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初苒 第003章 儀修師太
第003章 儀修師太
晨間,初陽窺探的光斜斜地穿過鏤花窗欞,投在牙色的繡帳上。
一隻纖柔粉嫩的手伸出錦被,捏成小拳。淡而修長的眉擰出調皮的弧度,略顯蒼白的唇瓣不耐的撅起。
“呃啊~~”似是極舒服的懶腰,才剛伸到一半,帳中的人就猛得一個激靈坐起,象受驚的鳥兒一般跳下床來。
過了昨晚,初苒真的不曾料到自己還能有這樣的待遇。房中繡榻綿軟,陳設清雅。自己還穿著昨晚的衣服,小包袱也原模原樣兒安放在枕邊。這就是那個什麼蕭公子的別院吧!
初苒無力的在桌前坐下,身心俱疲,實在沒有勇氣去再推那扇掩著的門。
“篤篤--”房門外傳來幾聲輕叩。
“是姑娘醒了麼,可要奴婢們進來侍候?”低聲且謙恭地詢問。
初苒起身,房門被推開一條小縫兒。幾聲輕語過後,兩個穿著麻衫的侍女垂頭躬身,捧著盥洗之物進來,託到初苒面前。
一個梳著低髻的侍女將一匣衣服放在妝臺上,向初苒說道:“秋涼了,姑娘穿得太單薄,莊裡一時沒有合適的衣服,姑娘且先將就些。”
初苒坐在妝鏡前,看著她們給自己梳起低髻,換上與她們一般無二的麻衫。儼然一副小侍女的模樣,反倒寬心不少。
用過膳食,侍女們自行出去。房門大開,初苒試探著出去,也無人阻撓。
這裡是一處極清幽的山莊,山莊不大,依山而建,有梅蘭松竹菊五個院子,自己住的地方叫隱松齋。院裡丫頭僕役各司其職,見了她除了低頭行禮,沒有半句閒話。
融融的秋陽暖如母親的大手,時而柔柔地擱在發頂,時而緩緩地撫在背上,讓人想不舒心不都行。要說,這般清雅閒適的所在,當真是個養病的好地方。礙眼的,只有那兩扇緊閉的莊門和四下裡高高的山牆。
晚間時分,一個丫頭過來傳話,說:“主子請姑娘去宜蘭苑用晚膳。”
初苒頓覺寒毛直立,心驚如兔。跟著那丫頭踏進一座大院,不曾進門就聞到燒鮮魚和燜肉的香味,初苒寡淡已久的胃瞬間叫囂起來。
前廳,偌大的飯桌旁只擺了兩張椅子。其中一張已被英明神武的蕭大公子坐了,初苒只得坐在另一張椅子上。丫頭們關上廳門,眼觀鼻鼻觀心的立在兩側。這樣的氣氛,讓初苒登時如坐針氈。
蕭大公子眼皮都沒抬就兀自開始用膳,動作雖斯文有禮,態度卻倨傲得似乎對面無人。這算是嗟來之食?初苒立時覺得一股怒氣“呼”得自腦門奔竄而出,在發上盤旋數週後,又游回七經八脈,獨留一縷清煙自頭頂嫋嫋而上。
她固執的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眼睛緊盯著自己膝上平放的雙手。那蕭公子卻如未見一般,獨自吃罷,接過丫頭遞上的茶盞手巾,起身睨了初苒一眼,就隨意歪在一張坐榻上執起書卷遮住臉。
廳內寂靜無聲,只聽得書卷翻過一頁,又一頁,又翻一頁。丫頭們垂眉斂衽站得筆直,廳門關得死死的。
良久,“吱呀”一聲,侍人們悄聲推門進來,將已冷的飯菜端了下去。少頃又熱騰騰的端上來,依舊關了廳門出去,一句多的話都沒有。初苒兩手不由得死死的揪住袖口,滿腹怒氣與委屈,肩頸繃得僵直。
一刻鐘後,飯菜又熱了第二趟。
初苒直起痠痛的脖子,再看過去時,發現那位蕭大爺,竟然用書冊蓋了臉,支起一腿仰面躺在榻上,睡、著、了!初苒狠狠的盯著書冊,捏緊拳頭,恨不得立刻起身衝過去揍那書冊下可惡至極的臉。滿屋子的人對初苒的沖天怒氣和劍拔弩張之勢視若無睹,似乎早已慣了自己主子的行事做派。個個抱手垂眉,安之若素,沒有半分吃驚、不耐及倦怠。
初苒一刻也不想再在這裡待下去,恨恨地抓起筷子扒光飯菜,甩門出去。
“呃啊--”身後傳來蕭大公子愜意的呵欠聲。
初苒掩面狂奔,節操啊,就在碎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位大爺前世定是無賴託生,不然怎地會如此無恥!
第二日,第三日……
初苒忽然覺得自己大可不必和飯菜較勁,與無賴當真。只需每餐規規矩矩吃上八分飽,離開就是。
碗中的飯粒快要見底時,一隻圓胖的掐花蓋碗又推到初苒面前。揭開碗蓋,氤氳的熱氣下是一碗澄明微褐的湯,光聞味道就知道是好東西。初苒眼皮都沒抬,就乖乖地喝了。湯入口微苦卻又漸漸回甘,參定是少不了的。
無視蕭大公子戲謔的眼神,初苒正預備起身離席,帶著笑意的聲音卻從對面傳來。
“往後,都像今日這般才好。”蕭大公子滿意地說道。
初苒冷笑道:“多謝先生謬讚。”
蕭公子唇角帶笑,饒有興致的問道:“姑娘來了幾日,可還習慣?”
初苒暗自磨牙,面色不耐,心中覺得他甚是犯賤。
蕭公子卻似乎渾然不覺,顧自頷首說道:“恩,照今日看來,姑娘必是習慣的。”
怒氣又衝出鼻腔,初苒冷哼一聲,依舊只是垂眉視地。
“在下還不知姑娘芳名……”蕭大公子站起身來踱著步子,揚眉笑道:“不知道也罷。姑娘既是孤女,從前的俗名丟了便是。在下看,姑娘眉目靈動,顧盼生情,就叫盼兒,可好?”
盼兒?初苒一愣,這是要把她留在莊子上做丫頭的意思?她何時竟成了賣身的奴婢!不自覺間,初苒長睫撲扇,修眉怒挑,一雙煙水明眸直直地瞪了過去。
“哈哈哈,”蕭公子立時拊手失笑,道:“就是這般!恩,以後就叫盼兒吧。”
初苒立時無語。轉念卻又想,他不追問自己姓名來歷,未嘗不是件好事。是以唇帶譏誚地笑道:“盼兒謝先生賜名。只是盼兒受先生之恩多時,還不曾得知先生名諱,實在有些惶然,不知今日可蒙先生賜教?”
蕭公子沉吟片刻,說道:“在下蕭鳶。”
初苒心下哂笑。果然不願吐露真名不是?面上卻平靜無波地言道:“先生名諱果然情志高遠。盼兒身無長物,他日定當去靜慈庵求取長生牌一面。將先生名諱鐫刻其上,供於盼兒房中,日日高香明燭,為先生祈禱福壽,答謝先生收留之恩。”
此言一出,廳中的氣氛立時有些歡樂。蕭鳶的笑容僵在臉上,山雨陰沉。
宜蘭苑書齋。
蕭鳶捏著一紙書信餘怒未消,這是儀修師太昨日送來的。
姑姑將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硬塞到他身邊,已是可笑。竟然還要送來這封不知所云的書信,說什麼:皇后娘娘託夢來,憐皇兒煩鬱孤寂。特遣一福慧無雙的女子,陪伴與他。
哼,高香明燭的將他供在房中拜祭!把他當做什麼??這就是姑姑所謂的福慧無雙?要說,一個豆蔻少女,雖有些來歷不明,但也還不至於讓他有所顧忌。且這丫頭聰慧通透、耿直有趣,更有幾分難得的風骨。若是放在身邊留用,也不謂不可。但她今天卻當眾消遣他,如此,還指望她來紓解煩鬱?遲早被她白白地氣死了去才是真的。
蕭鳶雖然百般氣惱,卻也拿儀修師太無奈。
這位儀修師太本名倩儀,是先懿德皇后長春宮裡的司茶宮女,因巧言善道,頗得先皇后喜歡。先皇后薨逝後,長春宮裡的宮人多跟隨先皇后進了孝陵。唯獨倩儀不肯,說要留下來看顧皇后生前所居住的長春宮。
先皇后是齊姜國人,育有二嫡子。齊姜族中地位尊崇的人,皆以生辰命名,以示生來尊貴。故太子生於辰時,取名辰昱。三皇子蕭鳶生於子時,取名子珩。
景帝廿八年,蕭子珩被冊封為懿王,賜婚趙氏嫡女靜柔。並著大婚之禮與太子納妃之典同日進行。
彼時,盛況空前,舉國同慶。
然而大婚當晚,一紙驅逐詔書卻毫無先兆的發至景福宮中。勒令新婚的懿王蕭子珩即刻奉旨出京,連夜起程前往封地建州。自此,非詔不得擅離封地半步!
喜慶的燈火映得天幕如彤,宮牆下的暗影裡,淒冷的夜風猶如利刃掠過人們的心房。
十四歲的懿王殿下身著大紅喜袍,在侍衛的脅護下,攜著新婚的懿王妃,徒步從景福宮出來。在朱雀門登上簡陋的車輦,帶著寥寥數十騎,踏上了前往建州的路。
倩儀驚聞懿王被遣出宮,將一頭青絲絞得七零八落。抱著長春宮裡供奉的懿德皇后玉像,闖出宮門,跟隨蕭子珩而去。
一年後,景帝駕崩。太子即位,史稱元帝,都是後話。
當年,蕭鳶離宮突然,連已故的先皇后都不及去拜別,更別說知會親信,召集故舊了。所以現下要說起蕭鳶身邊的親近之人,竟只有這倩儀姑姑一位。
宮中出來的女子不入紅塵。
入建州境時,蕭鳶命人重修了虞山後的尼庵,將母后的玉像和倩儀姑姑一併安置在庵中,題名靜慈。
先前,圓了口中那尊容顏美麗的菩薩娘娘,正是懿德皇后的造像。
此後,逢先皇后生辰死忌之時,蕭鳶都會北上虞山,到庵中拜祭母親。
今年卻遇到了初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