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穹似蓋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8,854·2026/3/26

“什麼地方呢?”姜望問。 趙玄陽瞥了他一眼,似乎驚訝於他的平靜。 但也並不很在意。 “因為一些特殊的歷史原因,在現世,有一些地方,不與現世同。”趙玄陽簡略的說了一句,又道:“我們現在就在這種地方。” 墜下來的時候,姜望便已經觀察過環境。 這是一處…… 無光的洞窟。 怪石嶙峋,陰陰森冷。而巖漿流於窟口上方,不曾落下一滴。 這一幕……姜望其實很熟悉。 趙玄陽略顯得意的聲音還在繼續:“當世真人照見真實,洞察現世。沒人幫忙遮掩,我倆自是無處藏身。但在這種地方就不同,他反倒限制極大。” “這到底是哪裡?”姜望道:“我倒是沒有感受到太多限制。” “呃,因為你比較弱。”趙玄陽很直白地說道:“與現世的聯絡愈深,在不同於現世規則的地方,所受限制就愈大。” “當然。”他又照顧著姜望的情緒,很貼心地補充:“弱不是你的問題,畢竟你還很年輕。” “謝謝。我確實被安慰到了。”姜望道。 趙玄陽左右瞧了瞧,又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應該對這地方不陌生才對。” “還記得清江水底嗎?”他問。 姜望一直知道,若說涉魔之事,莊高羨君臣能夠拿出什麼證據來,一定與清江水底的上古魔窟有關。 因為他的確去過那地方,也的確接觸過魔。 雖然事實上,養魔的是宋橫江,勾結白骨邪神又對抗白骨邪神的,是莊承乾。 從頭到尾,他只不過是一個被莊承乾擺弄的、誤入那場數百年生死局的棋子,他只不過是一個憑藉著自己的勇氣和堅持,掙扎著跳出棋盤的路人, 但這些事情,他說了不算。 不能被人承認的真相,也根本無法被稱之為真相。 若不能逃脫玉京山的審判,他甚至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趙玄陽之所以這麼問,想來也是知道了一些情況,至少知道姜望確實去過清江水底的那座上古魔窟。 但莊高羨那邊,肯定沒有實話可講。 姜望完全能夠想象得到,莊廷是如何編排他,那個故事又是怎樣合乎邏輯,看起來真實可信。作為莊承乾的子孫,莊高羨有那樣的天賦,而杜如晦有那樣老道的智慧。 “上古魔窟?”姜望皺著眉頭道:“不是說我勾結魔族麼?怎麼還帶著我往上古魔窟躲呢?” 趙玄陽溫聲笑了:“莊高羨那人我信不過,真話我都當假話聽。你也莫要怨我,老頭子們同意順手扼殺你,我就聽命而行罷了,大家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再怎麼超凡脫俗,也不能完全免俗。多多少少要給國家、宗門一個面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你怨我也沒關係。這是你的權力。” 姜望並沒有什麼憤怒的情緒,只是問道:“我其實很好奇。我何德何能,可以引起景國的警惕,竟要提前將我扼殺?景國有你,有淳于歸,還有一個史上最年輕的真人李一。難道還會忌憚區區一個內府境的姜望嗎?” 趙玄陽抓著他的胳膊,往魔窟裡走,隨口說道:“你就不用拿我和李一放在一起,給我臉上貼金了。我能不能和他比,要在洞真之後再說。至於你的問題……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是個幹苦力的嘛。不過我猜想,大概那些老頭子本就想敲打一下姜述,而莊高羨又正好遞過來一個錘子,不敲白不敲,順手就敲了?” 他嘆了一口氣:“齊國最近,確實是太威風啦。” 細想來,的確如此。 齊國先是滅了陽國,完完整整地接收了陽地版圖。 繼而在近海群島,把釣海樓逼迫得成立鎮海盟以自保。 但鎮海盟這手筆雖然宏大,作用能有多少,仍然存疑。 新開的海疆榜,副榜一開,姜望就是第一。沒過多久,計昭南又去拿了個正榜第一,簡直是輕鬆寫意。年輕一輩天驕,對釣海樓完全是呈現碾壓姿態。 此後平等國在大師之禮上鬧事,很多人等著看齊國的笑話。齊國卻轉身就兵出夏國,插旗劍鋒山,逼得夏國交出一名神臨境的平等國成員,順勢來了一輪大掃蕩。 再加上觀河臺上,拿下黃河魁首,紫微中天太皇旗,招搖古今。 可以說無論是在近海群島、還是在東域南域、在觀河臺,齊國都是風光無限,強勢無匹。聲勢直追當年的大暘帝國。 這樣的一個齊國,當然不是景國所樂見的。 姜望苦笑道:“如此說來,我還真是適逢其會?” 趙玄陽一邊走,一邊道:“不要妄自菲薄,你本身的天賦,也是很重要的。莊高羨為瞭解決你,花費的代價可稱不菲。老實說,一開始我覺得這太誇張。但是真正接觸你之後嘛,我倒是能夠理解了。只能說,姓莊的果然不會做虧本生意。” 姜望嘆了一口氣:“這算是誇讚嗎?” “我只是一個喜歡說實話的人。”趙玄陽笑著回應了一句,又道:“不要緊張,現世裡的這些魔窟都廢棄已久,沒有什麼危險可言。跟著我走,很安全。”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一間巨大的窟室。 這處上古魔窟,與清江水底的那一座,格局並不相同。 這裡空間更大,環境也更復雜。 有十幾個洞口,掛在窟壁上,黑幽幽不知通往何處。 超凡修為帶來的視野,並不受無光的環境影響。但這裡的確也沒有什麼好看的。 清江水底那一座魔窟,好歹還有些宋橫江莊承乾他們當年的佈置。現在這一座,則是什麼痕跡也不剩下。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姜望問。 “我打算什麼也不做。”趙玄陽面帶笑容:“我們在這裡住個七八天。苦覺和尚一直找不到人,自然就會放棄了。然後我再帶著你,大搖大擺地去玉京山。多氣派!” 姜望嘆了一口氣,他今天總在嘆氣:“這就是你說的,萬裡避真人?” “怎麼,藏起來不算?”趙玄陽反問。 姜望無言以對。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趙玄陽鬆開手,招呼道:“來,別客氣,請坐。” 他自顧在一塊形如磨盤的巨石上坐了,開始閉目養神。想來應對一位當世真人的追擊,他也並不如表現的那樣輕鬆。 姜望左右看了看,便往看中的另外一塊石頭走去。 “不能走太遠。”趙玄陽的聲音提醒道:“坐我旁邊。” 姜望嘆息一聲,迴轉過來,坐在了他旁邊。 好在這塊石頭夠大,兩個人各坐一邊,也並不擁擠。 姜望坐定之後,就開始探索內府。 趙玄陽雖是盤膝而坐、閉目養神,聲音卻適時響起:“別妄動神魂。” 姜望只得散去了神魂之力,無奈道:“修行也不讓,那我幹什麼?” “不如發會兒呆吧。”趙玄陽道。 “這就是你對待朋友的方式嗎?”姜望問。 “那我陪你聊聊?” “算了。”姜望仰躺下去,雙手枕著後腦,清亮的眼睛瞧著洞窟穹頂:“我還是發呆吧!” 上古魔窟的洞頂實在沒有什麼可看,姜望卻看得入神,以至於眼神都有些飄渺起來。 趙玄陽無法得知,這個他非常欣賞的年輕天驕,此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經歷了觀河臺上的光芒萬丈,天下稱頌。緊接著沒幾天,就身負通魔罪名,遭受天下唾棄。 從巔峰到谷底的滋味,有多少人能夠承受? 而此時的姜望…… 在想什麼呢? …… …… 天穹似蓋,流雲如奔馬。 凌霄秘地中。 尊貴的鎮宗長老阿醜大人,正在與一隻小灰狗玩耍。 此時的阿醜體型縮得極小,只比蠢灰大上一輪,正咧開大嘴,吐著舌頭,跟小灰狗快樂地蹦來蹦去。 忽然聽到一陣風聲,阿醜立即肅容,神態端莊了起來。 一巴掌就把緊跟在他屁股後面蹦跳的蠢灰按停。 蠢灰眨巴眨巴眼睛,很是懵懂無辜,不明白新任的老大,怎麼說不玩就不玩了。 不一會兒,葉青雨便翩躚而至。 “來了啊,青雨。”阿醜很有長輩風範地沉吟道:“那個,安安的課業怎麼樣了?這孩子很貪玩,你可要監督好。” 好像全然不記得,姜安安的課業之所以沒能及時完成,便是因為被他帶著溜出去玩了。 “差不多了。”葉青雨隨口回了一句,便問道:“你呢,跟蠢灰玩得開心嗎?” “呵,有什麼好開心的。幫安安照顧一下罷了。”阿醜的眼睛都翹到天上去了:“這種小土狗,我放個屁就能崩死一百個。” 蠢灰歪了歪頭,當然是聽不懂的,又很是親近地往他面前蹦。 阿醜仍以肉爪無情攔在前面:“別靠本座這麼近!” “你你你你……你幹什麼!” 卻是蠢灰伸出舌頭,熱情地舔了起來。 阿醜迅速收爪後退。 蠢灰以為是跟它玩遊戲呢!更快樂地往前蹦。 在葉青雨面前,阿醜老臉捱不過,兩爪靈巧一翻,把蠢灰摔了個四腳朝天:“給本座老實點!” 蠢灰四仰八叉,仍然非常快樂,尾巴飛快地搖動著。 葉青雨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放棄了從蠢灰身上著力的想法。 “醜叔。”她直接問道:“有人欺負我,你管不管?” 說時遲,那時快。阿醜猛地跳將起來,躍至空中,顯出三丈長的本相,獠牙露出,細長尾巴上綴著的水球中,隱隱鼓起濤聲。 一時氣勢凌人。 “誰這麼大膽?”他怒吼如雷:“本座生撕了他!” “趙玄陽。”葉青雨道。 阿醜愣了一愣。 “今天風好大。”他的獠牙收了起來,尾巴也垂下了,身上的長絨毛,也變得特別柔順。 甚至他在空中都有些搖搖晃晃,立不穩當:“我怎麼有點不勝風力?吹風吹多了,可能要中風。唉,年紀大了,熬不住,我先回屋裡歇著去。” 說話間,便搖搖晃晃地飛走了,消失在空中。 唯有蠢灰還懵頭懵腦的,不知道“大哥”怎麼突然就走了。原地翻了個身,利索地爬了起來,又瞧著葉青雨搖尾巴,想討一些靈果兒吃。 葉青雨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過得一會兒,一朵雲團墜落,在空中顯化身形,伸展四肢——卻是阿醜又折返了回來。 他飛到葉青雨身前,垂頭喪氣道:“青青啊,你別這個樣子,不是醜叔不幫你,景國咱們幹不過哇!” “那就眼睜睜看著安安的親哥出事不管?咱們以後怎麼好意思面對安安?還有蠢灰!”葉青雨單手把蠢灰拎起來,叫阿醜看清楚,美麗的眼睛裡水光盈盈的:“蠢灰也是人家的,你天天耍得可開心了。” 如果蠢灰機靈一點,這會就該配合起來賣慘了。 可惜它沒有。 它被拎在空中,反而歡喜地不得了,咧著嘴瘋狂搖尾巴,哈喇子直往外冒。 阿醜用肉爪拍了拍腦門,很是頭疼的樣子:“那怎麼辦嘛,人家拔一根腿毛都比我大腿粗。至少也得有個真君,才能在景國人面前說得上話。你爹為什麼閉關,還不是怕在你面前沒有面子嘛!?” 砰! 說話間,他腦門上就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白衣飄飄的葉凌霄現出身來:“一天天的,就你話多!吃的就已經夠多了,說的比吃的還多!” 阿醜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並不說話。 葉凌霄這才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幸災樂禍地笑道:“我就說這小子不咋行吧?先還只是在齊國混不下去。還怪驕傲的說去楚國辦事,好嘛。一眨眼的工夫,全天下都混不下去了!” 葉青雨垂著眼瞼不說話。 “好了好了。”葉凌霄不笑了,聲音也緩了下來:“雲國中立的國策是不會變,但維護人族公理的立場也是不會變的嘛。通魔是人族大罪,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關心的。剛好你爹手裡有一些莊某人的黑歷史,等玉京山公審的時候放出去,他可就沒工夫再找別人的岔子了!你說,他有問題,他的證據還能讓人相信嗎?” “真的?”葉青雨抬起眼睛。 “那當然了!”葉凌霄自得地道:“你真以為你爹只會閉關啊?爹一看我的寶貝女兒不開心,就趕緊翻箱倒櫃找證據去了好嗎?你呀,少聽一些捕風捉影的屁話!” 阿醜七個不服八個不忿,把眼睛一瞪,就要開口。 但是一道更凌厲的眼神霎時瞪了回來。 好嘛。 阿醜眨了眨眼睛,在委屈之中,還帶了一絲小心翼翼。 破壞葉小花在女兒面前的偉岸形象,絕對是凌霄閣最大的罪名之一。 即使是地位崇高如阿醜,敢犯此罪,也難免要捱揍。 葉青雨展顏一笑:“爹,你也太厲害了吧!” “那還是姜望更厲害。”葉凌霄不屑一顧,撇著嘴道:“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可沒被人滿天下地追殺過,更沒有鬧得如此天下皆知。” 他惆悵地嘆了一口氣:“唉,你爹都只會追殺別人。” ------------ 第八十四章 鏡中花(為盟主Bili八個牙露加更!6/7、7/7) 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天空。 但是當人類抬頭往上看,卻總是能找到類似的心情。 迷界,辛未區域。 空中飄浮的斷肢,和四下流散的鮮血,無不在說明,一場慘烈的遭遇戰剛剛結束。 幾個年輕的修士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一個看起來最為沉穩的修士出面,向著前方一個身穿青色利落武服的女子拱手道:“多謝這位師姐援手,不然我們……” 他回頭看了看一具被師弟師妹們拼湊起來的屍體——那是帶著他們來迷界歷練的師門前輩,與一個強大的海族同歸於盡,再也無法開口教導他們。 他的聲音裡帶著哀慼:“再生之恩,沒齒難忘。” 身穿青色武服的女子,正在肢解一頭海獸,分開血肉,將唯一有些價值的骨刺取出來,隨口道:“都是同門,不必言謝。” 這女子容貌俏麗,舉動之間頗是乾脆。用一把剔骨尖刀,在海獸的屍體裡靈活遊動。 這時一位臉蛋微圓的女修士多看了她幾眼,遲疑道:“您是竹碧瓊……竹師姐?” 她本想開口叫竹師妹,因為真論起來,還是她早入門一些,但念及對方剛剛表現出來的戰力,臨到嘴邊,改成了“師姐”。 竹碧瓊利落地將幾根骨刺處理好,收進儲物匣中,才看向她:“你是……” 圓臉女修士道:“我是實務長老張長老門下宋文荷,有一回在素瑤師姐旁邊見過您。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其實她隱約認出竹碧瓊,並不是因為三年前的見面。而是因為在海祭大典上,她親眼看到竹碧瓊被押上來,也記得那位齊國天驕,是如何以令人驚歎的勇氣,為友奮死。 老實說,對於現在傳得沸沸揚揚、釣海樓很多人喜聞樂見的姜望通魔一事,她是並不相信的。 不考慮怎麼顛覆現世,怎麼滅絕人族,卻為一個遠在釣海樓的朋友,孤身赴海,在一眾強者面前據理力爭,更親往迷界拼死為其贖罪……以險些身死的代價,救一個當時根本沒有什麼價值可言的“廢人”,哪有通魔的人這樣通的?魔族能同意嗎? 甚至於她對姜望本人也沒有惡感。 對外的宣傳自是一回事,但在親眼見證內情的她心中,姜望在近海群島所做的一切,實在沒什麼可以指摘的。天涯臺上那辱極釣海樓的一戰,究其根本,也不過是姜望在求一個公道罷了。 據理力爭求不得,迷界殺戮海族贖罪求不得,只能以生死決鬥來求。 但想來海祭大典上的那一幕,必不會是竹師姐所願意回想的。 所以在對方承認身份之後,宋文荷才對此避而不談,轉提及三年前舊事……而且提到竹素瑤,無形之中就能拉近她和竹碧瓊的距離。 這是她聰明的地方。 也不由得宋文荷先時對竹碧瓊的身份遲疑,任是哪個曾經見過竹碧瓊的人,也很難把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天涯臺上那個奄奄一息的柔弱女子,跟眼前這個戰力超卓、出手狠辣的強者聯絡在一起。 剛才那幾個海族是怎麼被殺死的,她可看得清清楚楚。 生死之間的經歷,真能帶給人如此巨大的改變嗎? 在場這些釣海樓的年輕弟子裡,也有參與了海祭大典的。卻只有宋文荷認出竹碧瓊來,實在是彼時彼日,與今時今日,直似有天地之別。 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 “噢。”對於宋文荷的招呼,竹碧瓊只是點點頭,隨口說道:“在迷界遇到,也算是緣分。” 釣海樓統共就二十四個長老位置,其中實務長老十二名。海宗明與碧珠婆婆相繼身死後,依然只是補足了這個數目,不曾擴張。 只要一說姓氏,便足以鎖定目標人物。 但也只是一名實務長老罷了,沒什麼好說的。 她能泰然處之。 現場這些年輕的修士,卻無法如此雲淡風輕。 誰不知道,現今的竹碧瓊,是靖海長老辜懷信的親傳弟子! 辜懷信是整個釣海樓的第四長老。 竹碧瓊現今在釣海樓中的地位,並不輸于徐元,更在包嵩、楊柳這些風雲人物之上。 只不過自辜長老公開收徒訊息之後,她就一直未在人前現身,異常低調。想不到今日能在迷界遇上,若是就此結下交情,也未嘗不是因禍得福! 有幾個自負容貌的男修士,立時就注意起來,雖是身在迷界戰場,也是一個個姿態端莊,眉眼正氣。 那最先開口的修士面露訝色:“原來您就是竹碧瓊師姐啊。我久仰大名,心嚮往之!不意今日能於此相見!只是……窘迫了些,倒讓師姐笑話了。” 看到竹碧瓊投過來的眼神,他又解釋道:“瞧我這腦子,竟忘了自我介紹。我是護宗長老劉長老的真傳弟子方璞。今日能見到師姐,真是我的榮幸!” “哪個劉長老?”竹碧瓊隨口問。 八位護宗長老中,可是有兩個姓劉的。 方璞從容地丟擲答案:“排名更高的那一位。” 他的師父劉禹,在釣海樓八位護宗長老中,隱隱是影響力第二的存在。隨著鎮海盟的影響力不斷擴大,是有機會進一步,成為第五位靖海長老的! 他故意一開始不說,便是為了給竹碧瓊加深印象。並且用這個答案告訴她,自己的背景亦是不凡,與她相差不離。 竹碧瓊只點點頭,便沒了下文。 方璞正要再啟話題,旁邊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修士便已搶著開口:“竹師姐也是來迷界歷練嗎?獨自一人?” 竹碧瓊又換了一把小刀,剝起另外一頭牛狀海獸的皮來,這頭海獸的獸皮可以製成皮甲,價格頗是不錯,也是它身上唯一有價值的東西了。 隨口回道:“對,跟你們一樣,來此歷練。” 很難想象像徐元這樣的天驕,會收拾這種級別的戰利品。但這樣的竹碧瓊,反倒叫他們覺得不那麼遙遠了。 樣貌英俊的年輕修士,用自覺最迷人的角度微微一笑:“獨行歷練太過辛苦,打個盹兒都不能。不知師姐可需要人幫著打打下手?我處理皮貨很拿手的。” 另外幾個有意開口的男修士齊欲噴血,屬實沒想到,這小子這麼會順杆兒爬。本以為是各展風采,各施手段的環節,這廝竟是開口就要終結比賽! 但此等情況下,又不便再說話。 只能心中恨恨,面上平和。 “你師父是誰?”竹碧瓊隨口問。 英俊修士往前走了幾步,已經很自然地打算幫忙處理海獸屍體,嘴裡道:“護宗長老,姓鄧。” 論身份,他不比方璞差。論樣貌,他勝過不知幾籌。 若論沾花惹草的本事,他自問在釣海樓,也算得上天驕級的了! 是以從容非常,信心十足。 “哦。”竹碧瓊點點頭:“回頭遇到鄧長老,我會跟他說的。你這麼喜歡打下手,該派你去廚房幫忙。” 英俊修士尬在原地。 竹碧瓊也不管他是如何心情,只忙著自己的事情。 以前她在碧珠婆婆門下的時候,哪有這許多年輕俊彥追捧? 碧珠婆婆只是一個實務長老,而她在碧珠婆婆的門下亦是極不起眼。 那時候便是有些目光,也都是落在天資不凡的姐姐身上。當然,大概也有些不良善的眼神,被姐姐遠遠隔開了,不曾落下吧? 只是最後姐姐自己也栽在了胡少孟身上。 這些男人…… 腦海裡有個尖利的聲音在喊:“這種狂蜂浪蝶,還留他們性命作甚?都殺了!” 竹碧瓊並不回應那聲音,只默默地剝皮,一言不發。 人生就是修煉,戰鬥、積累資源,迴圈往復,如是而已。 像那人一樣努力,像那人一樣…… 方璞施展道術,驅散了些瀰漫於四周的血腥味,而後才出聲道:“不知竹師姐歷練多久了,是否要回浮島休養幾天?” 競爭者的窘迫自然讓他開心,但也讓他看到了竹碧瓊的不好接近。從前者失敗中汲取的教訓,讓他決定轉換思路。 “如果竹師姐也要回浮島,能否與我們同行?” 他很是不好意思地道:“方某實力不濟,怕照應不了這些師弟師妹。” 竹碧瓊把剝下來的獸皮收好,然後看向宋文荷:“有指輿嗎?” “有有,我們帶了一個。”方璞接話道。 將手裡的指輿取下來,熱情地遞過去:“師姐如果需要的話,可以拿去用。” 竹碧瓊接過指輿戴上,沉下心神稍作調整,一陣之後,便將這指輿遞迴,淡聲說道:“沿著這條路線回去,很安全。我都殺乾淨了。” 她竟然是一路殺過來的嗎? 方璞愣了一下,才有些慌亂地接過:“啊,好,謝謝師姐!” “不必客氣。”竹碧瓊隨口應了,轉問道:“對了,我聽說有一個景國的天驕在此區域歷練,你們可曾見過?”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方璞道:“師姐,您自己可帶了指輿?” “有的。”竹碧瓊點點頭,不待他再開口,便已經將自己的指輿取出來遞過去。 指輿雖然珍貴,但以竹碧瓊今時今日的地位,自是不缺。且她的指輿,資訊比方璞帶的更完備、更清晰。 方璞接過指輿,亦是戴上,稍作調整之後,便摘下來,雙手捧回道:“前幾日的時候聽人說過,現在應該在我劃定的這個範圍內。” 竹碧瓊接過了:“我也謝謝你。” “應該的。”方璞賠著笑,又問道:“不知竹師姐找景國人有什麼事?” “哦。”竹碧瓊隨口道:“就是好奇而已。” 她不欲再多說,只擺了擺手:“大家回去注意安全,就此別過。” 而後一襲青衣飄飄,乾脆利落地踏空而遠。 在場的年輕修士,齊齊躬身為禮。 …… …… 一襲青衣的竹碧瓊,在無天無地的迷界裡疾飛。 並不是辜懷信苛待於她,既然決定收她為徒,用她來重塑派系信心,辜懷信就不會短視。而是真正地授以真傳。 竹碧瓊是自己主動要求來迷界歷練的。 換做是一年之前,她也決計想象不到今天。 在青羊鎮的時候,她還是一個被姜望使喚著多布了些幻術,就叫苦不迭的小姑娘。那時候天真爛漫,尚覺人世光明。沒有什麼進取的野心,也沒有什麼修行的追求。 姐姐在的時候,修行是姐姐的督促。姐姐走了之後,修行只是生活的慣性。 她更願意在弦月島漫無目的地散步,享受溫煦的海風,和清澈的天空。或者是在青羊鎮那樣寧和的地方,和那人一起嬉笑逗狗…… 人只有意識到自己的責任之後,才會擁有對人生的緊迫感。 突兀有一面鏡子,攔在身前。 鏡中是一張美麗卻怨毒的臉。 “竹碧瓊!剛才為什麼不聽我的話,把他們殺光?”鏡中的女人道。 “姐姐。”竹碧瓊看著她:“些許言語孟浪,罪不至死。” “對你有覬覦之心,就該死!”竹素瑤怨毒道:“你難道還看不清楚這些人面獸心的東西?你忘了胡少孟,忘了你姐姐為什麼落到這個田地?” “不是所有人都是胡少孟。”竹碧瓊道。 “男人都是一樣!始亂終棄,忘恩負義!”竹素瑤暴躁起來:“去,回去殺掉他們!” 竹碧瓊搖搖頭:“師父說,不應在不必要的情況下殺人。殺人只是一種手段,而非目的。” 竹素瑤道:“殺他們不是目的,殺他們的目的,是為了讓他們害不了別人!” “姐姐你比我聰明,你知道不是這樣的。”竹碧瓊看著她:“你只是想殺人。” 竹素瑤愣了一下,獰聲道:“我發現你變得很快。不聽姐姐的話了,是不是?” 竹碧瓊搖頭道:“不是。” “那為什麼不動手?啊?”鏡中的竹素瑤滿眼是怨恨:“口口聲聲師父,你還相信所謂的師徒嗎?是不是忘了碧珠那老妖婆怎麼對你的?” 竹碧瓊低聲道:“師父和碧珠婆婆不一樣。而且碧珠婆婆她……” 她抬起眼來,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鏡中:“她至少對姐姐你……是很好的。” 竹素瑤霎時間暴怒如狂:“我不需要她對我好,我自己完全能夠照顧好自己。我需要的是她對你好,我要她對你好!!” 她滿眼是淚,淚中又是恨和怨,雙手扭曲成爪,幾乎要探出鏡外來,彷彿要撕破誰的喉嚨:“她答應過我的!我進天府秘境之前,她答應過我的!!” 竹碧瓊沉默了。 過了好一陣,待竹素瑤的情緒平息下來。 她才伸手按在鏡面上,似在撫摸姐姐的臉:“姐姐,不要難過了……你想殺人。我們換一個目標。” ------------

“什麼地方呢?”姜望問。

趙玄陽瞥了他一眼,似乎驚訝於他的平靜。

但也並不很在意。

“因為一些特殊的歷史原因,在現世,有一些地方,不與現世同。”趙玄陽簡略的說了一句,又道:“我們現在就在這種地方。”

墜下來的時候,姜望便已經觀察過環境。

這是一處……

無光的洞窟。

怪石嶙峋,陰陰森冷。而巖漿流於窟口上方,不曾落下一滴。

這一幕……姜望其實很熟悉。

趙玄陽略顯得意的聲音還在繼續:“當世真人照見真實,洞察現世。沒人幫忙遮掩,我倆自是無處藏身。但在這種地方就不同,他反倒限制極大。”

“這到底是哪裡?”姜望道:“我倒是沒有感受到太多限制。”

“呃,因為你比較弱。”趙玄陽很直白地說道:“與現世的聯絡愈深,在不同於現世規則的地方,所受限制就愈大。”

“當然。”他又照顧著姜望的情緒,很貼心地補充:“弱不是你的問題,畢竟你還很年輕。”

“謝謝。我確實被安慰到了。”姜望道。

趙玄陽左右瞧了瞧,又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應該對這地方不陌生才對。”

“還記得清江水底嗎?”他問。

姜望一直知道,若說涉魔之事,莊高羨君臣能夠拿出什麼證據來,一定與清江水底的上古魔窟有關。

因為他的確去過那地方,也的確接觸過魔。

雖然事實上,養魔的是宋橫江,勾結白骨邪神又對抗白骨邪神的,是莊承乾。

從頭到尾,他只不過是一個被莊承乾擺弄的、誤入那場數百年生死局的棋子,他只不過是一個憑藉著自己的勇氣和堅持,掙扎著跳出棋盤的路人,

但這些事情,他說了不算。

不能被人承認的真相,也根本無法被稱之為真相。

若不能逃脫玉京山的審判,他甚至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趙玄陽之所以這麼問,想來也是知道了一些情況,至少知道姜望確實去過清江水底的那座上古魔窟。

但莊高羨那邊,肯定沒有實話可講。

姜望完全能夠想象得到,莊廷是如何編排他,那個故事又是怎樣合乎邏輯,看起來真實可信。作為莊承乾的子孫,莊高羨有那樣的天賦,而杜如晦有那樣老道的智慧。

“上古魔窟?”姜望皺著眉頭道:“不是說我勾結魔族麼?怎麼還帶著我往上古魔窟躲呢?”

趙玄陽溫聲笑了:“莊高羨那人我信不過,真話我都當假話聽。你也莫要怨我,老頭子們同意順手扼殺你,我就聽命而行罷了,大家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再怎麼超凡脫俗,也不能完全免俗。多多少少要給國家、宗門一個面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你怨我也沒關係。這是你的權力。”

姜望並沒有什麼憤怒的情緒,只是問道:“我其實很好奇。我何德何能,可以引起景國的警惕,竟要提前將我扼殺?景國有你,有淳于歸,還有一個史上最年輕的真人李一。難道還會忌憚區區一個內府境的姜望嗎?”

趙玄陽抓著他的胳膊,往魔窟裡走,隨口說道:“你就不用拿我和李一放在一起,給我臉上貼金了。我能不能和他比,要在洞真之後再說。至於你的問題……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是個幹苦力的嘛。不過我猜想,大概那些老頭子本就想敲打一下姜述,而莊高羨又正好遞過來一個錘子,不敲白不敲,順手就敲了?”

他嘆了一口氣:“齊國最近,確實是太威風啦。”

細想來,的確如此。

齊國先是滅了陽國,完完整整地接收了陽地版圖。

繼而在近海群島,把釣海樓逼迫得成立鎮海盟以自保。

但鎮海盟這手筆雖然宏大,作用能有多少,仍然存疑。

新開的海疆榜,副榜一開,姜望就是第一。沒過多久,計昭南又去拿了個正榜第一,簡直是輕鬆寫意。年輕一輩天驕,對釣海樓完全是呈現碾壓姿態。

此後平等國在大師之禮上鬧事,很多人等著看齊國的笑話。齊國卻轉身就兵出夏國,插旗劍鋒山,逼得夏國交出一名神臨境的平等國成員,順勢來了一輪大掃蕩。

再加上觀河臺上,拿下黃河魁首,紫微中天太皇旗,招搖古今。

可以說無論是在近海群島、還是在東域南域、在觀河臺,齊國都是風光無限,強勢無匹。聲勢直追當年的大暘帝國。

這樣的一個齊國,當然不是景國所樂見的。

姜望苦笑道:“如此說來,我還真是適逢其會?”

趙玄陽一邊走,一邊道:“不要妄自菲薄,你本身的天賦,也是很重要的。莊高羨為瞭解決你,花費的代價可稱不菲。老實說,一開始我覺得這太誇張。但是真正接觸你之後嘛,我倒是能夠理解了。只能說,姓莊的果然不會做虧本生意。”

姜望嘆了一口氣:“這算是誇讚嗎?”

“我只是一個喜歡說實話的人。”趙玄陽笑著回應了一句,又道:“不要緊張,現世裡的這些魔窟都廢棄已久,沒有什麼危險可言。跟著我走,很安全。”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一間巨大的窟室。

這處上古魔窟,與清江水底的那一座,格局並不相同。

這裡空間更大,環境也更復雜。

有十幾個洞口,掛在窟壁上,黑幽幽不知通往何處。

超凡修為帶來的視野,並不受無光的環境影響。但這裡的確也沒有什麼好看的。

清江水底那一座魔窟,好歹還有些宋橫江莊承乾他們當年的佈置。現在這一座,則是什麼痕跡也不剩下。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姜望問。

“我打算什麼也不做。”趙玄陽面帶笑容:“我們在這裡住個七八天。苦覺和尚一直找不到人,自然就會放棄了。然後我再帶著你,大搖大擺地去玉京山。多氣派!”

姜望嘆了一口氣,他今天總在嘆氣:“這就是你說的,萬裡避真人?”

“怎麼,藏起來不算?”趙玄陽反問。

姜望無言以對。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趙玄陽鬆開手,招呼道:“來,別客氣,請坐。”

他自顧在一塊形如磨盤的巨石上坐了,開始閉目養神。想來應對一位當世真人的追擊,他也並不如表現的那樣輕鬆。

姜望左右看了看,便往看中的另外一塊石頭走去。

“不能走太遠。”趙玄陽的聲音提醒道:“坐我旁邊。”

姜望嘆息一聲,迴轉過來,坐在了他旁邊。

好在這塊石頭夠大,兩個人各坐一邊,也並不擁擠。

姜望坐定之後,就開始探索內府。

趙玄陽雖是盤膝而坐、閉目養神,聲音卻適時響起:“別妄動神魂。”

姜望只得散去了神魂之力,無奈道:“修行也不讓,那我幹什麼?”

“不如發會兒呆吧。”趙玄陽道。

“這就是你對待朋友的方式嗎?”姜望問。

“那我陪你聊聊?”

“算了。”姜望仰躺下去,雙手枕著後腦,清亮的眼睛瞧著洞窟穹頂:“我還是發呆吧!”

上古魔窟的洞頂實在沒有什麼可看,姜望卻看得入神,以至於眼神都有些飄渺起來。

趙玄陽無法得知,這個他非常欣賞的年輕天驕,此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經歷了觀河臺上的光芒萬丈,天下稱頌。緊接著沒幾天,就身負通魔罪名,遭受天下唾棄。

從巔峰到谷底的滋味,有多少人能夠承受?

而此時的姜望……

在想什麼呢?

……

……

天穹似蓋,流雲如奔馬。

凌霄秘地中。

尊貴的鎮宗長老阿醜大人,正在與一隻小灰狗玩耍。

此時的阿醜體型縮得極小,只比蠢灰大上一輪,正咧開大嘴,吐著舌頭,跟小灰狗快樂地蹦來蹦去。

忽然聽到一陣風聲,阿醜立即肅容,神態端莊了起來。

一巴掌就把緊跟在他屁股後面蹦跳的蠢灰按停。

蠢灰眨巴眨巴眼睛,很是懵懂無辜,不明白新任的老大,怎麼說不玩就不玩了。

不一會兒,葉青雨便翩躚而至。

“來了啊,青雨。”阿醜很有長輩風範地沉吟道:“那個,安安的課業怎麼樣了?這孩子很貪玩,你可要監督好。”

好像全然不記得,姜安安的課業之所以沒能及時完成,便是因為被他帶著溜出去玩了。

“差不多了。”葉青雨隨口回了一句,便問道:“你呢,跟蠢灰玩得開心嗎?”

“呵,有什麼好開心的。幫安安照顧一下罷了。”阿醜的眼睛都翹到天上去了:“這種小土狗,我放個屁就能崩死一百個。”

蠢灰歪了歪頭,當然是聽不懂的,又很是親近地往他面前蹦。

阿醜仍以肉爪無情攔在前面:“別靠本座這麼近!”

“你你你你……你幹什麼!”

卻是蠢灰伸出舌頭,熱情地舔了起來。

阿醜迅速收爪後退。

蠢灰以為是跟它玩遊戲呢!更快樂地往前蹦。

在葉青雨面前,阿醜老臉捱不過,兩爪靈巧一翻,把蠢灰摔了個四腳朝天:“給本座老實點!”

蠢灰四仰八叉,仍然非常快樂,尾巴飛快地搖動著。

葉青雨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放棄了從蠢灰身上著力的想法。

“醜叔。”她直接問道:“有人欺負我,你管不管?”

說時遲,那時快。阿醜猛地跳將起來,躍至空中,顯出三丈長的本相,獠牙露出,細長尾巴上綴著的水球中,隱隱鼓起濤聲。

一時氣勢凌人。

“誰這麼大膽?”他怒吼如雷:“本座生撕了他!”

“趙玄陽。”葉青雨道。

阿醜愣了一愣。

“今天風好大。”他的獠牙收了起來,尾巴也垂下了,身上的長絨毛,也變得特別柔順。

甚至他在空中都有些搖搖晃晃,立不穩當:“我怎麼有點不勝風力?吹風吹多了,可能要中風。唉,年紀大了,熬不住,我先回屋裡歇著去。”

說話間,便搖搖晃晃地飛走了,消失在空中。

唯有蠢灰還懵頭懵腦的,不知道“大哥”怎麼突然就走了。原地翻了個身,利索地爬了起來,又瞧著葉青雨搖尾巴,想討一些靈果兒吃。

葉青雨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過得一會兒,一朵雲團墜落,在空中顯化身形,伸展四肢——卻是阿醜又折返了回來。

他飛到葉青雨身前,垂頭喪氣道:“青青啊,你別這個樣子,不是醜叔不幫你,景國咱們幹不過哇!”

“那就眼睜睜看著安安的親哥出事不管?咱們以後怎麼好意思面對安安?還有蠢灰!”葉青雨單手把蠢灰拎起來,叫阿醜看清楚,美麗的眼睛裡水光盈盈的:“蠢灰也是人家的,你天天耍得可開心了。”

如果蠢灰機靈一點,這會就該配合起來賣慘了。

可惜它沒有。

它被拎在空中,反而歡喜地不得了,咧著嘴瘋狂搖尾巴,哈喇子直往外冒。

阿醜用肉爪拍了拍腦門,很是頭疼的樣子:“那怎麼辦嘛,人家拔一根腿毛都比我大腿粗。至少也得有個真君,才能在景國人面前說得上話。你爹為什麼閉關,還不是怕在你面前沒有面子嘛!?”

砰!

說話間,他腦門上就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白衣飄飄的葉凌霄現出身來:“一天天的,就你話多!吃的就已經夠多了,說的比吃的還多!”

阿醜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並不說話。

葉凌霄這才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幸災樂禍地笑道:“我就說這小子不咋行吧?先還只是在齊國混不下去。還怪驕傲的說去楚國辦事,好嘛。一眨眼的工夫,全天下都混不下去了!”

葉青雨垂著眼瞼不說話。

“好了好了。”葉凌霄不笑了,聲音也緩了下來:“雲國中立的國策是不會變,但維護人族公理的立場也是不會變的嘛。通魔是人族大罪,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關心的。剛好你爹手裡有一些莊某人的黑歷史,等玉京山公審的時候放出去,他可就沒工夫再找別人的岔子了!你說,他有問題,他的證據還能讓人相信嗎?”

“真的?”葉青雨抬起眼睛。

“那當然了!”葉凌霄自得地道:“你真以為你爹只會閉關啊?爹一看我的寶貝女兒不開心,就趕緊翻箱倒櫃找證據去了好嗎?你呀,少聽一些捕風捉影的屁話!”

阿醜七個不服八個不忿,把眼睛一瞪,就要開口。

但是一道更凌厲的眼神霎時瞪了回來。

好嘛。

阿醜眨了眨眼睛,在委屈之中,還帶了一絲小心翼翼。

破壞葉小花在女兒面前的偉岸形象,絕對是凌霄閣最大的罪名之一。

即使是地位崇高如阿醜,敢犯此罪,也難免要捱揍。

葉青雨展顏一笑:“爹,你也太厲害了吧!”

“那還是姜望更厲害。”葉凌霄不屑一顧,撇著嘴道:“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可沒被人滿天下地追殺過,更沒有鬧得如此天下皆知。”

他惆悵地嘆了一口氣:“唉,你爹都只會追殺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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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鏡中花(為盟主Bili八個牙露加更!6/7、7/7)

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天空。

但是當人類抬頭往上看,卻總是能找到類似的心情。

迷界,辛未區域。

空中飄浮的斷肢,和四下流散的鮮血,無不在說明,一場慘烈的遭遇戰剛剛結束。

幾個年輕的修士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一個看起來最為沉穩的修士出面,向著前方一個身穿青色利落武服的女子拱手道:“多謝這位師姐援手,不然我們……”

他回頭看了看一具被師弟師妹們拼湊起來的屍體——那是帶著他們來迷界歷練的師門前輩,與一個強大的海族同歸於盡,再也無法開口教導他們。

他的聲音裡帶著哀慼:“再生之恩,沒齒難忘。”

身穿青色武服的女子,正在肢解一頭海獸,分開血肉,將唯一有些價值的骨刺取出來,隨口道:“都是同門,不必言謝。”

這女子容貌俏麗,舉動之間頗是乾脆。用一把剔骨尖刀,在海獸的屍體裡靈活遊動。

這時一位臉蛋微圓的女修士多看了她幾眼,遲疑道:“您是竹碧瓊……竹師姐?”

她本想開口叫竹師妹,因為真論起來,還是她早入門一些,但念及對方剛剛表現出來的戰力,臨到嘴邊,改成了“師姐”。

竹碧瓊利落地將幾根骨刺處理好,收進儲物匣中,才看向她:“你是……”

圓臉女修士道:“我是實務長老張長老門下宋文荷,有一回在素瑤師姐旁邊見過您。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其實她隱約認出竹碧瓊,並不是因為三年前的見面。而是因為在海祭大典上,她親眼看到竹碧瓊被押上來,也記得那位齊國天驕,是如何以令人驚歎的勇氣,為友奮死。

老實說,對於現在傳得沸沸揚揚、釣海樓很多人喜聞樂見的姜望通魔一事,她是並不相信的。

不考慮怎麼顛覆現世,怎麼滅絕人族,卻為一個遠在釣海樓的朋友,孤身赴海,在一眾強者面前據理力爭,更親往迷界拼死為其贖罪……以險些身死的代價,救一個當時根本沒有什麼價值可言的“廢人”,哪有通魔的人這樣通的?魔族能同意嗎?

甚至於她對姜望本人也沒有惡感。

對外的宣傳自是一回事,但在親眼見證內情的她心中,姜望在近海群島所做的一切,實在沒什麼可以指摘的。天涯臺上那辱極釣海樓的一戰,究其根本,也不過是姜望在求一個公道罷了。

據理力爭求不得,迷界殺戮海族贖罪求不得,只能以生死決鬥來求。

但想來海祭大典上的那一幕,必不會是竹師姐所願意回想的。

所以在對方承認身份之後,宋文荷才對此避而不談,轉提及三年前舊事……而且提到竹素瑤,無形之中就能拉近她和竹碧瓊的距離。

這是她聰明的地方。

也不由得宋文荷先時對竹碧瓊的身份遲疑,任是哪個曾經見過竹碧瓊的人,也很難把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天涯臺上那個奄奄一息的柔弱女子,跟眼前這個戰力超卓、出手狠辣的強者聯絡在一起。

剛才那幾個海族是怎麼被殺死的,她可看得清清楚楚。

生死之間的經歷,真能帶給人如此巨大的改變嗎?

在場這些釣海樓的年輕弟子裡,也有參與了海祭大典的。卻只有宋文荷認出竹碧瓊來,實在是彼時彼日,與今時今日,直似有天地之別。

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

“噢。”對於宋文荷的招呼,竹碧瓊只是點點頭,隨口說道:“在迷界遇到,也算是緣分。”

釣海樓統共就二十四個長老位置,其中實務長老十二名。海宗明與碧珠婆婆相繼身死後,依然只是補足了這個數目,不曾擴張。

只要一說姓氏,便足以鎖定目標人物。

但也只是一名實務長老罷了,沒什麼好說的。

她能泰然處之。

現場這些年輕的修士,卻無法如此雲淡風輕。

誰不知道,現今的竹碧瓊,是靖海長老辜懷信的親傳弟子!

辜懷信是整個釣海樓的第四長老。

竹碧瓊現今在釣海樓中的地位,並不輸于徐元,更在包嵩、楊柳這些風雲人物之上。

只不過自辜長老公開收徒訊息之後,她就一直未在人前現身,異常低調。想不到今日能在迷界遇上,若是就此結下交情,也未嘗不是因禍得福!

有幾個自負容貌的男修士,立時就注意起來,雖是身在迷界戰場,也是一個個姿態端莊,眉眼正氣。

那最先開口的修士面露訝色:“原來您就是竹碧瓊師姐啊。我久仰大名,心嚮往之!不意今日能於此相見!只是……窘迫了些,倒讓師姐笑話了。”

看到竹碧瓊投過來的眼神,他又解釋道:“瞧我這腦子,竟忘了自我介紹。我是護宗長老劉長老的真傳弟子方璞。今日能見到師姐,真是我的榮幸!”

“哪個劉長老?”竹碧瓊隨口問。

八位護宗長老中,可是有兩個姓劉的。

方璞從容地丟擲答案:“排名更高的那一位。”

他的師父劉禹,在釣海樓八位護宗長老中,隱隱是影響力第二的存在。隨著鎮海盟的影響力不斷擴大,是有機會進一步,成為第五位靖海長老的!

他故意一開始不說,便是為了給竹碧瓊加深印象。並且用這個答案告訴她,自己的背景亦是不凡,與她相差不離。

竹碧瓊只點點頭,便沒了下文。

方璞正要再啟話題,旁邊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修士便已搶著開口:“竹師姐也是來迷界歷練嗎?獨自一人?”

竹碧瓊又換了一把小刀,剝起另外一頭牛狀海獸的皮來,這頭海獸的獸皮可以製成皮甲,價格頗是不錯,也是它身上唯一有價值的東西了。

隨口回道:“對,跟你們一樣,來此歷練。”

很難想象像徐元這樣的天驕,會收拾這種級別的戰利品。但這樣的竹碧瓊,反倒叫他們覺得不那麼遙遠了。

樣貌英俊的年輕修士,用自覺最迷人的角度微微一笑:“獨行歷練太過辛苦,打個盹兒都不能。不知師姐可需要人幫著打打下手?我處理皮貨很拿手的。”

另外幾個有意開口的男修士齊欲噴血,屬實沒想到,這小子這麼會順杆兒爬。本以為是各展風采,各施手段的環節,這廝竟是開口就要終結比賽!

但此等情況下,又不便再說話。

只能心中恨恨,面上平和。

“你師父是誰?”竹碧瓊隨口問。

英俊修士往前走了幾步,已經很自然地打算幫忙處理海獸屍體,嘴裡道:“護宗長老,姓鄧。”

論身份,他不比方璞差。論樣貌,他勝過不知幾籌。

若論沾花惹草的本事,他自問在釣海樓,也算得上天驕級的了!

是以從容非常,信心十足。

“哦。”竹碧瓊點點頭:“回頭遇到鄧長老,我會跟他說的。你這麼喜歡打下手,該派你去廚房幫忙。”

英俊修士尬在原地。

竹碧瓊也不管他是如何心情,只忙著自己的事情。

以前她在碧珠婆婆門下的時候,哪有這許多年輕俊彥追捧?

碧珠婆婆只是一個實務長老,而她在碧珠婆婆的門下亦是極不起眼。

那時候便是有些目光,也都是落在天資不凡的姐姐身上。當然,大概也有些不良善的眼神,被姐姐遠遠隔開了,不曾落下吧?

只是最後姐姐自己也栽在了胡少孟身上。

這些男人……

腦海裡有個尖利的聲音在喊:“這種狂蜂浪蝶,還留他們性命作甚?都殺了!”

竹碧瓊並不回應那聲音,只默默地剝皮,一言不發。

人生就是修煉,戰鬥、積累資源,迴圈往復,如是而已。

像那人一樣努力,像那人一樣……

方璞施展道術,驅散了些瀰漫於四周的血腥味,而後才出聲道:“不知竹師姐歷練多久了,是否要回浮島休養幾天?”

競爭者的窘迫自然讓他開心,但也讓他看到了竹碧瓊的不好接近。從前者失敗中汲取的教訓,讓他決定轉換思路。

“如果竹師姐也要回浮島,能否與我們同行?”

他很是不好意思地道:“方某實力不濟,怕照應不了這些師弟師妹。”

竹碧瓊把剝下來的獸皮收好,然後看向宋文荷:“有指輿嗎?”

“有有,我們帶了一個。”方璞接話道。

將手裡的指輿取下來,熱情地遞過去:“師姐如果需要的話,可以拿去用。”

竹碧瓊接過指輿戴上,沉下心神稍作調整,一陣之後,便將這指輿遞迴,淡聲說道:“沿著這條路線回去,很安全。我都殺乾淨了。”

她竟然是一路殺過來的嗎?

方璞愣了一下,才有些慌亂地接過:“啊,好,謝謝師姐!”

“不必客氣。”竹碧瓊隨口應了,轉問道:“對了,我聽說有一個景國的天驕在此區域歷練,你們可曾見過?”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方璞道:“師姐,您自己可帶了指輿?”

“有的。”竹碧瓊點點頭,不待他再開口,便已經將自己的指輿取出來遞過去。

指輿雖然珍貴,但以竹碧瓊今時今日的地位,自是不缺。且她的指輿,資訊比方璞帶的更完備、更清晰。

方璞接過指輿,亦是戴上,稍作調整之後,便摘下來,雙手捧回道:“前幾日的時候聽人說過,現在應該在我劃定的這個範圍內。”

竹碧瓊接過了:“我也謝謝你。”

“應該的。”方璞賠著笑,又問道:“不知竹師姐找景國人有什麼事?”

“哦。”竹碧瓊隨口道:“就是好奇而已。”

她不欲再多說,只擺了擺手:“大家回去注意安全,就此別過。”

而後一襲青衣飄飄,乾脆利落地踏空而遠。

在場的年輕修士,齊齊躬身為禮。

……

……

一襲青衣的竹碧瓊,在無天無地的迷界裡疾飛。

並不是辜懷信苛待於她,既然決定收她為徒,用她來重塑派系信心,辜懷信就不會短視。而是真正地授以真傳。

竹碧瓊是自己主動要求來迷界歷練的。

換做是一年之前,她也決計想象不到今天。

在青羊鎮的時候,她還是一個被姜望使喚著多布了些幻術,就叫苦不迭的小姑娘。那時候天真爛漫,尚覺人世光明。沒有什麼進取的野心,也沒有什麼修行的追求。

姐姐在的時候,修行是姐姐的督促。姐姐走了之後,修行只是生活的慣性。

她更願意在弦月島漫無目的地散步,享受溫煦的海風,和清澈的天空。或者是在青羊鎮那樣寧和的地方,和那人一起嬉笑逗狗……

人只有意識到自己的責任之後,才會擁有對人生的緊迫感。

突兀有一面鏡子,攔在身前。

鏡中是一張美麗卻怨毒的臉。

“竹碧瓊!剛才為什麼不聽我的話,把他們殺光?”鏡中的女人道。

“姐姐。”竹碧瓊看著她:“些許言語孟浪,罪不至死。”

“對你有覬覦之心,就該死!”竹素瑤怨毒道:“你難道還看不清楚這些人面獸心的東西?你忘了胡少孟,忘了你姐姐為什麼落到這個田地?”

“不是所有人都是胡少孟。”竹碧瓊道。

“男人都是一樣!始亂終棄,忘恩負義!”竹素瑤暴躁起來:“去,回去殺掉他們!”

竹碧瓊搖搖頭:“師父說,不應在不必要的情況下殺人。殺人只是一種手段,而非目的。”

竹素瑤道:“殺他們不是目的,殺他們的目的,是為了讓他們害不了別人!”

“姐姐你比我聰明,你知道不是這樣的。”竹碧瓊看著她:“你只是想殺人。”

竹素瑤愣了一下,獰聲道:“我發現你變得很快。不聽姐姐的話了,是不是?”

竹碧瓊搖頭道:“不是。”

“那為什麼不動手?啊?”鏡中的竹素瑤滿眼是怨恨:“口口聲聲師父,你還相信所謂的師徒嗎?是不是忘了碧珠那老妖婆怎麼對你的?”

竹碧瓊低聲道:“師父和碧珠婆婆不一樣。而且碧珠婆婆她……”

她抬起眼來,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鏡中:“她至少對姐姐你……是很好的。”

竹素瑤霎時間暴怒如狂:“我不需要她對我好,我自己完全能夠照顧好自己。我需要的是她對你好,我要她對你好!!”

她滿眼是淚,淚中又是恨和怨,雙手扭曲成爪,幾乎要探出鏡外來,彷彿要撕破誰的喉嚨:“她答應過我的!我進天府秘境之前,她答應過我的!!”

竹碧瓊沉默了。

過了好一陣,待竹素瑤的情緒平息下來。

她才伸手按在鏡面上,似在撫摸姐姐的臉:“姐姐,不要難過了……你想殺人。我們換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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