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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報紙上關於孟欽和與楊詩音婚事的新聞就沒有間斷過,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是孟司令不滿意楊小姐結過婚,有人說孟欽和另外有了新歡,楊小姐一氣之下才逃了婚,還有人說楊詩音已經乘上去德國的輪船,又去找前夫去了。
這樣的小報新聞孟家從來都是不管的,或許是孟家原本就是萬眾矚目的,想管也管不盡。又或許是這樣的報紙為了噱頭,總是將事情編纂得曲折離奇,這樣的次數多了,看的人也多是不會信以為真,孟家便不屑去管了。
只是這一次,這場婚事的變故未變過多了些,一場婚禮辦兩次,每一次都突生變故,連燕北那邊的報社都在報道了。
孟司令是個好面子的人,這次大婚還請了不少政要過來參加,素來謹慎的二公子萬事小心,卻在情場上屢屢犯錯。
聽人說,孟司令聽到自己的準兒媳婦逃婚訊息的時候,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就在這時,忽然有小報揭出孟欽和在外養過外室的舊聞來,報上說早有私生子,還在婚禮前夕被外室帶回來了金城,故意來鬧事的。楊小姐氣不過,這才和孟欽和生了嫌隙。
這樣的風月秘事迅速登上了各大小報的頭條。如果外室在第一次婚禮時帶著孩子鬧事,孟欽和前去處理,耽誤了婚事。等到孟二少回過頭來挽回新娘,這個時候新娘子又不幹了。之前人們口中那些錯綜複雜的經過,難道不是一下子合情合理起來了?
何況楊詩音楊小姐原本就是位有性情的才女,鮮少有人二十多年的人生能和她一樣豐富。
十五歲在外交酒會上演奏鋼琴、充當翻譯,十七歲出版英譯詩集,十八歲前往歐洲留學,緊隨其後是她當年與孟家二少轟轟烈烈的情史,以及後來與金家公子猝不及防的婚事。然而就在幾年之後,她無比決絕地離婚、重回舊愛身邊,最後又所有人覺得塵埃落定的時候,在大婚當天逃婚離去。
這樣充滿傳奇色彩的經歷讓看客唏噓不已。
那麼這個攪了孟楊婚事的女人又是誰呢?一下子,那些曾經和孟欽和有過瓜葛的電影明星、戲子都被牽扯進來,似乎不將這!這人找出來,誰都不準備罷休。
夢娟應該是聽見了風聲,匆匆忙忙跑過來問徐婉的情況。徐婉倒比夢娟鎮定得多,只是看著夢娟帶來的報紙,那上面大幅大幅的文字、照片,還是讓徐婉心裡發麻。
一來她實在無意擾亂孟、楊二人的婚事,若是因為她那次的舉動落得這樣收場,她覺得過意不去。二來,她雖帶著糯糯回了坤州,卻從來行事低調,鮮少有人知道糯糯是孟欽和的女兒,從開沒有公開承認過。即使那一次在司令府,被逼無奈說了那些話,可在場的人不是孟家人,就是孟家的親信……
孟家的人,徐婉回過神來,若是這次的輿論能對孟欽和帶來不利影響,他的姐姐姐夫想必是願意放出風聲去的。
徐婉帶糯糯回來從沒有想過從孟家得半分好處,更不會成為他們家權利爭鬥得犧牲品。她清醒地察覺到,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好在,坤州這邊的事情眼見著也要妥當了,凱特也已經從美國回了平城。徐婉與凱特通電話,凱特表示半個月後就會來坤州處理這邊的事務。
只是那一次,凱特在結束通話電話前告訴徐婉:“徐,我聽說,孟欽和調任到坤州了。”
徐婉沉默了一會,沒有繼續凱特的話題,只輕聲道:“凱特放心,我答應你的事不會讓你失望的,我這邊也都快佈置好了,現在只等你回坤州了。”
凱特的訊息向來很準,尤其是孟家的。她或者是她背後的整個史密斯家族對孟家的關注,徐婉也是後知後覺發現的。
坤州雖然富庶,可金城才是龍盤虎踞之地,如果真是這樣,孟欽和得處境恐怕不會太好。
果然,不過兩天,孟欽和調任坤州的訊息,各大報紙上就已經傳得轟轟烈烈了。而且這一次,還不像三年前一樣,讓孟欽和統帥坤州周邊的駐軍,這一次更像是個打著督查幌子的閒差。孟欽和此次調任坤州,多少有些發配的意思,想必他在父親那裡已經失勢了。
他的失勢除了外人知道的那兩場辦了一辦的婚禮,還有那次他強行帶著她和糯糯出孟府,對於孟司令而言,這都是公然的忤逆。一個平日謹小慎微、事事孝順的兒子,卻!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這樣的事情,這不難讓他的父親懷疑,從前的恭順是不是僅僅是偽裝?
如果早知道會發生的這一切,徐婉絕對不會再回坤州。可事已至此,還能怎樣呢?
她如今已經在夾縫中了。
這個週末,坤州商會將有一場酒會。這樣的酒會每隔幾月就有一場,由大家輪流做東,並能藉著酒會談一些生意。
而下週的這一場由徐婉宴請,提前向坤州商界、政屆的朋友,告知她將卸任女子銀行經理一職之事。當然,這件事並不止表面看上去這麼簡單,僅僅是她引蛇出洞的一步棋。
徐婉提前包下了坤州飯店三樓的舞廳,並且親自手寫了邀請函。徐婉是以坤州女子銀行,她邀請的人裡幾乎囊括了坤州政商界所有有臉面的人物,連戴笠夫、張三爺徐婉都沒有落下。
唯獨提筆寫到那個人的名字時,徐婉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他如今處境本艱難,她更該與他避嫌,不在事情還未成定局前將他牽連進來。
這場酒會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徐婉放出風去,坤州女子銀行因為倚靠外資,資金雄厚,掌握著大量黃金、銀元。近幾年戴笠夫主持下的南三省財政,雖然表面看上去繁華,實則和張三爺幾個合謀,靠著大量發行貨幣,導致通貨膨脹、物價飛速上漲。
如果一旦徐婉放開女子銀行洋元、黃金的兌換,坤州政府強力維持的洋元紙幣匯率將直接崩塌。當然,這也吸引了一批企業家,如果能直接貸銀元,自然比飛速下跌的紙幣要好的多。
此外,主持這樣酒宴的除了徐婉,還有徐婉如今重用的女職員陳彩萍。
原本張三爺只以為趕走了徐婉,坤州女子銀行的副職李享田,他們的自己人就可以取而代之,可徐婉偏偏不給他們留這條活路,她已經向凱特舉薦了陳彩萍。當然,徐婉還沒有知會李享田,她準備給他和張三爺一個驚喜。
陳彩萍雖然只有二十出頭,家境也非常一般,大學的時候差點輟學。好不容易大學畢業,又因為是性別,苦苦找不到工作,是徐婉留下了她。
陳彩萍是正兒八經金城大學金融學畢業,工作人真,!,並且有驚人的數學天賦。這樣的人比只會倚老賣老的李享田要好千倍百倍。只要凱特不在坤州,徐婉的任何決定都可以代表凱特,這是當初凱特離開坤州時給予徐婉的權力。
酒會在禮拜五的晚上七點正常進行,徐婉站在宴會廳裡,帶著陳彩萍招待賓客。
陳彩萍穿了一身米色的套裙,看著職業而幹練,她脖子上還戴了一條精緻小巧的鑽石項鍊,這是徐婉送給她的。
可即使這樣,陳彩萍還是有些渾身不自在。徐婉突然想起來,她幾年前來這的時候似乎也是這樣。那個時候她剛被孟欽和金屋藏嬌,那一年坤州的一場新年酒會就是在這裡舉辦的。
那個時候她也是被錦衣、鑽石所包裹、所點綴,可骨子裡的膽怯和自卑是藏不住的。她看見了陳彩萍,彷彿看見了幾年前的自己。
這時,坤州的幾位實業家走進來,徐婉帶著陳彩萍走進去相迎。徐婉的笑容自信、篤定,一點也沒有被外頭的那些風言風語影響。
迎面的實業家中有一人對著徐婉遺憾道:“凱瑟琳小姐剛來坤州就要走了,真是遺憾。”說著,又看了一眼陳彩萍,問徐婉道:“這位就是聽你說過的陳小姐嗎?”
陳彩萍實在沒有經過這樣迎來送往的場面,拿著酒杯的手不禁顫了一下,這個時候她的另一隻手突然被徐婉握住,沒有言語卻充滿力量。
陳彩萍打起精神,笑著回應:“您好,我是陳彩萍,也可以叫我tracy。”
不一會兒又有人過來敬酒,徐婉自然得盡地主之誼,大方地與來人碰杯、飲酒。待那人走了,陳彩萍微微皺眉,徐婉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臂,“這樣的應酬有時候可能會喝一些酒,但這些都得你自己願意。如果誰讓你難受了,你不必勉強自己的。就算我離開坤州了,將來遇著什麼事還是可以與我通電話,凱特也是個很好的上司。”說著,徐婉忽然頓了頓,道:“可是彩萍,你要記住,你要自己變得更強,只有人才能是你自己最好的底氣。”
正說著話,張三爺一幫人和李享田進來了,徐婉餘光瞥了他們一眼,幾乎沒有猶豫,笑著上前走上去。她鎮定自若地打!打量了一眼張三爺和李享田,微笑道:“是稀客啊。”
戴笠夫早些時候已經讓人過來回絕了,說沒有時間,徐婉還擔心張三爺他們也不過來了。
張三爺笑的意味深長,“徐小姐做東,我自然要來。聽說徐小姐要離開坤州了,我還覺得十分遺憾呢,坤州又少了個難得的美人。”
徐婉沒有理會張三爺,她注意到李享田緊繃著的神情,畢竟他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看到盛裝的陳彩萍,那樣一個他不放在眼中的小姑娘,什麼時候成了徐婉的心腹?
徐婉笑了笑,對張三爺道,“您可別這麼說,哪裡都不是缺誰不可的,我走了,不是還有tracy彩萍嘛。”說著,她掃了一眼李享田,用輕鬆的語氣道:“今晚請大家過來,就是帶彩萍認人的,我的一部分事務已經準備提前交給她了。”
“凱特知道嘛?”李享田沉不住氣了,質問徐婉。
徐婉臉上有淡淡的微笑,甚至有些輕蔑在,“凱特早就同意了,可能是你總不在銀行,才會錯過這麼重要的訊息吧,李經理。我走之後,彩萍會繼續我的工作,和從前一樣。”
以為只要攆走徐婉就可萬事大吉的李享田,如意算盤突然落空。他的臉上五味雜陳,張三爺看上去也不輕鬆,愣了好一會才進去。
徐婉也有些虛張聲勢的心思在,如今她還是沒有把握的,在真正贏之前,她不能有一刻的放鬆。張三爺一走,徐婉感覺到背上有微微的汗,從小窗吹來的風一吹又化作涼的冷汗。
明明是站在門口,為什麼大門這邊沒有風?
徐婉下意識回過頭去看,才發現一個高大的身影此刻正站在門口。
他穿著西裝,看著稍有些疲倦,徐婉不知道他在這裡站了多久。
他見她看她,走進來,淡淡道了句:“我如今調任坤州了,下回的請帖別再將我忘了。”他倒也沒再說別的了,直接便往裡走了。
戴笠夫沒來,這酒會原本沒有什麼焦點,他一過來,頓時就熱鬧了。
徐婉看著他入席的背影,想著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下回的請帖……
應該是沒有下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