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過年
第一百七十三章 過年
宛春笑起來:“正是這個名兒,你記住了,若回去後覺得碰傷了哪裡,儘管來找我。”
女子微微地笑,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盯著宛春,宛春讓她看得不大好意思,稍稍側過臉去:“那麼,我這就走了,再會了,這位小姐。”
她轉了身就要上車去,那女子卻又能走動了,緊追在宛春身後,叫道:“伯、春。”
伯春?伯醇?
宛春訝然,猛地回過頭來:“你認識我大哥伯醇嗎?”
女子使勁點了兩下頭,笑容也更加的燦爛,彷彿是見著了什麼驚喜,她拉住了宛春,低下頭在她手心裡極認真的一筆一劃的勾勒著。
宛春瞧她勾勒出的字形,不覺念道:“木……子……李?”
那女子又點幾下頭,宛春收回了手,下意識的握緊道:“敢問小姐貴姓?”
女子怔怔然望著她,神情無措,分明是聽不懂的樣子。
宛春心頭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她清清嗓子,試探著用日語問道:“阿娜塔哇達來帶蘇噶(你是誰)?”
女子眼眸忽而一閃,亮晶晶地直看著宛春,纓紅的口微張,輕聲道:“瓦塔西哇哦鬧米兜麗帶蘇(我叫小野綠)。”
小野綠?果然是個日本人。
宛春看看坐在車裡等著的司機。回過頭來又用日語同小野綠簡單問詢了幾句,問她怎麼這裡做什麼,又問大哥是否知道她在這裡?
小野綠搖搖頭。她看著宛春,不知怎麼,倒不好明說自己是特意從日本到舊京尋找伯醇來的。她其實到舊京已經很多天了,找了無數地方,都沒有找到伯醇的家。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時候,可喜老天保佑,能讓她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伯醇的妹妹。也不枉費她在舊京呆了這一個多月。
宛春禮貌地向她道別,坐上車子。司機吳哥偷偷的問她:“四小姐,那人是誰啊,古里古怪的。”
“是個不認識的人。”宛春思量那女子談及伯醇時的神情,只怕事有蹊蹺,便不欲同吳哥多言,只道,“快開車吧,太太還在家裡等著我呢。”
回到家中,正趕上吃飯的時候。餘氏瞧見宛春回來,便讓人備下了碗筷。宛春坐下時看一眼空蕩蕩的椅子,問餘氏道:“爸爸還在爺爺那裡吃嗎?大哥三哥呢。怎麼也不見他們?”
餘氏一面給她佈菜,一面道:“今日趙部長的老父親做七十大壽,你爸爸陪著你爺爺做客去了。至於伯醇和季元,都有各自的同學團拜會,一早就說過不回家吃了,如今就只有你我二人。”
“是這樣啊。”宛春輕輕扒拉兩口米飯。她原打算要把今日見到小野綠小姐的事告訴伯醇的,不曾想伯醇不在家。對於母親那裡。宛春因知道了伯醇的婚事,自然不敢在這關頭捅出簍子,故而就先瞞下了。
她預備著伯醇一回來就告訴了他,不料一直到年下,兩兄妹才有見面的功夫,其間耽擱數日,宛春也有好多的事情要同母親餘氏忙活,不覺就把小野綠的事情給忘記了。
其實舊京的風俗,從臘月二十三日開始便有了過年的氣氛。街頭巷尾的民謠聲裡,隨處便可聽到小兒的念唱,道是“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日。二十五,作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去宰雞。二十八,白麵發。二十九,滿香斗。三十日,黑夜坐一宵。大年初一出來熱一熱”。可見,除夕之前人們已基本上做好了過年的一切準備。
這日正是除夕,宛春協同餘氏預備下年貨,著人打掃完了廳堂居室,又砍了冬青、松柏做裝飾,寓意來年節節高。傍晚時候,娜琳彩珠帶著秀兒萍綠等人以屠蘇袋懸於井底,汲水足三日用後便使人將井封了起來,並將清掃的廢棄物品丟於荒郊,名為“送窮”。男子那邊,則是李嵐峰帶頭,領著李伯醇李季元兩兄弟,在祠堂裡懸掛起祖先遺像,供年餚年飯以待祀祖。因風俗中有“能自立之男子以紅紙封錢若干獻給長者,名為百歲錢”的說法,故而李嵐峰和伯醇都封了紅紙包,一給李承續,一給餘氏。而李承續和餘氏又回封了幾個紅包,給季元和宛春做“壓歲錢”。又因這一年裡上上下下都忙活不斷,李承續並李嵐峰夫婦便給李達娜琳周媽等人也封了紅包,算是彩頭,亦算是一年的辛苦費。
萍綠得了上房的紅包不算,拉上秀兒,又分別到伯醇和季元那裡各討了一個。宛春因從母親那裡看到許多包好的紅包,想著自己房中用的人也不少,年節下勢必需要表示表示的,便也準備了許多十元的小紅包,錢倒是不多,不過是應景罷了。
萍綠和秀兒到她房中的時候,她的紅包已經散去很多了,待她兩個人問了安,宛春便拿出四個來,一人給了她們兩個笑道:“我如今還是學生,於收入上沒有來源,不能給你們太多。方才周媽她們來,我一人給了她們十元,你們兩個平日裡最辛苦,就一人給你們二十元吧。”
萍綠推辭不要,笑道:“四小姐有這心意便可,錢倒沒必要了。再說,我們兩個今兒討了不少呢。”說著,將兜裡的紅包一抖,向宛春嘻嘻笑道,“老先生和先生太太都一人給了五十,大爺和三爺一人給了三十,光這一晚上就收入了兩百多塊錢,以後要是天天過年該多好。”
咯咯……
宛春和秀兒禁不住都俯身笑了,宛春便道:“假如天天都過年,要不了幾年,就該我們給你拜年了,也好把錢收回來,再過一過好日子呢。”
一席話把萍綠也說得笑個不住。
互相散完了紅包,為圖熱鬧,這一晚上眾人便都到上房李承續的院中守歲。他那邊屋宇寬敞,爐火燒的也旺,季元尚還在貪玩的時候,又不知從哪裡淘來了許多煙花爆竹,都擱在上房院中點燃了。
一時煙火爛漫,星光滿天。
宛春捂著耳朵正看那煙花看得出神,不提防季元拿著一根菸火棒來嚇唬她,直把她嚇得躲在了餘氏的懷裡。
餘氏忍不住笑罵起小兒:“混賬東西,仔細再燒著你妹妹,快拿遠些!”把李承續和李嵐峰伯醇等人看得哈哈大笑。
後頭萍綠、秀兒和李檜三五一群地坐在一處,拈升官圖,由“白丁”起步,至“太師”榮歸,三人防止作弊,還叫來吳哥做裁判。原本冷冷清清的院落,剎那就有了煙火氣息,熱鬧得不似人間。
這樣的幸福,是宛春重生前畢生都未曾可見的,她不由心生祈盼,只求年年歲歲都像今日這般才好。
這一歲守得著實快,過了子夜,擔心天寒,且擔心李承續身子剛剛痊癒,不便於熬夜,餘氏命人放過了鞭炮,就吩咐宛春他們兄妹回房歇息去了。
年初二按理女兒是要回孃家的,只是到了李家這裡,餘氏孃家遠在蘇州一時半會趕不過去,而仲清和李嵐藻又遠在上海,一時半會也趕不回來,故此這日倒無事了,仍是他們一家人關起門來自己熱鬧。
一直到年初四,迎完了財神,蘇州和上海那邊才分別來了消息。蘇州方面是江家的姨母聲稱要送女兒到舊京來走一走親戚,順便看看學校情況。而上海那邊,則是李嵐藻要帶著金麗回孃家了。
如此一來,餘氏等人自然是高興極了,可苦了下人們,剛過完年,又得要開始忙活起來。
宛春和金麗是很要好的,同姨母家的妹妹倒曾未見過。起先她還擔心自己會露出端倪,待問過秀兒,才知這個姨妹妹除了七八歲上在餘家會過一面,就再沒見過了。
那倒不用擔心了,宛春放鬆了心情,想起自己前幾日買的見面禮,忙叫秀兒都拿出來預備著。又想對於未曾謀面的姨妹妹她都這般上心,那麼對於交好的表妹妹就更不能有失偏頗了,故此又坐上車出去好好採買了一番,預備著給金麗才罷休。
她只管忙活她自己的,餘氏那裡可忙活的就多了,來了人衣食住行樣樣都是要考慮到的。妹妹家的女兒只比宛春小一歲,單給她住一間未免怕她孤單和照顧不周,就叫人把宛春的房間收拾收拾,在她的次間裡添了一張床,安上落地花帳,一樣放上被褥枕頭,便讓她們兩姨姊妹住在一處,既能方便說話,彼此間也都能照顧。
而李嵐藻和金麗算是自己家裡人了,李嵐藻出嫁時是有自己的閨房院落的,她出嫁以後餘氏也沒有改做他用,每日裡該叫人打掃的打掃,清洗的清洗,仍保留著小姑子未出閣時的擺設。所以李嵐藻回來,就同金麗還住在她自己的擷芳園裡。
安排妥這幾位貴客,尚有舊京裡幾個遠房親戚也要登門來,免不得都要伺候妥當,餘氏就單撥出娜琳來,讓她專一安排家裡親戚們的起坐,千萬不要怠慢了誰。
她在這些事上用心過度,自然就無法關注大兒子和小兒子的去向。大兒子伯醇還好,每日裡不過是應好友們的邀約,各家裡吃吃酒喝喝茶。小兒子季元就難免讓人心生不安,自那一回同晁慕言爭辯了一場後,季元賭氣了幾日不曾到曇花衚衕去。誰知他這志氣連半個月都沒撐到,就禁不住思念,又偷偷溜出門了。
因是過年,到人家裡總不好空手的,季元便從街上買了些好酒,又拿了他父親的兩本好字帖,便向晁家去。他是打定了主意,若晁慕言再要趕她,他就說是來尋晁老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