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貝法斯特(四)
第十八章 貝法斯特(四)
雖然風險很大,但豐厚的回報還是化作狂‘潮’,淹沒了人們的理智。在經過縝密的部署以及耐心的等候,終於在三個月前,一個絕佳的機會到來了。
連年大旱,飢餓迫使獸人們的掃‘蕩’比往年來得更爲頻繁,這座以往還能偏安的小鎮雖因地之柱的威名下沒有遭受侵襲,但它們並未放過河岸附近田地出產的莊稼。而爲了使獸人侵襲更具欺騙‘性’,參與密謀者的人們刻意將糧食栽種地一點一點地朝小鎮靠攏,在鎮長的牽頭以及三分之一居民的通力合作下,以途經的兩支商隊僞造了一出獸人襲擊河谷鎮的事件,成功將德魯伊騙離小鎮。卻不想,岡德羅一死,不知從哪兒蹦出來獸人就將已經剛經歷過一場惡戰的民兵悉數殺死,只有少數幾個僥倖逃回,弗蘭雖未參與,但他也是知情者。
“什麼?岡德羅不是獸人殺死的?”每個月都去宿靈殿祈禱的貝奇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人馬雖是異族,卻待人親切,有着強壯魁梧的身軀截然相反的溫和‘性’格。當初聽聞他被獸人殺死,貝奇還暗暗發誓,要苦練本領,有朝一日爲岡德羅報仇,沒曾想,這個庇護了小鎮數十年的德魯伊會是鎮民殺死的,他們當中有許多是聽從岡德羅教導長大的呀,爲什麼?僅僅是因爲擋財路?
“這就是大人和孩子的區別了。”彷彿聽到了貝奇的心聲。自然之子冷笑一聲,淡漠的表情在鎮民看來滿是嘲諷。
“我們……我們這樣做也是‘逼’不得已的……”
人羣中,不知是誰帶頭說了一句,被不安和恐懼籠罩的鎮民七嘴八舌的說開了。
“沒錯。都是岡德羅不好,他要同意我們將小鎮擴大,也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這裏是我們的鎮子,要怎麼樣應該由我們說了算!”
“我們不希望子孫後代只滿足於喫飽穿暖。”
“不過是一個外來者,異族。竟然指手畫腳!”
這就是往日裏和睦的河谷鎮?那些其樂融融的難道是幻象嗎?
沒有賦稅,不受戰爭之苦,他們還要強求什麼?像途經商旅所說的大城市?住在金碧輝煌的大屋裏,整日華服美食,夜夜笙歌?
自然之子沒有答話,原本就狹長的雙眼眯了起來,空氣裏彷彿有什麼爆開了,噼啪作響,衆人‘激’動的情緒如同被北風吹過。瞬間降溫,惶惶不安再度籠罩了他們。
“我也是一個外來者,異族,爲了防止你們的醜事暴‘露’,是不是也要將我殺掉呢?”
人們面‘色’各異,雖然沒人回答,但大家心裏都不約而同的有同樣的念頭,要是可以的話……若他不是自然之子,如果他不是這麼強……
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遲鈍如貝奇也感覺到了不對勁。
“大人!”
弗蘭單膝下跪。阻攔在鎮民與自然之子之間。
“我身爲巡邏隊長,肩負小鎮戍衛之責,既沒能勸阻鎮長犯下大錯,也未能告誡有教導之誼的岡德羅。犯有雙重罪責,您若要懲罰的話,就請懲罰我吧。”
“隊長……”與貝奇一同驚呼的,還有其他巡邏隊員。
“哦……你願以一己之身,承擔殺害德魯伊的責任?”自然之子駭人的雙瞳轉而盯着跪伏在身前的中年男子,其他人身上的壓力驟減。
“是。”弗蘭閉眼。若能以一人換取自然之子的原諒,他願意捨棄自己,只是苦了妮娜……
貝奇試圖拉起弗蘭,無奈他鐵了心要用自己換大家的‘性’命。轉頭想讓其他人勸說弗蘭,卻在他們臉上看到了毫不掩飾的竊喜,已經到嘴邊的話咽在喉嚨裏。
爲什麼?隊長明明是爲了你們才攬下罪責,爲什麼沒有一個人爲他說話,爲什麼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爲什麼……
“呵呵……”自然之子的笑聲讓以爲可以脫身的鎮民再度緊張起來。
“人心啊,是世上最難測的東西呢。既有願意爲他人捨棄自身的聖人,也有爲了自己捨棄他人的惡徒。”自然之子看也不看那些倒‘抽’一口冷氣的成年人,將目光轉向了已經淚流滿面的貝奇,“是你的話,會怎麼選?是讓敬愛的隊長獨自平息地之柱的怒火?還是讓所有人共同面對我的裁決?”
我?
貝奇有些發懵。
這麼重要的決定,讓我來做?
“貝奇!”弗蘭低喝,眼裏的渴求比剛纔還強烈,他在求死。
“貝奇!”鎮民們異口同聲,眼神暗含警告,他們在求生。
“我……我不能……”淚水模糊了雙眼,貝奇連連搖頭。
見貝奇遲遲沒有給出答案,自然之子催促道:“快點,在我的耐心耗盡之前。”
一念生死,從未做過如此重要的決定,貝奇遲疑,困頓,不敢輕易給出答案。
“不必內疚,這是我的選擇。”弗蘭將人馬引爲至‘交’,卻爲了鎮民,爲了同胞,爲了族羣的利益而放任岡德羅的生死,這也算是……對他的補償吧。
對比之下,其他人的態度簡直可以用面目可憎來形容。
“你在猶豫什麼?”
“臭小子,難道要所有人都陪葬嗎?”
“沒看大人已經沒有耐心了嗎,快回答!”
看了看錶情平靜,已經做好赴死準備的弗蘭,又看了看惡狠狠瞪着自己的鎮民,和埃爾文同樣是孤兒的貝奇心中的天平搖擺不定。
他父母死的早,一直是靠其他人的救濟才活到現在,隊長亦父亦師,更是無可替代的存在,怎麼辦?無論選那一邊。他後半身都要在悔恨中度過。
貝奇還是一個勁的搖頭,自然之子不願再等下去。
“假如你沒法下決定,那麼,就由我替你選。”
地下鑽出了無數嫩綠的枝條。將一些意圖逃跑的鎮民捲了起來。
“啊啊啊貝奇你不得好死!”
“叛徒!”
“詛咒你!”
“殺了弗蘭,放過我們吧……”
“我們不想死啊……”
咒罵與哀求在寂靜的夜‘色’中久久回‘蕩’,貝奇的淚在臉頰乾涸,不顧是否會因爲冒犯而被懲罰,抱住自然之子的雙‘腿’。用潰不成聲的語調喊道:“既然總要有人爲這件事接受懲處,就懲罰我吧,放過隊長與大家。”
弗蘭萬萬沒想到,一向懦弱膽小的貝奇會說出這樣的話,急忙看向自然之子,生怕他接受貝奇的請求。
“大人,若您覺得一個不能平息柱的怒火,那就加上我。”妮娜從沒有關閉的宿靈殿大‘門’步出,她在宿靈殿裏聽到了外面的爭吵,也終於明白爲什麼丈夫這幾個月來爲何總是鬱鬱寡歡。眉頭不展。
“即便你毫不知情?”自然之子回頭,冷厲的眼神只讓妮娜退縮了一步,她快步小跑到弗蘭身邊,挽住丈夫的手臂,與他緊緊依偎在一起。
“我愛弗蘭勝過一切,若他因您的懲罰而死,我大概會心存報復,做出危及河谷鎮的事,這違背了我丈夫的初衷。與其那樣,還不如與他一同赴死。”
審視的眼神在三人之間來回掃了幾次。自然之子一直下垂的嘴角終於第一次上揚。
“還好,你們的人‘性’並未完全泯滅。對心地善良又真心悔過的犯錯者,柱是很寬容的。”
已經做好死亡準備的貝奇一時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弗蘭先是一驚。隨即又暗暗鬆了口氣,可他剛放下的心卻又因爲自然之子接下來的話又懸了起來。
“但是,這並不代表其他人可以逃過懲處。”
枝條瘋長,化爲兩人高的樹人,將還在咒罵不停的其他鎮民從樹‘洞’入口扔了出去,就連安置在宿靈殿裏面的老弱‘婦’孺也未能倖免。被樹人驅離他們居住了一輩子的家園。‘精’靈伊瑞斯一臉憂慮地追了出來,身爲德魯伊無法違抗本身就代表柱意志的自然之子,但從他不贊同的表情上不難看出他的想法。
“您爲何要這樣?做決定的是男人,和‘婦’孺無關啊?”作爲唯一沒有被驅離的‘女’‘性’,妮娜深知‘女’人無權參與決策會議。
“犯下殺戮的是他們的親族,放任心魔滋生的是他們自身,導致事情演變到如今局面的,是河谷鎮的每一個人。若非你們誠心悔過,現在已和他們一起被趕出去了。”自然之子舉起雙手,地面隨之傾斜,除了宿靈殿,整個小鎮升了起來。
貝奇、弗蘭夫‘婦’被一股看不見的氣流托起,眼睜睜看着橫倒在河面上的小鎮在自然之子的力量下被‘連根拔起’,成了一個更大的樹人,跨過河流,走進茂密的奧拉西奧森林。
“您這是做什麼?”伊瑞斯心頭一動,但他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人類不配享有地之柱的仁慈,我不能再讓他們玷污生命之樹。”在自然之子強大無匹的力量下,河道中間隆起一個泥土與石頭‘混’合的真正島嶼,人工無法開鑿的巨大石塊架設成橋樑,連接起新的河谷鎮與河岸。
被驅離的鎮民站在河道邊看着轉瞬之間就被改造了家園,只有滿心的哀怨和悔恨,當初他們怎麼會如此單純的以爲,只要除掉德魯伊,就可以獨享這偏安之地?可無論怎樣的懊惱,也改變不了他們被趨利的事實,財物,家園,連同安定的生活,已經隨着他們內心滋生的惡念一去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