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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初苒 第039章 生死局

作者:萬九兒

第039章 生死局

宣室殿裡的氣氛壓抑又微妙。

元帝抬眸看向樂熠,問道:“對這案子,王左乾自己是什麼說辭。”

樂熠又呈上一卷謄抄的案宗,道:“據王左乾所說,依大晟律,弒母之罪當處以凌遲極刑。但殺人者竇誠所殺的乃是繼母,是其父的妾室。是以此案,不能判其‘弒母罪’,而應以‘殺人罪’論處。”

“而且,其繼母生前與人通姦,合謀毒殺其父。待竇誠遊學回家後,才知道自己的父親仙逝已久。後來又因家財起了口角,此女更意圖謀害其幼弟,未遂,並將此前殺夫之事敗露。竇誠忍無可忍,才憤而殺之。”

“故王大人以為,繼母並非親生母親,不能以弒母罪論!而其繼母本身就有罪在先,此人殺之,乃為父報仇,固然觸犯了律法,卻是義舉。念其曾是孝廉,四里鄉鄰又聯名舉證求情。是以,王大人改判了顧全他體面的監內死刑,不誅連家人,不連坐為其作證喊冤的鄉鄰。”

初苒聽得仔細,不禁為這位廷尉王大人的判詞拍案叫絕!看來,此人不僅精通律法,還明於事理人情。這般糾葛的案子,經他一審,便條理清楚,法理分明,簡直可以當做判詞中的典範。

元帝聽了也面色稍霽,微微點頭問道:“那張元固彈劾他收受賄賂一事,可有實據?”

樂熠答道:“以臣的暗查,賄金當是子虛烏有之事。以王左乾老成謀國之人,當日,此案一出便京師震動,引各方關注。在這樣的案子中貪墨受賄,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況且,以王大人與宋丞相的關係,定下這樣精準的判詞,只怕是私下裡議了又議的。怎會為了貪圖些許賄金,而因小失大!”

樂熠如此一說,初苒心下頓時瞭然。

這樁案子棘手便棘手在,情理與法理之間的糾葛,極容易讓別有用心的人鑽空子。王左乾乃宋恆道左膀右臂,當然知道這樣的案子如果處理不好,隨時會衍變成打擊宋黨的口實。所以慎之又慎,反覆斟酌推敲是必然的。

而對於舜陽王一黨來說,這樁案子簡直就是天賜良機!

現在,王左乾判得是竇誠殺人罪。張御史便說他罔顧大晟律法,且判的如此之輕,必有貪墨受賄之嫌。擺明瞭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潑人一身髒水,混淆視聽。

但是,若王左乾真判了竇誠弒母罪,凌遲示眾,直接推到鬧市口去千刀萬剮了。只怕,那位御史大人又會跳出來,涕泗橫流地為竇孝廉大聲喊冤了。

是以不管案子是如何判決,雙方如何說辭。這案子的背後的真相,實際就是舜純要藉此奇案,折掉宋恆道一臂。

元帝攢緊卷宗的手,繃的發白。初苒偷偷瞄了瞄元帝與樂熠的臉色,甚是理解他們此時的惱火與無奈。

初苒不難想象,此案若到了廷議上,朝臣必然會分作兩派,唇槍舌戰,各執一辭。而身為天子的元帝,卻只能高坐堂上觀望,待其中一方制衡了另一方,他便用印頒旨,如傀儡一般。

初苒看了看愁眉深鎖的元帝,知道他必是不甘心的,可不如此又能如何呢。以元帝現在的在朝中的影響力,金口玉言不過是句空話,皇權龍威也只是樁擺設!

他病榻纏綿的這些年,朝堂上的大臣們都已是各事其主、各有倚重。他如今想要在朝夕之間就力壓群臣,撥亂反正,幾乎是不可能的……

撥亂反正?!

初苒苦思的眉驟然鬆開,不禁莞爾一笑。這個詞兒好,亂時最好渾水摸魚。

元帝如今處處被動,需要的可不就是個“亂”字,只要把這水趟得夠渾,不僅能破了舜純的生死局,說不定還能讓元帝藉此重新介入朝政,也未可知。

天底下從來都沒有什麼真正無解的生死局!蘿陽長公主前些日子,不是剛給自己“上過一課”麼。

“侯爺,不知這位張元固張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初苒忽然問道。

樂熠從來沒有說話忌諱初苒的意識,元帝業已然習慣了初苒隨駕侍候。是以二人在宣室中談論要政,也不曾有意讓她迴避。但是,初苒忽然出聲,二人還是側目一怔。

樂熠飛快的看了元帝一眼,黑下臉來。斥道:“不可妄議朝政!”

他為人實誠,素來如此訓斥初苒。卻不曾記得,如今他們之間已經隔著了一個元帝,初苒現在已是璃貴人了。

元帝的目光在他二人臉上緩緩劃過,垂眉擺弄著案上的簡牘,問道:“阿苒,為何會問及張大夫其人?”

初苒笑道:“阿苒只是想起了前幾日,皇上給阿苒講過的長公主的故事。所以不禁好奇這位張大人家,是不是也有些稀罕的秘辛,是無人知曉的。”

元帝見初苒提起那晚,二人同坐一處,講宋恆道被長公主申斥的頑笑,頓時尷尬不已。思及她是樂熠未過門的妻子,不免下意識地抬眼了樂熠幾眼,輕咳道:“胡鬧。”

“阿苒,並沒有胡鬧!”初苒哪裡知道這對彆扭的君臣之間,私下裡還有什麼協議。兀自說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種事,想來宋丞相很樂意也做上一回。王大人不還是廷尉麼,讓廷尉署去查據張御史幾樁罪證又不是什麼難事。若放在平素,此舉當然會遭人詬病,為人不齒。但是在這當口上,子虛對烏有,有何不可?”

元帝這才明白初苒的意思,她是要讓廷尉王左乾去反咬張元固。

你若敢推我落馬,我必定也拉你下水。若舜純執意要折了宋恆道的左膀右臂,那麼宋恆道便也可覆滅他的肱骨心腹。這樣近乎同歸於盡的交鋒,最後的結果,極有可能是雙方各退一步,讓事情不了了之。況且御史大夫一職,位列三公,僅在丞相之下。當年舜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宋恆道手中奪來,哪捨得就這樣輕易地交出去。

初苒說完,堂上的君臣二人卻都默不作聲。

初苒只當他們聽進去了,又笑道:“不過這給宋丞相獻計之事,還需要勞煩樂侯爺,去點撥點撥那位焦頭爛額的廷尉大人。”

不期然,樂熠猛地抬頭,雙手抱拳,肅然斥責道:“貴人妄議政事,已然失了本分。現下還以這等鬼蜮伎倆,淆亂是非,實在有汙聖聽。望陛下責罰!”

初苒一愣,忙扭頭看向元帝。只見那九五之尊的臉上,也是一副“此計甚是奸邪”的摸樣。初苒不禁哀嘆,這可是叫好心當做驢肝肺?

想來也是,她與樂熠相處多日,從來都知道,這個人的性格剛直不阿,襟懷坦蕩。平日裡恪守君臣綱常,嚴於人倫道義。對皇上,更是近乎愚忠。至於元帝,荻泓評價他是玉中君子,那就是君子中的君子的意思。

這樣的兩人,又怎會肯採納她這樣劍走偏鋒的計策呢。

初苒卻偏不愛認輸,螓首一昂,清聲道:“樂侯此言差矣!不管是朝臣還是妃嬪,都是皇上的子民,為皇上分憂解難,都是在盡本分,何來失了本分之說?”

“樂侯說我是妄議,是鬼蜮伎倆,阿苒不敢苟同。若皇上龍體康健,四海昇平,自然不需要我等女流之輩來危言聳聽。可如今呢,朝堂中的臣子們,都已各事其主,左搖右擺,早已視君父綱常為無物。”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樂侯是要為了一己之清白,拘泥成規呢,還是要廣開言路,為皇上集思廣益呢。樂侯如此固步自封,是想要皇上作壁上觀到幾時?”

元帝聽到“作壁上觀”幾個字,心底不由得狠狠一震。初苒的話句句如刀,直接戳到他的痛處,樂熠聽見她說自己是為了一己之清白,頓時冷汗淋漓,尷尬不已。

初苒見他二人面色似乎有些鬆動,便趁熱打鐵道:“皇上從前為癮毒所困,如今得蒙上天眷顧,毒源雖然仍在,但是毒素已然清除,已經有精力和體力可以過問朝政了。”

“凡世間事皆有兩面。阿苒以為,如今之事,雖是變故,也是機會。舜純可以將這案子做成生死局,皇上也可以藉此機遇重新介入朝政。”

初苒說著,眼芒漸漸鋒利:“如今朝中兩黨,可取者只有宋恆道。若是放在平素無事之時,即使皇上有心拉攏,只怕宋丞相他也會三心二意、瞻前顧後,不肯就此與皇上站在一邊。”

“皇上乃真龍天子,執掌權柄,俾睨天下。對臣下施恩被澤乃是天經地義的事,但若是曲意籠絡,則龍威俱損。如果在此事上,皇上能有所作為,幫助宋丞相解困。恩威並施之下,則宋恆道必然會主動向皇上靠攏。”

元帝的眼中,陡然亮起光彩!樂熠吃驚的看著初苒,她到底是誰?真的是那個流落在小江鎮的小乞丐麼?

“準璃貴人所奏!”元帝緩緩起身,玉面威嚴,風姿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