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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有許久許久沒有見面了,徐婉從前十分懦弱,在凱樂舞廳沒少受夢娟照拂。此時此刻,徐婉還是感謝她,連忙起身給她去泡茶。
夢娟對喝茶不感興趣,攔住徐婉,“我不喝你的茶,見到你實在太高興了,好久都不見了,讓我好好看看你,你比以前看著要成熟不少。”夢娟仔細打量著徐婉,輕聲嘆了口氣,又問她:“小婉這些年你過的好嗎?”
這幾年是徐婉過得最充實的幾年,日子算不上多輕鬆,可她喜歡每一步踩在地上的感覺。不像從前一樣懸在雲上,雲一散便會落下去粉身碎骨。
徐婉笑著點頭,“挺好的,你呢?”
夢娟“嘿嘿”的笑了起來,“我也還行,我最開始不是跟了那個馮勉那個王八蛋嗎,他沒過半年就跟別人好上了,大冬天的和他那個黃臉婆一起把我從他家了出去。他們不過是看著我一個女人好欺負,配不上他高高在上的大局長。可人啊,不能高興得太早。報應可不就來了嘛,前年被查出來犯了事,直接就被二少抓去給槍斃了!”
馮局長徐婉還有些印象,從前孟欽和在坤州的時候和他打過交道。那時孟欽和對這個馮局長也還算客氣,沒想到轉過身就被孟欽和給除掉了。
徐婉想起上輩子最後和孟欽和在一起的那段時光,那個時候他已然大權在握,脫下了風流貴公子的皮囊,露出了野心家的真面目。他骨子裡其實是個冷冽有手腕的人。
徐婉有些出神,夢娟以為自己提到了不該提的人,臉上痛快的表情立即消退,露出憐憫的神情來,輕聲安慰道:“二少是個心狠的人,這幾年除了不少人,斷了說不定對你也是好的。他結他的婚,你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我們和他們原本就不是一路人。男人啊,不一定要他多有權有勢,關鍵是要對你好。我現在有著落了,男人姓張,是做麵粉生意的,雖然年紀是大了些,房裡已經有三房姨太太,我也知足了。現在我走到哪,別人都習慣四姨太四姨太的叫我,你說好不好笑,有一天我也被人叫姨太太了。”夢娟似乎對這個稱呼很是滿意,眉開眼笑,她又說:“噯,我昨天跟秦太太幾個玩牌,聽她們說你回來了,真是高興壞了。”
這些熟悉的人名幻化成一張張臉,都是她不敢面對的曾經,徐婉不禁皺眉,問夢娟:“秦太太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夢娟搖頭,“也是怪,你也回來好一陣了,以前從來沒聽人提起過,這幾天那些夫人太太都知道了,說你在銀行當了經理,還說你生了個女兒……”夢娟說到這裡,更加猶豫了,問徐婉道:“這是真的嗎?你真的有孩子了?”
談到糯糯,徐婉總是格外的小心,停頓了一會才說:“是的。我有一個女兒,已經三歲了。”
“那是真的了?她們還說……”
“還說什麼?”
“算了,不說了。”
從夢娟的語氣,徐婉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些夫人太太們說的不是什麼好話。徐婉原本以為自己改頭換面會與那段過去隔開,卻不知早就成了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連同她的糯糯。
徐婉突然想起來,這幾天她做到一半的生意無緣無故地沒了後文,是不是也是因為坤州商會的人都知道了?
夢娟是個知道察言觀色的,見徐婉愁眉緊鎖,便不再往下說下去了,只說讓她先忙,等她中午一起吃個午飯。
夢娟在一旁的沙發上等徐婉,她許是實在等得無聊了,抬起手腕,在陽光下翻來覆去看新買的那隻瑞士石英手錶。可看來看去也只有這麼些意思。
她一抬眼,只見徐婉正坐在書桌前看報表,十分地認真。夢娟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在她印象中,做生意批檔案都是男人做的事情,怎麼徐婉一個女人也會這些?
她原本不想打擾徐婉,可實在好奇,湊上前去站在書桌旁好奇地打量著那些賬表。徐婉見夢娟過來,抬起頭去看她。夢娟露出一個怯怯的微笑,“徐婉,你還會這些?”
“我後來自己學的。”
“老天爺呀,我真是小瞧你了。”夢娟訝異道,轉而又是一種憤憤不平的語氣,“呵,那些人從來就是用鼻孔瞧人,她們說什麼你是又傍上了這銀行的東家,才混了個銀行經理的名頭。”
徐婉瞧了一眼夢娟,用一種輕鬆的語氣道:“這家銀行的東家是個美國女人。”這些年關於她的流言蜚語還沒有斷過
“女人還能開銀行?有意思,真有意思。那孩子的爹不是這銀行的東家?她們說……”
徐婉哭笑不得,不知道這流言到底傳成了什麼樣,不過似乎比她想象的稍要好些,她不想讓人知道糯糯和孟欽和的關係。
“那你現在有男人嗎?”
徐婉搖頭。
“真沒有?”夢娟不實在不敢信,那昨天聽了徐婉太多的傳聞。
“真的沒有。”徐婉目光誠懇。
徐婉中午做東,請夢娟吃午飯。夢娟驚訝于徐婉的改變,一直都在瞧徐婉,吃到後來,索性將筷子一放,正兒八經端詳起徐婉來,“你真的很不一樣了,可仔細了瞧,鼻子還是那個鼻子,眼睛還是那個眼睛,一點都沒變,還和幾年前的時候一模一樣。”
徐婉覺得好笑,“那到底是哪裡變了?”
夢娟琢磨了一會,認真道:“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溫柔,可又幹練了不少,也穩重了不少,和在舞廳的時候不同,和在那誰身邊的時候也不同。真想知道你這幾年到底去哪裡了。”夢娟看了眼手上那塊石英錶,“感覺好多話想和你說,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不過時間不早了,我們家那個是個醋罈子,恨不得拿根繩子把我拴在他腰上,我出來有一會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到你家去玩,順便也去看看你女兒。”
徐婉送走了夢娟,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發呆,今天銀行比往常都要冷清,徐婉覺得十分不安。徐婉突然想起楊詩音說的那幾句話,她說如果整個坤州的人都知道她的過去,她和糯糯怎麼做人?
徐婉不自覺背後發冷?難道真的會用這麼齷齪的手段去對付一個孩子?徐婉能感覺到,這坤州城對於她來說已經是岌岌可危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裡待多久。
只是她不是一時半會能走開,凱特前幾天託人給她捎口信,說還要一個多月才能回中國。銀行的那位李副經理雖然最近看起來老實了不少,可徐婉還是對他不放心,更不敢一走了之將整個銀行交給他。這樣一來,坤州女子銀行的擔子其實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夢娟回公館之後睡了個午覺,她其實跟徐婉說的不全是實話,她早早回家其實不全是什麼吃醋,而是太太不太喜歡她,總挑她的錯處。她雖然是個姨太太,可終究是個小老婆。夢娟每天白天都睡覺,因為在實在無事可做,索性把自己關在臥室裡睡大覺。
夢娟這一覺睡到了晚上七點鐘,也沒有人叫她吃晚餐。她那天下午做了好長一個夢,夢中都是幾年前的和徐婉在一起的往事。夢娟其實一直不太會跳舞,雖然是舞女,可在跳舞上是毫無天賦的。徐婉正好和她相反,雖然且怯怯懦懦的膽子小,但學東西快,一支舞一會就學會了。
夢娟跳了許多遍總是錯,是徐婉一個拍子一個拍子地教她。她沒什麼可以感謝,就幫徐婉擋酒以作感謝。夢娟雖然舞跳的不好,但在舞廳其實比徐婉更混得開。
夢娟下樓的時候,張公館已經來了不少人。張太太喜歡玩牌,每天總是叫一大堆人在家裡打牌。而夢娟跟的那個麵粉商也靠著這牌局鞏固人脈,因此也十分樂於邀請人到家中來。把夢娟迎進門也又要她幫著交際的原因在。
夢娟有些生氣沒人叫她吃晚餐,於是走到張夫人跟前的牌桌旁,專吃她們那桌的曲奇餅乾,一塊一塊的吃,很快那幾個小碟子都見底了。
張太太面上雖然不在意只玩牌,卻陰陽怪氣起了個頭,“我聽說個好笑的事,說凱樂有個舞女給人當了幾年外室,現在蓋頭換面又成銀行的經理了。所以這女人啊,只要不要臉,男人啊只要一鬼迷心竅,什麼事做不成啊!夢娟,你說是不是啊!瞧你這緞子精緻的,不知道的以為這張公館你做主呢。”
張太太原本只想數落夢娟,哪知她這個頭一起便收不住了,隔壁那桌男人的牌局上立刻有人接話,“這事我知道!那個什麼凱瑟琳是吧,真名叫徐婉,我還跟她真和談過生意,原本還以為是個留洋回來的千金小姐,誰知道原來是……和舞女談什麼生意啊。”說著那人笑起來,拍了拍上手那個人的肩膀,“你不是也見過那個凱瑟琳嗎?還說她長得漂亮,你從前不是總喜歡去凱樂玩嗎?難道沒認出來?”
“嗨,你現在這麼一說,我好像真有點眼熟。絕對是和她一起跳過舞的,好像還……”他話說一半刻意停住了,只曖昧笑著。
“還怎麼著?”有人故作好奇問。
那人大嗓門子笑道:“還睡過她!這穿了衣服沒穿衣服兩個樣子,一時沒認出來也是情理之中。”整個客廳的人鬨堂大笑起來,那人似乎還嫌不夠熱鬧,又指了個人道:“康老闆,凱樂你比我去的多,這麼個尤物你肯定也沒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