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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民國之外室·焦尾琴鳴·8,499·2026/5/11

深夜的時候,徐婉躺在床上聽到遠處傳來細碎的聲音,似乎是有軍隊在夜間行進,可細聽又只像是風聲。 徐婉越聽越不安,腦海中浮現出許多畫面來,上輩子的,這輩子的,有過往,有將來,註定會是一個無眠的夜晚。 發生了什麼事徐婉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上輩子他們兩兄弟是怎樣明爭暗鬥,親眼目睹的徐婉清楚得很。 第二天早上起來,徐婉注意到劉玉飛神色惶惶的,想必他也聽到風聲了。 劉玉飛從徐婉身邊匆匆走過,甚至都沒有看到徐婉。徐婉也沒叫住他,兀自走出院門,她站在院子外遠眺。 已經快入夏,樹木葳蕤,她的視線被遠處重疊的樹林遮擋,什麼都看不到。 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什麼時候可以回金城。 徐婉正出著神,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徐小姐。” 徐婉轉過身去,是劉玉飛走過來了,他比了一個請的手勢,讓徐婉回去,“徐小姐,你還是先回去坐著吧,宋副官他們會回來的。” 許是見徐婉還愣在原地,沒有走的意思,劉玉飛皺了下眉,直言不諱道:“徐小姐,現在金城兇險,你又沒有車,怎麼過去呢?萬一出了什麼事,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自己孩子……” 聽到劉玉飛提起孩子,徐婉慌忙抬起頭,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看著劉玉飛的眼睛,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劉玉飛露出尷尬的神色,“對不起,我失言了。”他旋即將話題挑開,“徐小姐,你先回去坐一會吧。” 原來連劉玉飛都看出來了……只是不說透罷了。她突然開始惶恐起來,究竟有多少人看出來了。這並不是一件好事,對她的孩子來說,只是更加多了一重危險。 徐婉曾以為可以瞞天過海,她身子本來就瘦,為了瞞住有孕這件事,也刻意沒有吃太多東西,哪裡知道這些都只是徒勞。 徐婉想到這裡憂心忡忡,腦子裡一片空白。哪知這個時候,遠遠傳來嗚咽一聲悶響,傳過來聲音雖然細微了,卻也猜測得出此刻在金城是多麼劇烈一聲炸響。 她和劉玉飛幾乎同時打了一個顫,面面相覷,看來那邊是已經打起來了。 劉玉飛只好跟徐婉解釋:“徐小姐,上次宋副官說,如果金城那邊出了什麼事,會提前派人過來接應,胡先生也不會有事的。” 劉玉飛這句話忽然點醒了徐婉,她應該擔心的是胡潤生啊,她到底在想什麼? 徐婉回房間裡坐下,將之前那個念頭強自壓了下去。 好在金城那邊傳來的交火聲只持續了不到一刻鐘,徐婉那顆怦怦直跳的心總算恢復了些。 徐婉坐在門邊,整理自己的思緒,或許是這輩子他一直在幫她,她覺得對他對他有虧欠。 徐婉腦海中突然回想起那天他將傘給她,一個人走回雨中的情形。 愛蘭原本在和花月樓煮餃子,她見徐婉進來,喚徐婉道“姐姐,月樓孃親給你煮了餃子,快過來吃。” 或許是血肉親情,愛蘭和花月樓很是親近,愛蘭已經叫花月樓“月樓孃親”。因為不想讓愛蘭只道太多,沒有跟她說程太太的那些事,所以愛蘭還在“孃親”前加了月樓兩個字。 也許在愛蘭的眼中,這樣的孃親有很多個,可花月樓聽到愛蘭叫她“孃親”,已經很滿足了,如今花月樓自己也眼見著一日比一日好。 徐婉雖然沒有什麼胃口,但看著愛蘭和花月樓關係漸漸親密,徐婉內心欣慰不少。徐婉其實還是瞭解愛蘭的,愛蘭並不是什麼蠻橫的孩子,缺的是別人用真心對待她。 這邊徐婉和愛蘭、花月樓在吃餃子,那邊劉玉飛已經在忙碌地收拾東西了。 今日的槍炮聲讓劉玉飛心慌,徐婉何嘗又不是呢?誰都不知道究竟這淮軍的內亂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又會殃及誰。 徐婉見劉玉飛正收拾衣服、細軟,便和花月樓一起過去幫忙。現在突然出了這樣的事情,他們兩又帶著愛蘭,早些離開是好的。 劉玉飛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和徐婉說:“徐小姐,宋副官跟我說了,今天如果……會派人接我們去隨州?讓你跟我們一起去。” “去隨州?” 劉玉飛點頭,“是的,宋副官就是這麼說的,他說胡先生也會去隨州,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去了,你也趕緊去收拾一下東西吧,到時候我們就可以一起見面了。” 徐婉垂著眼睛沒有說話,步子緩慢地往裡走去。劉玉飛看著徐婉的背影嘆了一生氣。 只有愛蘭不懂得外頭髮生了什麼,之前那些槍炮聲在她看來和除夕夜裡放的煙花似乎沒有什麼區別。 她也不知道隨州有多遠,花月樓和劉玉飛只說要帶她去別的地方玩,愛蘭很高興,拿著一張臉譜在徐婉身邊跑來跑去,“姐姐,我們一起去隨州玩,聽月樓孃親說隨州有很多好吃的,還有很多戲臺。” 愛蘭對一切的未知都充滿好奇,而隨州其實徐婉去過,那裡離安州不遠。如果去了隨州,她其實也可以回安州了,和劉玉飛或許能在隨州撿起他從前的行當,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在安州結婚生子、安安穩穩過一生,這是上輩子徐婉遇見孟欽和之前一直在想的事情。 徐婉在房間收拾東西,她其實沒什麼東西在這邊,衣服也都在箱子裡,並不需要怎麼整理。 只是她一直在分神,心不在焉的,沒過多久,只見劉玉飛急急忙忙過來,道:“徐小姐,你東西收拾好了嗎?人已經來接了,快上車吧,不然再晚就走不了了。” 徐婉跟著劉玉飛走到門口時,愛蘭已經在車上了,她輕快地朝著徐婉招手,“徐婉姐姐,快過來!” 徐婉走過去,司機急匆匆地下車過來提行李,徐婉朝著愛蘭笑了笑,有花月樓和劉玉飛在,愛蘭現在終於不用讓她擔心了。 徐婉轉過頭問司機,“請問現在金城裡到底是什麼情形,孟家到底怎麼樣了?” 她之前一直只想著讓孟欽和怎麼救胡潤生,讓孟欽和怎麼幫愛蘭她們,金城裡出這麼大的事情,他連一句話都沒和她提過,在最危急的關頭卻放他們都離開。 那司機搖搖頭,“徐小姐,我是從坤州來的,金城的情況暫時不清楚。但是你今天已經聽到了,孟家大少帶兵將金城和營地都圍住了,金城會怎樣誰都說不準,總之金城現在是個是非之地,還是趕緊走吧。” “你既然不知道金城的情形,怎麼來接人的呢?” 那司機被徐婉一問,便知瞞不住了,只好為難道:“這本來不應該和您說的,可我今早上接到司令府的電話,是宋副官要我來接你們的,如今金城已經被團團圍住,實在沒有辦法了。”司機的聲音越來越低。 徐婉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輩子孟欽同和上輩子不一樣,在大勢去之前,居然鋌而走險擁兵造反,跟自己的老子對著幹。 這一世的變化之大讓徐婉始料未及。 上輩子即使有孟司令在,孟欽同還敢在背地裡要孟欽和的性命,如果這一世不再顧忌,哪裡會給孟欽和留半點活口。 很明顯,一旦孟欽和失勢,他們這些跟二少有關係的人誰都逃不了。司機有些焦急地往金城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趕忙將徐婉的行李放到汽車上。 徐婉默了一會,問司機道:“胡潤生現在在哪?” 司機已經拉開了駕駛室的車門,聽徐婉這麼一說,皺緊了眉頭,“胡潤生是誰?” “二少不是讓人把他接去隨州?” “我不知道,這個您到了隨州再問去吧,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我這一路上過來都是逃難的,只要不是困在金城裡出不去,都已經跑了!” 劉玉飛也催促徐婉,“徐小姐,快走吧,胡先生說不定已經到隨州了,只是他不知道罷了。” 徐婉往後退了一步,“我不能現在就走,這裡很偏僻就算金城真的出事了,也一時半會找不到這裡的。” 劉玉飛聽這麼說愣住了,他猶豫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車上的花月樓,對徐婉道:“徐小姐,你一個人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你要是想留下來等孟二少,我陪你一起等吧。” 徐婉不想連累他,搖了搖頭,直接將車門關上,“愛蘭他們更需要你,我過幾天再來隨州找你們。” 司機看著劉玉飛左右為難,只好折中對徐婉道:“徐小姐,那我過兩天看著情況來接您吧。” 徐婉點了點頭,她聽見愛蘭在車上哭得厲害,不敢回頭去看,只聽見汽車發動隨後駛離,聲音越來越遠。 徐婉望著面前這座被翠竹環繞的院落出神,孟欽和跟她說過五天之內要回來的,明天就是第五天,她答應過等他五天。 徐婉走進院子裡,將門窗都關緊了,將自己反鎖在最裡頭的屋子裡。窗簾掩住了光線,四周都是靜悄悄的,還好肚子的孩子又有了動靜,在周遭的一片死寂中,陪著她一起等待。 她其實不知道她到底在等待什麼?也不知道這樣的等待又有什麼意義。 眼看著窗外的天漸漸暗淡下去,雖然外頭很靜,只有蟲鳴和鳥叫,可徐婉也不敢開燈,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一點倦意都沒有。 徐婉其實一直很久都沒有踏實睡過了,自從知道有了這個孩子。她離開官邸之後能帶著這個孩子去哪呢?這一輩子又該何去何從。 在這個世上她沒有什麼可以依靠的人,且不說胡潤生已經有了心上人,即便他沒有,他們如今也是不可能的。而這個世上她唯一的親人,他的弟弟,上輩子卻處心積慮害死她的孩子。 這樣想來,她除了這個孩子,已經一無所有了。或許,在這個孩子出生之前,他有血親的父親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徐婉不清楚現在整個金城的局勢,雖然上輩子孟欽和厚積薄發最終奪回大權。可這一世因為她的重生,形勢已經發生了太多的改變,早就不是上輩子她熟悉的軌跡了。 就像她現在肚子裡的孩子,就像金城此刻的局面。 突然下起雨來,雖然外面一片漆黑,但光聽聲音,便知道是一場急而大的暴風雨。 像是在一座被驚濤駭浪包圍的孤島中,無處可逃。那種感覺徐婉上輩子也體會過,那時她一個人藏身於破舊的小屋,也是同樣的無望,同樣的看不到出路。 徐婉漸漸有了些睡意,靠在床邊正準備闔眼,從窗戶閃過一道橙色的光進來。徐婉頓時睡意全無。有人來了,徐婉慌忙往裡藏去。 徐婉屏著呼吸細細聽著門口的動靜,果然是有人過來了,她聽見外頭的院門被人踢開。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聽聲音至少有二十幾個人。 “找到人沒有?” “這邊沒有人!” 那些人在找她?深夜過來,還是這樣的陣勢。最壞的結果便是他大哥已經除去了他,還準備將他身邊的人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徐婉其實也不是那麼怕死,雖然死過一回的人更加珍惜活著的機會,只是現在她身體裡還有一個新的生命。她想讓他活下來呀,最少能看一看這人世間的陽光。 徐婉躲在窗簾後面,一動都不敢動。可偏偏有風從窗戶縫裡漏進來,使得窗簾微微晃動著,徐婉剛想去抓,正好有人有人進來了。 徐婉心提到了嗓子眼,卻聽到那人突然喊了一聲,“二少。” 像是在陸地上瀕死的魚忽然被人丟回了水中,徐婉終於鬆了一口氣,卻正好瞧見孟欽和推門進來了。 “徐婉,你在嗎?”他的嗓音稍微有些啞。 她的心突然到了嗓子眼,比方才聽到有人進來時還要緊張,可她沒有回答他。 從縫隙裡,她看到他穿著藏藍色的戎裝。她上輩子總看他穿戎裝,他還給他燙過,將每一條褶皺都燙得平整,這也是他的習慣。 可這一次卻和從前不一樣,他大衣的衣角已經快溼透了,滴答滴答地往地板上滴著水,而他一向擦拭乾淨甚至發亮的皮靴此刻更是沾上了泥。 她縮在角落裡靜靜地打量他,卻沒有開口喚他,此刻的她像是置身一場夢裡,一時半會難以醒來。 房間裡只有他和她,他看上去有些疲憊,微皺著眉四下環顧,卻並沒有注意到她。 房間裡那盞白熾燈被他開啟,發著黯淡的光。孟欽和一個人站在房間裡望著窗子出神,雖然迎著光,可他的眸光是暗淡的。 過了一會兒,宋存山進來,低聲跟孟欽和道:“二少,您一晚上都沒闔眼了,還是先回官邸休息一會吧。徐小姐,她應該已經走了,不會有事的。” 宋存山剛說完,孟欽和忽地側過身,看著他冷聲反問,“應該?” 他只說了兩個字,可那兩個字極其冷,宋存山沒敢答話,小心低下頭去。哪知下一秒孟欽和發作:“宋存山,你現在越來越會辦事了。” 宋存山連忙道,“是屬下辦事不利,我這就去帶人找,徐小姐如果少了一根頭髮,我提頭來見二少……” 宋存山出去了,孟欽和的眉頭卻是越蹙越緊,望著窗外看了一會。 有士兵進來彙報,孟欽和剛準備轉身,卻也是這個時候,忽然有一陣風吹過來,正好將窗簾吹起來,徐婉沒有抓牢,眼前的窗簾就在她面前飄走了。 孟欽和的視線被吸引,突然回過頭來。 命運捉弄一樣,讓她無處遁身,角落裡徐婉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得叫了一聲,“二少。” 徐婉蹲坐在地上,孟欽和其實沒有看到她,聽到聲音愣了片刻。他尋聲低下頭,凝眸喚她:“徐婉,你在。” 他的聲音裡似乎沒有責怪她刻意躲藏,反而有些虛驚一場的味道。 徐婉看著他,有些恍惚。 這樣的場景她突然覺得有些熟悉,似乎時間回到了她剛搬到租住的小樓那一會,他突然回心轉意過來找她了。只是,那是她上輩子的想象。 孟欽和走過來,朝徐婉伸出手。 他的面色溫和,沒有方才對宋存山的不悅,徐婉猶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也是這時,她才發現他的手心是那般涼。 他扶著她站起來,徐婉滿腦子都是亂的,低這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突然低聲問她:“很害怕,是嗎?” 徐婉愣了一下,抬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底不知怎的是令她心安的溫柔,徐婉頓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她的手還在他手心中,他突然握緊了些,看著她的眼睛,篤定道:“現在不用怕了。” 現在不用怕了。 徐婉清清楚楚地記得,他上輩子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句話,雖然在上一輩子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也能讓她覺得安穩。 她甚至不用去問他此刻金城的局勢,她都清楚地知道她此時身邊站著的男人已經是最後的贏家。 孟欽和牽著徐婉往外走,宋存山聽見了動靜,連傘都沒來得及手,舉著掛著雨滴的傘急急匆匆趕了回來。 他看見徐婉後鬆了一口氣,高興極了,氣喘吁吁地笑著道:“徐小姐,您回來就好了,真是嚇著我了。不,二少比我更著急,二少聽到你沒有去隨州,出了北大營就直接往這邊趕。” 直到孟欽和的餘光掃了一眼他,宋存山才匆忙止住。 天還沒有亮,他竟然出了北大營便專程這裡來找她? 徐婉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孟欽和,她此時身邊那個人沒有說話,滿臉倦色,正如宋存山說的一宿沒有闔眼。 這輩子徐婉活得小心翼翼,總懷疑孟欽和是有所圖,可如今想來,她對他來說其實已經沒有價值了。 徐婉心裡有些亂,卻也不好再去打量他,她原本還想問他胡潤生的情況。可看著他疲憊的樣子,徐婉還是不忍心在這個時候過問他。 外頭的暴雨仍在繼續,好幾輛汽車停在雨中,最近的那輛車燈已經亮起來了,宋存山過去開門,請徐婉和孟欽和上車。 孟欽和上了車,將打溼了的大衣脫下,扔給宋存山,然後靠在座椅上開始休息。 從這座院落回官邸有那麼一段路,孟欽和在汽車發動之後,直接靠在座位上睡著了。 徐婉原本看著車玻璃上的雨線發呆,突然回過頭去才注意到已經睡著的他,從她的角度看上去,他的鼻樑高挺,他的那半張側臉的稜角格外鮮明。 她很喜歡他的鼻子,上輩子喜歡在他睡著的時候,悄悄用手指去碰它,就沿著他高高的鼻樑。 上輩子她甚至想過,如果生下來的孩子鼻子能像他,那也一定是副好皮囊,她突然又冒出這樣念頭。 徐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突然搖了搖頭,將唇咬得緊緊的,視線移向窗外,不再去想那些她不該想的。 不知道是因為暴雨的原因,還是因為別的什麼緣故,汽車開得格外地慢。約莫開了一個多鐘頭,汽車終於緩緩駛入金城的城門。 徐婉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即使在暴雨中看,天色漸漸亮了,城門內外戒備森嚴。有軍隊冒雨駐紮在城門口,戒備森嚴,過往車輛都一輛輛地排查。而原本從金城逃出去的百姓此刻也淋著雨從城外趕回城裡。 因為認得孟欽和的車,車只停了一下,道路兩旁計程車兵不但沒有過來檢查,反而立正敬禮,直接就放行了。 孟欽和一向睡得淺,何況他此時還操著心,許是他注意到車停了,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伸出手緊緊按住徐婉的手背。 徐婉也驚著了,偏頭去看孟欽和,他眼中有許多紅血絲,眸光裡是他平日不多見的錯愕。 原來孟欽和也會有驚慌的時候,或許是這幾天的事情讓他累不堪言。 他還按著她的手背,徐婉幾次試著抽出手卻抽不出,只好問他:“二少,你怎麼了?” 他鬆開她的手,去按自己的陽關穴,過了一會,才道:“我剛才做了一個夢。”他越說一雙眼越收得緊,卻仍是在看她。 他這樣看著她,徐婉有些窘迫,只好小心問他:“什麼樣的夢?” 他避開徐婉的視線,皺著眉回憶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她,搖了搖頭說:“不記得了。” 孟欽和垂著眼睛沒有再說話,徐婉看得出他很累,便也一同陪他沉默。畢竟今天整個金城才經歷了一場浩劫,而他又處在風暴的中心。 徐婉陪同孟欽和一起回官邸,金城和官邸除了警戒更為森嚴外,其餘和平時相比也沒有太多的變化。 他眼裡那麼多紅血絲,車上那片刻的小憩根本不夠,自然是要先去休息的,方才宋存山還說午後還要回司令府覆命。 徐婉雖然還是想離開,但也不能在這個時候給他添麻煩,得等他先空下來些。 徐婉原想自己回房間,孟欽和卻招呼她。徐婉跟著他回了臥室,和往常一樣替他將大衣掛好。 傭人打了水進來,孟欽和擰了毛巾自己擦了把臉,徐婉走過去,他卻突然將毛巾放下了,說:“對了,之前忘了跟你說了,胡潤生我已經讓宋存山帶出來了,安排了人送他去了隨州。” 徐婉實在沒有想到孟欽和會跟他主動說這些,愣了一下,才道:“謝謝二少。”她也不知道除了道謝還能跟他說什麼,他明明是最讓她依賴的人,可這兩輩子她都不敢也不能與他掏心置腹。 話說多了總是錯,或許平白還添了尷尬。 許是他們都沒有再說話,氣氛稍微有些尷尬,他沒頭沒尾說了一句:“隨州是個好地方。” 徐婉應聲,“嗯,是挺好的。” “我已經讓宋存山安排汽車送你去隨州。”他在銅盆裡洗了一下手,突然說。 徐婉沒有想到,他半夜三更冒雨去接她,卻又如此輕描淡寫地放自己走?徐婉原先還擔心他會不會看出什麼端倪,看來自己是多慮了。 徐婉慢慢冷靜下來,問孟欽和:“什麼時候?” 孟欽和突然抬眸,“你很急著走嗎?” 徐婉沒有說話。 “明天?”他看著她苦笑了一下,“不過明天我那邊還有事,宋存山可能也不能親自來送你。” “也不能送你”,他的言外之意徐婉已經明白了。 大概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就和上一世一樣,他今後會娶妻生子,立業成家,和她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所有的糾纏終於了結。而她的孩子也將永遠成為他不知道的秘密。 “不用送,已經很感謝二少了。”徐婉微微笑道。 傭人已經送換洗衣服過來了,孟欽和也累了,他只朝徐婉輕輕點了一下頭,便是最後的道別了。 相比於上輩子他的無情,她的落荒而逃,這一世能給彼此體面,能這樣離開,已經是最好不過了,徐婉很知足。 這或許是她在官邸最踏實卻又最不踏實的一晚,中間醒來幾次,前世的記憶被拆成一場又一場的夢,或許這輩子也是一場大夢。 她等待離開孟欽和那一天已經等了太久,甚至她那個隱秘生長的生命已經經不起這份等待了,只是這一刻真正到了卻比她以為的要平靜,沒有那麼多欣喜。 就像是她小時候期待過年,吃年肉、看煙花,總覺得是一年中最開心的日子,不到臘月就開始盼。可真正到了除夕夜那天,卻總是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興。 輾轉反側。 不記得是第幾次醒來,徐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經快黎明瞭。 徐婉完全沒有睡意了,索性起來整理行李。她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不禁為今後的日子打算,去了隨州,她該怎麼辦呢? 該如何和胡潤生坦白?又該怎麼撫養孩子成人? 隨州雖然離安州近,說白了還是人生地不熟,她的肚子眼見著大了,靠什麼謀生呢?上輩子她離開坤州那座洋樓的時候,這些她都沒有想過。 孟欽和沒有食言,第二天九點鐘,他手下有幾個侍從官一早便來了,一個領頭的客氣道:“徐小姐,車已經幫您備好了。這個是小陳,他會和司機一起送您到隨州,路上有什麼事您儘管差遣就是,到了隨州他也會幫您打點的。” 徐婉道了聲謝,那人連忙擺手,“您太客氣,二少今昨天特意囑咐過呢。” 那幾個侍從官開始幫徐婉往外拎行李,這裡以後都不會再來了,徐婉仔細看了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落下。 到沒有什麼了,梳妝檯上擺了一隻錦盒,裡面是一枚戒指,那是孟欽和上次在公寓給她的,可徐婉知道,這並不屬於她,所以她也不準備帶走。 徐婉將錦盒開啟看了一眼,那枚鑽石發著耀眼的光,她即刻又將它闔上了,放回了梳妝檯的抽屜裡。 這個時候,有人走進來了,大箱子都已經搬上車,許是叫她上車了,徐婉連忙道:“我都清好了,這就走。” 哪知她一回頭,門口站著的卻是孟欽和。 徐婉意外極了,“二少,您怎麼回來了。” 他斂著的目突然舒展,挑了下眉,隨口道:“剛好忙完了,正好可以送你。” “謝謝您。”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藍色的素色連衣裙,不是掐腰的款式,也沒有多少點綴,格外的樸素,看上去已經和這裝飾恢弘的官邸格格不入了。 或許是見徐婉有些不自在,孟欽和稍稍偏了下頭,笑了一下,“走吧,車就在外面。”他說完已經轉過身,準備往外走了。 他看上去沒有什麼想和她說了,只是來送她上車的。徐婉連忙提著小皮箱跟了上去。哪知剛走到他身後,他突然轉過身來擋在她面前。 徐婉沒有留意,撞了個滿懷。他身量高,並沒有讓開的意思,幾乎將她整個人籠罩。 徐婉抬頭看他,他的臉繃著,早就沒有剛才和她說話時的輕鬆。 徐婉被嚇到了,哪知她還沒說話,他卻已經開口了,“我後悔了,留下來。”徐婉始料未及,哪知她剛後退了一步,他的手突然撫上她的後頸,猛地拉近,下一秒就這樣低頭吻了上來,霸道地咬著她的唇。 將她緊緊包圍的是她不能再熟悉的薄荷味,卻又讓她忽然清醒。 徐婉推不開他,只得用力地將頭扭開,道:“孟欽和,我是徐婉。”她既然是徐婉,又不是誰呢?她的聲音雖然小,卻足夠掃他的興了。 哪知他怔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說的卻是,“我知道。”他用手輕輕將她的臉扳過來,像是剛才沒有盡興,重新又吻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很對不起大家,之前的一段時間我一直在當鴕鳥,連微博和晉江都不敢登,兩個月了才回來更新。 兩個月前大概是我過得最糟糕的日子,我在家裡全職寫文,其實每天沒有太多事,可一天到晚乾耗著,面對著顯示屏什麼都不想寫,每天干熬到凌晨三四點,第二天又是下午三四點才起床,感覺最好的青春一天一天在浪費。 我覺得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於是我去一線城市,找了一份工作,傳說中的996icu,加班很多很多,但是莫名其妙每天都很開心都很充實,想寫文的慾望也一點一點回來了。 這八千字就是利用下班後的時間寫出來的,今後也會繼續!最後,祝大家兒童節快樂,永遠有一顆童真積極的心!

深夜的時候,徐婉躺在床上聽到遠處傳來細碎的聲音,似乎是有軍隊在夜間行進,可細聽又只像是風聲。

徐婉越聽越不安,腦海中浮現出許多畫面來,上輩子的,這輩子的,有過往,有將來,註定會是一個無眠的夜晚。

發生了什麼事徐婉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上輩子他們兩兄弟是怎樣明爭暗鬥,親眼目睹的徐婉清楚得很。

第二天早上起來,徐婉注意到劉玉飛神色惶惶的,想必他也聽到風聲了。

劉玉飛從徐婉身邊匆匆走過,甚至都沒有看到徐婉。徐婉也沒叫住他,兀自走出院門,她站在院子外遠眺。

已經快入夏,樹木葳蕤,她的視線被遠處重疊的樹林遮擋,什麼都看不到。

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什麼時候可以回金城。

徐婉正出著神,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徐小姐。”

徐婉轉過身去,是劉玉飛走過來了,他比了一個請的手勢,讓徐婉回去,“徐小姐,你還是先回去坐著吧,宋副官他們會回來的。”

許是見徐婉還愣在原地,沒有走的意思,劉玉飛皺了下眉,直言不諱道:“徐小姐,現在金城兇險,你又沒有車,怎麼過去呢?萬一出了什麼事,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自己孩子……”

聽到劉玉飛提起孩子,徐婉慌忙抬起頭,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看著劉玉飛的眼睛,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劉玉飛露出尷尬的神色,“對不起,我失言了。”他旋即將話題挑開,“徐小姐,你先回去坐一會吧。”

原來連劉玉飛都看出來了……只是不說透罷了。她突然開始惶恐起來,究竟有多少人看出來了。這並不是一件好事,對她的孩子來說,只是更加多了一重危險。

徐婉曾以為可以瞞天過海,她身子本來就瘦,為了瞞住有孕這件事,也刻意沒有吃太多東西,哪裡知道這些都只是徒勞。

徐婉想到這裡憂心忡忡,腦子裡一片空白。哪知這個時候,遠遠傳來嗚咽一聲悶響,傳過來聲音雖然細微了,卻也猜測得出此刻在金城是多麼劇烈一聲炸響。

她和劉玉飛幾乎同時打了一個顫,面面相覷,看來那邊是已經打起來了。

劉玉飛只好跟徐婉解釋:“徐小姐,上次宋副官說,如果金城那邊出了什麼事,會提前派人過來接應,胡先生也不會有事的。”

劉玉飛這句話忽然點醒了徐婉,她應該擔心的是胡潤生啊,她到底在想什麼?

徐婉回房間裡坐下,將之前那個念頭強自壓了下去。

好在金城那邊傳來的交火聲只持續了不到一刻鐘,徐婉那顆怦怦直跳的心總算恢復了些。

徐婉坐在門邊,整理自己的思緒,或許是這輩子他一直在幫她,她覺得對他對他有虧欠。

徐婉腦海中突然回想起那天他將傘給她,一個人走回雨中的情形。

愛蘭原本在和花月樓煮餃子,她見徐婉進來,喚徐婉道“姐姐,月樓孃親給你煮了餃子,快過來吃。”

或許是血肉親情,愛蘭和花月樓很是親近,愛蘭已經叫花月樓“月樓孃親”。因為不想讓愛蘭只道太多,沒有跟她說程太太的那些事,所以愛蘭還在“孃親”前加了月樓兩個字。

也許在愛蘭的眼中,這樣的孃親有很多個,可花月樓聽到愛蘭叫她“孃親”,已經很滿足了,如今花月樓自己也眼見著一日比一日好。

徐婉雖然沒有什麼胃口,但看著愛蘭和花月樓關係漸漸親密,徐婉內心欣慰不少。徐婉其實還是瞭解愛蘭的,愛蘭並不是什麼蠻橫的孩子,缺的是別人用真心對待她。

這邊徐婉和愛蘭、花月樓在吃餃子,那邊劉玉飛已經在忙碌地收拾東西了。

今日的槍炮聲讓劉玉飛心慌,徐婉何嘗又不是呢?誰都不知道究竟這淮軍的內亂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又會殃及誰。

徐婉見劉玉飛正收拾衣服、細軟,便和花月樓一起過去幫忙。現在突然出了這樣的事情,他們兩又帶著愛蘭,早些離開是好的。

劉玉飛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和徐婉說:“徐小姐,宋副官跟我說了,今天如果……會派人接我們去隨州?讓你跟我們一起去。”

“去隨州?”

劉玉飛點頭,“是的,宋副官就是這麼說的,他說胡先生也會去隨州,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去了,你也趕緊去收拾一下東西吧,到時候我們就可以一起見面了。”

徐婉垂著眼睛沒有說話,步子緩慢地往裡走去。劉玉飛看著徐婉的背影嘆了一生氣。

只有愛蘭不懂得外頭髮生了什麼,之前那些槍炮聲在她看來和除夕夜裡放的煙花似乎沒有什麼區別。

她也不知道隨州有多遠,花月樓和劉玉飛只說要帶她去別的地方玩,愛蘭很高興,拿著一張臉譜在徐婉身邊跑來跑去,“姐姐,我們一起去隨州玩,聽月樓孃親說隨州有很多好吃的,還有很多戲臺。”

愛蘭對一切的未知都充滿好奇,而隨州其實徐婉去過,那裡離安州不遠。如果去了隨州,她其實也可以回安州了,和劉玉飛或許能在隨州撿起他從前的行當,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在安州結婚生子、安安穩穩過一生,這是上輩子徐婉遇見孟欽和之前一直在想的事情。

徐婉在房間收拾東西,她其實沒什麼東西在這邊,衣服也都在箱子裡,並不需要怎麼整理。

只是她一直在分神,心不在焉的,沒過多久,只見劉玉飛急急忙忙過來,道:“徐小姐,你東西收拾好了嗎?人已經來接了,快上車吧,不然再晚就走不了了。”

徐婉跟著劉玉飛走到門口時,愛蘭已經在車上了,她輕快地朝著徐婉招手,“徐婉姐姐,快過來!”

徐婉走過去,司機急匆匆地下車過來提行李,徐婉朝著愛蘭笑了笑,有花月樓和劉玉飛在,愛蘭現在終於不用讓她擔心了。

徐婉轉過頭問司機,“請問現在金城裡到底是什麼情形,孟家到底怎麼樣了?”

她之前一直只想著讓孟欽和怎麼救胡潤生,讓孟欽和怎麼幫愛蘭她們,金城裡出這麼大的事情,他連一句話都沒和她提過,在最危急的關頭卻放他們都離開。

那司機搖搖頭,“徐小姐,我是從坤州來的,金城的情況暫時不清楚。但是你今天已經聽到了,孟家大少帶兵將金城和營地都圍住了,金城會怎樣誰都說不準,總之金城現在是個是非之地,還是趕緊走吧。”

“你既然不知道金城的情形,怎麼來接人的呢?”

那司機被徐婉一問,便知瞞不住了,只好為難道:“這本來不應該和您說的,可我今早上接到司令府的電話,是宋副官要我來接你們的,如今金城已經被團團圍住,實在沒有辦法了。”司機的聲音越來越低。

徐婉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輩子孟欽同和上輩子不一樣,在大勢去之前,居然鋌而走險擁兵造反,跟自己的老子對著幹。

這一世的變化之大讓徐婉始料未及。

上輩子即使有孟司令在,孟欽同還敢在背地裡要孟欽和的性命,如果這一世不再顧忌,哪裡會給孟欽和留半點活口。

很明顯,一旦孟欽和失勢,他們這些跟二少有關係的人誰都逃不了。司機有些焦急地往金城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趕忙將徐婉的行李放到汽車上。

徐婉默了一會,問司機道:“胡潤生現在在哪?”

司機已經拉開了駕駛室的車門,聽徐婉這麼一說,皺緊了眉頭,“胡潤生是誰?”

“二少不是讓人把他接去隨州?”

“我不知道,這個您到了隨州再問去吧,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我這一路上過來都是逃難的,只要不是困在金城裡出不去,都已經跑了!”

劉玉飛也催促徐婉,“徐小姐,快走吧,胡先生說不定已經到隨州了,只是他不知道罷了。”

徐婉往後退了一步,“我不能現在就走,這裡很偏僻就算金城真的出事了,也一時半會找不到這裡的。”

劉玉飛聽這麼說愣住了,他猶豫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車上的花月樓,對徐婉道:“徐小姐,你一個人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你要是想留下來等孟二少,我陪你一起等吧。”

徐婉不想連累他,搖了搖頭,直接將車門關上,“愛蘭他們更需要你,我過幾天再來隨州找你們。”

司機看著劉玉飛左右為難,只好折中對徐婉道:“徐小姐,那我過兩天看著情況來接您吧。”

徐婉點了點頭,她聽見愛蘭在車上哭得厲害,不敢回頭去看,只聽見汽車發動隨後駛離,聲音越來越遠。

徐婉望著面前這座被翠竹環繞的院落出神,孟欽和跟她說過五天之內要回來的,明天就是第五天,她答應過等他五天。

徐婉走進院子裡,將門窗都關緊了,將自己反鎖在最裡頭的屋子裡。窗簾掩住了光線,四周都是靜悄悄的,還好肚子的孩子又有了動靜,在周遭的一片死寂中,陪著她一起等待。

她其實不知道她到底在等待什麼?也不知道這樣的等待又有什麼意義。

眼看著窗外的天漸漸暗淡下去,雖然外頭很靜,只有蟲鳴和鳥叫,可徐婉也不敢開燈,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一點倦意都沒有。

徐婉其實一直很久都沒有踏實睡過了,自從知道有了這個孩子。她離開官邸之後能帶著這個孩子去哪呢?這一輩子又該何去何從。

在這個世上她沒有什麼可以依靠的人,且不說胡潤生已經有了心上人,即便他沒有,他們如今也是不可能的。而這個世上她唯一的親人,他的弟弟,上輩子卻處心積慮害死她的孩子。

這樣想來,她除了這個孩子,已經一無所有了。或許,在這個孩子出生之前,他有血親的父親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徐婉不清楚現在整個金城的局勢,雖然上輩子孟欽和厚積薄發最終奪回大權。可這一世因為她的重生,形勢已經發生了太多的改變,早就不是上輩子她熟悉的軌跡了。

就像她現在肚子裡的孩子,就像金城此刻的局面。

突然下起雨來,雖然外面一片漆黑,但光聽聲音,便知道是一場急而大的暴風雨。

像是在一座被驚濤駭浪包圍的孤島中,無處可逃。那種感覺徐婉上輩子也體會過,那時她一個人藏身於破舊的小屋,也是同樣的無望,同樣的看不到出路。

徐婉漸漸有了些睡意,靠在床邊正準備闔眼,從窗戶閃過一道橙色的光進來。徐婉頓時睡意全無。有人來了,徐婉慌忙往裡藏去。

徐婉屏著呼吸細細聽著門口的動靜,果然是有人過來了,她聽見外頭的院門被人踢開。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聽聲音至少有二十幾個人。

“找到人沒有?”

“這邊沒有人!”

那些人在找她?深夜過來,還是這樣的陣勢。最壞的結果便是他大哥已經除去了他,還準備將他身邊的人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徐婉其實也不是那麼怕死,雖然死過一回的人更加珍惜活著的機會,只是現在她身體裡還有一個新的生命。她想讓他活下來呀,最少能看一看這人世間的陽光。

徐婉躲在窗簾後面,一動都不敢動。可偏偏有風從窗戶縫裡漏進來,使得窗簾微微晃動著,徐婉剛想去抓,正好有人有人進來了。

徐婉心提到了嗓子眼,卻聽到那人突然喊了一聲,“二少。”

像是在陸地上瀕死的魚忽然被人丟回了水中,徐婉終於鬆了一口氣,卻正好瞧見孟欽和推門進來了。

“徐婉,你在嗎?”他的嗓音稍微有些啞。

她的心突然到了嗓子眼,比方才聽到有人進來時還要緊張,可她沒有回答他。

從縫隙裡,她看到他穿著藏藍色的戎裝。她上輩子總看他穿戎裝,他還給他燙過,將每一條褶皺都燙得平整,這也是他的習慣。

可這一次卻和從前不一樣,他大衣的衣角已經快溼透了,滴答滴答地往地板上滴著水,而他一向擦拭乾淨甚至發亮的皮靴此刻更是沾上了泥。

她縮在角落裡靜靜地打量他,卻沒有開口喚他,此刻的她像是置身一場夢裡,一時半會難以醒來。

房間裡只有他和她,他看上去有些疲憊,微皺著眉四下環顧,卻並沒有注意到她。

房間裡那盞白熾燈被他開啟,發著黯淡的光。孟欽和一個人站在房間裡望著窗子出神,雖然迎著光,可他的眸光是暗淡的。

過了一會兒,宋存山進來,低聲跟孟欽和道:“二少,您一晚上都沒闔眼了,還是先回官邸休息一會吧。徐小姐,她應該已經走了,不會有事的。”

宋存山剛說完,孟欽和忽地側過身,看著他冷聲反問,“應該?”

他只說了兩個字,可那兩個字極其冷,宋存山沒敢答話,小心低下頭去。哪知下一秒孟欽和發作:“宋存山,你現在越來越會辦事了。”

宋存山連忙道,“是屬下辦事不利,我這就去帶人找,徐小姐如果少了一根頭髮,我提頭來見二少……”

宋存山出去了,孟欽和的眉頭卻是越蹙越緊,望著窗外看了一會。

有士兵進來彙報,孟欽和剛準備轉身,卻也是這個時候,忽然有一陣風吹過來,正好將窗簾吹起來,徐婉沒有抓牢,眼前的窗簾就在她面前飄走了。

孟欽和的視線被吸引,突然回過頭來。

命運捉弄一樣,讓她無處遁身,角落裡徐婉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得叫了一聲,“二少。”

徐婉蹲坐在地上,孟欽和其實沒有看到她,聽到聲音愣了片刻。他尋聲低下頭,凝眸喚她:“徐婉,你在。”

他的聲音裡似乎沒有責怪她刻意躲藏,反而有些虛驚一場的味道。

徐婉看著他,有些恍惚。

這樣的場景她突然覺得有些熟悉,似乎時間回到了她剛搬到租住的小樓那一會,他突然回心轉意過來找她了。只是,那是她上輩子的想象。

孟欽和走過來,朝徐婉伸出手。

他的面色溫和,沒有方才對宋存山的不悅,徐婉猶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也是這時,她才發現他的手心是那般涼。

他扶著她站起來,徐婉滿腦子都是亂的,低這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突然低聲問她:“很害怕,是嗎?”

徐婉愣了一下,抬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底不知怎的是令她心安的溫柔,徐婉頓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她的手還在他手心中,他突然握緊了些,看著她的眼睛,篤定道:“現在不用怕了。”

現在不用怕了。

徐婉清清楚楚地記得,他上輩子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句話,雖然在上一輩子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也能讓她覺得安穩。

她甚至不用去問他此刻金城的局勢,她都清楚地知道她此時身邊站著的男人已經是最後的贏家。

孟欽和牽著徐婉往外走,宋存山聽見了動靜,連傘都沒來得及手,舉著掛著雨滴的傘急急匆匆趕了回來。

他看見徐婉後鬆了一口氣,高興極了,氣喘吁吁地笑著道:“徐小姐,您回來就好了,真是嚇著我了。不,二少比我更著急,二少聽到你沒有去隨州,出了北大營就直接往這邊趕。”

直到孟欽和的餘光掃了一眼他,宋存山才匆忙止住。

天還沒有亮,他竟然出了北大營便專程這裡來找她?

徐婉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孟欽和,她此時身邊那個人沒有說話,滿臉倦色,正如宋存山說的一宿沒有闔眼。

這輩子徐婉活得小心翼翼,總懷疑孟欽和是有所圖,可如今想來,她對他來說其實已經沒有價值了。

徐婉心裡有些亂,卻也不好再去打量他,她原本還想問他胡潤生的情況。可看著他疲憊的樣子,徐婉還是不忍心在這個時候過問他。

外頭的暴雨仍在繼續,好幾輛汽車停在雨中,最近的那輛車燈已經亮起來了,宋存山過去開門,請徐婉和孟欽和上車。

孟欽和上了車,將打溼了的大衣脫下,扔給宋存山,然後靠在座椅上開始休息。

從這座院落回官邸有那麼一段路,孟欽和在汽車發動之後,直接靠在座位上睡著了。

徐婉原本看著車玻璃上的雨線發呆,突然回過頭去才注意到已經睡著的他,從她的角度看上去,他的鼻樑高挺,他的那半張側臉的稜角格外鮮明。

她很喜歡他的鼻子,上輩子喜歡在他睡著的時候,悄悄用手指去碰它,就沿著他高高的鼻樑。

上輩子她甚至想過,如果生下來的孩子鼻子能像他,那也一定是副好皮囊,她突然又冒出這樣念頭。

徐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突然搖了搖頭,將唇咬得緊緊的,視線移向窗外,不再去想那些她不該想的。

不知道是因為暴雨的原因,還是因為別的什麼緣故,汽車開得格外地慢。約莫開了一個多鐘頭,汽車終於緩緩駛入金城的城門。

徐婉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即使在暴雨中看,天色漸漸亮了,城門內外戒備森嚴。有軍隊冒雨駐紮在城門口,戒備森嚴,過往車輛都一輛輛地排查。而原本從金城逃出去的百姓此刻也淋著雨從城外趕回城裡。

因為認得孟欽和的車,車只停了一下,道路兩旁計程車兵不但沒有過來檢查,反而立正敬禮,直接就放行了。

孟欽和一向睡得淺,何況他此時還操著心,許是他注意到車停了,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伸出手緊緊按住徐婉的手背。

徐婉也驚著了,偏頭去看孟欽和,他眼中有許多紅血絲,眸光裡是他平日不多見的錯愕。

原來孟欽和也會有驚慌的時候,或許是這幾天的事情讓他累不堪言。

他還按著她的手背,徐婉幾次試著抽出手卻抽不出,只好問他:“二少,你怎麼了?”

他鬆開她的手,去按自己的陽關穴,過了一會,才道:“我剛才做了一個夢。”他越說一雙眼越收得緊,卻仍是在看她。

他這樣看著她,徐婉有些窘迫,只好小心問他:“什麼樣的夢?”

他避開徐婉的視線,皺著眉回憶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她,搖了搖頭說:“不記得了。”

孟欽和垂著眼睛沒有再說話,徐婉看得出他很累,便也一同陪他沉默。畢竟今天整個金城才經歷了一場浩劫,而他又處在風暴的中心。

徐婉陪同孟欽和一起回官邸,金城和官邸除了警戒更為森嚴外,其餘和平時相比也沒有太多的變化。

他眼裡那麼多紅血絲,車上那片刻的小憩根本不夠,自然是要先去休息的,方才宋存山還說午後還要回司令府覆命。

徐婉雖然還是想離開,但也不能在這個時候給他添麻煩,得等他先空下來些。

徐婉原想自己回房間,孟欽和卻招呼她。徐婉跟著他回了臥室,和往常一樣替他將大衣掛好。

傭人打了水進來,孟欽和擰了毛巾自己擦了把臉,徐婉走過去,他卻突然將毛巾放下了,說:“對了,之前忘了跟你說了,胡潤生我已經讓宋存山帶出來了,安排了人送他去了隨州。”

徐婉實在沒有想到孟欽和會跟他主動說這些,愣了一下,才道:“謝謝二少。”她也不知道除了道謝還能跟他說什麼,他明明是最讓她依賴的人,可這兩輩子她都不敢也不能與他掏心置腹。

話說多了總是錯,或許平白還添了尷尬。

許是他們都沒有再說話,氣氛稍微有些尷尬,他沒頭沒尾說了一句:“隨州是個好地方。”

徐婉應聲,“嗯,是挺好的。”

“我已經讓宋存山安排汽車送你去隨州。”他在銅盆裡洗了一下手,突然說。

徐婉沒有想到,他半夜三更冒雨去接她,卻又如此輕描淡寫地放自己走?徐婉原先還擔心他會不會看出什麼端倪,看來自己是多慮了。

徐婉慢慢冷靜下來,問孟欽和:“什麼時候?”

孟欽和突然抬眸,“你很急著走嗎?”

徐婉沒有說話。

“明天?”他看著她苦笑了一下,“不過明天我那邊還有事,宋存山可能也不能親自來送你。”

“也不能送你”,他的言外之意徐婉已經明白了。

大概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就和上一世一樣,他今後會娶妻生子,立業成家,和她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所有的糾纏終於了結。而她的孩子也將永遠成為他不知道的秘密。

“不用送,已經很感謝二少了。”徐婉微微笑道。

傭人已經送換洗衣服過來了,孟欽和也累了,他只朝徐婉輕輕點了一下頭,便是最後的道別了。

相比於上輩子他的無情,她的落荒而逃,這一世能給彼此體面,能這樣離開,已經是最好不過了,徐婉很知足。

這或許是她在官邸最踏實卻又最不踏實的一晚,中間醒來幾次,前世的記憶被拆成一場又一場的夢,或許這輩子也是一場大夢。

她等待離開孟欽和那一天已經等了太久,甚至她那個隱秘生長的生命已經經不起這份等待了,只是這一刻真正到了卻比她以為的要平靜,沒有那麼多欣喜。

就像是她小時候期待過年,吃年肉、看煙花,總覺得是一年中最開心的日子,不到臘月就開始盼。可真正到了除夕夜那天,卻總是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興。

輾轉反側。

不記得是第幾次醒來,徐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經快黎明瞭。

徐婉完全沒有睡意了,索性起來整理行李。她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不禁為今後的日子打算,去了隨州,她該怎麼辦呢?

該如何和胡潤生坦白?又該怎麼撫養孩子成人?

隨州雖然離安州近,說白了還是人生地不熟,她的肚子眼見著大了,靠什麼謀生呢?上輩子她離開坤州那座洋樓的時候,這些她都沒有想過。

孟欽和沒有食言,第二天九點鐘,他手下有幾個侍從官一早便來了,一個領頭的客氣道:“徐小姐,車已經幫您備好了。這個是小陳,他會和司機一起送您到隨州,路上有什麼事您儘管差遣就是,到了隨州他也會幫您打點的。”

徐婉道了聲謝,那人連忙擺手,“您太客氣,二少今昨天特意囑咐過呢。”

那幾個侍從官開始幫徐婉往外拎行李,這裡以後都不會再來了,徐婉仔細看了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落下。

到沒有什麼了,梳妝檯上擺了一隻錦盒,裡面是一枚戒指,那是孟欽和上次在公寓給她的,可徐婉知道,這並不屬於她,所以她也不準備帶走。

徐婉將錦盒開啟看了一眼,那枚鑽石發著耀眼的光,她即刻又將它闔上了,放回了梳妝檯的抽屜裡。

這個時候,有人走進來了,大箱子都已經搬上車,許是叫她上車了,徐婉連忙道:“我都清好了,這就走。”

哪知她一回頭,門口站著的卻是孟欽和。

徐婉意外極了,“二少,您怎麼回來了。”

他斂著的目突然舒展,挑了下眉,隨口道:“剛好忙完了,正好可以送你。”

“謝謝您。”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藍色的素色連衣裙,不是掐腰的款式,也沒有多少點綴,格外的樸素,看上去已經和這裝飾恢弘的官邸格格不入了。

或許是見徐婉有些不自在,孟欽和稍稍偏了下頭,笑了一下,“走吧,車就在外面。”他說完已經轉過身,準備往外走了。

他看上去沒有什麼想和她說了,只是來送她上車的。徐婉連忙提著小皮箱跟了上去。哪知剛走到他身後,他突然轉過身來擋在她面前。

徐婉沒有留意,撞了個滿懷。他身量高,並沒有讓開的意思,幾乎將她整個人籠罩。

徐婉抬頭看他,他的臉繃著,早就沒有剛才和她說話時的輕鬆。

徐婉被嚇到了,哪知她還沒說話,他卻已經開口了,“我後悔了,留下來。”徐婉始料未及,哪知她剛後退了一步,他的手突然撫上她的後頸,猛地拉近,下一秒就這樣低頭吻了上來,霸道地咬著她的唇。

將她緊緊包圍的是她不能再熟悉的薄荷味,卻又讓她忽然清醒。

徐婉推不開他,只得用力地將頭扭開,道:“孟欽和,我是徐婉。”她既然是徐婉,又不是誰呢?她的聲音雖然小,卻足夠掃他的興了。

哪知他怔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說的卻是,“我知道。”他用手輕輕將她的臉扳過來,像是剛才沒有盡興,重新又吻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很對不起大家,之前的一段時間我一直在當鴕鳥,連微博和晉江都不敢登,兩個月了才回來更新。

兩個月前大概是我過得最糟糕的日子,我在家裡全職寫文,其實每天沒有太多事,可一天到晚乾耗著,面對著顯示屏什麼都不想寫,每天干熬到凌晨三四點,第二天又是下午三四點才起床,感覺最好的青春一天一天在浪費。

我覺得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於是我去一線城市,找了一份工作,傳說中的996icu,加班很多很多,但是莫名其妙每天都很開心都很充實,想寫文的慾望也一點一點回來了。

這八千字就是利用下班後的時間寫出來的,今後也會繼續!最後,祝大家兒童節快樂,永遠有一顆童真積極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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