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徐婉心裡原本就亂糟糟的,突然聽孟欽和說官邸來了一個她想見也想見她的人,不由愣了一下,更沒有什麼頭緒了。
這個世上徐婉想見的人已經不多了,她腦子裡躥出些身影與面孔來,可想想又怎麼都覺得不可能,何況孟欽和又怎麼知道那是她想見的人呢?
徐婉沒有報太大的期待,只問:“誰呀?”
“你見了就知道。”說著,他稍稍抬頭,讓他的侍從官給徐婉領路。
說毫不期待也是假的,孟欽和還站在原地沒有一起去的意思,徐婉朝他點了下頭,便跟著侍從官匆匆去了。
侍從官帶著徐婉繞過假山和長廊,去了官邸東面的一間廂房前,朝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徐小姐,人已經在這廂房裡,我就不陪您進去了。”
徐婉還沒進門,突然聽到裡面有孩子哭鬧的聲音,那孩子的聲音徐婉聽著耳熟,她連忙推門進去,只見愛蘭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哭,不像從前邊哭邊鬧發脾氣,此時候的她小聲啜泣,像一隻受了傷的小鹿。
這隻小鹿一看到徐婉,眼睛立刻就亮了,“姐姐,你怎麼在這裡。”她從床上跑下來,一把將徐婉抱住。
徐婉也愣住了,孟欽和沒有說錯,她一直都想見愛蘭一面。自從聽見程家出事的訊息,徐婉便一直擔心程愛蘭過得好還是不好。
傭人在一旁看著程愛蘭的轉變有些驚訝,她剛才哄了程愛蘭許久,好話說盡了都不管用,沒想到徐小姐一來就什麼事都沒了。她忙道:“徐小姐,廚房給這位小姑娘準備了些吃的,可她什麼都不吃,您……”
徐婉知道那傭人的用意,點了點頭,便讓她先出去了。徐婉將愛蘭拉倒桌子旁坐下,先用帕子給她將臉上的眼淚擦乾,握著她冰涼的手,問她:“愛蘭,餓不餓。”
愛蘭吸了一下鼻子,眨了眨巴眼,點頭道:“餓。”
徐婉喂愛蘭小喝了半碗粥,見她稍稍穩定了些,才又問她:“愛蘭,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哪知愛蘭一開口,又哭了起來:“我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我爸爸被人抓走了,我媽媽也不要我了,家裡沒有人,我好怕。”
徐婉連忙安慰她,“還有姐姐在呢。”愛蘭也沒有說清楚她怎麼到這裡來的,徐婉想不明白孟欽和將愛蘭帶到這官邸的目的,難道在程斌的事情上,愛蘭還有什麼利用價值?才讓她照顧愛蘭。
不過就算孟欽和將愛蘭帶回來的目的並不單純,但至少愛蘭現在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徐婉多少也可以照應她。
好在愛蘭很信任徐婉,因為有徐婉的出現,愛蘭終於沒有再哭鬧了,雖然她連這裡是什麼地方都不清楚。
徐婉將愛蘭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身子哄她,她對愛蘭總有一種特殊的感情,或許是看見她徐婉總會想起自己上輩子那個孩子。想到這裡,徐婉的心又沉了下去,她暗暗發誓,這一輩子她絕對不能讓上輩子的事情再重演了。
徐婉低頭去看愛蘭,愛蘭的眼睛如今越看越像花月樓。
愛蘭有些倦了,迷迷糊糊的,斷斷續續地跟徐婉說話,“姐姐,你是在這裡教鋼琴嗎?你走之後我一直再求我媽媽,要她讓你回去,後面的鋼琴老師我都不喜歡,只有你對我好,我好想你。”
徐婉摸了摸愛蘭的頭,她何嘗不想愛蘭呢,特別是知道了她的身世之後,她總擔心她在程公館過得好還是不好。
過了一會兒,愛蘭便睡著了。
徐婉給愛蘭蓋好被子,囑咐好傭人照看她之後,便回孟欽和那去了。雖然孟欽和沒有說錯,她確實想見愛蘭,可愛蘭真正在這官邸裡,徐婉更多的是不安。
或許是她在內心深處已經不再相信他。
徐婉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她幾次都想問他為什麼要接愛蘭過來,但又怕問不到什麼還將他惹惱了,這樣反而對愛蘭不利。她偷偷打量孟欽和,才發現孟欽和也在看他,不過他們都沒有說什麼。
黃昏的時候廂房那邊傭人過來稟報,說那位小姐睡醒了,現在一直在吵著要徐婉過去,誰都攔不住。徐婉原本在陪孟欽和用晚餐,她十分想走,可她也直接起身將他撇下的道理。不過在她想開口之前,孟欽和掃了她一眼,淡淡道:“看我做什麼,你想過去現在就過去吧。”
徐婉道了一聲“謝謝二少”後便起身走了。
徐婉直接去了程愛蘭的臥室,哪知還是遲了些,愛蘭已經哭了些時候了,嘴裡哭著喊著說要回家。
愛蘭見到徐婉很驚喜,跑上來緊緊抱住她,說:“我剛剛做了一場噩夢,我夢見你也不要我了。”
徐婉連忙安慰她,“怎麼可能,愛蘭這麼乖,這麼可愛,怎麼捨得不要你?”
愛蘭又說:“那你晚上陪我睡覺好不好?”
既然她這麼說了,徐婉也不好拒絕他,何況孟欽和的傷勢已經好轉了許多,又有醫生照顧,她沒有必要時時刻刻陪在一邊,便要人給孟欽和傳話,說她晚上就留在程小姐這邊了。
徐婉原以為孟欽和是準備將愛蘭軟禁在官邸中,可她在愛蘭這待了一會才發現並沒有人限制愛蘭。在房間裡待久了有些悶,愛蘭想出房間玩。徐婉也沒拒絕她,先借這個機會哄著愛蘭先將飯吃了,再帶她出去散散步。
往園子裡走幾步,就可以看到假山和池塘,月亮已經出來了,月色在池塘中生起漣漪。愛蘭畢竟是個孩子,徐婉一帶她出房間,她立刻就高興了,還要徐婉和她捉迷藏。
愛蘭說完就跑開了,轉眼的功夫就已經躲到一處假山後,朝著徐婉喊道:“姐姐,來找我呀。”
其實從前在程公館,愛蘭總在程太太的眼皮子底下,她過得並不是那麼盡興。徐婉見她難得這麼高興,何況這邊的假山並沒有多少人路過,索性和她玩起了捉迷藏。
愛蘭是個小機靈鬼,一會假山背後,一會樑子後面,總能藏到好地方,徐婉有時看見了,也裝作沒看見的樣子,讓她多開心一會。只不過,沒過多久,突然聽到愛蘭叫了一句,是急促而緊張的。
徐婉忙繞過假山去,才發現一個高挺的身影正站在鵝卵時鋪著的小路上,而愛蘭正結結實實撞在了那個人身上。徐婉走過去才發現是孟欽和,他皺著眉頭,並不是一副很好接近的模樣。
愛蘭就是被孟欽和的神情嚇到了,見徐婉過來了連忙躲到她身後去,小聲問她:“姐姐,我怕。”
見愛蘭這麼害怕,徐婉想程家的事情應該跟孟欽和有關,說不定愛蘭看見了什麼,所以才會這麼還怕他。
徐婉摸了摸愛蘭的腦袋,“不要怕。”將愛蘭藏在身後,又轉過頭問孟欽和,“二少你怎麼在這?”
聽她這麼問,他雖然沒有回答,眼角卻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徐婉才意識到自己這個問題問得愚蠢,這是他的官邸,他想在哪就在哪,怎麼輪的著她來問。
他卻沒有在乎這些,只說:“我晚上一個人有些悶,就出來散散心。”往常這個時候,她都是在他身邊陪著他的。
許是聽見孟欽和說話溫和,愛蘭沒那麼害怕了,從徐婉身後鑽出一個小腦袋來,問徐婉:“姐姐,他是誰?”
愛蘭原來不認識孟欽和?徐婉又看了眼孟欽和,看到他也在瞧愛蘭,原本不露痕跡的面上突然多了一分笑,說:“我是你徐姐姐的朋友。”他的語氣柔和,是那種故意放緩了哄小孩子的語氣。徐婉稍稍愣了一下,她原本以為他是不喜歡孩子的,上輩子他對自己的親骨肉都那樣無情。
說完,他將視線收回來,又看向徐婉淡淡道:“我剛才一個人在亭子裡下棋,結果下著下著成了一盤死局,你要不要去看看?”見徐婉沒說話,又問愛蘭,“你跟你姐姐一起去嗎?”
他都這麼邀請了,徐婉不好拒絕,她也發覺孟欽和並沒有打算對愛蘭不利,於是沒有那麼警惕了,回過頭看向愛蘭,“愛蘭想和我一起嗎?”
愛蘭自然是想跟著徐婉的,握住徐婉的手,小雞啄米般點了點頭。
不遠處的亭子上果然擺著一盤棋,孟欽和在石凳上坐下,又邀徐婉在他對面坐下。
徐婉抱著愛蘭坐著,雖然她這個時候完全沒有半點下棋的心思,還是在看著棋局上的走勢。孟欽和沒有說錯,這就是一局死棋,徐婉半晌沒有說話,愛蘭突然在徐婉懷裡抬起頭,看了又看,然後道:“姐姐,這棋我會下。”
雖然程太太不待見愛蘭,但面子上的功夫沒少做,老師也沒有少請。
愛蘭這句話不僅徐婉聽見了,沒想到孟欽和也聽去了,他笑著對愛蘭說:“你既然會,那就你替她下。”
“這個馬可以行日字。”愛蘭稚嫩的手,直接將那隻馬吃掉了孟欽和的炮,可下一步孟欽和的象直接就將帥給吃掉了。愛蘭確實是會下象棋,但她學藝不精,僅僅停留在懂它的規則。
愛蘭就這樣毀了他一盤棋,孟欽和只微微皺了下眉,轉眼又露出了些笑容,手把手教起愛蘭下象棋起來。
也可以說,他其實是個無趣的人,他用來排遣解悶的方式總是那幾種,之前是教她下棋,如今又是教愛蘭。
愛蘭這麼多年在程公館帶下來其實也是敏感的,很清楚地感覺得到誰是真的喜歡她的,誰又是不喜歡。許是見孟欽和對她極有耐心,那份生疏立即沒了,前傾著身子和孟欽和下棋玩。
只聽見愛蘭順口叫了聲孟欽和“叔叔”,按她的年齡來說,叫孟欽和叔叔也未嘗不可,只是孟欽和比徐婉沒大幾歲,一經過她,兩人就足足差了一個輩分。
孟欽和比徐婉還先反應過來,“你為什麼叫我叫叔叔,叫她叫姐姐?”說著還看了徐婉一眼。
愛蘭被孟欽和問住了,一時也答應不上來,想了想馬上改了口,“那我叫你哥哥好嗎?”
他笑了一下,“這才像話。”
徐婉抱著愛蘭在一旁坐著,有些晃神,她上輩子懷那個孩子的時候,總會想一些虛無縹緲的事情,都是她虛構出來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那時候她總在想孩子生出來他會不會喜歡呢,他又會怎麼和他相處呢?雖然連她自己都知道有多不真實。
徐婉原本以為孟欽和是想利用愛蘭,可看眼前這幕又不太像。她分心的這一會子功夫,愛蘭已經贏了好幾回了,雖然徐婉知道只是孟欽和在刻意讓她。
許是見徐婉分神,孟欽和突然看向她,“你怎麼也不幫幫愛蘭?”
徐婉這才回過神來,這時正好愛蘭也困了,一盤棋之後,徐婉先帶著愛蘭先回去了,而孟欽和仍坐在那裡。
愛蘭雖然睡了午覺,但其實也很累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等愛蘭睡下後,徐婉鬼使神差一般地走了出去,沒往前走多遠,徐婉便看到那湖心那亭子裡果然還有人。
徐婉快步走過去,問他:“二少,你怎麼還在這裡?”
他伸手招呼她過來,“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不太睡得著。”她如實道,又說:“已經很晚了,二少也應該休息了。”
他點頭,“下完這盤就走。”說著,他有繼續自己跟自己下著棋,走完一步,他才抬起頭來,對徐婉道:“對了,我有一家事忘了跟你說,愛蘭在官邸的事情最好不要讓太多人知道,被人知道了沒有好處。”
徐婉原本還以為其中有隱情,只聽他又用一種風輕雲淡的語氣說:“今天我路過程公館附近,見他一個人坐在圍牆腳邊哭,我記得你很喜歡這個孩子,就讓他們把孩子帶回來了,我想你一定高興。”他似乎早就猜透了她的心思。
他居然是因為這個原因將愛蘭帶回來的,徐婉實在沒有想到。內心深處有一個柔軟的角落突然動了一下,徐婉咬了下唇,還是跟他道謝:“二少,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