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庶妹攔路

重生—深宮嫡女·元長安·10,234·2026/3/26

105 庶妹攔路 這一切如瑾做得乾淨利落,直把一旁站著的碧桃看得訝然,她還從沒見過自家姑娘如此迅速的脫穿衣服,往日可都是幾個丫鬟服侍著端端穩穩進行的。自從進了這個屋子,碧桃就一直戰戰兢兢的,總覺得屋裡安靜得太過可怕,不由自主就要聯想起昨日的事情。幸虧如今看了如瑾這一番動作,她的注意力總算被轉移了些許,開始瞅著如瑾驚訝。 門外突然有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就聽見有婆子十分不高興的抱怨聲:“誰把這門關上了,主子吩咐了要開著門散氣味的,定是哪個手碎的小蹄子,淨給我找麻煩。” 碧桃驚了一跳,下意識的就要往內室跑去躲避,還是如瑾反應快,也沉得住氣,一把拉住了她。 眨眼間門扇就被人推開了,開門的婆子嘴裡正在嘟囔,說著“晦氣,害得我跑來這死過人的地方走動”,她低著頭小心翼翼躲開門口蓋著血痕的灰土,踮著腳進屋,將兩扇門推開到極限,然後皺著眉頭就要轉身出去。 然而,當她抬起頭來的一瞬間,猛然就看見屋中有人站著,頓時嚇了一個激靈,汗毛都豎起來了。“誰!”她抖著嗓子問。 如瑾不言聲,轉目示意碧桃開口。碧桃愣了一下,總算平日機靈慣了,眨了兩下眼睛之後想出了說辭:“……你一驚一乍的做什麼,小心嚇著姑娘。怎麼不通報就進來了,姑娘在這裡呢,一點規矩都沒有。”最初還有一點磕絆,說到後來就流暢多了。 那婆子定睛瞪著兩人瞅了半日,總算回過神來,不禁捂住胸口大喘了幾口氣,驚魂未定之餘看見碧桃沉著臉瞪她,婆子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是做了什麼,趕緊行禮告罪:“姑娘恕罪啊,奴婢以為屋裡頭沒人,沒想到是姑娘。” 如瑾這才含笑道:“沒關係的,你下去吧,我來拿點東西就走。適才嚇著了你,倒是讓我心中不安。” “姑娘言重了,奴婢不敢,是奴婢嚇著姑娘了。”婆子福身賠笑退了出去。 碧桃大大鬆了一口氣,低聲嘟囔:“幸虧是姑娘把衣服藏在裡頭穿著,不然讓她看見可要麻煩。” 婆子走的時候忘記了關門,碧桃就要去關,如瑾攔住她道:“算了,已經換好就不要關了,免得惹人懷疑。” 碧桃明白過來,問道:“姑娘什麼時候走?何剛在外院後門附近等著呢。” 如瑾走到斜對著門口的一座博古架旁站住,隱在光線不是太亮的暗影裡,瞅著門外院子裡走動的人,“等人少些,你出去支開幾個,我就可以走了。” 碧桃看了看如瑾的小腿,遲疑道:“您的腿行麼?” 如瑾搖頭:“無妨,已經過了一夜,不像昨日那麼疼了。” 院中有來回拿東西傳話以及做雜役的人,零零碎碎的總有幾個晃在附近,院子也小,花木又不高,想避開她們繞出院門去需得看準時機。 兩人在屋裡一邊觀察一邊等著,碧桃看著門口那一層灰土總覺得刺眼,屋中的寂靜又讓她有點發毛,左等右等沒有機會,忍不住有些坐立不安。 如瑾倒是沒在意到這個,畢竟心中裝著事情,只管一直盯著外頭走動的丫鬟婆子們看。足足過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時候,才有老太太屋裡的大丫鬟叫了外頭小丫鬟進屋做事,恰好前後院來回送東西的丫鬟暫時也沒有,院中只剩下兩個整理花圃的婆子,如瑾打個眼色,碧桃趕緊走出去,跟那兩個婆子說話。 碧桃正對著如瑾廂房的房門,兩個婆子看著她說話,也就看不到這邊。如瑾立刻快步朝院門口走,顧不得腳下露了小廝形制的布靴,總之此時院中也沒人注意她。 “昨日院中花木損壞了不少,今天是你們該忙的時候了……”碧桃跟兩個婆子說著話,眼角餘光卻緊張注視著如瑾那邊的動作。如瑾腿上青紫的腫塊未曾消退,走路還不穩當,走得慢些扶著人的手還能將就,自己這樣快步走就讓人擔心,看得碧桃直著急。 “是啊,這兩日都要忙著修整好花圃,這院子雖然不大,花木也少,但整理起來也得費一些時候。”兩個婆子對於碧桃突然過來覺得有點奇怪,平日她們很少能和主子房裡近身的侍婢們搭上話,但見碧桃和顏悅色的,她們也得賠笑搭腔。 碧桃帶笑看著兩個婆子,“是啊,家裡有事,上下都得辛苦一些……”眼角餘光裡,如瑾步履匆匆又有些趔趄的影子總算轉過影壁不見了,碧桃心中頓時如大石落地,驚喜不已,萬沒料到事情會這樣輕鬆就解決。 “那你們忙吧,我不打擾你們做工了。”碧桃轉臉朝影壁那邊瞅了一眼,果然不見瞭如瑾,想是已經妥善出門,她就不再跟婆子多說廢話,立刻告辭。 兩個花木婆子莫名其妙的對視一眼,都是摸不著頭腦,賠笑著跟碧桃道別,蹲下身去繼續整理園土。碧桃往後院方向走了幾步,下意識回頭又朝影壁那邊看去,這一看不要緊,立時嚇了一跳。 藍如琦正從房裡出來,快步朝院門口方向走去。 “四姑……”碧桃驚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剛喊了兩個字卻又醒悟不能驚動旁人,連忙住了口。眨眼間,藍如琦已經走到了影壁跟前,蓮裙一閃,也轉過影壁不見了。 碧桃急得冷汗直冒,這麼短的工夫也不知道如瑾走到哪裡了,要是讓藍如琦碰見豈不是麻煩透頂?對於這個四姑娘,碧桃一直按著如瑾的吩咐防備著,還派人盯過她,此時見她就在這個當口追過去,碧桃立時明白恐怕她是看見了一切。她的廂房就在如瑾廂房的對面,要想隔著窗縫或門縫注視這邊的動靜是輕而易舉的事,碧桃懊悔不已,適才竟然忘了關注這個四姑娘人在哪裡。 只是藍如琦一直不聲不響的,她追如瑾幹什麼呢?碧桃一時想不明白,也不耐煩杵在這裡多想,跺跺腳趕緊也追了上去。 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影壁跟前,提心吊膽的碧桃終於確定如瑾是沒走,因為她聽見瞭如瑾低低的說話聲。 “四妹整日在房裡待著,今日怎麼想起要去看望父親?” 然後是藍如琦同樣低聲的言語:“昨日家中有事,今早又不見父親進來,我心裡頭掛念著,所以等不急想去看看。” 碧桃轉過影壁,果然看見自家姑娘和藍如琦站在一起。院門關著,影壁擋住了院裡頭人的視線,這裡倒成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然而讓碧桃冷汗直冒的是,如瑾已經除了上身套著的淺碧色斜襟雙結褙子,露出了裡頭藏著的小廝服飾,下方裙子也解了裙帶,只是還沒往下除長裙,顯然是躲在影壁後收拾衣服時被藍如琦撞破了。 “姑娘……”碧桃驚得不輕。 如瑾面色平靜,看了看碧桃,又對上藍如琦,“四妹,若是別人說這番話我興許還能信,你卻是絕不會做出去外院這種不合規矩的事。四妹不用兜圈子,你跟著我過來,是想做什麼呢?” 如瑾淡淡看著這個怯懦的妹妹,她和生母董姨娘有著一樣纖巧的鼻子的下巴,眼睛隨了藍澤,卻更大更亮些,總是蒙著霧氣一樣的氤氳。她總是不聲不響的,家裡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她也習慣躲在人後,或者獨自在角落裡靜悄悄的站著,很容易讓人忽略。只是有了董姨娘那樣的孃親,如瑾又怎麼會相信她只是個羞怯懦弱的小姑娘呢。 對於她突然的冒頭,如瑾並不感到意外,只是有些煩躁和心痛,因為她這次站出來是如此的不合時宜,偏偏趕在如瑾要去外頭打探訊息的時候。若在平時,這樣的把戲如瑾或許還會與之周旋一二,但是現在如瑾一點周旋的心情都沒有,所以便直接說破了藍如琦的虛偽託辭。 被如瑾點破,藍如琦只怯怯地看了一眼面容素冷的姐姐,沒答話,卻反問道:“三姐姐要去哪裡,為什麼穿成這樣呢?這小廝的衣服是碧桃給你找來的嗎,方才她鬼鬼祟祟去外院了。” 碧桃臉色一白,沒想到自己避著人出去會被四姑娘發現,剛要辯解什麼,卻被如瑾揮手止住。如瑾注視著藍如琦,目光冰寒:“四妹,我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跟你兜圈子。藍如璇和藍如琳都是蠢人,我不希望你也如她們一樣。你如果想在這件事上做文章,那麼立刻喊起來讓大家知道便罷,不然,我是沒空跟你在這裡玩猜謎的把戲。收起你那一套裝乖扮弱的樣子來,有跟我糾纏的工夫,不如去找藍如璇消遣。” 藍如琦霧濛濛的眼睛緩緩眨動了兩下,“三姐姐,你跟董姨娘的事情我略略知道一些,但姨娘是姨娘,我是我,姐姐別對我抱有敵意,我是不想和姐姐搗亂的,不然哪裡還會躲在這裡跟姐姐說話,早就吵嚷起來了。” “那麼你要做什麼?儘快說,我工夫有限。”如瑾一邊說著,一邊徹底拽下松青色灑金米珠的裙帶,將一幅湘裙解了下來,與方才脫下的褙子裹在一起,用一條寬大的帕子包了,然後又從袖中掏出小廝慣用的圓髻小帽來,籠了發藏在裡頭,端正戴上。 轉瞬間如瑾是徹底成了小廝打扮,她身量本就不高,若是不細看,低著頭的話也就被人當成半大孩子的僕役了。做完這一切,如瑾靜靜注視藍如琦:“不說麼?那我走了。或者你立時喊起來叫人知道,攔了要偷跑出府的侯府小姐回來,也是你大功一件,祖母和父親都要獎賞你的,特別是董姨娘,更會額手稱慶。” 碧桃驚得目瞪口呆,只覺得如瑾現在最好就是把裙衫都穿上,將小廝服飾掩蓋住才好,若是藍如琦招惹了旁人過來也好託辭遮掩一陣,如今這大喇喇的徹底扮成了小廝豈不是自投羅網。她就要勸著如瑾趕緊把衣服穿回去,如瑾卻已經上前幾步,將手按在了院門上,竟是要走的架勢。 藍如琦眼睛又眨了幾眨,眼看著如瑾要走,終於還是沒忍住開了口:“三姐姐,只要你能如實告訴我一句話,我此刻就不會喊,也不會讓人來拿你,甚至還會幫你遮掩。” “什麼?”如瑾問。 藍如琦眼中有令人費解的光芒一閃而過,如她鬢邊那一顆甲蓋大小的玉白色珍珠似的,在日頭照不見的暗影裡,只有浮光一礫。她的聲音再次壓低了,低得讓人呼吸一重,幾乎就要聽不見。 “三姐姐,我只問你,你這樣子喬裝出門,是不是要去找凌慎之。是不是?” 碧桃倒吸了一口涼氣,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如瑾開門的動作一滯,扶在門栓上的手輕輕落了下來。她緩緩轉身,慢慢的將藍如琦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似是要重新審視一遍這位怯弱的妹妹。 未等如瑾開口,藍如琦已經輕輕了笑了一下,隨即,那笑意就在唇角隱去,似是點水的蜓,轉瞬不見。“三姐姐不必回答,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碧桃從驚愕中醒轉,立刻急促朝如瑾解釋:“姑娘,不是奴婢走漏的,奴婢跟誰都沒說起。” 如瑾揮手,“我知道不是你。是我家四妹妹太過冰雪聰明,一猜就猜到了。”她注視著藍如琦,簡短問道,“你待怎樣?” 藍如琦雙手合在腰腹間,手上捏著的帕子輕輕晃動一下。她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緩緩搖了搖頭:“我不會怎樣,我說了,只要姐姐告訴了我,我此刻就不會喊不會鬧,還會替你遮掩。三姐姐,我對你原本並無敵意。” 她亭亭站在影壁底下,藕荷色的煙裙點綴了壁上圖畫,那花紋繁複卻色澤單一的鶴鹿同春紋飾,就有了一點生氣似的。然而,瑩白色的影壁卻也反過來將她的容顏映得蒼白,少了女孩子該有的明潤血色。 如瑾直覺她的話虛浮不可信,然而院中正房的方向卻有腳步聲和說話聲響起。 “大姑娘慢走。” “不需送了,吉祥姐姐好好照看祖母去罷。” 是藍如璇從老太太房裡出來了,只有沒多遠的距離,很快就能走到這裡來。 如瑾臉色一沉,最後看了一眼靜靜佇立的藍如琦,輕輕拉起門閂,快步走了出去,越過穿堂,轉瞬隱入外院後門裡。 碧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藍如琦在這個時候喊起來惹人注意,若是招了大姑娘藍如璇過來看到,那可真就是不能善了了。卻不料,藍如琦自始至終都沒說一個字,只任由如瑾去了。 碧桃慌忙上前關了敞開的院門,匆匆將門閂重新掛上,做出無人走出的樣子。剛剛收拾妥當,還沒來得及做什麼,藍如璇已經帶著丫鬟走到了這裡。 “咦,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影壁後頭藍如琦和碧桃的奇怪搭配讓藍如璇停住了腳步,目光在兩人身上打了幾個轉,狐疑地發問。 碧桃腦子裡飛快的轉著念頭,想找一個合適的託辭來搪塞過去,卻在驚惶之下一時找不出來。卻聽一邊藍如琦怯怯開了口:“大姐姐你要回去了麼,怎地不多待一會呢?” 她臉上又恢復了往日怯懦謹慎的神情,答非所問的兩句話讓碧桃大大鬆了一口氣,知道她大概不會說出如瑾的事情。 藍如璇笑著看了看碧桃,“你在這裡做什麼,怎地不服侍著三妹妹,反倒在四妹跟前伺候了,還跑到院門口來。” 碧桃慢慢福身下去行禮,一邊拖延時間一邊想說辭,誰知藍如琦卻替她答了:“是我想繡個仙鶴的花樣,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比照,恰好碧桃聽到,就帶我來看影壁上的紋飾。” 碧桃飛快覷一眼鶴鹿同春的影壁,心中大石落下,對藍如琦敏捷的反應感到吃驚,連忙介面笑道:“是,四姑娘卻說這仙鶴是和鹿在一起的,不如單獨的鶴圖看著爽利,覺得不太好,正跟奴婢在這裡商量。” “大姐姐有合適的鶴圖樣子麼,借給我當個比照好不好?” 兩人一唱一和,藍如璇看看影壁,又轉著眼睛審視了兩人一圈,繼而笑著搖了搖頭:“我那裡花卉的樣子倒是不少,沒有仙鶴的,改日若是得了一定給你送過來。” “哦。”藍如琦惋惜的嘆口氣,向碧桃道,“那麼咱們走吧,大姐姐也該回去收拾箱籠了,好早日回青州去。” 藍如璇臉色微變,藍如琦卻沒管她,自顧繞過影壁進了院子。碧桃瞅瞅藍如璇,道一句“奴婢告退”就跟著走了回去。藍如璇盯著兩人的背影咬了咬牙,“走!”招呼丫鬟出門回了東院。 如瑾躲在外院後門夾道里,隱約將碧桃幾人的話聽了個大概,聽著藍如璇走回了東院,這才鬆了一口氣,轉身招呼何剛:“走吧。” 何剛躬身應了,將如瑾手中提著的衣服小包接過去,背在肩上,然後探頭朝外院裡看了看,點頭道:“走吧,人少,各做各事呢,快著些沒人注意的。” 何剛在前,如瑾在後,兩人腳步匆匆沿著外院西廂房的牆根朝門口走,若不仔細看的話,就是何剛帶了一個半大小廝出去辦事。院中零星有幾個小廝在抬東西掃地的,都沒往這邊看。如瑾緊緊跟在何剛身後,顧不得去管疼痛的小腿,提著心快步朝大門口走著。 眼看著就到了正門口,還有幾步的距離了,迎頭卻走進來好幾個人,如瑾趕緊將頭再放低幾分,深深垂首在胸前,不敢跟迎面而來的人照面。雖然說外院僕役多半不熟悉她,但這些日子裡藍家內外防禁不嚴,如瑾偶爾也在男僕們跟前露過臉,萬一撞上個認識的可就麻煩。 何剛看見前面來的人,站住腳步,擋著如瑾在牆根站了,垂首候立,給那些人讓路。如瑾暗忖他還算機靈,這樣兩人都低了頭,就不顯得她自己垂著腦袋形跡可疑了。 誰想那幾個人卻沒從跟前過去,反而站住了腳,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問道:“何剛,你幹什麼去?” 如瑾心中一緊,是呂管事。好巧不巧碰上他,外院裡最熟悉如瑾的,除了生父藍澤恐怕就是這個老管家了。 何剛只是底層雜役,管事問話不能不打,當即打個千回到:“替侯爺跟前的烏鵲哥去街上買東西。” 烏鵲是藍澤的長隨之一,呂管事聽了點了點頭,卻又道:“東牆跟底下的泥瓦活計你做完了嗎?” 何剛道:“回來就做。” 呂管事立眉毛:“早就分派給你了,怎麼現在還沒做成,卻還要拿事推諉!”因為如瑾的關係,呂管事近來瞅著何剛越發不順眼,得空就要找茬訓斥幾句。他身後幾個僕役看著何剛發笑,幸災樂禍。 何剛習慣了,也不頂撞,只低頭說:“是小的辦事拖拉,等做完烏鵲哥的事情回來,小的立刻趕工,不吃飯也得趕出來。” 他回答的謙卑,呂管事又不好在侯爺長隨的事情上置喙,最終冷哼了一聲,“去吧!快著點回來,別在外頭耽擱太久,否則回來揭你的皮。” 何剛道謝告辭,帶著如瑾匆匆往外走。剛走了兩步,呂管事那裡又叫了一聲:“等等。” 如瑾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就聽呂管事丟下身後僕役們,踱著步子走了過來,站到如瑾跟前停住,“買東西還要帶幫手?這個孩子是誰,看著面生呢,走路還不穩當。”又皺著眉瞅瞅何剛,指著他肩上掛的衣服包裹說,“你那裡拿的什麼,可別是要私自夾帶東西出府?” 如瑾低著頭,只有側臉落在呂管事眼裡,他一時沒認出來,盯著如瑾只是看,“抬起頭來。” 何剛趕緊回道:“東西多,小的一個人拿不過來,所以才帶了這孩子去幫手。烏鵲哥哥那裡等著呢,管事回來再訓小的如何?” 呂管事擰了眉頭,從鼻孔出了一口氣:“鬼鬼祟祟,我看著古怪呢。這孩子見了我竟然不問好,誰調教出來的?”說著,伸手就要揪拽如瑾的耳朵。 何剛嚇了一跳,伸手就攔:“您老人家別嚇著孩子,他膽子小。” “什麼,還經不得碰了?”呂管事一見何剛竟敢動手阻攔,心中疑竇陡升,更要看個究竟。 眼看著手就要碰到如瑾,如瑾退開一步,依舊低著頭,輕聲說道:“呂管事好大威風,我囑咐過你照看何剛吧?原來你老人家就是這麼照看的。” 呂管事手一抖,動作停了,胳膊僵硬的懸空在那裡,瞪了眼睛死盯著如瑾。 “呂管事不要驚慌,更不要叫嚷,若是驚動了父親出來,我就要說一說呂平的事情了。”如瑾將聲音壓得極低,然而每個字聽在呂管事耳中都是驚雷。 “你、你、你是三姑娘……” “您老人家有事自去料理,不用理會我的事,我出去一會就回來,您老只當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如瑾說完轉身朝外走。 呂管事張了張嘴,終於是沒敢說什麼,眼睜睜看著如瑾走出院門去了。何剛匆匆躬身告辭,跟在後頭也走了出去。 呂管事僵在當地,跟著他的幾個雜役在一邊看得奇怪,忍不住上前詢問,“您老人家怎麼了,身體不舒服?是不是何剛氣著您老了。” 呂管事喘了幾口氣,將懸在半空的手臂僵硬收了回來,轉身朝院子裡走。“去去去,都去幹活去!” 如瑾與何剛終於走出了外院,門房處的僕役對家裡人進出不甚在意,何況又是何剛這樣不太招人待見的主,幾個看門的連理都沒理,就放人過去了。如瑾低著頭出了家門,走出幾丈遠的時候,忍不住回頭飛速瞄了一眼。 普通的烏漆木門,和衚衕裡其他幾家一樣,看上去沒什麼特殊的,無非是門扇寬一些,門頭鮮亮一些,看門的僕役多了一些而已。這樣一扇不起眼的烏門,卻將她關在裡頭這麼些日子,發生了這麼多事,到如今她終於有機會走出來了。 這對於如瑾來說是一次冒險而又新奇的經歷。兩世為人,她卻從來都沒有行過這樣大膽的事情。想想以前,不過是自小在侯府裡關著,偶爾離家到別人家做客,也不過是悶在車裡出去,再悶在車裡被拉回來。後來離開侯府進了宮,宮廷裡頭更是門禁森嚴,一輩子關在裡頭再也別想出去。宮院是很大,但再大,對於天地來說也是小得可憐,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前世在侯府和深宮裡關著,這一世,依舊是在侯府和池水衚衕的小院裡關著。 何剛在前匆匆帶路,如瑾跟在後面,腳踏實地踩著衚衕裡鋪地的石磚,覺得一切都是那樣奇妙。 “何剛,我出來了。”如瑾心裡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滋味,滿滿的溢在胸口,無人可以分享,只好低聲說給前頭的何剛聽。 何剛悶聲“嗯”了一下,只道:“幸虧呂管事沒攔著,不然事情可要麻煩。姑娘,呂管事怎麼好像很怕你的樣子?” 他關注的是另一件事,儼然和如瑾的心情對不上。如瑾覺得有些失望,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跟人解釋自己的心緒,畢竟連她自己都說不太清。 悶頭走了幾步,如瑾只得回答了何剛的問題:“是我拿捏著他的把柄。” 何剛驚訝了一下,卻也沒有細問,只管走路。衚衕並不長,片刻走完了,如瑾看見衚衕口有四個披甲的兵丁守著,一邊站了兩個,彷彿幾尊門神似的,連帶著將衚衕裡其他幾戶人家都守住了。 往街上看,遠遠近近的還有一些官差在巡邏,顯然都是為著警戒附近治安,來往的行人倒是不多,認真數一數,還不如官差多。見著何剛和如瑾從衚衕裡出來,兵丁和官差都沒理會,因為認出了他們身上侯府僕役的衣衫。何剛跟如瑾低聲解釋:“外頭這街上平日不是這樣冷清,這幾日警戒得嚴密,攤販們都不敢在附近擺攤了,路人也來得少。” 如瑾點點頭。藍家出了這樣的事,天子腳下鬧血腥,京兆府和五城兵馬司都不好過,必是要把這邊好好的防護住,否則再鬧上一回,府尹和指揮使的官位全都坐不牢靠。 出了衚衕,這次私下外出的危險事情就算做成了,何剛放慢了腳步,瞅了瞅如瑾的腿,“方才沒空細問,姑娘是怎麼了?” “沒事的,昨天磕了一下,有些腫,不妨礙走路。” “凌先生住的客棧離這裡還有三條街,姑娘何時走不動了就說話,咱們歇一會再走。”深閨裡養著的侯府小姐,何剛對如瑾的腳力不抱希望,何況腿上還有傷。若是他自己走,兩盞茶的工夫也就到了。 如瑾沒言聲,只讓他在前帶路,自己忍著腿上的悶疼,加快了腳步跟上。兩人匆匆在街上走著,不一會就走出了池水衚衕外頭的長街,拐到另一條路上。這條路的人稍微多了一些,做買賣的逛街的來回擦肩,何剛往如瑾身邊靠了靠,怕路人碰著她。 如瑾是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走在街上,再不是偷偷從車簾的縫隙裡朝外張望,若不是心中有事,她定是要好好看一看那些鋪面和行人的。兩人沉默而快速地朝前走著,何剛正為如瑾的腳力感到驚訝,冷不防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了他跟前。 “何兄弟是不是?怎麼,出來辦差嗎?”粗重的嗓子。 如瑾愕然抬頭,這聲音她已經很熟悉了,昨日才剛剛聽過的。當她的目光落在來者臉上,果不其然,正是楊三刀。手裡提著個粗布包裹,身後依然跟著那個精瘦的男子,名叫崔吉的。 何剛嚇了一跳,連忙擋住如瑾,怕被楊三刀認出來,勉強笑道:“楊領隊,真巧。” “是挺巧,我這正要去池水衚衕呢,沒料到正好碰見你,你是剛出來,還是已經辦完差要回去?咱們一起走?” 楊三刀與何剛在來京路上一路同行,攀談過幾次,彼此脾氣還算合得來,見面就是十分熱情。崔吉在他身後默不作聲,目光釘在如瑾臉上。 何剛趕緊跟楊三刀擺手:“不,我差事還沒辦完,你要去池水衚衕麼,那你快去,不用管我。” 楊三刀一把摟住了他肩膀:“總之又不是急事,難得跟你單獨說話,陪你走一路唄,一會一起過去就是。” 何剛待要推辭,楊三刀拍了他一巴掌:“彆扭扭捏捏的像個娘們,不就是私自帶人出來麼,有什麼了不起的,哥哥我給你保密就是。” 他嗓門大,何剛驚得不輕,“楊三哥你小聲點!” “嘿嘿,三小姐嘛,我認識。”楊三刀壓低了嗓子,朝他呲牙笑了笑,隨即又板了臉,“你怎麼還叫我三哥,我名叫三刀卻又不行三,提醒多少次了,叫楊‘大’哥。” “是是,楊大哥。”何剛轉頭苦著臉看了看如瑾。 如瑾目光在楊三刀和崔吉身上打個轉,笑了笑,示意何剛繼續帶路。何剛見如瑾不在意,只好帶了楊三刀兩人一起走。 “楊領隊,崔恩公,今日真巧,像昨日一樣巧。”如瑾一邊走一邊和兩人交談,“楊領隊要去我家麼,為的什麼事能否告知?” “當然能,是侯爺感謝我們兄弟救護保全了他,昨日開了口,請我們到府上做個護院頭領,薪俸給的不少,我一算計比干鏢師強,就答應了,今日交卸了鏢局的差事就要過去當值,以後在府上還麻煩您多多關照。” 何剛吃驚,“怎麼,楊大哥和這位兄弟要到我們侯府做護院?護院……可沒有鏢師走南闖北來得自在吧?” 楊三刀直搖頭:“什麼自在,都是外行看著熱鬧,整日風餐露宿的一年都沒幾日安穩時候,哪有在貴人家裡當護院強,你不懂。” 崔吉默默的不說話,何剛和楊三刀走在前頭帶路,他就綴在如瑾身後。如瑾直覺背上一直被人盯著,回頭看了幾次,果然崔吉總在看著她。“崔恩公身手不凡,怎地甘心窩在我家做護院?”她主動跟他說話。 崔吉只道:“月銀多。” 前頭楊三刀回過頭來:“小姐別‘恩公’‘恩公’的叫了,以後我們都是侯府下人,直接叫我們名字就是。” 何剛皺眉囑咐:“楊大哥聲音小一些,姑娘這身打扮就是為著避人,你滿口‘小姐’的亂喊什麼。” 楊三刀哈哈笑了幾聲,再不提如瑾。帶著這樣的兩個人走路,不知不覺的時間過得飛快,眼看著,盈門客棧所在的街道已經到了,何剛指了指前面約有半里外的一塊招牌:“就是那裡。” 如瑾朝前看了看,不由加快了腳步,卻不防腳下一滑打了個趔趄,穩住身子時,小腿上的腫痛處更疼了,似乎是被扭到。 如瑾皺了皺眉,何剛忙問:“姑娘怎樣?停一會再走。” “沒事,走吧。”如瑾咬著牙朝前走了兩步,終究是太疼,額頭冒出汗來。 猛然間,如瑾覺得身子被人拎了起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眼前已經是崔吉的後腦勺。這人竟然不聲不響的將她背了起來,腳步很快朝前走著。 “你……”如瑾臉色漲紅。雖是隔著衣服,到底是在人家背上伏著,她兩輩子都沒經過這個。 何剛待要阻攔時,崔吉幾步已經跨了出去,走得遠了,急得他甩開楊三刀直在後頭追。“兄弟你放下人,這不成啊!” 崔吉卻走得飛快,明明是一步一步走路,卻別何剛撒腿跑還要快許多,沒一會已經來到了盈門客棧的招牌底下。“這裡?”他側頭問背上的如瑾。 “是,快放我下來。”如瑾話音沒落,崔吉已經蹲了身子,如瑾趕緊站到地上。 何剛滿頭大汗追了上來:“……兄弟你怎麼能這樣,這……” “背個小廝而已,怎麼不行?”崔吉不看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瓶子遞到如瑾面前,“化瘀去腫的,每日睡前用一次。” 何剛還要再說什麼,如瑾阻止了他,“算了。”崔吉行事說話不同常人,顯然是不在乎什麼男女之防,如瑾臉上緋紅未退,但仍是做了鎮定的樣子朝他道謝,伸手接了藥瓶。崔吉微微點頭,不再說話。 “幾位客官裡頭請,住店麼?”客棧的夥計迎了上來。 如瑾道:“我們找人,有位凌先生是否住在這裡?”未待說出凌慎之的名字和樣貌,夥計已經笑著點了頭:“是凌先生的朋友啊,快請進,小的帶幾位過去。凌先生可是大好人,前幾日給小的看病都不收診金……哎對,小的病已經好了,幾位客官不用擔心,不會染了各位。” 夥計快嘴在前帶路,如瑾幾人跟著穿過大堂,來到後頭住宿的四合院裡。凌慎之住在狄二進一間小廂房中,夥計上前敲門:“先生,有朋友來訪,小的幫您沏壺茶過來待客。” “多謝。”溫和的聲音從房間裡透出,須臾門扇開啟,凌慎之含笑出現在門口,“是哪位……” 他的目光落在如瑾臉上時有一瞬間的恍惚,繼而成了錯愕,“藍小……”客棧夥計在旁,他忙住了口,閃身退開讓出了路,“快請進。” 夥計招呼了一聲離開了,如瑾扶著門走進屋裡,兩三步來到桌邊坐下,歉然笑道:“失禮了,走路走得腿疼,我先坐一會。” 何剛等三人留在了門外,待到夥計端了茶來,何剛接了送進屋裡,然後出去帶上了門。屋中只剩下兩人,凌慎之給如瑾倒了茶,目光落在她受傷的腿上,“藍小姐的腿,不是走路弄的吧?” “是磕了一下,有些腫,且先別管這個。這次冒昧來找先生,是有事相求。”如瑾誠懇直言。 凌慎之一貫溫和的眉頭微微蹙起:“是什麼事情,讓小姐竟然冒險喬裝出門?外頭那幾個是府上的人麼,恕在下直言,略瘦的那位似乎不是常人。”

105 庶妹攔路

這一切如瑾做得乾淨利落,直把一旁站著的碧桃看得訝然,她還從沒見過自家姑娘如此迅速的脫穿衣服,往日可都是幾個丫鬟服侍著端端穩穩進行的。自從進了這個屋子,碧桃就一直戰戰兢兢的,總覺得屋裡安靜得太過可怕,不由自主就要聯想起昨日的事情。幸虧如今看了如瑾這一番動作,她的注意力總算被轉移了些許,開始瞅著如瑾驚訝。

門外突然有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就聽見有婆子十分不高興的抱怨聲:“誰把這門關上了,主子吩咐了要開著門散氣味的,定是哪個手碎的小蹄子,淨給我找麻煩。”

碧桃驚了一跳,下意識的就要往內室跑去躲避,還是如瑾反應快,也沉得住氣,一把拉住了她。

眨眼間門扇就被人推開了,開門的婆子嘴裡正在嘟囔,說著“晦氣,害得我跑來這死過人的地方走動”,她低著頭小心翼翼躲開門口蓋著血痕的灰土,踮著腳進屋,將兩扇門推開到極限,然後皺著眉頭就要轉身出去。

然而,當她抬起頭來的一瞬間,猛然就看見屋中有人站著,頓時嚇了一個激靈,汗毛都豎起來了。“誰!”她抖著嗓子問。

如瑾不言聲,轉目示意碧桃開口。碧桃愣了一下,總算平日機靈慣了,眨了兩下眼睛之後想出了說辭:“……你一驚一乍的做什麼,小心嚇著姑娘。怎麼不通報就進來了,姑娘在這裡呢,一點規矩都沒有。”最初還有一點磕絆,說到後來就流暢多了。

那婆子定睛瞪著兩人瞅了半日,總算回過神來,不禁捂住胸口大喘了幾口氣,驚魂未定之餘看見碧桃沉著臉瞪她,婆子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是做了什麼,趕緊行禮告罪:“姑娘恕罪啊,奴婢以為屋裡頭沒人,沒想到是姑娘。”

如瑾這才含笑道:“沒關係的,你下去吧,我來拿點東西就走。適才嚇著了你,倒是讓我心中不安。”

“姑娘言重了,奴婢不敢,是奴婢嚇著姑娘了。”婆子福身賠笑退了出去。

碧桃大大鬆了一口氣,低聲嘟囔:“幸虧是姑娘把衣服藏在裡頭穿著,不然讓她看見可要麻煩。”

婆子走的時候忘記了關門,碧桃就要去關,如瑾攔住她道:“算了,已經換好就不要關了,免得惹人懷疑。”

碧桃明白過來,問道:“姑娘什麼時候走?何剛在外院後門附近等著呢。”

如瑾走到斜對著門口的一座博古架旁站住,隱在光線不是太亮的暗影裡,瞅著門外院子裡走動的人,“等人少些,你出去支開幾個,我就可以走了。”

碧桃看了看如瑾的小腿,遲疑道:“您的腿行麼?”

如瑾搖頭:“無妨,已經過了一夜,不像昨日那麼疼了。”

院中有來回拿東西傳話以及做雜役的人,零零碎碎的總有幾個晃在附近,院子也小,花木又不高,想避開她們繞出院門去需得看準時機。

兩人在屋裡一邊觀察一邊等著,碧桃看著門口那一層灰土總覺得刺眼,屋中的寂靜又讓她有點發毛,左等右等沒有機會,忍不住有些坐立不安。

如瑾倒是沒在意到這個,畢竟心中裝著事情,只管一直盯著外頭走動的丫鬟婆子們看。足足過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時候,才有老太太屋裡的大丫鬟叫了外頭小丫鬟進屋做事,恰好前後院來回送東西的丫鬟暫時也沒有,院中只剩下兩個整理花圃的婆子,如瑾打個眼色,碧桃趕緊走出去,跟那兩個婆子說話。

碧桃正對著如瑾廂房的房門,兩個婆子看著她說話,也就看不到這邊。如瑾立刻快步朝院門口走,顧不得腳下露了小廝形制的布靴,總之此時院中也沒人注意她。

“昨日院中花木損壞了不少,今天是你們該忙的時候了……”碧桃跟兩個婆子說著話,眼角餘光卻緊張注視著如瑾那邊的動作。如瑾腿上青紫的腫塊未曾消退,走路還不穩當,走得慢些扶著人的手還能將就,自己這樣快步走就讓人擔心,看得碧桃直著急。

“是啊,這兩日都要忙著修整好花圃,這院子雖然不大,花木也少,但整理起來也得費一些時候。”兩個婆子對於碧桃突然過來覺得有點奇怪,平日她們很少能和主子房裡近身的侍婢們搭上話,但見碧桃和顏悅色的,她們也得賠笑搭腔。

碧桃帶笑看著兩個婆子,“是啊,家裡有事,上下都得辛苦一些……”眼角餘光裡,如瑾步履匆匆又有些趔趄的影子總算轉過影壁不見了,碧桃心中頓時如大石落地,驚喜不已,萬沒料到事情會這樣輕鬆就解決。

“那你們忙吧,我不打擾你們做工了。”碧桃轉臉朝影壁那邊瞅了一眼,果然不見瞭如瑾,想是已經妥善出門,她就不再跟婆子多說廢話,立刻告辭。

兩個花木婆子莫名其妙的對視一眼,都是摸不著頭腦,賠笑著跟碧桃道別,蹲下身去繼續整理園土。碧桃往後院方向走了幾步,下意識回頭又朝影壁那邊看去,這一看不要緊,立時嚇了一跳。

藍如琦正從房裡出來,快步朝院門口方向走去。

“四姑……”碧桃驚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剛喊了兩個字卻又醒悟不能驚動旁人,連忙住了口。眨眼間,藍如琦已經走到了影壁跟前,蓮裙一閃,也轉過影壁不見了。

碧桃急得冷汗直冒,這麼短的工夫也不知道如瑾走到哪裡了,要是讓藍如琦碰見豈不是麻煩透頂?對於這個四姑娘,碧桃一直按著如瑾的吩咐防備著,還派人盯過她,此時見她就在這個當口追過去,碧桃立時明白恐怕她是看見了一切。她的廂房就在如瑾廂房的對面,要想隔著窗縫或門縫注視這邊的動靜是輕而易舉的事,碧桃懊悔不已,適才竟然忘了關注這個四姑娘人在哪裡。

只是藍如琦一直不聲不響的,她追如瑾幹什麼呢?碧桃一時想不明白,也不耐煩杵在這裡多想,跺跺腳趕緊也追了上去。

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影壁跟前,提心吊膽的碧桃終於確定如瑾是沒走,因為她聽見瞭如瑾低低的說話聲。

“四妹整日在房裡待著,今日怎麼想起要去看望父親?”

然後是藍如琦同樣低聲的言語:“昨日家中有事,今早又不見父親進來,我心裡頭掛念著,所以等不急想去看看。”

碧桃轉過影壁,果然看見自家姑娘和藍如琦站在一起。院門關著,影壁擋住了院裡頭人的視線,這裡倒成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然而讓碧桃冷汗直冒的是,如瑾已經除了上身套著的淺碧色斜襟雙結褙子,露出了裡頭藏著的小廝服飾,下方裙子也解了裙帶,只是還沒往下除長裙,顯然是躲在影壁後收拾衣服時被藍如琦撞破了。

“姑娘……”碧桃驚得不輕。

如瑾面色平靜,看了看碧桃,又對上藍如琦,“四妹,若是別人說這番話我興許還能信,你卻是絕不會做出去外院這種不合規矩的事。四妹不用兜圈子,你跟著我過來,是想做什麼呢?”

如瑾淡淡看著這個怯懦的妹妹,她和生母董姨娘有著一樣纖巧的鼻子的下巴,眼睛隨了藍澤,卻更大更亮些,總是蒙著霧氣一樣的氤氳。她總是不聲不響的,家裡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她也習慣躲在人後,或者獨自在角落裡靜悄悄的站著,很容易讓人忽略。只是有了董姨娘那樣的孃親,如瑾又怎麼會相信她只是個羞怯懦弱的小姑娘呢。

對於她突然的冒頭,如瑾並不感到意外,只是有些煩躁和心痛,因為她這次站出來是如此的不合時宜,偏偏趕在如瑾要去外頭打探訊息的時候。若在平時,這樣的把戲如瑾或許還會與之周旋一二,但是現在如瑾一點周旋的心情都沒有,所以便直接說破了藍如琦的虛偽託辭。

被如瑾點破,藍如琦只怯怯地看了一眼面容素冷的姐姐,沒答話,卻反問道:“三姐姐要去哪裡,為什麼穿成這樣呢?這小廝的衣服是碧桃給你找來的嗎,方才她鬼鬼祟祟去外院了。”

碧桃臉色一白,沒想到自己避著人出去會被四姑娘發現,剛要辯解什麼,卻被如瑾揮手止住。如瑾注視著藍如琦,目光冰寒:“四妹,我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跟你兜圈子。藍如璇和藍如琳都是蠢人,我不希望你也如她們一樣。你如果想在這件事上做文章,那麼立刻喊起來讓大家知道便罷,不然,我是沒空跟你在這裡玩猜謎的把戲。收起你那一套裝乖扮弱的樣子來,有跟我糾纏的工夫,不如去找藍如璇消遣。”

藍如琦霧濛濛的眼睛緩緩眨動了兩下,“三姐姐,你跟董姨娘的事情我略略知道一些,但姨娘是姨娘,我是我,姐姐別對我抱有敵意,我是不想和姐姐搗亂的,不然哪裡還會躲在這裡跟姐姐說話,早就吵嚷起來了。”

“那麼你要做什麼?儘快說,我工夫有限。”如瑾一邊說著,一邊徹底拽下松青色灑金米珠的裙帶,將一幅湘裙解了下來,與方才脫下的褙子裹在一起,用一條寬大的帕子包了,然後又從袖中掏出小廝慣用的圓髻小帽來,籠了發藏在裡頭,端正戴上。

轉瞬間如瑾是徹底成了小廝打扮,她身量本就不高,若是不細看,低著頭的話也就被人當成半大孩子的僕役了。做完這一切,如瑾靜靜注視藍如琦:“不說麼?那我走了。或者你立時喊起來叫人知道,攔了要偷跑出府的侯府小姐回來,也是你大功一件,祖母和父親都要獎賞你的,特別是董姨娘,更會額手稱慶。”

碧桃驚得目瞪口呆,只覺得如瑾現在最好就是把裙衫都穿上,將小廝服飾掩蓋住才好,若是藍如琦招惹了旁人過來也好託辭遮掩一陣,如今這大喇喇的徹底扮成了小廝豈不是自投羅網。她就要勸著如瑾趕緊把衣服穿回去,如瑾卻已經上前幾步,將手按在了院門上,竟是要走的架勢。

藍如琦眼睛又眨了幾眨,眼看著如瑾要走,終於還是沒忍住開了口:“三姐姐,只要你能如實告訴我一句話,我此刻就不會喊,也不會讓人來拿你,甚至還會幫你遮掩。”

“什麼?”如瑾問。

藍如琦眼中有令人費解的光芒一閃而過,如她鬢邊那一顆甲蓋大小的玉白色珍珠似的,在日頭照不見的暗影裡,只有浮光一礫。她的聲音再次壓低了,低得讓人呼吸一重,幾乎就要聽不見。

“三姐姐,我只問你,你這樣子喬裝出門,是不是要去找凌慎之。是不是?”

碧桃倒吸了一口涼氣,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如瑾開門的動作一滯,扶在門栓上的手輕輕落了下來。她緩緩轉身,慢慢的將藍如琦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似是要重新審視一遍這位怯弱的妹妹。

未等如瑾開口,藍如琦已經輕輕了笑了一下,隨即,那笑意就在唇角隱去,似是點水的蜓,轉瞬不見。“三姐姐不必回答,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碧桃從驚愕中醒轉,立刻急促朝如瑾解釋:“姑娘,不是奴婢走漏的,奴婢跟誰都沒說起。”

如瑾揮手,“我知道不是你。是我家四妹妹太過冰雪聰明,一猜就猜到了。”她注視著藍如琦,簡短問道,“你待怎樣?”

藍如琦雙手合在腰腹間,手上捏著的帕子輕輕晃動一下。她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緩緩搖了搖頭:“我不會怎樣,我說了,只要姐姐告訴了我,我此刻就不會喊不會鬧,還會替你遮掩。三姐姐,我對你原本並無敵意。”

她亭亭站在影壁底下,藕荷色的煙裙點綴了壁上圖畫,那花紋繁複卻色澤單一的鶴鹿同春紋飾,就有了一點生氣似的。然而,瑩白色的影壁卻也反過來將她的容顏映得蒼白,少了女孩子該有的明潤血色。

如瑾直覺她的話虛浮不可信,然而院中正房的方向卻有腳步聲和說話聲響起。

“大姑娘慢走。”

“不需送了,吉祥姐姐好好照看祖母去罷。”

是藍如璇從老太太房裡出來了,只有沒多遠的距離,很快就能走到這裡來。

如瑾臉色一沉,最後看了一眼靜靜佇立的藍如琦,輕輕拉起門閂,快步走了出去,越過穿堂,轉瞬隱入外院後門裡。

碧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藍如琦在這個時候喊起來惹人注意,若是招了大姑娘藍如璇過來看到,那可真就是不能善了了。卻不料,藍如琦自始至終都沒說一個字,只任由如瑾去了。

碧桃慌忙上前關了敞開的院門,匆匆將門閂重新掛上,做出無人走出的樣子。剛剛收拾妥當,還沒來得及做什麼,藍如璇已經帶著丫鬟走到了這裡。

“咦,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影壁後頭藍如琦和碧桃的奇怪搭配讓藍如璇停住了腳步,目光在兩人身上打了幾個轉,狐疑地發問。

碧桃腦子裡飛快的轉著念頭,想找一個合適的託辭來搪塞過去,卻在驚惶之下一時找不出來。卻聽一邊藍如琦怯怯開了口:“大姐姐你要回去了麼,怎地不多待一會呢?”

她臉上又恢復了往日怯懦謹慎的神情,答非所問的兩句話讓碧桃大大鬆了一口氣,知道她大概不會說出如瑾的事情。

藍如璇笑著看了看碧桃,“你在這裡做什麼,怎地不服侍著三妹妹,反倒在四妹跟前伺候了,還跑到院門口來。”

碧桃慢慢福身下去行禮,一邊拖延時間一邊想說辭,誰知藍如琦卻替她答了:“是我想繡個仙鶴的花樣,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比照,恰好碧桃聽到,就帶我來看影壁上的紋飾。”

碧桃飛快覷一眼鶴鹿同春的影壁,心中大石落下,對藍如琦敏捷的反應感到吃驚,連忙介面笑道:“是,四姑娘卻說這仙鶴是和鹿在一起的,不如單獨的鶴圖看著爽利,覺得不太好,正跟奴婢在這裡商量。”

“大姐姐有合適的鶴圖樣子麼,借給我當個比照好不好?”

兩人一唱一和,藍如璇看看影壁,又轉著眼睛審視了兩人一圈,繼而笑著搖了搖頭:“我那裡花卉的樣子倒是不少,沒有仙鶴的,改日若是得了一定給你送過來。”

“哦。”藍如琦惋惜的嘆口氣,向碧桃道,“那麼咱們走吧,大姐姐也該回去收拾箱籠了,好早日回青州去。”

藍如璇臉色微變,藍如琦卻沒管她,自顧繞過影壁進了院子。碧桃瞅瞅藍如璇,道一句“奴婢告退”就跟著走了回去。藍如璇盯著兩人的背影咬了咬牙,“走!”招呼丫鬟出門回了東院。

如瑾躲在外院後門夾道里,隱約將碧桃幾人的話聽了個大概,聽著藍如璇走回了東院,這才鬆了一口氣,轉身招呼何剛:“走吧。”

何剛躬身應了,將如瑾手中提著的衣服小包接過去,背在肩上,然後探頭朝外院裡看了看,點頭道:“走吧,人少,各做各事呢,快著些沒人注意的。”

何剛在前,如瑾在後,兩人腳步匆匆沿著外院西廂房的牆根朝門口走,若不仔細看的話,就是何剛帶了一個半大小廝出去辦事。院中零星有幾個小廝在抬東西掃地的,都沒往這邊看。如瑾緊緊跟在何剛身後,顧不得去管疼痛的小腿,提著心快步朝大門口走著。

眼看著就到了正門口,還有幾步的距離了,迎頭卻走進來好幾個人,如瑾趕緊將頭再放低幾分,深深垂首在胸前,不敢跟迎面而來的人照面。雖然說外院僕役多半不熟悉她,但這些日子裡藍家內外防禁不嚴,如瑾偶爾也在男僕們跟前露過臉,萬一撞上個認識的可就麻煩。

何剛看見前面來的人,站住腳步,擋著如瑾在牆根站了,垂首候立,給那些人讓路。如瑾暗忖他還算機靈,這樣兩人都低了頭,就不顯得她自己垂著腦袋形跡可疑了。

誰想那幾個人卻沒從跟前過去,反而站住了腳,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問道:“何剛,你幹什麼去?”

如瑾心中一緊,是呂管事。好巧不巧碰上他,外院裡最熟悉如瑾的,除了生父藍澤恐怕就是這個老管家了。

何剛只是底層雜役,管事問話不能不打,當即打個千回到:“替侯爺跟前的烏鵲哥去街上買東西。”

烏鵲是藍澤的長隨之一,呂管事聽了點了點頭,卻又道:“東牆跟底下的泥瓦活計你做完了嗎?”

何剛道:“回來就做。”

呂管事立眉毛:“早就分派給你了,怎麼現在還沒做成,卻還要拿事推諉!”因為如瑾的關係,呂管事近來瞅著何剛越發不順眼,得空就要找茬訓斥幾句。他身後幾個僕役看著何剛發笑,幸災樂禍。

何剛習慣了,也不頂撞,只低頭說:“是小的辦事拖拉,等做完烏鵲哥的事情回來,小的立刻趕工,不吃飯也得趕出來。”

他回答的謙卑,呂管事又不好在侯爺長隨的事情上置喙,最終冷哼了一聲,“去吧!快著點回來,別在外頭耽擱太久,否則回來揭你的皮。”

何剛道謝告辭,帶著如瑾匆匆往外走。剛走了兩步,呂管事那裡又叫了一聲:“等等。”

如瑾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就聽呂管事丟下身後僕役們,踱著步子走了過來,站到如瑾跟前停住,“買東西還要帶幫手?這個孩子是誰,看著面生呢,走路還不穩當。”又皺著眉瞅瞅何剛,指著他肩上掛的衣服包裹說,“你那裡拿的什麼,可別是要私自夾帶東西出府?”

如瑾低著頭,只有側臉落在呂管事眼裡,他一時沒認出來,盯著如瑾只是看,“抬起頭來。”

何剛趕緊回道:“東西多,小的一個人拿不過來,所以才帶了這孩子去幫手。烏鵲哥哥那裡等著呢,管事回來再訓小的如何?”

呂管事擰了眉頭,從鼻孔出了一口氣:“鬼鬼祟祟,我看著古怪呢。這孩子見了我竟然不問好,誰調教出來的?”說著,伸手就要揪拽如瑾的耳朵。

何剛嚇了一跳,伸手就攔:“您老人家別嚇著孩子,他膽子小。”

“什麼,還經不得碰了?”呂管事一見何剛竟敢動手阻攔,心中疑竇陡升,更要看個究竟。

眼看著手就要碰到如瑾,如瑾退開一步,依舊低著頭,輕聲說道:“呂管事好大威風,我囑咐過你照看何剛吧?原來你老人家就是這麼照看的。”

呂管事手一抖,動作停了,胳膊僵硬的懸空在那裡,瞪了眼睛死盯著如瑾。

“呂管事不要驚慌,更不要叫嚷,若是驚動了父親出來,我就要說一說呂平的事情了。”如瑾將聲音壓得極低,然而每個字聽在呂管事耳中都是驚雷。

“你、你、你是三姑娘……”

“您老人家有事自去料理,不用理會我的事,我出去一會就回來,您老只當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如瑾說完轉身朝外走。

呂管事張了張嘴,終於是沒敢說什麼,眼睜睜看著如瑾走出院門去了。何剛匆匆躬身告辭,跟在後頭也走了出去。

呂管事僵在當地,跟著他的幾個雜役在一邊看得奇怪,忍不住上前詢問,“您老人家怎麼了,身體不舒服?是不是何剛氣著您老了。”

呂管事喘了幾口氣,將懸在半空的手臂僵硬收了回來,轉身朝院子裡走。“去去去,都去幹活去!”

如瑾與何剛終於走出了外院,門房處的僕役對家裡人進出不甚在意,何況又是何剛這樣不太招人待見的主,幾個看門的連理都沒理,就放人過去了。如瑾低著頭出了家門,走出幾丈遠的時候,忍不住回頭飛速瞄了一眼。

普通的烏漆木門,和衚衕裡其他幾家一樣,看上去沒什麼特殊的,無非是門扇寬一些,門頭鮮亮一些,看門的僕役多了一些而已。這樣一扇不起眼的烏門,卻將她關在裡頭這麼些日子,發生了這麼多事,到如今她終於有機會走出來了。

這對於如瑾來說是一次冒險而又新奇的經歷。兩世為人,她卻從來都沒有行過這樣大膽的事情。想想以前,不過是自小在侯府裡關著,偶爾離家到別人家做客,也不過是悶在車裡出去,再悶在車裡被拉回來。後來離開侯府進了宮,宮廷裡頭更是門禁森嚴,一輩子關在裡頭再也別想出去。宮院是很大,但再大,對於天地來說也是小得可憐,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前世在侯府和深宮裡關著,這一世,依舊是在侯府和池水衚衕的小院裡關著。

何剛在前匆匆帶路,如瑾跟在後面,腳踏實地踩著衚衕裡鋪地的石磚,覺得一切都是那樣奇妙。

“何剛,我出來了。”如瑾心裡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滋味,滿滿的溢在胸口,無人可以分享,只好低聲說給前頭的何剛聽。

何剛悶聲“嗯”了一下,只道:“幸虧呂管事沒攔著,不然事情可要麻煩。姑娘,呂管事怎麼好像很怕你的樣子?”

他關注的是另一件事,儼然和如瑾的心情對不上。如瑾覺得有些失望,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跟人解釋自己的心緒,畢竟連她自己都說不太清。

悶頭走了幾步,如瑾只得回答了何剛的問題:“是我拿捏著他的把柄。”

何剛驚訝了一下,卻也沒有細問,只管走路。衚衕並不長,片刻走完了,如瑾看見衚衕口有四個披甲的兵丁守著,一邊站了兩個,彷彿幾尊門神似的,連帶著將衚衕裡其他幾戶人家都守住了。

往街上看,遠遠近近的還有一些官差在巡邏,顯然都是為著警戒附近治安,來往的行人倒是不多,認真數一數,還不如官差多。見著何剛和如瑾從衚衕裡出來,兵丁和官差都沒理會,因為認出了他們身上侯府僕役的衣衫。何剛跟如瑾低聲解釋:“外頭這街上平日不是這樣冷清,這幾日警戒得嚴密,攤販們都不敢在附近擺攤了,路人也來得少。”

如瑾點點頭。藍家出了這樣的事,天子腳下鬧血腥,京兆府和五城兵馬司都不好過,必是要把這邊好好的防護住,否則再鬧上一回,府尹和指揮使的官位全都坐不牢靠。

出了衚衕,這次私下外出的危險事情就算做成了,何剛放慢了腳步,瞅了瞅如瑾的腿,“方才沒空細問,姑娘是怎麼了?”

“沒事的,昨天磕了一下,有些腫,不妨礙走路。”

“凌先生住的客棧離這裡還有三條街,姑娘何時走不動了就說話,咱們歇一會再走。”深閨裡養著的侯府小姐,何剛對如瑾的腳力不抱希望,何況腿上還有傷。若是他自己走,兩盞茶的工夫也就到了。

如瑾沒言聲,只讓他在前帶路,自己忍著腿上的悶疼,加快了腳步跟上。兩人匆匆在街上走著,不一會就走出了池水衚衕外頭的長街,拐到另一條路上。這條路的人稍微多了一些,做買賣的逛街的來回擦肩,何剛往如瑾身邊靠了靠,怕路人碰著她。

如瑾是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走在街上,再不是偷偷從車簾的縫隙裡朝外張望,若不是心中有事,她定是要好好看一看那些鋪面和行人的。兩人沉默而快速地朝前走著,何剛正為如瑾的腳力感到驚訝,冷不防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了他跟前。

“何兄弟是不是?怎麼,出來辦差嗎?”粗重的嗓子。

如瑾愕然抬頭,這聲音她已經很熟悉了,昨日才剛剛聽過的。當她的目光落在來者臉上,果不其然,正是楊三刀。手裡提著個粗布包裹,身後依然跟著那個精瘦的男子,名叫崔吉的。

何剛嚇了一跳,連忙擋住如瑾,怕被楊三刀認出來,勉強笑道:“楊領隊,真巧。”

“是挺巧,我這正要去池水衚衕呢,沒料到正好碰見你,你是剛出來,還是已經辦完差要回去?咱們一起走?”

楊三刀與何剛在來京路上一路同行,攀談過幾次,彼此脾氣還算合得來,見面就是十分熱情。崔吉在他身後默不作聲,目光釘在如瑾臉上。

何剛趕緊跟楊三刀擺手:“不,我差事還沒辦完,你要去池水衚衕麼,那你快去,不用管我。”

楊三刀一把摟住了他肩膀:“總之又不是急事,難得跟你單獨說話,陪你走一路唄,一會一起過去就是。”

何剛待要推辭,楊三刀拍了他一巴掌:“彆扭扭捏捏的像個娘們,不就是私自帶人出來麼,有什麼了不起的,哥哥我給你保密就是。”

他嗓門大,何剛驚得不輕,“楊三哥你小聲點!”

“嘿嘿,三小姐嘛,我認識。”楊三刀壓低了嗓子,朝他呲牙笑了笑,隨即又板了臉,“你怎麼還叫我三哥,我名叫三刀卻又不行三,提醒多少次了,叫楊‘大’哥。”

“是是,楊大哥。”何剛轉頭苦著臉看了看如瑾。

如瑾目光在楊三刀和崔吉身上打個轉,笑了笑,示意何剛繼續帶路。何剛見如瑾不在意,只好帶了楊三刀兩人一起走。

“楊領隊,崔恩公,今日真巧,像昨日一樣巧。”如瑾一邊走一邊和兩人交談,“楊領隊要去我家麼,為的什麼事能否告知?”

“當然能,是侯爺感謝我們兄弟救護保全了他,昨日開了口,請我們到府上做個護院頭領,薪俸給的不少,我一算計比干鏢師強,就答應了,今日交卸了鏢局的差事就要過去當值,以後在府上還麻煩您多多關照。”

何剛吃驚,“怎麼,楊大哥和這位兄弟要到我們侯府做護院?護院……可沒有鏢師走南闖北來得自在吧?”

楊三刀直搖頭:“什麼自在,都是外行看著熱鬧,整日風餐露宿的一年都沒幾日安穩時候,哪有在貴人家裡當護院強,你不懂。”

崔吉默默的不說話,何剛和楊三刀走在前頭帶路,他就綴在如瑾身後。如瑾直覺背上一直被人盯著,回頭看了幾次,果然崔吉總在看著她。“崔恩公身手不凡,怎地甘心窩在我家做護院?”她主動跟他說話。

崔吉只道:“月銀多。”

前頭楊三刀回過頭來:“小姐別‘恩公’‘恩公’的叫了,以後我們都是侯府下人,直接叫我們名字就是。”

何剛皺眉囑咐:“楊大哥聲音小一些,姑娘這身打扮就是為著避人,你滿口‘小姐’的亂喊什麼。”

楊三刀哈哈笑了幾聲,再不提如瑾。帶著這樣的兩個人走路,不知不覺的時間過得飛快,眼看著,盈門客棧所在的街道已經到了,何剛指了指前面約有半里外的一塊招牌:“就是那裡。”

如瑾朝前看了看,不由加快了腳步,卻不防腳下一滑打了個趔趄,穩住身子時,小腿上的腫痛處更疼了,似乎是被扭到。

如瑾皺了皺眉,何剛忙問:“姑娘怎樣?停一會再走。”

“沒事,走吧。”如瑾咬著牙朝前走了兩步,終究是太疼,額頭冒出汗來。

猛然間,如瑾覺得身子被人拎了起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眼前已經是崔吉的後腦勺。這人竟然不聲不響的將她背了起來,腳步很快朝前走著。

“你……”如瑾臉色漲紅。雖是隔著衣服,到底是在人家背上伏著,她兩輩子都沒經過這個。

何剛待要阻攔時,崔吉幾步已經跨了出去,走得遠了,急得他甩開楊三刀直在後頭追。“兄弟你放下人,這不成啊!”

崔吉卻走得飛快,明明是一步一步走路,卻別何剛撒腿跑還要快許多,沒一會已經來到了盈門客棧的招牌底下。“這裡?”他側頭問背上的如瑾。

“是,快放我下來。”如瑾話音沒落,崔吉已經蹲了身子,如瑾趕緊站到地上。

何剛滿頭大汗追了上來:“……兄弟你怎麼能這樣,這……”

“背個小廝而已,怎麼不行?”崔吉不看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瓶子遞到如瑾面前,“化瘀去腫的,每日睡前用一次。”

何剛還要再說什麼,如瑾阻止了他,“算了。”崔吉行事說話不同常人,顯然是不在乎什麼男女之防,如瑾臉上緋紅未退,但仍是做了鎮定的樣子朝他道謝,伸手接了藥瓶。崔吉微微點頭,不再說話。

“幾位客官裡頭請,住店麼?”客棧的夥計迎了上來。

如瑾道:“我們找人,有位凌先生是否住在這裡?”未待說出凌慎之的名字和樣貌,夥計已經笑著點了頭:“是凌先生的朋友啊,快請進,小的帶幾位過去。凌先生可是大好人,前幾日給小的看病都不收診金……哎對,小的病已經好了,幾位客官不用擔心,不會染了各位。”

夥計快嘴在前帶路,如瑾幾人跟著穿過大堂,來到後頭住宿的四合院裡。凌慎之住在狄二進一間小廂房中,夥計上前敲門:“先生,有朋友來訪,小的幫您沏壺茶過來待客。”

“多謝。”溫和的聲音從房間裡透出,須臾門扇開啟,凌慎之含笑出現在門口,“是哪位……”

他的目光落在如瑾臉上時有一瞬間的恍惚,繼而成了錯愕,“藍小……”客棧夥計在旁,他忙住了口,閃身退開讓出了路,“快請進。”

夥計招呼了一聲離開了,如瑾扶著門走進屋裡,兩三步來到桌邊坐下,歉然笑道:“失禮了,走路走得腿疼,我先坐一會。”

何剛等三人留在了門外,待到夥計端了茶來,何剛接了送進屋裡,然後出去帶上了門。屋中只剩下兩人,凌慎之給如瑾倒了茶,目光落在她受傷的腿上,“藍小姐的腿,不是走路弄的吧?”

“是磕了一下,有些腫,且先別管這個。這次冒昧來找先生,是有事相求。”如瑾誠懇直言。

凌慎之一貫溫和的眉頭微微蹙起:“是什麼事情,讓小姐竟然冒險喬裝出門?外頭那幾個是府上的人麼,恕在下直言,略瘦的那位似乎不是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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