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寵妻日常·九月輕歌·5,548·2026/3/23

第184章 襲朗步履匆匆地回到正房。 歪在大迎枕上的香芷旋見他進門,坐直了身形,又看看天色,惑道:“你怎麼這個時候就回來了?”離他下衙的時間還早。 襲朗不答反問:“請盧大夫過來了?不舒服?” “原來是為這件事兒啊。”香芷旋拉他坐下,笑道,“沒事,我只是請他來給我看看身體情形如何。” 襲朗這才鬆了一口氣,撫了撫她頸部,柔聲問道:“那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我這一年多調理得當,情形再好不過。”她握著他的手,指尖撓了撓他手心,“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 襲朗緩緩笑開來,“意思是你總算能如願以償了?” “是啊。”香芷旋點頭,隨後又打趣道,“怎麼說的好像只有我想再要個孩子似的?” “我這不是給嚇出病了麼?”襲朗完全放鬆下來,拉過大迎枕,慵懶地臥在她身側。 “那個……”香芷旋撫著他眉宇,期期艾艾地道,“我小日子推遲了。” “嗯?”襲朗看著她,就要起身。他被她弄得腦子有點兒亂。 “別動。”香芷旋按住他,吻了吻他眉心,“也許只是推遲呢。” “……”襲朗一時間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神色有點兒擰巴。 香芷旋已是笑不可支,“襲少鋒,你給我高興點兒。”就猜到他會是這樣。 襲朗片刻遲疑後,也笑起來,起身將她攬到了懷裡,“我是怎麼個心思,你也清楚。”說著吻了吻她的唇,“怎麼樣我都會陪著你。” “嗯!”香芷旋摩挲著他的唇,“我知道。”對這一點,她再清楚不過。 ** 老太爺這一段過得很舒坦。或是去與高僧參禪論道,或是留在蘭苑的宅院內,收拾二老太爺、襲朋和蔣家一眾人等。 到老來,再不需忍氣吞聲,可以出一口多年累積的惡氣。 自然是明白,這些都是因著襲朗,因著那個他對不起的兒子。 歉意、道歉是襲朗不需要的,他只要順著兒子的心思安生度日便可。 襲朗不會跟他更遠,也不會跟他走近,此生應該都會維持在如今這個情形。他看明白了,襲朗早已將他當成陌路人。已成陌路的人,不需給予關心,更不需給予嫌棄。 那個兒子就是那樣的,對所謂親人,在心裡都有個度。誰要是到了他無從容忍的程度,他便會放棄。若有照拂、幫襯,便只是為著家族權益,而非情義。 成大事者,興許就該如此,不拘小節,取捨分明。這種人的生涯是一個逐漸剔除的過程——剔除羈絆,剔除不相干的人際關係,給自己留一份清靜,專心面對自己在意的人與事。 若是什麼都想要,反而什麼都得不到。 只可惜,他明白的太晚。 四月中旬,蔣修染接走了蔣家一眾人等。 二老太爺和襲朋還是留在護國寺。二老夫人和襲肜不覺得有將兩個人接回家中的必要。他們都如此,襲朗自是不會反對。 隨後,香芷旋診出喜脈,府裡又添一樁喜事。 三公主聞訊後,隔三差五地去襲府,與香芷旋說說話,跟寒哥兒、元寶慢慢親近起來。 ** 整個夏日,前方的太子捷報頻傳,皇上則在不遺餘力地整頓朝堂。態度空前強硬,手法空前狠辣。 官員們日日心驚膽戰。 皇上已非他們熟悉的那個以仁孝治天下的帝王。 周家與鎮國將軍一案,經由抽絲剝繭地一步步查下去,牽連官員達近百名,皇上一律給予秋後問斬、罷免官職、降級罰俸等相應處置。 與此同時,西夏願意在危難關頭出援兵相助的消息傳遍朝堂。 由此,無人質疑皇上親手掀起官場的腥風血雨。 內有襲、蔣兩位名將,外有西夏幾十萬大軍蓄勢待發,太子在前方又是驍勇善戰——皇上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可不就能隨心所欲的行事。 慢慢的,有人品出了一些端倪——皇上所做一切,都是針對皇后。 夏去秋來,八月,與皇后、睿王有關的明裡暗裡的一眾官員全部落馬。 周家、鎮國將軍兩家懲戒最重:十四歲以上男丁一律秋後問斬,婦孺一律流放。 皇后的孃家、睿王的岳家,到最終,落得個最是悽慘的下場。 至九月,太子親手斬殺袁庭毅於兩軍陣前,叛軍繳械投降,戰事大捷。 皇上連下兩道旨意: 命太子班師回京;廢后。 ** 這年秋日,襲朧出嫁。 錢學坤攜香儷旋返鄉,任職縣令。 是在四月末,錢學坤被放出,回到家裡無所事事。 從錢學坤家中查抄走的家產已然充公,襲朗斟酌之後,命人將賬冊送到面前清算,合了整數,從賬房取出相應的銀票去交給錢學坤與香儷旋。 錢學坤家中的財產,大多是夏易辰給香儷旋的妝奩,別的名聲他擔得起,卻不想人傳出他貪財的名聲。 錢學坤見到襲府的管事,聽得襲朗的意思,一再婉言謝絕,親自送管事離開。回到房裡,對香儷旋一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往後你要跟著我過苦日子,凡事也要聽我的。” 香儷旋沉默片刻,點一點頭。襲朗能讓錢學坤毫髮無傷地回到家中,她已是感恩戴德,哪裡還敢奢望別的。錢學坤在牢裡的那段日子,應該是反思了太多,回來之後行事已與往日有所不同,再不會如以前一樣,凡事等著她提起才留意、斟酌。 到了秋日,夫妻兩個離京之際,香儷旋左思右想之後,沒去跟香芷旋道別。 原本是很好的前景,原本姐妹兩個是可以同在京城度過餘生的,偏偏她出了岔子…… 夏易辰則命人知會她:十年之後,他看情形,到那時她有所長進的話,他會將她該得的產業交給她,若還如現在,那就別做富貴夢了。 當日出事時,要不是嬸嬸反應快,怕是會被人刺中心口當場斃命。而那生事的人,是她帶到襲府的。 叔父能有這態度,已算寬仁。 她回想以往種種,想著離開也好。經過這些事,沒人會再認為阿芷、襲朗在意他們一家人的安危,他們也不會再做襲朗、阿芷的包袱,她的餘生,只能指望錢學坤和孩子了。 沒法子的事,在錢二太太生事她卻選擇以和為貴的時候,便是她與阿芷背道而馳的開端,並且很久當局者迷。 她想要個好名聲,因為那時認定夫君品行才華出眾,功成名就是遲早的事。卻到底是眼界窄,不知道世間才華橫溢卻潦倒落魄的人比比皆是。便是因為那些,並沒自心底感激過襲朗和阿芷。 甚至於,她不想像阿芷那樣,苦心經營幾年才讓人改觀,想從進到京城之後就讓人覺得品行敦厚,卻不知敦厚二字最難經營,做過了,便成了愚蠢。 終究是嚐到了苦果。 誰也怨不得。 返鄉之後,不難想見,錢二太太少不得給她些難聽的話,挖苦她斷送了夫君的大好前程。 再難聽也要聽著。 在襲府的香芷旋,在香儷旋離京三日後才聽得消息,半晌沉默不語。 ** 深秋,太子抵京前夕,皇上命人將皇后帶到御書房——不,皇后已廢,眼下該稱周氏。 周氏如今形容枯槁,青絲白了過半,因著皇上召見,才由著宮女悉心打理了妝容。 皇上見她進門,轉去桌前落座。 桌上有酒。 他抬手示意周氏落座。 周氏行動有些僵滯,落座後問道:“叫我過來是為什麼?要我看看你如今洗心革面?不覺得太晚了?” “不。”皇上笑意淺淡,“朕要當面向你致謝。” 周氏眼含疑惑。 “沒有你,朕怎麼能夠發現藏匿於暗中的鎮國將軍袁家,又怎麼能查獲那麼多心懷不軌之人。” 周氏思忖片刻,似笑非笑地點頭。可不就是麼。沒有他給她一段籌謀的日子,袁家也不會鼎力協助她以至於暴露全部實力,直至家破人亡。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需謝。成王敗寇罷了。” 皇上頷首一笑,不再言語。 有些話,周氏卻是不得不問的:“你想將曦兒怎樣?” “怎樣?”皇上似是這才想到這件事,思忖片刻道,“暴病而亡如何?” “……” “記掛這許多,怎麼不問問柔佳?” “她?”周氏諷刺一笑,“她是西夏順王妃,與我何干?” “早知你會遷怒於她,朕不會讓她回來。”皇上看著她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你多事,也要怪我?”周氏目光比他更冷,“不要與我說虎毒不食子,你又比我好到哪兒去了?” 皇上輕笑,“不說這些,說說別的。你有何疑惑,都可以問朕。畢竟,來日不會再見。” “疑惑……”周氏沉吟道,“我不懂的是,你為何與太子一般,這樣倚重並且信任襲朗、蔣修染二人。” 皇上也不瞞她:“元皇后孃家說起來是滿門覆滅,卻還有幾個死裡逃生之人。元皇后的兩個兄弟隱姓埋名從軍,恰好後來在襲、蔣二人麾下。他們認可這兩個名將,一如朕與太子的認可。於公於私,為何不重用?” 周氏啼笑皆非,“那麼襲朗與蔣修染知道此事麼?” “不知。”皇上道,“在軍中的人,都對他們滿口讚譽,他們不差這一兩個。” “說來說去,總是與元皇后有關。我這一輩子,輸在了一個死人手裡。” “不。你太蠢,輸在了你自己手裡。” 周氏問起第二個問題:“你日後有何打算?要讓還不如我的嬪妃成為皇后麼?” “不會。”皇上緩緩搖頭,“朕這後宮,已無存在的必要。” 周氏看著他。 “太子回京之後,朕要讓位於他,此後過一段清平歲月。與此同時,朕放你出宮,宣佈你死訊。此後,世間再無你這個人。自然,你還可以更名改姓,去西夏活著——這是朕答應柔佳的。” 周氏滿目震驚。她做夢也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廢后、身死,兒孫皆斃命,其餘的便不需說了。 這一世,她害人害己,白活了。 他倒是講信用,既沒讓她入冷宮,又沒讓她成為皇太后。 他要做太上皇,慧貴妃那等蠢笨之人都會成為太妃,她這皇后卻要流落到異國他鄉,苟且偷生。 那,是生不如死。 皇上打個手勢。 兩名宮人上前來,挾持住周氏。 此後,不會給她尋死的機會。 皇上答應了三公主,便不會食言,他要交給女兒的是一個活著的周氏。 翌日,太子班師回京。 越三日,先皇后周氏“畏罪自盡”。 越五日,皇上禪位於太子,升位為太上皇。 越十日,長平公主攜西夏來使離京踏上歸程。 三公主臨行前,去襲府去香芷旋話別,告訴香芷旋:她已向皇上提及四公主的婚事,皇上已答應陳嘉興二弟尚公主之事。 ** 雍和帝在位三十餘年,以仁孝治天下,期間屢生戰事,良將輩出,在位末年,屢行殺伐,行事暴戾。 是非功過非一言可道盡,然而知人善任,終得威服四海、天下太平。 ——有史官如此評判太上皇,他笑一笑,頷首應允。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一如清楚自己在位時之於整個朝代的意義——到了他這一代,是最要緊的時機,一步踏錯,傾覆王朝,走對了,便能得一個盛世。 一如很多世家名門,到了一定的年頭,需得有良才出現,方能扭轉趨於沒落的局勢。 到最終,他給了新帝一個相對於來講清靜乾淨的朝堂,給了天下百姓一個起碼幾十年無戰事的清平世界。 到最終,勉強算是不負髮妻所託。 他其實是最為薄情寡義的一個人,他比誰都清楚。到最終,只不過是因著看到兒子能成器才給予扶持,否則……真不好說。 冬日,太上皇與新帝在靜園閒談。 太上皇對新帝道:“曾有人建議行兔死狗烹之舉,你怎麼看?” 新帝笑意平緩,“自是不可取。” “怎麼說?” 新帝笑道:“兒臣自幼熟讀史書,看到諸多明君之所以成為明君,是因知人善任——名臣是關鍵。這天下,有名臣良將的時候,為帝王者,無為而治即可。” 太上皇由衷一笑,“你能有這心胸,自然是最好不過。” “父皇謬讚了。” “要說到做到。” 新皇忙道:“有父皇督促,兒臣必不會行差踏錯。” ** 時年冬日,寧元娘、香芷旋先後生下一女。 次年元月,新帝改國號為慶嘉,冊封襲朗為太子少傅,封蔣修染為太子少師。此外,襲朗依舊兼任暗衛統領與京衛指揮使,蔣修染得長平侯爵位。 過了寧姐兒的滿月,香芷旋給元寶找的夥伴也到了府中。 是與元寶同個母親但是毛色不同的小傢伙,周身雪白,身形一尺多長,眼睛如熠熠生輝的黑寶石,煞是可愛。 名字是早就取好了的,夏易辰喚它八寶——福字是元寶母親那一輩的,寶字是元寶這一輩的名字。 元寶對這個小夥伴一點兒也不友好,甚至是排斥的—— 這日,香芷旋依然被勒令臥床休息。雖然這第二胎比第一次要順遂很多,寧氏和襲朗還是擔心她,要她多臥床休息一陣子。 午後,香芷旋百無聊賴的時候,元寶和八寶一先一後進到寢室。 “你們怎麼來了?”香芷旋意外且欣喜,伸手向八寶,“不是在跟寒哥兒、寧姐兒玩兒麼?”兩個孩子的爹也正哄著他們呢。 先一步到她近前的卻是元寶。 元寶坐到床榻板上,搖著大尾巴。 這時候,襲朗抱著寧姐兒進門來,寒哥兒和兩個奶孃跟在後面。 八寶則立起身形,想要夠到香芷旋的手。 元寶抬起圓圓的肥肥的前爪,一下就把八寶直起的身形拍倒在地。 香芷旋險些掩住臉。她在想,元寶這是不是欺生啊? 小八寶卻也不是好惹的,打了個滾站起身來,衝著元寶叫起來。 叫聲情緒兇狠,因著聲音的稚嫩,便短了幾分氣勢。 元寶直接忽略,繼續看著香芷旋,甚而縱起身形,將前爪搭到了床沿,碰了碰香芷旋的手。 八寶為此炸毛,看那意思,咬元寶一口的心都有了。 襲朗和寒哥兒都為此笑了起來,前者喚著“元寶”趨近,後者則小跑到八寶跟前,伸出小胖手給它順毛。 香芷旋啼笑皆非的,問襲朗:“元寶是不是在怪我們喜新厭舊啊?” “怎麼可能呢?一直都是一視同仁。”襲朗喚來紫蘇,讓她把元寶、八寶帶出去。 紫蘇哄了好一陣子,兩個小傢伙才跟著走了,寒哥兒自然也跟了出去。 襲朗將已睡熟的女兒放到香芷旋身側。 香芷旋凝眸細看,再次感嘆造物主的神奇:先一個寒哥兒,生得與襲朗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現在的寧姐兒則與她容貌相仿。 抬眼再看到襲朗凝視女兒的至溫柔的目光,不由有點兒擔心:這人,往後別太寵愛女兒才好,不然啊,吃醋的可多了去了——寒哥兒、元寶,還有她,日後,怕是還要加上一個八寶。 襲朗抬眼對上妻子的視線,笑,“想什麼呢?” 香芷旋如實相告。 襲朗笑著轉到她身側,滿含繾綣地予以一吻,“怎麼可能?再不濟,女兒也在其次。沒有你,哪有她。” “但願你能說到做到。”香芷旋牽一牽嘴角,笑意緩緩蔓延開來。 作者有話要說:至此章正文完結,必須要對一直以來支持的讀者說聲感謝。這個文是我目前成績最好的一篇文,編輯的幫助、你們的支持缺一不可。 以後我會繼續努力的!謝謝你們! 另,歸納了一下,番外是這樣的安排: 三公主蕭默二三事 秦明宇錢友蘭二三事 蔣修染寵妻二三事 元寶、八寶二三事 襲朗阿芷與包子爭寵二三事 這次應該沒有遺漏了吧?順序要看我寫哪一個更有靈感,目測是每天一章,繃太久了,要喘口氣,望諒解。 這是我的專欄,電腦版: 手機版: 預開新文《驕寵記》: 電腦版戳這裡 手機版戳這裡

第184章

襲朗步履匆匆地回到正房。

歪在大迎枕上的香芷旋見他進門,坐直了身形,又看看天色,惑道:“你怎麼這個時候就回來了?”離他下衙的時間還早。

襲朗不答反問:“請盧大夫過來了?不舒服?”

“原來是為這件事兒啊。”香芷旋拉他坐下,笑道,“沒事,我只是請他來給我看看身體情形如何。”

襲朗這才鬆了一口氣,撫了撫她頸部,柔聲問道:“那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我這一年多調理得當,情形再好不過。”她握著他的手,指尖撓了撓他手心,“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

襲朗緩緩笑開來,“意思是你總算能如願以償了?”

“是啊。”香芷旋點頭,隨後又打趣道,“怎麼說的好像只有我想再要個孩子似的?”

“我這不是給嚇出病了麼?”襲朗完全放鬆下來,拉過大迎枕,慵懶地臥在她身側。

“那個……”香芷旋撫著他眉宇,期期艾艾地道,“我小日子推遲了。”

“嗯?”襲朗看著她,就要起身。他被她弄得腦子有點兒亂。

“別動。”香芷旋按住他,吻了吻他眉心,“也許只是推遲呢。”

“……”襲朗一時間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神色有點兒擰巴。

香芷旋已是笑不可支,“襲少鋒,你給我高興點兒。”就猜到他會是這樣。

襲朗片刻遲疑後,也笑起來,起身將她攬到了懷裡,“我是怎麼個心思,你也清楚。”說著吻了吻她的唇,“怎麼樣我都會陪著你。”

“嗯!”香芷旋摩挲著他的唇,“我知道。”對這一點,她再清楚不過。

**

老太爺這一段過得很舒坦。或是去與高僧參禪論道,或是留在蘭苑的宅院內,收拾二老太爺、襲朋和蔣家一眾人等。

到老來,再不需忍氣吞聲,可以出一口多年累積的惡氣。

自然是明白,這些都是因著襲朗,因著那個他對不起的兒子。

歉意、道歉是襲朗不需要的,他只要順著兒子的心思安生度日便可。

襲朗不會跟他更遠,也不會跟他走近,此生應該都會維持在如今這個情形。他看明白了,襲朗早已將他當成陌路人。已成陌路的人,不需給予關心,更不需給予嫌棄。

那個兒子就是那樣的,對所謂親人,在心裡都有個度。誰要是到了他無從容忍的程度,他便會放棄。若有照拂、幫襯,便只是為著家族權益,而非情義。

成大事者,興許就該如此,不拘小節,取捨分明。這種人的生涯是一個逐漸剔除的過程——剔除羈絆,剔除不相干的人際關係,給自己留一份清靜,專心面對自己在意的人與事。

若是什麼都想要,反而什麼都得不到。

只可惜,他明白的太晚。

四月中旬,蔣修染接走了蔣家一眾人等。

二老太爺和襲朋還是留在護國寺。二老夫人和襲肜不覺得有將兩個人接回家中的必要。他們都如此,襲朗自是不會反對。

隨後,香芷旋診出喜脈,府裡又添一樁喜事。

三公主聞訊後,隔三差五地去襲府,與香芷旋說說話,跟寒哥兒、元寶慢慢親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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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夏日,前方的太子捷報頻傳,皇上則在不遺餘力地整頓朝堂。態度空前強硬,手法空前狠辣。

官員們日日心驚膽戰。

皇上已非他們熟悉的那個以仁孝治天下的帝王。

周家與鎮國將軍一案,經由抽絲剝繭地一步步查下去,牽連官員達近百名,皇上一律給予秋後問斬、罷免官職、降級罰俸等相應處置。

與此同時,西夏願意在危難關頭出援兵相助的消息傳遍朝堂。

由此,無人質疑皇上親手掀起官場的腥風血雨。

內有襲、蔣兩位名將,外有西夏幾十萬大軍蓄勢待發,太子在前方又是驍勇善戰——皇上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可不就能隨心所欲的行事。

慢慢的,有人品出了一些端倪——皇上所做一切,都是針對皇后。

夏去秋來,八月,與皇后、睿王有關的明裡暗裡的一眾官員全部落馬。

周家、鎮國將軍兩家懲戒最重:十四歲以上男丁一律秋後問斬,婦孺一律流放。

皇后的孃家、睿王的岳家,到最終,落得個最是悽慘的下場。

至九月,太子親手斬殺袁庭毅於兩軍陣前,叛軍繳械投降,戰事大捷。

皇上連下兩道旨意:

命太子班師回京;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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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秋日,襲朧出嫁。

錢學坤攜香儷旋返鄉,任職縣令。

是在四月末,錢學坤被放出,回到家裡無所事事。

從錢學坤家中查抄走的家產已然充公,襲朗斟酌之後,命人將賬冊送到面前清算,合了整數,從賬房取出相應的銀票去交給錢學坤與香儷旋。

錢學坤家中的財產,大多是夏易辰給香儷旋的妝奩,別的名聲他擔得起,卻不想人傳出他貪財的名聲。

錢學坤見到襲府的管事,聽得襲朗的意思,一再婉言謝絕,親自送管事離開。回到房裡,對香儷旋一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往後你要跟著我過苦日子,凡事也要聽我的。”

香儷旋沉默片刻,點一點頭。襲朗能讓錢學坤毫髮無傷地回到家中,她已是感恩戴德,哪裡還敢奢望別的。錢學坤在牢裡的那段日子,應該是反思了太多,回來之後行事已與往日有所不同,再不會如以前一樣,凡事等著她提起才留意、斟酌。

到了秋日,夫妻兩個離京之際,香儷旋左思右想之後,沒去跟香芷旋道別。

原本是很好的前景,原本姐妹兩個是可以同在京城度過餘生的,偏偏她出了岔子……

夏易辰則命人知會她:十年之後,他看情形,到那時她有所長進的話,他會將她該得的產業交給她,若還如現在,那就別做富貴夢了。

當日出事時,要不是嬸嬸反應快,怕是會被人刺中心口當場斃命。而那生事的人,是她帶到襲府的。

叔父能有這態度,已算寬仁。

她回想以往種種,想著離開也好。經過這些事,沒人會再認為阿芷、襲朗在意他們一家人的安危,他們也不會再做襲朗、阿芷的包袱,她的餘生,只能指望錢學坤和孩子了。

沒法子的事,在錢二太太生事她卻選擇以和為貴的時候,便是她與阿芷背道而馳的開端,並且很久當局者迷。

她想要個好名聲,因為那時認定夫君品行才華出眾,功成名就是遲早的事。卻到底是眼界窄,不知道世間才華橫溢卻潦倒落魄的人比比皆是。便是因為那些,並沒自心底感激過襲朗和阿芷。

甚至於,她不想像阿芷那樣,苦心經營幾年才讓人改觀,想從進到京城之後就讓人覺得品行敦厚,卻不知敦厚二字最難經營,做過了,便成了愚蠢。

終究是嚐到了苦果。

誰也怨不得。

返鄉之後,不難想見,錢二太太少不得給她些難聽的話,挖苦她斷送了夫君的大好前程。

再難聽也要聽著。

在襲府的香芷旋,在香儷旋離京三日後才聽得消息,半晌沉默不語。

**

深秋,太子抵京前夕,皇上命人將皇后帶到御書房——不,皇后已廢,眼下該稱周氏。

周氏如今形容枯槁,青絲白了過半,因著皇上召見,才由著宮女悉心打理了妝容。

皇上見她進門,轉去桌前落座。

桌上有酒。

他抬手示意周氏落座。

周氏行動有些僵滯,落座後問道:“叫我過來是為什麼?要我看看你如今洗心革面?不覺得太晚了?”

“不。”皇上笑意淺淡,“朕要當面向你致謝。”

周氏眼含疑惑。

“沒有你,朕怎麼能夠發現藏匿於暗中的鎮國將軍袁家,又怎麼能查獲那麼多心懷不軌之人。”

周氏思忖片刻,似笑非笑地點頭。可不就是麼。沒有他給她一段籌謀的日子,袁家也不會鼎力協助她以至於暴露全部實力,直至家破人亡。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需謝。成王敗寇罷了。”

皇上頷首一笑,不再言語。

有些話,周氏卻是不得不問的:“你想將曦兒怎樣?”

“怎樣?”皇上似是這才想到這件事,思忖片刻道,“暴病而亡如何?”

“……”

“記掛這許多,怎麼不問問柔佳?”

“她?”周氏諷刺一笑,“她是西夏順王妃,與我何干?”

“早知你會遷怒於她,朕不會讓她回來。”皇上看著她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你多事,也要怪我?”周氏目光比他更冷,“不要與我說虎毒不食子,你又比我好到哪兒去了?”

皇上輕笑,“不說這些,說說別的。你有何疑惑,都可以問朕。畢竟,來日不會再見。”

“疑惑……”周氏沉吟道,“我不懂的是,你為何與太子一般,這樣倚重並且信任襲朗、蔣修染二人。”

皇上也不瞞她:“元皇后孃家說起來是滿門覆滅,卻還有幾個死裡逃生之人。元皇后的兩個兄弟隱姓埋名從軍,恰好後來在襲、蔣二人麾下。他們認可這兩個名將,一如朕與太子的認可。於公於私,為何不重用?”

周氏啼笑皆非,“那麼襲朗與蔣修染知道此事麼?”

“不知。”皇上道,“在軍中的人,都對他們滿口讚譽,他們不差這一兩個。”

“說來說去,總是與元皇后有關。我這一輩子,輸在了一個死人手裡。”

“不。你太蠢,輸在了你自己手裡。”

周氏問起第二個問題:“你日後有何打算?要讓還不如我的嬪妃成為皇后麼?”

“不會。”皇上緩緩搖頭,“朕這後宮,已無存在的必要。”

周氏看著他。

“太子回京之後,朕要讓位於他,此後過一段清平歲月。與此同時,朕放你出宮,宣佈你死訊。此後,世間再無你這個人。自然,你還可以更名改姓,去西夏活著——這是朕答應柔佳的。”

周氏滿目震驚。她做夢也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廢后、身死,兒孫皆斃命,其餘的便不需說了。

這一世,她害人害己,白活了。

他倒是講信用,既沒讓她入冷宮,又沒讓她成為皇太后。

他要做太上皇,慧貴妃那等蠢笨之人都會成為太妃,她這皇后卻要流落到異國他鄉,苟且偷生。

那,是生不如死。

皇上打個手勢。

兩名宮人上前來,挾持住周氏。

此後,不會給她尋死的機會。

皇上答應了三公主,便不會食言,他要交給女兒的是一個活著的周氏。

翌日,太子班師回京。

越三日,先皇后周氏“畏罪自盡”。

越五日,皇上禪位於太子,升位為太上皇。

越十日,長平公主攜西夏來使離京踏上歸程。

三公主臨行前,去襲府去香芷旋話別,告訴香芷旋:她已向皇上提及四公主的婚事,皇上已答應陳嘉興二弟尚公主之事。

**

雍和帝在位三十餘年,以仁孝治天下,期間屢生戰事,良將輩出,在位末年,屢行殺伐,行事暴戾。

是非功過非一言可道盡,然而知人善任,終得威服四海、天下太平。

——有史官如此評判太上皇,他笑一笑,頷首應允。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一如清楚自己在位時之於整個朝代的意義——到了他這一代,是最要緊的時機,一步踏錯,傾覆王朝,走對了,便能得一個盛世。

一如很多世家名門,到了一定的年頭,需得有良才出現,方能扭轉趨於沒落的局勢。

到最終,他給了新帝一個相對於來講清靜乾淨的朝堂,給了天下百姓一個起碼幾十年無戰事的清平世界。

到最終,勉強算是不負髮妻所託。

他其實是最為薄情寡義的一個人,他比誰都清楚。到最終,只不過是因著看到兒子能成器才給予扶持,否則……真不好說。

冬日,太上皇與新帝在靜園閒談。

太上皇對新帝道:“曾有人建議行兔死狗烹之舉,你怎麼看?”

新帝笑意平緩,“自是不可取。”

“怎麼說?”

新帝笑道:“兒臣自幼熟讀史書,看到諸多明君之所以成為明君,是因知人善任——名臣是關鍵。這天下,有名臣良將的時候,為帝王者,無為而治即可。”

太上皇由衷一笑,“你能有這心胸,自然是最好不過。”

“父皇謬讚了。”

“要說到做到。”

新皇忙道:“有父皇督促,兒臣必不會行差踏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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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年冬日,寧元娘、香芷旋先後生下一女。

次年元月,新帝改國號為慶嘉,冊封襲朗為太子少傅,封蔣修染為太子少師。此外,襲朗依舊兼任暗衛統領與京衛指揮使,蔣修染得長平侯爵位。

過了寧姐兒的滿月,香芷旋給元寶找的夥伴也到了府中。

是與元寶同個母親但是毛色不同的小傢伙,周身雪白,身形一尺多長,眼睛如熠熠生輝的黑寶石,煞是可愛。

名字是早就取好了的,夏易辰喚它八寶——福字是元寶母親那一輩的,寶字是元寶這一輩的名字。

元寶對這個小夥伴一點兒也不友好,甚至是排斥的——

這日,香芷旋依然被勒令臥床休息。雖然這第二胎比第一次要順遂很多,寧氏和襲朗還是擔心她,要她多臥床休息一陣子。

午後,香芷旋百無聊賴的時候,元寶和八寶一先一後進到寢室。

“你們怎麼來了?”香芷旋意外且欣喜,伸手向八寶,“不是在跟寒哥兒、寧姐兒玩兒麼?”兩個孩子的爹也正哄著他們呢。

先一步到她近前的卻是元寶。

元寶坐到床榻板上,搖著大尾巴。

這時候,襲朗抱著寧姐兒進門來,寒哥兒和兩個奶孃跟在後面。

八寶則立起身形,想要夠到香芷旋的手。

元寶抬起圓圓的肥肥的前爪,一下就把八寶直起的身形拍倒在地。

香芷旋險些掩住臉。她在想,元寶這是不是欺生啊?

小八寶卻也不是好惹的,打了個滾站起身來,衝著元寶叫起來。

叫聲情緒兇狠,因著聲音的稚嫩,便短了幾分氣勢。

元寶直接忽略,繼續看著香芷旋,甚而縱起身形,將前爪搭到了床沿,碰了碰香芷旋的手。

八寶為此炸毛,看那意思,咬元寶一口的心都有了。

襲朗和寒哥兒都為此笑了起來,前者喚著“元寶”趨近,後者則小跑到八寶跟前,伸出小胖手給它順毛。

香芷旋啼笑皆非的,問襲朗:“元寶是不是在怪我們喜新厭舊啊?”

“怎麼可能呢?一直都是一視同仁。”襲朗喚來紫蘇,讓她把元寶、八寶帶出去。

紫蘇哄了好一陣子,兩個小傢伙才跟著走了,寒哥兒自然也跟了出去。

襲朗將已睡熟的女兒放到香芷旋身側。

香芷旋凝眸細看,再次感嘆造物主的神奇:先一個寒哥兒,生得與襲朗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現在的寧姐兒則與她容貌相仿。

抬眼再看到襲朗凝視女兒的至溫柔的目光,不由有點兒擔心:這人,往後別太寵愛女兒才好,不然啊,吃醋的可多了去了——寒哥兒、元寶,還有她,日後,怕是還要加上一個八寶。

襲朗抬眼對上妻子的視線,笑,“想什麼呢?”

香芷旋如實相告。

襲朗笑著轉到她身側,滿含繾綣地予以一吻,“怎麼可能?再不濟,女兒也在其次。沒有你,哪有她。”

“但願你能說到做到。”香芷旋牽一牽嘴角,笑意緩緩蔓延開來。

作者有話要說:至此章正文完結,必須要對一直以來支持的讀者說聲感謝。這個文是我目前成績最好的一篇文,編輯的幫助、你們的支持缺一不可。

以後我會繼續努力的!謝謝你們!

另,歸納了一下,番外是這樣的安排:

三公主蕭默二三事

秦明宇錢友蘭二三事

蔣修染寵妻二三事

元寶、八寶二三事

襲朗阿芷與包子爭寵二三事

這次應該沒有遺漏了吧?順序要看我寫哪一個更有靈感,目測是每天一章,繃太久了,要喘口氣,望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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