此事做文章,又找到崔杼曾與姜望見過面的證據,確實是可以實實在在地往姜望身上潑一盆髒水,說崔杼以死為階,抬姜望一步。

所以重玄勝才問這個問題。如果姜望見過崔杼,在哪裡見過,重玄勝可以提前應對。如果確實沒有見過,那以重玄勝的手段,也不可能讓人有機會把這盆髒水潑出來。

但是提及崔杼……

其人死前那看起來毫無意義的一刺,那崩解身魂命壽的一切努力,很難不讓直面這一幕的人心有感觸。

姜望當時是劍斬雜緒,才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事後他其實也難免會想,到底是什麼樣的原因,要讓那樣一個在軍中稱得上前途無量的人,癲狂赴死?

“崔杼死前……”姜望說道:“說他無憾。”

崔杼的那句話,被他當場湮滅了聲音。有些強者或許仍能聽到,但重玄勝顯然沒有到那個層次。

此時聽到這話,他也頓了一下。

忍不住討論道:“你覺得崔杼是出自哪方勢力?”

這的確是現今齊國,人們最關心的一件事情了。論關注的程度,甚至都要超過黃河之會,只是不方便公開討論。

姜望在面諫齊帝之時,說崔杼之刺,絕非國內某些人想要謀朝篡位。因為縱觀齊國上下,現在的確是沒有哪一個人,能有改朝換代的實力,姜氏皇族牢牢掌握著至高權力。謀朝篡位之類的陰謀,根本沒有成立的基礎。

這個觀點自然是有說服力的。

但若要窮根溯源,找出崔杼的背後主使,卻不是僅靠推測就能做到的。

“我哪裡知道?”姜望搖搖頭。

“難道真是夏國人?”重玄勝喃喃自問。

崔杼當時在廣場嘶吼的那一句,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如今怕是已遍傳臨淄。

那句話說——“神武三十一年。崔杼刺姜述。”

這句話裡的姜述,正是當今大齊皇帝的本名。

作為掌握天下至高權力的霸主國天子,已經很多年,沒有人敢直呼其名。

而神武,則是夏國的年號。自道歷三八八八年,齊夏之戰以夏國徹底退出東域而告終,敗回南域的夏國,便改年號為“神武”,延續至今。

姜望就算當時不知道“神武”年號代表什麼,現在也該知道了。

很有些困惑地問道:“可如果是夏國人,這種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刺殺,意義何在?區區一個內府境的修士,連我這一關都沒能過去,談何刺殺天子?”

“不管是何方勢力所為。既然這刺殺沒有成功的可能,那就說明,他們的目的不是成功刺殺……”重玄勝說道:“而是刺君這件事本身。”

即使是以重玄勝的智慧,在完全丟失情報的情況下,也無法觸及真相。但他也很快劃出了一定的範圍。

“所以呢?這次刺殺只為了引發齊夏的再一次戰爭?刺客並不是夏國人,幕後主使者想要漁翁得利?”姜望問。

“刺客是不是夏國人並不重要……”

重玄勝忽然搖了搖頭,轉道:“重要的是,你可能會有麻煩。你有沒有想過,崔杼為什麼選擇在今天送死?”

他解釋道:“軍中高手如雲,齊九卒都是精銳。因為王夷吾被困於死囚營,崔杼才能夠贏得機會,參與大師之禮,來這御前武較。

而你和雷佔乾的對決,讓他看清楚了,接下來他必定不是你的對手,拿不到參與黃河之會的名額。

黃河之會的召開時間只看水位,短則十年長則十五年,他根本不會有下一次機會。

所以說,這可能是他近幾年裡唯一一次,可以靠近齊帝的機會。更是這一生裡唯一一次,在此等重大禮祭上,宣告那一聲‘崔杼刺齊君’的機會。”

姜望不得不承認,重玄勝分析得很有道理。崔杼那必然存在的“同黨”,很難說不會對他產生敵意。

畢竟若是沒有他,崔杼跟雷佔乾是有一爭之力的,而一旦崔杼拿到去黃河之會的資格,再於黃河之會上好好表現,幾乎就宣告了以後在齊國的青雲直上。對於他們的圖謀,肯定大有裨益。

現在卻止步於姜望這個名字之前,只能捨身一刺,發出一次聲音。

“這段時間我儘量不出臨淄。”姜望說道。

以他和重玄勝的關係,沒必要逞英雄,就算不怕,那些麻煩也是能免則免。

“另外。”重玄勝說道:“去黃河之會前,你抽個時間再去一次太廟,去祭祀一下陪祀的功臣名將。大凡出征,都要如此的。”

去黃河之會與列國天驕相爭,齊國都配之以“大師之禮”,自然能算得上是規格極高的出征。作為代表人物之一的姜望,祭祀齊之名將,也是應有之禮。當然這規矩重玄勝若是不說,姜望自是不知的。

“需要和那兩位一起嗎?”姜望問。

他問的當然是計昭南和重玄遵。

重玄勝搖頭:“倒是不用,各去各的。”

姜望想了想:“那我明天就去。”

他笑道:“替你去!”

作為齊國的頂級名門,初代博望侯自然在太廟的陪祀之殿中有一個位置。

重玄遵想也不用想,必然是要去祭先祖的。

初代博望侯的後人,自然隨時能去靈祠拜祭,但以為國出征的名義去祭祀,卻是一種榮耀。

而姜望替重玄勝去,就是讓他不輸這份榮光。

重玄勝也笑了起來:“祭祀這種事情,多去幾殿沒有關係。記得也拜一拜初代摧城侯……你的鳳堯姐姐會很開心的!”

姜望:……

雖然私底下他是這麼稱呼的李鳳堯,但被重玄胖這麼一提,還真有幾分不好意思。

大軍出征,主將去往太廟祭祀,這是約定俗成之禮。至於去祭哪位將軍,哪位名臣,都沒有人會管。

但哪位名將功臣的香火更盛,自然能夠說明,其人的能力與功勳,更為後世將領認可。

所以重玄勝讓他多祭幾殿,也算是個小小的情面。

重玄勝匆匆來了,又匆匆走了。

重玄遵剛回來,蓋壓臨淄之人,必然不會接受自己在家族內部地位的下降。與此相對的,重玄勝需要處理的事情就太多太多……

去太廟祭祀,只是一件簡單的事。誠心禮敬即可,沒什麼好說。

最讓姜望在意的,還是崔杼。

崔杼那一刺,究竟能夠造成多大的風波,不好說。

但以姜望的眼光來看,當今齊帝的統治,不會被這一次刺殺動搖半分。

當然,崔杼背後的力量,或許有更多未知的目的。

只是,讓姜望有些不解的是,崔杼那一句“我無憾”……

為什麼要對他說?

僅僅只是因為,當時他們正好在戰鬥嗎?

……

……

除了日常的修行功課之外,又埋首於“火界”的研究中一整天。

同樣是焚香沐浴,而後又是一整夜的修行。

等到天亮的時候,終於大致搭建出了“火界”的框架……離成型還早得很。

這個時候已經可以丟進太虛幻境,利用演道臺推演了,雖然耗功必然巨大,但那無疑是最簡單的。

但姜望不打算那樣做。

自己慢慢將這門殺法推演出來,才能夠有更深刻的把握。就像他自己創造的八音焚海,能夠讓他提前掌控一樣,若是換做演道臺推演出來的甲等上品道術,或許會更完美,但他就只能按部就班地學習使用了。

至少也要等到骨架堅實之後,才去利用演道臺豐滿血肉——姜望不會承認,這選擇的確跟“功”的不足,也有那麼一點點關係。

姜望暫且停下修行,推門而出。也不帶隨從,徑自去了太廟。

出征之前,來太廟祭祀,這是正理。而且姜望前日才在太廟之前,被許為國之天驕,是以並沒有受到阻攔。

兩名衛士立在太廟正門前,目不斜視。姜望走過來,也不問一聲。

於是沉靜地走進太廟裡。

這裡大概是臨淄最安靜的建築群落,可能只有寂冷的青石宮能比。

裡間所有值守的衛士,都和正門前的那兩位一樣。立如石雕,人走到面前來,也不眨眼睛。但從氣息來看,個個都是好手。

這裡有沒有頂尖的強者鎮守,姜望並不知道,但他也不會蠢到去探究這個答案。

在肅穆的氣氛中往裡走,當然,主殿並不能去。

姜望遠遠繞開,走進陪殿裡。

奉天殿和護國殿,是太廟裡規格最高的兩個陪殿。一個主要祭祀建立開國之功的功臣,一個主要祭祀建立復國之功的功臣。

當然,後者香火自然遠勝於前者。畢竟在齊武帝復國之前,那些開國的功勳家族,叛的叛、死的死,早已經風流雲散。

現今齊國的頂級名門,絕大多數都是在武帝復國之後崛起。

姜望第一個去拜祭的,自然是初代博望侯的靈祠。

如今重玄家是齊國最頂級的名門,初代博望侯的位置,也進了護國殿,但位置稍稍要靠後一些。

因為重玄家在武帝朝的時候,只能算是嶄露頭角。重玄氏得到博望侯之爵,真正世襲罔替,成為頂級名門的時候,相較於石門李氏,要晚了一代。

像初代摧城侯這種建立復國之功的功臣,其靈祠才在護國殿的最前列。

靈祠裡本就備有天意香,此香據說能承天之旨,讓供奉者與被供奉者寄存於天地間的靈性,產生微妙聯絡——真假倒是難說,價格是極高昂的。

它的香氣本身也能溫養神魂,唯獨其常用於祭祀,不太吉利,才很少被人用來修行。

姜望取了三根,恭恭敬敬地行過禮後,插進香爐中。

從靈祠裡的情況來看,重玄遵應該已經提前來過了——或許這就是重玄勝第二天才提醒這事的原因,讓姜望不必跟重玄遵私下裡碰上。

看著靈祠中初代博望侯的塑像,姜望不由得想到……

青石宮裡的那一位若沒有被廢,又或者重玄浮圖當年沒有跟那位站在一起。

以重玄浮圖連滅數國之功,再加上後來於迷界構築浮圖淨土,建功於人族……怎麼說也該在這太廟的陪祀之殿有個位置,再起一間靈祠也不是沒有可能。

姜望沒有過多感懷,再拜之後,便轉去了摧城侯的靈祠。

以他和李家後人的關係,的確是應該來祭一祭的。

當年李氏先祖十箭摧雄城,那等神威,令後人思之,也無限神往。

那可不是一般的城池,是叛軍重兵所駐之城。初代摧城侯,以十箭為復國之戰奠定了勝勢。

而石門李氏,也一直傳承至今,聲名未衰。

規規矩矩地祭拜過後,姜望便準備離開。

但在摧城侯的靈祠之外,不經意地一掃,便看到另一間靈祠——與摧城侯的靈祠並列,但明顯冷清得多。

這自然只能是初代九返侯的靈祠。

鳳仙張氏世襲之爵早被奪去,又一削再削,終於無聞。但後人不肖,卻不能抹去初代九返侯挽救社稷之功。

在這太廟之中,九返侯的靈祠始終不曾撤去。

當然,來這裡祭祀的人也很少。畢竟從很久以前開始,張氏後人,在臨淄就已經連一塊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不過……此時好像有人正在其中祭祀,有天意香的香氣隱隱約約。

姜望左右看了看,並沒有什麼其他人在。

護國殿中沒有衛士,大概只是早晚有人過來灑掃。

想了想,他邁步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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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塑像披衣(為盟主枳酒o加更!)

“人氣”,是一個乍聽起來很熟悉,但難以落到實處,因而有些虛浮的詞,

但切實存在。

齊帝問民的時候,姜無邪說:“人氣不足,元氣不足。以國之體制,人氣更是官氣之源流。此列國相爭,擄掠人口之根本。”

前一句,是說人氣作為生靈之氣對天地元氣的影響。後一句說的,則是人氣與國家體制的聯絡。

九返侯的靈祠,就是一個沒有什麼人氣的地方。

雖然在護國殿中供奉,也經常有人前來灑掃,但仍然顯得很冷清。

姜望走進祠中。

此時仍是早晨。

臨淄城裡的絕大部分地方,都已經喧囂起來。

唯獨這裡,肅穆安寧。

微冷的晨光不知從何處灑落。

有一個身影背對著姜望,沐浴在晨光中。

這是一個熟悉的人。

許是聽到腳步聲,他緩慢地回頭,看向姜望。

看到姜望,他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扭頭回去,把手裡的天意香插進香爐,然後徹底轉過身來,與姜望正面相對。

“好久不見,姜青羊。”他說。

天意香是青色的,如纏青天之幕。

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又切實存在的煙氣,在其人身後隱約升騰。

煙氣躍過他,嫋嫋在初代九返侯那尊高大的塑像前——

這是一個等身的塑像,約有八尺高,身形倒並不特別強壯。這尊塑像**著上身,身上傷痕無數。之所以說是**,因為還搭了半截紫色的袍子。

當年九返侯九戰九返,力竭而死,武帝解下衣袍,披在他的屍身上。

供奉塑像如此,大概便是為了紀念此事。

而能夠暢通無阻,來到太廟護國殿,又在此祭祀九返侯的,自然只有鳳仙張氏唯一的血脈,張詠。

或者說,一個很可能並不是張詠的人。

姜望下意識就想起了重玄勝昨天的提醒——“你可能會有麻煩。”

心中警惕,面上不顯:“是有一段時間。”

自雲霧山那一次戰鬥過後,他們就沒有再接觸過。就算偶然見到了,也只是一眼瞥過。

當初同時從天府秘境裡出來的幾個人,他和許象乾、李龍川的交情越來越深,倒是與張詠接觸幾次之後,就形同陌路。

“過來祭祀我張氏先祖麼?”張詠輕聲道:“你有心了。”

說著,他側開了身體,給姜望讓出祭祀的位置。

九返侯當然是英烈,姜望起意進來看看,本也是要祭拜一番的。

當下也不多說什麼,走到供臺前,取了三根天意香,一併點燃,規規矩矩地禮敬之後,才將天意香插進香爐中。

又復拜了一拜。

張詠就一直站在旁邊,直等著姜望這一套都做完,才問道:“為什麼你可以一點敷衍都沒有呢?你又不認識他,也不是土生土長的齊人,現在的鳳仙張氏更不可能給你帶來什麼裨益……怎麼你可以這麼認真?”

此時的張詠,與姜望所見過的任何一次張詠,都不相同。

進天府秘境之前的張詠,勇敢之中帶著點幼稚和怯懦。

出天府秘境之後的張詠,拘謹內斂,也明顯更有自信。

彼時在雲霧山跟在十一皇子姜無棄身後的張詠,急於出頭,建功心切,眼裡都是野心。

這是一套完整的、人物成長的畫像。

而那個在道術獨木成林和道術花海兩層交疊中,目露哀求的張詠,複雜而神秘。

但無論是哪個張詠,都不會像今天這樣,有這麼多話。這麼主動地說話。

“你怎麼不說話?”他又問。

“我不覺得你的問題是一個問題。世間之事,都要強求‘為什麼’嗎?”姜望說道:“九返侯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所以我尊敬他。就這麼簡單。”

“你很真誠,真的,你很真誠。”張詠看著姜望,然後扭頭看了看那九返侯的塑像。

他嘆了一口氣:“可惜我做不到。”

他用一種奇怪的、像是夢囈一樣的語調說道:“無論我怎麼說服自己,無論我怎麼欺騙自己,我都沒有辦法,發自內心地尊敬……這個國家的任何人。”

姜望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所以?”

張詠像是突然回過神來,安慰道:“你不用緊張,我們不是敵人。我個人對你沒有任何仇恨。而且……”

他笑了笑:“我不是你的對手,不是麼?”

姜望當然不會因為他的話就放鬆警惕,手搭在劍柄上:“你到底是誰?”

“你這個問題問我一千遍一萬遍,我也只有一個答案。”他微垂著眸子,說道:“我是九返侯的後人,鳳仙張氏倖存的唯一血脈,張詠。”

“很奇怪。”姜望盯著他道:“我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奇怪。在雲霧山的那個時候,我竟然選擇了沉默,沒有揭露你的疑點。而這麼久以來,我都沒有再想起這件事。”

張詠呵呵呵地笑了:“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你本性善良,知道體諒和同情。雲霧山的那個你,只是屈從了你的本性。”

“那時我中了你的瞳術?”姜望問。

“姜青羊,那不重要。”張詠說道:“重要的是你善良。”

姜望想了想,慢慢拔出長劍。長相思美麗的劍身,在晨光之中,比晨光更清澈。

“我想只是因為……”他說道:“那時候我還沒有在齊國定居的打算,也還不是青牌捕頭。”

張詠還在笑,他笑著問姜望:“職責所在?”

“那麼惻隱之心呢?”他追問:“你的善良,你的同情,你的憐憫呢?”

姜望平靜地看著他:“我的惻隱之心,不會交給殺手刺客,不會交給陰謀苟且之徒。”

自雲霧山之後,張詠每次都是繞著姜望走,能不照面,絕不照面。

他這樣的人,之所以今日會暴露自己,言語之中不再遮掩。姜望只能想到一個理由,那就是他已經徹底藏不住了。

他為什麼突然就藏不住了?

姜望唯一能夠聯想到的,就是崔杼刺君案。

這個張詠,和崔杼之間,必然存在某種關係!

“誒。”張詠笑著嘆了一口氣:“這個世界上的聰明人太多了。你露了一根毫毛,他們就能把你祖宗十八代扒出來……”

他驀地昂起頭來,往前一步:“來,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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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十年落魄,一筆勾仇

對於戰鬥,姜望更是絕對不會有猶豫。

幾乎是在張詠提步的同時,他已經縱劍近身。

長相思耀起一抹寒光,拉出一條直線,橫於張詠身前。

名士潦倒,不改風流。

十年落魄,一筆勾仇!

這是姜望融合了朝宇十年藏刀之式後,鋒芒再進的名士潦倒之劍。

劍起時寒光猶轉,人近時寒光已消。

而那條橫線……已經落於張詠身前。

一線當分生死。

但於此刻,張詠雙眸驟然圓睜!

那是如深夜一般幽黑的眼睛。

他看著那條橫線,以掩蓋了所有情緒的眼睛,看著那條橫線。

眼中的夜色迅速流逝。

而隨著他眼中夜色的流逝,姜望斬出的那條橫線,竟然消失了。

彷彿已經……融進了夜色裡!

姜望這不是普通的一劍!

就算比不上朝宇巔峰狀態的十年藏刀一殺,也是殺力暴漲,遠勝早先的一劍。

這一劍若是面對雷佔乾,雷佔乾只有動用雷璽,才能相抗,且絕不輕鬆。

姜望握劍蓄勢已久,面對一段時間未接觸,不知深淺的張詠,直接斬出了這才練成貫通的一劍,雖不至於說十拿九穩,卻也有一定的自信在。

但卻如此輕易地便被“融化”了。

張詠這瞳術,比起當初在雲霧山那一戰時的表現,簡直是天壤之別。

但姜望,當然也不至於畏縮。

他的第一劍沒能建功,半分顫抖也無,直接腳步一點,在這方寸之間,踏碎青雲。

以一種閒庭勝步的姿態,轉至張詠側面。

而將身半傾前壓,目光一瞬間變得凌厲。輕閒的感覺褪去了,轉變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劍尖直抵其人腰窩。

此劍是為老將遲暮,孤勇搏死。

張詠亦是一轉眸,這一次與姜望對視。

姜望明明已經儘量避免看他的眼睛,但還是被張詠輕易地接上了目光。

是的。

這種感覺……

就像是自己的目光凝為實質,被張詠的眼睛掌控著,兩個人的兩道目光,於是連線到一起。

幾近於王驁一拳打碎血王目光的表現!

當然,這並不是說張詠能有王驁那樣的實力,畢竟姜望也遠不能跟血王比。而是瞳術本就更能駕馭目光,同時他的瞳術,也的確已經到了一個難以測度的境界。

姜望的眼前,出現了一片黑夜。

那是茫茫無際的、深邃的夜晚。幽遠的恐懼在無限蔓延中。

劍還在手中,劍勢還在凝聚,但對手已不知何蹤!

這不是鮑伯昭的無光神通,不是光亮被湮滅所以陷入黑暗。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的“黑夜”。

有目叫你無所識。

而姜望往前踏步,寧定走入那黑夜中!

聲聞仙態,開!

視線走入黑夜裡,眼睛影響到的心神,也在黑夜裡。

但聽覺在現實中!

萬聲來朝,吾悉得聞!

在黑夜的世界裡,獨獨只有兩人的心跳,這聲音是如此清晰。

獨獨兩人的呼吸,各自平緩,但流入耳中。

姜望面色不改,直接在此橫拉長劍,又是一劍名士潦倒。

未經藏劍蓄勢,這一劍的本質當然不如之前。

但面對這有可能涉及謀刺齊君案件的張詠,姜望絕不打算保留。

重玄勝的提醒音猶在耳,他很懷疑,對方今日就是故意等在這裡,故意迎接他。

在這護國殿中,肅穆安寧,畢竟在太廟裡,會讓人放鬆警惕。

可同時又不是帝祠,並不會有強者注視。

細想來……實在是一個很合適的地方。

他壞了崔杼的事情,讓崔杼只能做刺殺的選擇。崔杼背後的勢力,難免對他生怨。那麼尋機刺殺他的可能,不是沒有。

所以這一次,長相思的劍身上纏有一縷霜色不周風!

劍起生死一線,不周風吹滅萬壽。

姜望這一劍已經是絕殺,但並不僅止於此。

第二內府中,亦有黑白之光閃過。

既然只有兩人相對,便見我生死歧途!

從血液流動、肌肉碰撞、道元奔湧等一切聲聞的情報來判斷,此時的張詠,一共有七個選擇。

而歧途,為他定下左轉!

姜望劍式不變,依然以名士潦倒來壓迫對方。不周風卻離劍而起,悄然化出一枚殺生釘,直往右側釘殺!

應該結束了……

這種程度的戰鬥,一步錯,就是生死分。

從聲聞仙態接收到的聲音來判斷……

對手在往前!

歧途失效了!?

姜望心中生起這個恐怖的念頭。

這是足以讓很多修士失神當場的事情,視為倚仗的歧途在本該建功的時候,竟然沒有收到效果!

但這並未有影響姜望的戰鬥。

他相信歧途,但更相信自己。

幾乎是本能般地拉回劍光,一式年少輕狂,正面直刺!

這是所有人道劍式中,最張揚,最狂妄的一劍。

在這種時候,最彰顯姜望的勇氣!

人不輕狂枉少年!

噗!

長劍貫入肉體的聲音。

比任何一個結果都讓姜望意外的是……

在今日表現出了強大戰力、恐怖瞳術,甚至能夠不受歧途影響的張詠。

竟然被他這一劍,直接刺入心口!

在張詠嗬嗬嗬嗬的艱難呼吸聲中,黑夜流散了。

姜望與其迎面。

看著張詠瞬間慘白的面容。

姜望心中生起一種明悟——

張詠原本就已經做好了決定,今日要死在這裡。

他並不是提前知道了姜望的神通,也不是可以忽略歧途的影響。

在當時當刻,他的肉身的確有選擇,那是作為強者,在戰鬥中本能預設的諸多選擇。

可在他的的內心裡,選擇只有一種。

他只要一死,只求赴死,因而歧途才會失效!

可是……為什麼?

他不是作為崔杼的同黨,來此埋伏自己嗎?

為何又要主動死在自己的劍下?

姜望心中有許多的疑惑。

而張詠的身體,驟然開始崩解!

像前日崔杼那樣崩解!

巨大的警兆生出,姜望直接抽出長劍,踏碎青雲印記,疾退!

幾乎是一步,就退到了靈祠門口。

但已經開始崩解身魂命壽的張詠,卻沒有追擊。

“嗬嗬嗬,嗬嗬嗬。”

他只是吐著血沫,這樣艱難地笑著。

他好像並不似崔杼那樣決絕,所以他崩解的速度不快。

他的手,從指尖開始崩解。

而他看著自己正在消失的手,眼神哀傷。

姜望本來已經決定撤出護國殿,去帝祠那邊搬救兵。但不知怎的,緩下了腳步。

“你看,你是善良的。”

張詠抬起眼睛,看著退到門口位置的姜望,莫名其妙地笑了:“你對我,仍有惻隱之心。”

“我不太理解。”姜望這時候的心情是疑惑的,如果張詠今日來護國殿,是為了代表崔杼背後的勢力來報復他,那為什麼在這種狀態下,還不出手?這應該是其人最強的狀態,也是其人最後的機會了。

他問道:“你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張詠輕聲道:“是啊,為什麼呢?”

他的表情好惆悵。

姜望明明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知道他的故事,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可不知道為什麼。

竟然感傷!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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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哭祠

張詠又看向姜望,用他哀傷的眼神看向姜望:“或許我應該在滅化的狀態裡,殺死你。此時此刻,或許是最好的選擇……但我不想殺你。”

他隨即又哀傷地笑了:“或許我也殺不死你。剛才我的眼睛告訴我……你身上,有很可怕的神通存在。”

他此時的眼睛,看起來普普通通,沒有半點特異的地方。

但姜望已經見識過他的瞳術了,知道有多可怕。那抽離了一切的黑夜,那帶走了名士潦倒之劍的黑夜……

“你果然跟崔杼是一夥的。”姜望說道。

到了這個時候,那如出一轍的崩解狀態,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崔杼……”張詠呢喃了一句,看著姜望道:“姜望,你也是小國出身。你應該懂我的。”

“你問我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

他問:“我們也是兒子,女兒,父親,母親。為什麼我們就要死在山裡、田間、路邊?

為什麼我們的國民,水深火熱,時時要活在兇獸的恐懼之中?

為什麼齊人卻可以如此幸福,普通人也能夠去郊外踏青?”

為什麼我們的戰士浴血搏殺,卻也守不住我們應得的資源?

為什麼我們付出了那麼多,大部分的收穫卻要被強國拿走?

為什麼無論我們怎麼努力,無論做什麼,無論付出多少!也都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來?!”

姜望忽然想到了陽國。

想到那白髮蒼蒼的老將紀承。

老將白髮,曾見多少生死?

天雄紀氏從男到女,再從少到老,滿門都戰死,也沒能挽回祖國覆亡的命運。

他又想起了三山城。

想到血灑玉衡峰上的那些人,想起竇月眉自斷道途,連開五府,有搬山之神通,卻依然拿那山,無可奈何!

他當然也記得,在旭國松濤城外的松林獸巢中,看到的那個老年妖族。

野獸催化成兇獸,兇獸在肆虐嗜血之後養成根基。

而後再以活生生的妖族為原材料,催成妖獸,從而收穫一枚枚開脈丹。

開脈丹的底色,是帶著血的。

強國捕捉妖族,分配給小國。小國建立獸巢,煉製出開脈丹,上貢給強國。透過這一套體系,強國牢牢控制著小國的成長……

這些事情,姜望是知道的。

姜望親眼目睹了那一切,他已經見過了關於開脈丹的很多真相,可他無法回答張詠……為什麼!

因而他只能問道:“你是哪個國家的人?”

“我是哪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

張詠恨聲說道:“我們要讓姜述那獨夫知道,

一直有人恨他。永遠有人恨他。

叫他有生之年,不得安寢。

叫他永世,無法真正相信任何一個人!

所以崔杼拼死一次,所以我!”

他沒有說下去。

他的手已經消失了,他的腿也已經崩散。

姜望沉默。

而張詠看著他說:“姜望,你與那些人不同。我知道的。你與他們不同。”

他的耳朵也沒有了,但是他的眼睛看著姜望,那是一種渴求認同的眼神。

他的嘴巴說:“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的。”

然後嘴巴也消失了。

就在這個時候,外間忽然響起噪聲。

先是侍衛的聲音:“何人喧鬧太廟?”

緊接著是一個急促的聲音:“都城巡檢府奉旨辦案!讓開!”

姜望此時雖然已經散去了聲聞仙態,但還是迅速捕捉到了聲音的情報。

追進太廟的這批人,足有十四名。

而那個急促的、為首者的聲音,是曾經接觸過的熟人。乃是四品青牌捕頭馬雄,曾以大辟之刑對決仵官王。

是青牌的隊伍!

幾乎是前聲剛落,風聲便近了耳邊。

話音未歇,馬雄已經一馬當先,衝到了護國殿裡,衝到這處九返侯的靈祠中來。

此時張詠崩解得只剩一雙眼睛,他用僅剩的眼睛,往靈祠外看了一眼。

那一眼,帶著譏嘲。

但眼睛也消失了。

他在這崩解的狀態裡有一擊之力,但沒有拿來對付姜望。如果馬雄早來一步,他或許可以留下點什麼,但此刻已無法繼續。

也不必繼續。

姜望沒有想清楚,張詠最後的那個眼神裡的譏嘲,是代表什麼。

但是在其人眼睛消失的那一剎。

他忽然想明白了,很久以前,他從張詠身上看到的那種熟悉感是什麼……

那是他感同身受的山河寥落,是背井離鄉無枝可依的彷徨,是讓他淚流滿面的家園破碎之苦。

如張詠所說,他並非是以瞳術控制姜望,而是勾動姜望心底的情緒。包括感同身受,包括憐憫,包括熟悉……

因而……張詠和他一樣,是失鄉之人,是喪家之客。

現在隨著張詠之死,瞳術的作用也已經消失。

姜望所以才能夠把一些事情想得更清楚。

今時今日張詠在此地,的確不是為了等他。自己只是恰逢其會。

那麼張詠為什麼會來這裡?

只是單純地因為佔用了那個“張詠”的身份,所以來祭拜先祖?

不對。

姜望忽然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張詠崩解血肉魂命而死,不應該有血腥味才對。

不對……

血腥味一直存在,只是在之前,被張詠的瞳術掩蓋了。

姜望驀地抬頭,看向那尊九返侯的塑像。

而更擅長辦案探查的馬雄,更已疾步踏前,一把扯下了九返侯身上的那件紫袍!

於是進得靈祠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張詠死前留下了什麼。

那是以血為墨,寫在九返侯塑像身上的控訴。

那是一首姜望印象很深刻的詩。

那血書寫道——

“抵死纏綿富貴長,以身捐國無名將!”

“天下都頌石門李,還有誰知鳳仙張?”

那是青崖書院大儒墨琊寫的一首詩。

那位大儒本是嫉惡如仇的性子,想罵誰就罵誰,從不嘴下留情。

姜望第一次聽的時候,還是許象乾路見不平,為張詠出頭,誦出來嘲諷靜海高氏的高京。

說起來這首詩雖然不留情面,但也不是什麼大事。

墨琊本人又不需要在齊國討生活,而齊帝也不可能就為這麼一首詩派人追殺墨琊。天底下狂生多了去了。

而且天下這般廣闊,權勢終有盡頭。便是楚國鄉間一農夫,不敢碰村裡地痞的晦氣,卻也敢罵秦帝罵上個三天三夜。

所以一首諷刺之詩,實在不算什麼。

唯獨在於……

這首詩以鮮血寫在九返侯的塑像身上。

而寫下這首詩的人,是九返侯最後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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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為盟主瓜谷加更!)

姜望現在當然知道,剛才死去的這個“張詠”,絕不是鳳仙張氏的血脈。

都城巡檢府的青牌,現在也有足夠多的手段,不需要任何線索,就可以做出鐵一樣的證據,證明此“張詠”並非彼“張詠”。

但誰能相信?

在今日之前,張詠還是鳳仙張氏唯一倖存的血脈,在天府秘境中得到了機會,跟在大齊皇子姜無棄身邊做事,努力勤奮上進,一心想要恢復祖上榮光。

今日之後,而且恰恰是做了這麼一件事之後,都城巡檢府突然再宣佈他並非真正的張詠。

哪怕證據再充分,也很難取信於人。

所以死在九返侯靈祠裡的這個人,無論是不是真的張詠,也都是張詠。

他在死前留血書於九返侯的塑像之上。

是以“張詠”這個身份,向張氏先祖哀哭。

這是國之功臣子孫,對齊庭的血淚控訴!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這跟崔杼刺齊君之事,明顯環環相扣!

前有夏國刺客在齊國境內勢力的遮掩下,於“大師之禮”上刺齊君。

後有復國功臣之後,以死哭祠。罵齊君苛待功臣之後,卻沉迷女色,厚賞無功之高氏。

若僅以此二事來看,很像是一副齊帝失德、齊庭統治不穩、國內形勢飄搖的畫面。

一個處理不好……

人心見異!

看清血書內容的同時,四品青牌捕頭馬雄臉色劇變,立即又將那件紫袍蓋上九返侯塑像,猛地回頭:“都不準進來!鎖住護國殿,不許任何人出入!”

這一幕的確是應該封鎖住,但意義已經不大。

姜望默默環視,那些已經衝進來的青牌捕頭和還在不斷聚攏的太廟衛士……

他們進來又迅速出去了。

今日這一幕必然會被傳開。

就算這些人全部守口如瓶,崔杼和“張詠”背後的那股力量,也一定會讓今日九返侯靈祠裡發生的事情,傳遍天下。

不會讓“張詠”這麼慘烈的死法完全失去意義。

只不過適逢其會的姜望,就難免有些麻煩了……

其他的青牌捕快退出去了,他卻不方便離開。

作為在“張詠”死前最後和他有所交流的人,很多人都想知道,姜望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

當然也包括馬雄。

他心有餘悸地看了紫袍蓋住的塑像一眼,彷彿是在注視什麼洪荒猛獸。

常年辦案的經驗,讓他迅速壓制了情緒,目光警惕地掃過香爐、供臺,把整個靈祠都打量了一遍,確認暫時看不出別的線索後,才看向姜望。

“姜捕頭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他問。

雖然之前接觸過,也相處得還不錯。但此時此刻,馬雄顯然是要公事公辦——也必須如此。

但姜望在這個時候,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

崔杼刺君,和張詠哭祠,那個幕後勢力接連出手兩次,都是在試圖衝擊齊帝統治。這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手筆,的確令他也震愕當場。

但其實,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那就是……馬雄為何會帶人出現在這裡?

答案很明顯,其人是追蹤張詠而來。

整個都城巡檢府,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追查崔杼刺君案。

崔杼登上黃河之會備選名單,從政事堂到囚電軍,有太多的地方要調查。

難以計數的青牌捕頭,這兩天都在不眠不休地辦案。

而現在,顯然是在馬雄這條線上,發現了張詠和崔杼的某種聯絡。甚至是已經掌握了一定的證據,不然他不會帶著人直闖太廟。

如此也可以解釋,張詠為什麼不再在姜望面前隱藏。因為無法隱藏得住了。如他所說,他露出一根毫毛,跟腳就已經被人抓到。

但這個問題重要的另一面在於,張詠之前……卻是長生宮主姜無棄的人。

崔杼能夠上黃河之會的名單,有張詠借用長生宮力量助推也說不定……

如此一來,崔杼刺君的這把火。竟然第一個就燒到了姜無棄身上。

這個被人們稱為“最類今帝”,也的確得到齊帝格外寵愛的大齊十一皇子!

姜無棄是最有希望爭奪那張寶座的人選之一,他本人在齊國政界有一定的根基,長生宮的力量,也絕不輸給任何一位皇子皇女。

他一旦被捲進崔杼刺君案……

之後會發生什麼,簡直無法想象!

這是一場恐怖的風波,不知幾人死,幾家亡!

姜望定了定神,回答道:“出戰黃河之會前,我特來太廟祭祀,希望能繼承大齊先烈之英武。”

這的確是事實,沒什麼可遮掩的。

馬雄又問:“來九返侯靈祠祭祀?”

姜望如實道:“我是先去了初代博望侯的靈祠,又去了初代摧城侯的靈祠,然後才來的這裡。畢竟初代九返侯與初代摧城侯是齊名的英雄。”

“你和剛才死去的那個人,約好來這裡祭祀?”馬雄問。

在這種半公開的場合,他不肯以張詠代稱其人,是從現在開始就不承認這個人的身份。儘管他這種從底部一步步爬上來的四品青牌,非常清楚,張詠的身份已經由不得他們不承認了。

但都城巡檢府的態度必須要擺出來。

姜望當然也認可,因為他現在也在青牌體系中。

所以也不提‘張詠’二字,只搖頭道:“我們事先並無接觸。那日殿前武較後,我在霞山別府不曾出門一步。也是臨時起意,才在今天過來祭祀。這都是可查的。”

“他死的時候只有你在場。在我們趕到之前,你們發生了什麼?”馬雄亮了亮手中的留影石:“你現在跟我的解釋,全都會被完整記錄下來,不用擔心我故意歪曲。”

姜望搖了搖頭:“我也腰懸青牌,理應幫北衙還原真相。不過……”

他看了一眼馬雄:“咱們是不是應該在大人們面前再詳談此事?畢竟此間,只有你我。”

他的意思很清楚,我也是四品青牌捕頭,咱倆平級呢!而且我又沒有犯什麼事,你單獨審問我,不合適。

到不是說他懷疑馬雄什麼,而是在如今這樣的敏感時刻,他不得不謹慎小心、

崔杼刺君和張詠哭祠這兩件大事,本身已經展現了那幕後勢力的強大。

馬雄是追緝張詠至此,看起來毫無問題。而且以前的接觸中,表現也很正常。

但誰知道呢?

崔杼能夠參加“大師之禮”,更要乾淨清白得多!

至於留影石可靠……聽聽就罷了。

心魔大誓都不可靠,還能指望一件死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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