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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爭爆發還是徐婉在報紙上看到的,淮軍和晉軍為了爭奪西汾,在平河附近開戰了。徐婉雖然那幾天沒有出門,遠眺時卻看到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原來是這個原因。
西汾以礦產多而聞名,兩方相爭便是為了那些煤礦。
報紙上還說了因為這場戰亂,金城和坤州這邊的物價暴漲,黃金的價格更是翻了幾番。徐婉上個月就已經換好一根金條,雖然這麼一來她確實賺了錢,可她心裡不怎麼安穩。
這畢竟是國難財,當一個人親臨戰爭與動盪,才知道戰爭究竟是有多殘酷。
徐婉不知道宋副官有沒有將這件告訴孟欽和,孟欽和每天都在坐在床頭看一些閒散的書。徐婉記得上一輩子,淮軍在這次戰役中大敗,之後孟司令便親自下令讓孟欽和回金城。
孟欽和雖然回了金城,但顧忌兄長妒忌,仍掛著坤州的職,只時不時回金城替父兄整頓軍務,即便是這樣,他還是沒有逃過孟欽同的算計。先是安排了張三爺在城中佈下炸.藥,炸死孟欽和失敗後,又給孟欽和定了一個監管不力的罪名,竟將孟欽和軟禁了。
那一次,徐婉和孟欽和同時在洋樓被帶走,孟欽同將他們軟禁在坤州城外的一幢小洋房裡。
上輩子的徐婉並不知道孟欽和的謀略,也不懂孟欽和束手就擒不過是讓那位孟大少一次接一次試探他父親的底線,即使孟欽同是孟司令最喜愛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即使他一直偏袒那個大兒子。
那時的徐婉和孟欽同兩個人被軟禁在小樓裡,除了一日三餐外,沒人使喚的傭人,只有監視他們的衛兵。
因此孟欽和的起居日常便是由徐婉一個人照料的。雖然累,雖然隨時可能沒了性命,但徐婉反而喜歡這樣的日子,這或許是她上一輩子和他最親近的時候。
那樣的日子過了十天,徐婉甚至覺得他們或許會死在這了,可徐婉不害怕,她願意陪著他死,她最喜歡的男人死。他還沒娶過妻,如果他們一起死在這,她便永永遠遠是他唯一的女人,像妻子一樣的女人。
然而,在孟欽同下手之前,孟司令便下令將他們放出來了,孟欽同反而被免了軍團長的職務。
後來徐婉才知道,原來是張三招供了,他供出大少孟欽同就是指使他在孟欽和必經之路上埋藏炸.藥的人。
或許是經歷了那一次軟禁之後,以至於一個月後,當她告訴孟欽和她有孕的訊息後,他並沒有說什麼。
過去的事情歷歷在目,或許是親眼見過上輩子孟欽同步步緊逼,因此即使她不願再和孟欽和有太多關聯,仍會願意去幫她。
徐婉在沙發上拿著報紙出神,床上讀書的人忽然對她道:“今天的報紙有什麼新聞嗎,你幫我念念。”
徐婉連忙回過神來,她知道孟欽和從前的習慣,因此她刻意忽略了那幾條報導戰事的新聞,而是念了一些金價上漲、電影暫時停播的訊息。
雖然他們不是直接講的戰事,可到處都有戰亂下的陰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沒有哪一個人能夠獨善其身。
孟欽和原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聽著徐婉唸了幾則新聞,皺了下眉後緩緩睜開眼。
徐婉手裡的報紙頭條上赫然寫著淮晉戰役四個大字,他看了一會,突然問徐婉:“你怎麼挑著念?”
徐婉頓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的報紙道:“我想,二少應該不會喜歡我念那個。”
“為什麼?”他看著她問。
她垂下的眸子緩緩抬起來,一雙眼中隱約泛著光,“因為二少還在養傷,那些太殘酷了。”
這並不是在揣測他前世的心思,也是她自己的感受。徐婉看著窗外,淡淡說:“我現在住在您這裡,外面的苦難我都感受不到。但是我記得,兩年前淮滇打仗的時候,就在我們縣周圍,每天夜裡都是炮火連天。後來有一天,滇軍的十幾顆炮彈投到我們鎮子裡來了,實在沒有辦法我們鎮裡的人只能背井離鄉、四處逃難。我爹爹就是那個時候沒的,如果我爹爹還在……”她頓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這些話她上輩子一個字沒有跟孟欽和說過,或許是她攢了錢有了底氣,又或許是她沒有再刻意討好他,終於讓她在他面前敢平等地說上幾句話。
徐婉雖然沒有將話說完,可孟欽和知道她後面想說什麼。如果沒有那場戰爭,她爹爹沒死,她或許已經嫁人了。
孟欽和深深地看了一眼徐婉,只道:“那你繼續念。”
孟欽和其實也記得那場戰役,他原本只知道她是安州人,卻不想離他,那是他大哥為了北滇一帶的銅礦而主動挑起的。
孟欽和其實知道他大哥的主動挑起戰火的緣由,一來是為了北滇的礦石,二來便是因為孟欽同的戰功、在淮軍的威望樣樣不必上他這個弟弟,因此孟欽同拼了命地想證明自己。
兩年前的孟欽和雖然知道大哥防著自己,卻沒有完全意識到其中利害。孟欽和雖然自小跟隨父親南征北戰,卻深知戰爭殘酷,因此他曾試圖阻止過這場並不必要的戰爭,可最終因為大少有孟司令相助,孟欽和只能無功而返。
也是在那個時候開始,從他第一次頂撞他的大哥開始,向著他來的暗算便接踵而至。
興許是他上一次衝撞過他的大哥,因此即使他後來躲到德國、躲到坤州,他大哥在開戰前仍然不肯放過他。
她的聲音就在耳畔,柔和中卻透著力量。他聞聲稍稍偏了下頭,眼前的女人正聚精會神讀著報紙,微微蹙著眉,心思都沉浸其中。
他這才仔細地去打量她,她臉上沒有任何的塗抹,衣著也素淡,只穿了一條豆綠色樣式簡單的旗袍,頭髮則隨意紮在腦後。
並不是她從前刻意打扮的那種素雅,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樸實、澄澈,將它最真實的一面放在他的面前。很難相信,這樣一個人,竟然在舞廳待過整整兩年。
徐婉唸完一則新聞,稍微抬了一下頭,卻不料和他打量的目光撞個正著。是她在舞廳待了些年,自然認得出,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徐婉愣了一下,正準備開口問孟欽和有什麼事要吩咐,卻突然傳來敲門聲,是宋副官過來彙報了。
就像之前每一次宋副官過來彙報一樣,徐婉主動走出臥室迴避,她現在只想早點離開孟欽和,並不想將自己牽扯進他們孟家的漩渦中。
她唯一要考慮的事,便是提醒孟欽和警惕張三了,在她改變過的這一世裡,她不知道孟欽和還能不能和上輩子一樣僥倖逃過那次襲擊,但是她明白張三爺願意為孟欽同效命暗算孟欽和,必然有她的原因在。
孟欽和原本是不會張三爺那樣的人有所交集的,如果不是在凱樂為了救她,孟欽和也不會和張三結下樑子。
這件事她兩輩子都經歷了,所以每次想起這件事,她都對孟欽和生不起恨意。就算她這輩子要遠遠躲著孟欽和,她還是要找個機會提醒他小心張三。
自從上一次一起招待過金城來的官員後,宋副官對徐婉的態度放尊重了不少,從前即使遇上了也只點一下頭,如今卻會跟她打招呼。徐婉給宋存山開啟門,宋存山客客氣氣地喊了一聲,“徐小姐。”
孟欽和自然察覺得到宋存山的變化,他其實知道緣由,他大哥那幾個官員來官邸時,他其實是醒著的。他站在二樓的走廊的盡頭,無聲無息地俯瞰著整個客廳。
底下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見了,唯一讓他意外的是她。
這樣的人不該只是一個舞女,也難怪在他身邊跟了好些年,什麼場面都見過的宋存山會對她另眼相看。
這次宋存山和孟欽和的談話格外地久,不過這段時間確實不同以往,孟欽和雖然這段時間一直沒有表露什麼,但到底是把握全域性的角色。
徐婉其實自從上次到官邸後,一直都待在孟欽和房裡照顧,還沒有認真參觀過官邸。
徐婉在外面等了一會兒,所幸往外走去。
官邸幾個女傭正圍在一樓的客廳說話,一旁還有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在哭,徐婉下了樓走近一看,才發現那幾個女傭在爭執,她們身邊還有一個碎掉的玻璃制菸灰缸。
有一個女人在一旁連連求饒:“我家就是挨著晉州邊上的,孩子她爹已經死了,我哪裡還有家可回。我已經問過佩芳姐了,就讓這孩子在官邸和我一起做事,當牛做馬都行,只要給口飯吃就行。”
“上你帶孩子過來本來就是破例了,當牛做馬,你說得好聽,賠的起這隻菸灰缸嗎?”
原來是那個小女孩打碎了菸灰缸,玻璃本就不便宜,何況是這樣精緻的菸灰缸。雖然在官邸做事比在其他公館收入要高,但也賠不起這樣一隻菸灰缸。
只是孩子的哭聲纏繞在耳邊,或許是上輩子有過一個孩子的緣故,徐婉最見不得小孩子哭,何況她和她的經歷太像了,同樣的喪父,同樣的無家可歸。
徐婉看不過去,走過去解圍:“這打碎的這隻菸灰缸的錢就讓我來出。”她也是寄人籬下,打碎的東西也不是她的,她並沒有原諒誰的權利,卻能夠善後。
官邸裡的傭人倒是第一次見徐婉出來,她們只在徐婉第一次來時見過她。雖然佩芳交代過她們不許背後嚼舌根,可還是有人偷偷議論的。
官邸裡有不少人是從司令府過來的,還有人曾經見過楊小姐。一聽說二少找了個酷似楊小姐的人回來,她們自然是好奇的。
如今那個傳言中的女人就出現在她們面前,一個個連忙扭過頭去打量。
徐婉並不躲避她們的目光,去一旁牽過那個小女孩的手,又說了一遍:“她打碎的菸灰缸便由我來賠。”
那裡頭有幾個傭人看不起徐婉,只覺得她無名無份不該住在官邸,不過是藉著孟欽和的喜歡。這年頭這樣的女人多了去了,都是靠著男人活的。
她們原以為徐婉會去借二少的勢,卻不想她說的是自己掏錢,有人賠錢便什麼事都了結。
這邊正說這話,有人走了進來,一進門就開玩笑道:“維瑞的東西你隨便砸都可以,那會要你去賠。”
徐婉抬頭一看才發現是杜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