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初苒 第101章 借錢
第101章 借錢
三人又休整了一日,才朝山裡去,大約走了數十里,山裡便不好再駕馬車了。尚陀卸了馬馱著包袱,蕭若禪與初苒則攜手徒步進山。好在路人都說,已經到了地方,杜亭長家就在這老山上。
一路上皆是清凌凌的水稻梯田,田裡稻米清香,魚兒暢悅。蕭若禪不顯半點疲累,一路上興致勃勃與人閒談。
這山原名叫老龍山,是方圓百里內最古老的梯田。因著要避忌,所以當地人乾脆叫它老山。
傳說從前這裡很是貧瘠,人們總是餓肚子,後來他們的先祖誕下九個孩子,其中有一人是龍王託生。龍王歷凡歸淵後,感念父母的養育之恩,便給這裡的人們送來了三樣禮物,水稻、魚兒和雨水。
如此天馬行空杜撰而來的傳說,蕭若禪卻一路聽得津津有味,不消半日,他們便到了山上的杜家。
山裡果然別有洞天。密挨挨的大屋、閣樓有百座之多,黑瓦灰牆隱於山中,樸實無華卻如世外桃源一般超然于山野,尚陀看得張大了嘴。
招親之日是在三日後的月圓十五。三人雖來得有些早,但是卻受到了盛情款待,原因,當然是蕭若禪的風姿俊俏、謙恭有禮,甚合主人家的心意。村寨裡的房間多得是,他們安頓了下來,蕭若禪吃著剛剛採摘下來的蔬果,喝著鮮香的魚湯,兩日下來憔悴之色盡去,舉手投足間風采愈盛。
十五月圓,宴會從下午開始,酒筵象一條長龍,繞著一座高高的閣樓轉了數圈才收住尾。
蕭若禪被安排在顯眼的位置上,好讓杜家小姐一眼可以看到,初苒則坐在一旁四下張望,直覺眼睛不夠用,到處都新奇。
忽然,宴席最外圈一個壯實的年輕人吸引了初苒的注意。他個子魁梧,歲數不大,應當是血氣方剛的年齡,可此時他卻正垂著頭,從一個個相熟的人面前走過,時不時低聲地說著什麼,一臉笨拙的討好。寨子裡沒有人肯理他,甚至有人見了他來,還遠遠地躲開。見到這樣的情形,初苒腦中只冒出一個詞兒――借錢。
果然,酒筵裡已經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了。
“怎麼秋生又來借銀子,誰還會再借他呀……”
“他孃的病什麼時候能好?”
“都那把年紀了,那還能好得了。”
“那還這麼死撐著,讓秋生到處給她討藥錢。”
初苒忽然覺得心中火氣騰騰,這幾日相處之下,她一直覺得這些村民們淳樸良善,可現在怎麼忽然就面目可憎了呢。
坐在旁側的一位大嫂看出了初苒的不忿,伸手拉了初苒衣袖道:“這妹子一看就是外鄉人,不曉得裡頭的緣由。”
“秋生娘原也是這寨子裡的人,後來一個殘廢的外鄉人入贅,他們一家就搬到了後山,說是因為秋生爹喜歡清靜。可是秋生爹去的早,前些年,後山又塌方斷了水源,所以他們孃兒倆地日子就過不下去了。族裡人勸秋生娘回寨子,就憑秋生那身板兒,就算沒有田,在亭長家做個護院什麼的,要不了幾年,也能蓋房娶親。可秋生娘就是死活不幹,非要讓秋生守在她跟前。”
大嫂說完就直瞅著秋生嘆氣,好像覺得生生耽誤了那麼個人似的。
“可,這樣也不能就不管他們了啊,畢竟是親人不是麼?”初苒仍然難得理解。
大嫂也有些急了:“哪裡有不管。村裡的老人去瞧過她孃的病,已是油盡燈枯看不好了的。若是過幾天好日子,說不定還能再熬兩年。可秋生被她娘拴在跟前,現在除了種種門前的兩塊旱地,什麼也做不了,哪裡有多的閒錢。為了給她娘買藥,秋生把村裡人都快借遍了,”
原來是因為一個倔強的老太太,才弄成會這樣。初苒願意善意的相信,假如老人願意回寨子,必然還是可以得到村民們的資助的,畢竟秋生這樣年輕,又身強力壯。但是老人既然堅持,那麼肯定也有她堅持的理由。
初苒微笑著朝大嫂點頭表示理解,而後卻找了由頭,悄悄朝秋生的方向尾隨過去。
此時的秋生正茫然的站在村寨邊的田埂上,看著田裡的魚兒發呆。忽然,一隻纖白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託著幾粒亮晶晶的碎銀。
一個好聽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秋生,這是我家公子借給你的,快拿著吧。”
秋生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見眼前美麗的小侍女很眼生,他並沒有馬上去接銀子,反倒朝後縮了縮。初苒將手又朝前一伸,秋生這才揀了一粒:“有這個就夠了,多了我還不起。”
果真是倔強的母親養出來的實心眼兒子,怪不得他借不到銀子。若他能說會道,不過只是區區藥錢,富庶的村民又怎會不肯賙濟他。
初苒固執的將碎銀都塞入他手中,道:“給你娘買些好吃的。我家公子說了,他就是沒有娘疼,才要自己來入贅,你若收了他這喜酒錢,就表示他今天一定可以結上好姻緣。你若不收,就是存心擋我家公子的喜氣。”
秋生怎麼辯得過初苒,當下便老實的收了,躬身道:“請問你家公子是哪位,待秋生記下了,日後好還銀子。”
初苒噗嗤一笑:“你不用記得我家公子,記得我就好了。”
秋生呆愣,見這小侍女一身綢衣,富貴摸樣,心中思忖著也是那道理――銀子是自她手中借的,自然該記得她才對。當下,秋生便向初苒道了謝,疾步下山去買藥。
“又抬了本公子的名號,在外頭做什麼壞事呢。”蕭若禪低啞的聲音在初苒身後響起。
初苒一回頭,便看見那人眼中的笑意,在酡紅的夕陽下分外炫目。初苒故意別了眼,大步從他身邊路過:“咦!那可是盼兒的體己銀子,與公子何干。快走吧,新郎官兒,晚了可就娶不上媳婦兒了!”
同樣的夕陽,此時也鋪撒在大晟宮碧綠的琉璃瓦上,如同妖異燃燒的火。
元帝手中拿了寥寥數語的書信,握著一盒脂膏,默默的立在殿門口,看西沉的斜陽。
那脂膏是初苒曾經用來遮顏易容的必備之物,她離開時,將這東西塞在陳泰手中,定是有用意的。據說這脂膏的配方是授自樂熠,元帝也只得傳了樂熠入宮,告訴他初苒已返回齊姜,繼而又失蹤的事。果然,樂熠一聽說事情原委,震驚之餘,便表示,這是初苒在指示她的行蹤方向,因為這脂膏中有一味香餌,可以便於追蹤。
元帝這才略略安心,看來初苒仍是在履行著她的承諾,而七弟……元帝握了那書信心中一滯,有了將心愛之人拱手相讓的悔意。
落日收回了最後一份餘熱,元帝忽然覺得周身冰涼,心中悵然若失,他疾呼鴻翎急使。下一刻,宮人們就見有一騎絕塵,飛馬出了宮門,趕去截住幾日前送往齊姜的密信。元帝反悔了!
千里之外的建州。
也有一封飛馬快報,遞入了蕭鳶手中。懿王府的馬場裡,累死的馬兒猶在吐著白沫。
這次的密報與往日不同,是幾幅草描在薄絹上的畫像。蕭鳶緩緩展開,忽然覺得天地間都沒了聲音,他猛地站起。
“掌燈!”幾乎是狂吼。
侍人們慌忙把數盞燈燭都聚到蕭鳶跟前,莫青以為出了什麼事,也忙靠攏近前。
“是盼兒姑娘,王爺,是姑娘有信兒了?!”莫青連聲驚喜。
燈燭映透薄絹,只是一眼瞥見背面,莫青便認出了那熟悉的輪廓。
蕭鳶的手在燈下微微顫抖,連同那薄絹上的笑容都跳脫了,似要走下畫兒來。是盼兒!連莫青也認出來了。送來的畫像共有三張,看摸樣,看身形,看神情都是他朝思暮想的盼兒。蕭鳶心中滿是慶幸,他以為自己一直在怨恨她的逃離,可當他重新看見這俏生生的畫像時,他才知道他原來只恨不能她就在自己眼前。
“送信的人呢,快帶進來。”蕭鳶猛然醒悟。
“回王爺,到王府時已經暈厥了,還累死了一匹千里駒。”殿外的侍衛答道。
“快再去看看,人可醒了……算了。”莫青猛一怕腦瓜,笑道:“王爺,還是奴才去!”
不一會兒,莫青便帶了人回來。
滿身塵土的信使歪在一方竹榻上,被侍人們抬進來,他剛喝了少許的水,已經緩過氣來。
“奴才見過王爺。”那人雖有氣無力,卻言語清晰。
蕭鳶已平靜了不少,坐在那人身前展了畫像,問都:“畫裡的人你可見過?”
信使微微搖頭:“奴才不曾見過,畫像是郭護衛讓送奴才回來的。臨走時郭護衛說,請王爺另安排人接手他從前的事兒,他要去找畫裡的人。”
“那這畫像上的人,是誰在何時何地遇到的?”蕭鳶有些緊張。
“四天前。”信使歇了歇,緩過氣又道:“是郭護衛安插在瓊州的眼線,四天前在青峰鎮看見的。他們從前曾見過郭護衛給的一張畫像,見那日鎮子上有位姑娘肖似,就描摹了圖影兒帶回來。他們回話時,奴才就在跟前,郭護衛聽了當時就將畫像交給奴才,還給奴才撥了一匹千里駒,讓奴才日夜不停地趕回來。”
“她住在青峰鎮?”
“不是。是路過,與她家公子和幾個長隨一起。”
“公子?”蕭鳶的手驟然攥起。
“是,那些僕從都稱一位面容黑瘦但摸樣俊俏的少年為公子,畫上的姑娘應該是那公子的侍女。”
摸樣俊俏的少年!蕭鳶只聽進了這幾個極其刺耳的字,森森問道:“那少年叫什麼?可有畫像。”
“沒,沒有。”信使似乎也感受了王爺身上迸發的寒氣,哆嗦著搖頭,忽然想起什麼,又道:“不過那公子喚姑娘為盼兒。”
“盼兒!”蕭鳶再次驚得站了起來。
他不知多少次後悔自己從前的自以為是,當時,他甚至連她原本的名字、家世都不屑一問。他只知她姓於,這還是從儀修師太處問得。可現在,她居然仍叫盼兒!
蕭鳶心中劃過陣陣暖流,這是他一時興起給她起的名字。她沒有忘記,她還記著他――這樣的認知,讓蕭鳶幾乎忘了接下來還要問什麼。
信使見王爺忽怒忽喜,半晌也不再說話,心中甚是忐忑。正思忖著王爺是不是問完了,卻又忽然聽到王爺極柔和的聲音:“仍是在做侍女麼?她過得可好,可有受苦,有沒有人欺負她。”
信使楞了許久,也沒弄清王爺這話是不是在問自己,直到莫青使了眼色,他才趕緊道:“他們說,那公子與姑娘甚是親暱,兩人總是攜手而行。姑娘身上穿著綢衣,應當是過得極好。”
“極好?她是侍女,怎會極好!”
蕭鳶的心早已被那句“甚是親暱”刺痛,憤怒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三張薄絹。是啊,看她笑得這樣歡悅,便是在他身邊時,這樣的笑顏也是少見的。可如今,只是隨意描下的幾幅畫像,卻張張都是笑意盈盈,那位俊俏的少年公子,必然也是喜歡她,極懂她的吧。
一陣錐心之痛襲來,蕭鳶揮了揮手。莫青命侍人把信使抬了出去,蕭鳶疲憊的轉身:“本王想獨自呆一會兒。”
清涼的夏夜,皓月如銀。
滿把清光映在蕭鳶沉戀的眸中,也照在初苒晦氣的臉上。
她此時正生氣的坐在酒宴上的顯眼位置,這原本讓人豔羨的地方,現在卻成了丟人現眼的好去處。因為他們家這位極被人看好的“公子”,在剛才的招親文試中竟然一問三不知,急得忠厚的老管事都在一旁扼腕跌足。如此風雅俊俏的人物卻空有一身好皮囊,所有人都投來憐憫的目光,初苒如坐針氈,蕭若禪卻泰然自若。
一旁的大嫂悄悄拉過初苒,笑道:“你家公子是被逼著來招親的吧。”
“沒有啊!”初苒大感委屈,她才是被拐來的好吧。
“那就是心裡有人了。”大嫂笑得更狡黠,語氣卻百般篤定:“大嫂我是過來人,看得出來。”
“是麼?”初苒回過頭去,將那正好吃好喝的“公子”上下打量一番,卻怎麼也沒看出半分端倪。
大嫂兀自捂了嘴笑個不停,初苒悄悄湊過去,在蕭若禪耳畔低低地道:“公子,你心裡有沒有人,盼兒不知,但是公子心裡肯定有鬼!”
蕭若禪愕然抬頭,茫然不解。初苒驟然覺得心裡一陣輕省快意,夾起一塊肉狠狠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