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北出竹林
洗月庵在衛國的東北方向。勤苦書院的東南方向。
更準確地說,是在一片人跡罕至的古老竹林中。
此竹林幽深而靜,各國輿圖上幾乎都不標註這個地方。
竹林無名,世人或以洗月名之。
同為天下佛宗,洗月庵不像懸空寺那樣,有前後山門之分,敞開自己廣闊的屬地佛土,庇護信民,一寺幾如一國。
洗月庵的山門是隱蔽的,不對世俗開放。
在這一點上,洗月庵與須彌山倒是更相近一些。
此刻姜望立在這清風徐來的竹林中,聽著竹葉沙沙,對於前路,其實有些茫然。
玉真說是讓他自己“滾”,但畢竟身在洗月庵中,需要遮掩些。所以還是她自己把人送了出來。
倒也沒有太複雜,無非就是給他套了一身僧衣,戴了一個斗篷,便大搖大擺地領出了山門。
一路上並沒有遇到旁人,也不知是洗月庵本就人少,還是都被支了開去。
總之順利非常。
顯然在洗月庵中,玉真也是有不俗地位的。
把他帶到竹林裡後,她便翩然去了,什麼話也沒有留。
姜望靜靜想了一陣,先找了一處僻靜地方,把破破爛爛的如意仙衣穿在了裡間,好讓它能夠吸取力量慢慢恢復。
雖然玉真嫌棄地說它是破布條,雖然它的確也一直是破損狀態……但它委實已是身上最好的法衣了,自己嫌棄不得。
關於接下來的路,姜望沒有急著做決定,而是勾連了太虛幻境,打算先了解一下外間的情況。
福地已落到了排名第四十七的虎溪山,這自不必說。
太虛第一內府的榮名也拱手讓了,此時的第一,卻是“靈嶽”。
看來左光殊在這段時間確是沒有少努力,應該也是在為山海境做準備。可惜自己已是去不成,不然天下第一內府的天府之威,該叫世人瞧瞧才是……
積存的紙鶴之信不少,寧劍客有三封,都是在問什麼時候有空切磋。算算時間,大約是在鏡世臺公示他通魔之後,就不再有信來。
左光殊的信有五封,先是問怎麼回事,再是追問到底怎麼回事,再是讓姜望見信回覆,說他或許可以幫點什麼忙……信件截止到趙玄陽追蹤到中山國的那一天。
重玄勝的信倒是攢了有九封,信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話,全是對現狀的總結,以及給姜望的建議……那些建議之複雜,簡直是已完全不信任姜望本人的思考。
譬如最近的這封——
“天子以曹皆將軍暗代完顏雄略,斬齊洪,破離原城。天下風波正起,你若已經得救,暫不宜現於人前,可繼續隱蔽下去。畢竟你的失蹤,對我們談判很有利。你若還為趙玄陽所挾,又或困頓於其它,速速報於我地址。你若看不到這封信……當我沒寫。”
不過養了幾天傷,天下竟風雲突變,演至如此局勢!真有隔世之感!
姜望與重玄勝寫了一封回信,信上只有九個字——“趙玄陽已死,我暫得脫。”
等了一陣,沒有等到重玄勝的回應,他便退出太虛幻境,稍稍辨認了方向,自往牧國而去——
他的第一個目標地點,其實是懸空寺。在重玄勝的信裡,他已知苦覺為他做了什麼,甚至哪怕是在現在,苦覺也仍然在尋找他。
所以他至少也得先給苦覺報個平安。
但一來,他直接去找苦覺,很容易被景國發現。二來,苦覺正滿天下找他,行蹤不定,在不能公佈身份的情況下,他還真未必找得到苦覺。
好在淨禮和尚的行蹤是固定的,作為苦覺的愛徒,淨禮應有聯絡到苦覺的辦法。
此外,去懸空寺之後,歸齊也容易,是比較安全的選擇。
但是從洗月竹林到懸空寺,卻也沒那麼簡單。
離原城之戰塵埃落定,但它恰恰只是戰爭的開始……
牧景的戰爭!
牧國奪下離原城之後,牧盛雙方都在不斷增兵。
盛國以及盛國背後的景國,絕不會認可離原城的結局。而牧國方面好不容易折斷了盛國之“刀尖”,直欲飲馬中域,自然也不肯相讓。
兩大霸主國一旦正面碰撞,其結果是什麼?
已成焦土的河谷平原,或許是一個答案,
由此蔓延的景國與牧國之間,囊括北域和中域無比廣闊的空間,都有可能成為戰場。
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這裡。
出於安全考慮,姜望絕不打算橫插這片區域。
如此一來,從牧國的大後方繞行,轉道曲國進入東域,反倒是一條最可靠的路線。
他總不能又穿過長河,跑到南域去,從南域繞回東域。那樣更遠,也更不安全。
此外,經行牧國,也可與小五見上一面,告知平安,免得他擔心。
這條路線乍看起來複雜,卻已是姜望在仔細判斷過形勢之後,深思熟慮的結果。
……
重玄勝回信的時候,是在晚上。
彼時姜望頭戴斗篷,披一件普通的褐色麻衣,已經趕了很遠的路——玉真給他遮掩的僧衣自是早早換下了。
倒也不是什麼女裝之類的尷尬事情,那件青灰色僧衣是中性制式,並不分男女。只是牧國是奉行神道的國家,且蒼圖神一家獨大,對和尚道士什麼的,都沒有太多好感。
他穿成現在的樣子,純粹是為了避免麻煩。
找了一處隱蔽所在,再次進入太虛幻境,便見得重玄勝的胖紙鶴蹣跚飛來。
姜望也不看信,直接開啟了星河空間。
不多時,兩人便於璀璨星河中再相見。
星河橫貫,豎一座小亭。
兩人對坐,沒有什麼熱淚盈眶,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重玄勝看著他,一臉古怪:“你把趙玄陽弄死了?”
姜望嘆了一口氣:“我沒得選。”
重玄勝臉上的肥肉皺成一團:“自家兄弟面前,你可以不要把牛吹得這麼大嗎?”
姜望:……
這次他還真沒想吹牛,是的的確確對趙玄陽的死有些遺憾。
但是沒有辦法,實話實話就已經像是在吹牛,怪誰呢?
姜望只得再嘆一口氣:“你不懂我,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太強,超出了你能夠理解的範圍。”
“適可而止吧你!”重玄勝一拍石桌,臉上肥肉也跟著抖。
“好吧。”姜望無奈道:“其實我之所以能殺他,是因為……”
“打住!”重玄勝連忙做了個截停的手勢:“我不想聽你是怎麼殺了他的,我怕毀了兄弟在我心裡的純潔印象。”
雖然明白這是重玄勝不想探究他的隱秘,但這話……怎麼聽著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
那邊重玄勝已經道:“咱們現在只討論這件事情的後續。”
姜望想了想,還是道:“我還是跟你詳細說一下經過吧,也免得你亂七八糟的不知道想什麼?”
“咦。”重玄勝詫異道:“你既不知我在想什麼,又怎說是亂七八糟呢?”
看著這張熟悉的胖臉,拳頭也很熟悉地癢了起來。
“換個地方聊?”
“我不。”
畢竟是劫後餘生的人,再看這個世界,已寬容了許多……
我料諸君多蠢貨,料諸君見我應如是。
姜望鬆開拳頭,豁達地笑了笑:“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
如是這般地,把上古魔窟裡的經過說了一遍。包括趙玄陽收到指令要殺他,包括血傀真魔宋婉溪,包括七恨魔功,包括那黑衣魔族……唯獨是玉真,出於某種他也說不清楚的心理,只說是一位洗月庵裡的舊識。
“你是說,你手頭有一位真魔戰力?”重玄勝目瞪口呆。
饒是他身處名門,見識廣博,也不得不為姜望的際遇驚歎。
由此思及,姜望在莊承乾和白骨邪神的對弈下,死裡求生,奪下血傀真魔的過程,又是多麼驚心動魄!
“目前只有在上古魔窟裡,才有機會召來。”姜望糾正道:“且不到萬不得已之時,我不會再做嘗試。所以也差不多可以說,等於沒有。”
已經被那恐怖的黑衣魔族所關注,再把血傀真魔當做可靠手段,無疑是愚蠢的行為,
重玄勝忽地笑了起來:“有趣極了!八位當世真人,齊赴兀魘都山脈,沒有放過一丁點痕跡,最後卻得出了一個離題萬裡的結果!”
“也不算離題萬裡。”姜望道:“確確實實是有第三方勢力出手,只不過那個第三方,是在萬界荒墓中罷了。”
“對,對。”重玄勝笑道:“還有那個能夠瞞過真人眼睛的、你的舊相識!”
說到這裡,他眯起眼睛來:“我怎麼覺得,這個所謂的舊相識,又是一個喬燕君呢?”
姜望只道:“我懶得跟你鬼扯!”
重玄勝想了想,說道:“那麼這件事情是這樣的——”
“趙玄陽為了躲避苦覺的追逐,挾持著你藏身上古魔窟。你們在上古魔窟裡呆了幾天,然後你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一位真魔跨界而來,趙玄陽拔劍戰之。在戰鬥的過程中,你被一槍洞穿了臟器,打破了五府海,陷入昏迷,什麼也不知道了。等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出現在一處荒山裡,你的傷勢已經被處理過,但你不知道是誰救了你,也不知道那座魔窟裡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我全都不知道?”姜望問。
“你當然不知道。”重玄勝道:“不然你怎麼解釋你的血傀真魔?”
“為什麼不說趙玄陽已經死了,屍體也被真魔帶去了萬界荒墓?”
重玄勝冷道:“他的生死,還是留一些懸念為好,免得有人發瘋……而你什麼都不知道!”
“別人會信嗎?”
“齊人必然相信,因為你必須是清白的!尤其是在現在的局勢下。”重玄勝反問道:“至於其他人,信不信重要嗎?經此一事,難道還有人能搜魂驗你清白?”
姜望苦笑一聲:“若有不損神魂而證清白之法,我倒願一試!”
重玄勝聽出了這句話裡的苦悶。
整個事件發展到現在,最無辜的便是姜望本人。
可現在他還不得不說謊以保護自己,因為他已經明白:在這個世界上,不是你真的清白,你就能清白!
無事都能被誣以通魔之罪,一個血傀真魔宋婉溪,足以讓人打得他萬劫不復。
“姜望啊。”重玄勝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道:“你太耀眼了,你根本沒有意識到,你有多耀眼。王夷吾是你的手下敗將,天涯臺是你登名的踏腳石,黃河之會後,你已是旭日當空!你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看著你?”
“所有人都能看到你,所有人都會看到你。視線落下的同時,影響就已經發生。善意是溫和的,惡意是刺眼的。所以善意往往見過即忘,而惡意卻會被累積、被無限放大。”
“它會讓你苦悶,讓你懷疑自己,讓你委屈,憤怒。如果你覺得自己舉世皆敵,不妨往身邊看一看,支援你的人從來不少,相信你的人從來不少。”
他用指了指自己:“至少我這幾百斤肥肉,永遠站在你這邊。”
倒是沒有想到,重玄勝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大概這一次鏡世臺的追緝,也令他心有餘悸吧?
從照衡城到兀魘都山脈的上古魔窟,的確是非常艱難的一段路程。最難的,不是強大的對手、遭遇的危險,而是還要同時揹負汙名,承受太多的敵意。
是那種申訴無門的委屈,是那種“我何其無辜?”的憤怨!
千夫所指,無疾而終。
萬人憎厭,如何倖免?
仇恨、憎厭、冤屈,要麼殺死一個人,要麼殺死他的心。被這些痛苦負面衝擊過後,往往只會留下滿目瘡痍……就算活著,也是一個面目全非的人。
由此生怒,生怨,有恨世之心……實在是常見。
“幾百斤肥肉!”姜望倒吸一口涼氣:“難怪這麼膩!”
“我真懷念剛認識你的時候!”重玄勝咬牙道。
姜望挑了挑眉:“那時候我還慣著你是吧?”
重玄勝幽幽道:“那時候你還打不過我。”
“呦呵!”姜望笑了:“這是想揍我啊?別說我不給你機會,論劍臺上走一遭?我讓你一隻手。”
戰鬥中讓一隻手,戰力幾乎要折半。
重玄勝臉上肥肉一顫,明顯有些心動:“讓握劍手?”
姜望很敞亮地道:“都說了給你機會,你說讓哪隻手,就讓哪隻手!”
重玄勝忽地冷笑一聲:“原來你已經成就天府了!”
“我倒是想,哪有那麼容易?”姜望一臉無辜地道。
重玄勝哈哈大笑:“本來我只有三成把握,現在有十成!好你個姜望,長得人模狗樣的,盡不幹人事,跟我玩髒的!”
姜望想不通自己哪裡露了餡,忍不住問道:“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重玄勝的笑聲驟然截住,冷道:“現在。”
姜望:……
這連環詐真是讓人牙癢啊!
重玄勝又問:“既已成就天府,你第五府的道術刻印了嗎?”
姜望如實搖頭:“第四內府都沒有來得及,沒找到合適的。”
“行。”重玄勝笑了笑:“你找個地方先躲起來,遮掩好身份,我去與你要些好處。”
姜望愣了愣:“找誰要?”
“活該你拮据!”重玄勝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麼?大齊正以為你討公道的名義,在向景國施壓。”
“所以呢?”
“所以你現在還不能在人前現身,你得隱藏好自己,扮演好你這失蹤天驕的角色!”
“我知道啊。”姜望點頭:“我現在就扮著呢!”
重玄勝長嘆一口氣:“你乃堂堂天下第一內府,信義無雙姜青羊。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地。是絕世天驕,人間好兒郎!焉能藏頭露尾,叫世人恥笑?”
姜望不以為意:“嗐,這有什麼……”
重玄勝已經很嚴肅地打斷他:“除非加錢!”
姜望瞬間坐得筆直,用同樣嚴肅的語氣回道:“你說得對,我的確犧牲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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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以火明長夜
“哇呀呀,神獸召來之術!”
柔軟的雲地之上,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繃著小臉,十指變幻如飛,連換了好幾個花活,最後併成劍指,煞有介事地往前一點:“急急如律令!出!”
“汪!”
兀地一聲吠,一張雲毯被掀開,一隻灰不溜秋的小狗跳了出來。
“嗷嗚嗚嗚!”
齜牙咧嘴,很是威風。
坐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清麗絕倫的女子,以手支額,很是無奈地道:“姜安安,這就是你幾天不練字,辛苦研究出來的秘術嗎?”
“怎麼樣?”姜安安喜滋滋道:“我厲不厲害呀?”
“你厲不厲害我不知道。”葉青雨嘆了一口氣:“我反正頭疼得厲害。”
姜安安往她面前擠,噘著嘴道:“我這不是看你不開心,想逗你笑嘛。其實功課我都補上啦。”
她捧著她的寶貝松鼠匣,從中取出好幾疊紙來,上面都是規規整整的大字:“你看嘛。”
葉青雨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溫聲道:“我是著急修行上的事情呢,沒有不開心。”
“回頭讓我哥教你!”姜安安小手一揮,很大氣地道:“我哥可厲害了!”
葉青雨隨口道:“修行上的事情……我爹也還行!”
姜安安眨巴眨巴大眼睛,歪頭問道:“我哥是天下第一,葉伯伯是第幾啊?”
葉青雨:……
很難跟一個小孩子解釋,內府境與洞真境的差距。天下第一內府與天下第一的區別,也不是那麼容易說得清楚。況且妹妹崇拜哥哥,本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卻也不必打破。
她只能勉強道:“好,回頭我請教你哥。”
姜安安想了想,問道:“楚國遠不遠?”
“挺遠的。”葉青雨問道:“怎麼啦?”
“我哥說他去楚國啦,楚國人哭著喊著求他去指點那個迷什麼……”姜安安說著,召出自己的小云鶴,攤成一張信紙,直接趴在地上,寫了起來。
“我讓我哥給你帶禮物!”
她寫著寫著,扭頭看向葉青雨,眼睛晶晶亮:“楚國有什麼好吃的呀?”
葉青雨先是有些感動,繼是哭笑不得:“這禮物到底是給你帶,還是給我帶?”
姜安安嘿嘿一笑,在信紙上畫了一個大圈圈,圈圈裡寫,“超多好吃的”,旁邊又加了一個備註,“兩份”。
寫完之後,又滿意地看了看,開心地在地上打了個滾兒。
“汪嗚嗚嗚……”
蠢灰親暱地湊過來,用腦袋蹭她的胳膊,還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被她伸手推開:“沒有你的份!你都藏得不好,被好多人一眼就發現了!”
蠢灰還以為是在誇它呢,開心得搖頭晃腦。
“笨死你算了!”姜安安把信紙輕輕一折,丟在空中,它便化作雲鶴,繞了幾繞。
蠢灰跳起來想去撲,被姜安安伸手摁住。
在不知道確切地址的情況下,雲鶴傳信是需要得到收信人的呼應,如此才能萬裡奔赴。
雲鶴若是尋不到人,便只能在它最後得到呼應的地方一直飄蕩。
那地方其實只能是中山國——趙玄陽擒住姜望之後,便將所有聯絡外界的手段都截斷了。
葉青雨背手在身後,悄悄施了個障眼法,不讓安安發現,她的雲鶴其實並未往楚國方向飛。
念及這些,葉青雨難免有些愁容。
姜安安瞧了,很是關心:“你怎麼還是不開心呀?”
大人總以為自己的心情能夠瞞過小孩子,但其實往往不能。小孩子對情緒最是敏感。
“可能是昨晚沒有睡好……”葉青雨解釋了一句,控制著自己的表情,溫柔笑道:“我沒事噢。”
姜安安想了想,咬咬牙,脆生生很有決心地道:“我把我哥哥分給你吧!”
“啊?”葉青雨臉上忽地飛起紅雲:“這……怎麼分。”
“讓他也做你哥哥!”姜安安一副‘我很偉大’的表情:“這樣你也可以跟我一樣開心啦!”
葉青雨木然地噢了一聲,隨即恢復了清冷:“你該去練字了。”
姜安安:?
……
……
安慰不成反被教訓的姜安安噘著嘴走了,很沒有眼力見的蠢灰,屁顛屁顛地跟著離開。
渾不知自己已經被“委以重任”的姜望,還是第一次踏足草原。
放眼望去,莽莽蒼蒼,天地一片遼闊!
就像從逼仄的斗室走出,撥開蛛網、雲翳、荊棘,驟然就領略到了大自然的胸懷。
它是如此寬廣無垠,可以包容最自由的靈魂。
時值秋月,草原已經褪去了青翠,那撲滿視野的“草衣”,綠中帶黃,黃中染紅,午後的陽光垂落,正是一個斑斕的秋!
此時的姜望,戴斗篷,穿麻衣,儼然一個孤獨的旅人,在茫茫無際的草原上拄杖而行,
斗篷還是曾經順的胖瘦人魔的那一隻,拄的卻是得自碧珠婆婆的行思杖。
說起來與這行思杖配套的,還有一隻雲暮樽,有奇毒無比的五色魚養在其間。但姜望卻幾乎沒怎麼用過。
因為它毒性太烈,號稱“受一吻而必死”,等閒時候姜望不會拿出來用,可是在真正遇到危險的那幾次……拿出來也沒有用,甚至根本拿不出來。
是以這條五色魚在跟著姜望之後,竟度過了難得清閒的時光,幾乎沒有幹過活,每日在雲暮樽裡優哉遊哉,屬於白吃白喝的典型。
跟蠢灰比起來,簡直是鹹魚懶狗,一時瑜亮。
當然,區別還是有的。
五色魚是姜望沒有拿出來用……蠢灰是沒有用。
姜望漫步在無邊的草原,經過野馬、牛羊、牧民、海子,難得地去除了緊繃,臉上帶笑,神思飄渺。
不去想天下的形勢,不去想鐫刻在莊國的仇恨,不去想那些取捨、得失、譭譽……
有一種難得的自在。
天地遼闊,悠然我心。
對於同小五的再會,他很是期待,也不知那小子跟牧國公主處得如何……
聽小五說,鄧叔現在是一名五馬客,過著安寧的日子,不知現今在哪裡售賣貨物,每日掙幾個銀錢?
人世多艱,更要攫取點滴美好,方能以火炬明長夜,馭扁舟渡苦海。
故人相逢,自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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