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世事

重生於康熙末年·雁九·4,908·2026/3/23

第九十一章 世事 第九十一章 世事 因惦記著去通州,曹顒更衣後,胡『亂』吃了幾口早飯,便出了院子。 二門外,莊席身上穿著竹青長袍,腳上踏著千層底的布靴,腰板挺得直直的,自有一番儒雅,完全是飽讀詩書的老學究派頭。他的身後,跟著略顯侷促的魏家兄弟。 “先生,早!魏大哥、魏二哥早!”曹顒笑著給幾人道早安。 莊席點了點頭算是回禮,而後又從頭到腳看了曹顒幾眼,見他一身外出的裝扮,問道:“公子打算去通州?” 這聲“公子”聽得曹顒一愣,自打莊席進京後,他始終執學生禮,而莊席也頗有師長的架勢,隔三岔五與他講講功課,平日裡都是稱呼他“顒兒”。 去通州是曹顒昨晚聽了那兩個地痞的招供後決定的,想去找找線索,說不定會有所發現。看魏家兄弟的樣子,定是莊席從他們口中問出的。 “是的,先生,我打算去那邊看看!”曹顒回道。 莊席微微皺眉,想要說什麼,見不遠處有小廝走來,沒有開口。 那小廝是來稟事的,是管家曹忠知道曹顒今兒休假,叫人到二門來問,大爺要不要出府,用不用準備馬匹與馬車。 沒等曹顒開口,莊席便吩咐那小廝下去到馬房那邊準備兩匹快馬。 等小廝走後,莊席轉過頭對魏家兄弟道:“剛剛我說的,你們可都記下了?先去錢莊詢問幾句,支取千兩銀子這樣的,夥計們都會有點印象。若是錢莊無所獲,就打聽打聽通州附近的大戶人家,看看有沒有最近典房賣地、湊大宗銀錢的!不過,要切記一點,那就是不能與順天府的衙役對上,若是知道他們去了,就撤出來。” “是!記下了,莊先生!”魏家兄弟兩個應了。 曹顒在旁聽得一愣一愣的,怎麼好像沒自己的事啊?不解地看了看莊席:“先生?” “顒兒讀了這些年書,應該明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解!更不要說通州是買兇人出沒之地,若是你這般冒冒然去了,豈不是正合了對方的意?這般淺顯的道理,你不應該想不通!”莊席神『色』凝重地道:“你雖年紀小,但是素日行事極有分寸,為何眼下這般莽撞?” 一連串問話,使得曹顒啞口無言。 魏家兄弟算是看著曹顒長大的,雖稱呼他“公子”,但是心裡早已當他是子侄般看待。凌晨回府前,曹顒說次日親去通州,兩人就覺得不妥當,勸阻了好幾回,卻不見成效。眼下見莊先生說得這般有理,都跟著應和。 魏黑道:“先生說得卻是在理,那些人目標在公子身上,若是兩眼一抹黑,就這樣去了,說不定會吃虧!” 魏白也勸:“是啊,公子,還要顧及府外的順天府捕快啊,公子就這般去了,他們要是有幾個機靈的跟了去,那昨晚的事兒咱們可就有了嫌疑!” 眾人都這般說,曹顒怎好還一意孤行地去通州?只好點了點頭,任由魏家兄弟去了。同時,心裡也有些空落落的,不用去上學,不用去查案,自己好像無事可做。 莊席見曹顒不似往日那般從容,眼神略顯『迷』惘,想到魏家兄弟講述中提到的那夥殺手。雖然魏家兄弟沒有具體說到打鬥廝殺的過程,但是莊席不是傻子,既然能夠從對方几人身上翻出牌子,是活人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曹顒是宅門裡長大的貴公子,哪裡有機會見識過打打殺殺的場景?怕是嚇到了。 至於曹顒殺人之事,莊席是壓根就沒有想到。估計就算是魏家兄弟提起,他也不會相信。沒法子,曹顒的長相太具有欺騙『性』,任是誰看了都不會將他與兇殺聯繫到一起。 “若是顒兒無事,陪老朽出去喝盞茶去,這京城的茶館,別有一番不同!”莊席的神『色』和藹起來,彷彿剛剛那個表情凝重、精明幹練的老頭不是他一般。 曹顒去不成通州,眼下也得空,就隨口應下。 * 兩人出府,也不騎馬,溜溜達達,往前門去了。 今兒是晴天,天空瓦藍瓦藍的,陽光通透明淨,使得人的心境也敞亮起來。 因出來得早,師生兩個到前門時,還不到巳時(上午九點)。街面上往來行人不多,但是道路兩旁的商鋪卻齊刷刷地都開門迎客了。 莊席帶曹顒去的茶館叫“如雲軒”,地點在前門北大街。 曹顒本以為大早上的,不會有幾個人喝茶,沒想到裡邊的座位滿了一半。有的人茶桌上放著鳥籠子,看來是清晨溜完鳥就直接過來了。 兩人進了茶館,找個靠邊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普洱。 曹顒進京半年來,頭一次如此悠哉地出來,喝了一口熱茶,只覺得渾身通泰。雖然味道不如家裡的好,但是卻自有一番閒情逸趣。 坐不不到一刻鐘,就聽有人扯著嗓門,大聲喊茶館夥計:“過來,過來,這是怎麼回子事,今兒的三國怎麼還不開場,昨兒正聽到關鍵時候呢!爺可等得不耐煩了!” 其他座位的人聽了,紛紛附和,有的說:“是啊,昨兒正講猛張飛大鬧長坂橋,卻不知嚇退了曹賊沒有?” “還有白馬將單騎救主呢!這段可著實是熱鬧勾人!”另外一人嚷嚷。 那夥計笑著向眾位客人道:“就得,就得,各位爺就看好吧!” 說話間,一個穿著藍『色』長袍的中年人從樓梯口轉過來,後邊還跟著兩個搬東西的少年。 茶館靠北牆處,早有一片空地,中間有一個三尺來高的臺子,還有幾把椅子。 那中年人就是說書先生了,在臺子後站定,向各位客人抱了抱拳。兩個少年則坐在側邊的椅子上,一個人面前支面鼓,一個人懷裡抱了個三絃。 曹顒看了,頓覺稀奇,原來三百年前的說書人,不像後世那種一塊驚堂木就可的。看來,是要有鼓弦伴奏了。 果然,待說書人講起,兩個少年就開始跟著敲鼓撥絃,將戰場上那種殺伐之氣貼切地表現出來,聽得茶館的看客們熱血沸騰,叫好連連。說到最後,那說書人又唱了幾句,算作收尾: 長坂橋頭殺氣生, 橫槍立馬眼圓睜。 一聲好似轟雷震, 獨退曹家百萬兵。 一段《三國演義》聽罷,曹顒的心痛快了許多,男兒當如是!張飛趙雲哪個不是大英雄,誰殺的人又少了?自己不過殺了個當殺之人,若是再這樣記掛在心裡就太娘們了。 莊席見了,一拂鬍鬚,道:“去復順齋切塊醬牛肉,咱們打道回府?” 曹顒想起紫晶也愛吃那牛肉,點頭應是。 兩人出了茶館,悠悠閒閒地,一路往正陽門走去。 一路上莊席隨手點指街旁有些名氣的商鋪,給曹顒講上幾句,或是評點鋪中名品,或是論說商家背景,他所講內容本就有趣,又不時引經論典加些生動形象的詞句,便是妙趣橫生又發人深省,曹顒聽得津津有味,心底也越發佩服起莊先生來。 剛過大柵欄,迎面正瞧見蘇赫巴魯帶著幾個隨從,曹顒忙向莊席告了罪,打馬過去招呼蘇赫巴魯。 蘇赫巴魯本是面『色』不虞沒精打采的,見到曹顒才有了些精神,一把拽了他道:“小……小、小曹,走,喝……喝酒去。” 曹顒瞧他神『色』,像是不大痛快,便點頭應了,回頭向莊席說了,又道:“也快近飯時,先生也一道外面吃吧。” 莊席笑著婉拒,拱拱手向蘇赫巴魯見了禮,自行回府去了。 曹顒與蘇赫巴魯兩人就近找了個酒家,進了雅間,點了四五個菜,要了一罈子酒,對飲起來。 蘇赫巴魯像有心事,卻一直不肯說話,菜也極少吃,只是一碗一碗地喝酒,轉眼功夫,一罈子酒見了底,他又喊小二要酒。 曹顒雖知他酒量不小,可這樣喝下去實在是無益健康,況且酒入愁腸,怕是越喝越悶。於是,他一邊勸著蘇赫巴魯多吃菜,一邊拿言語套問出了什麼事。 蘇赫巴魯抬腕盡幹了杯中之物,紅著眼睛,苦笑一聲,“我……我……我要……要……成……成親了。” 曹顒習慣『性』的第一反應是道喜,剛張開嘴,忽然想起蘇赫巴魯思慕寶雅的事情來,再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也就明白了他難過的緣由,那“恭喜”二字生生又咽了回去,化做細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蘇赫巴魯壓根沒瞧他的反應,只說“太后恩典”,便又埋下頭,喝水一般地灌酒。 曹顒上輩子有過失戀的經歷,也曾借酒澆愁,因此十分理解蘇赫巴魯的心情。說起來,蘇赫巴魯比他更無奈,他畢竟得到過那個女人,蘇赫巴魯卻還沒有機會去獲取心愛姑娘的芳心,就被一道指婚的恩旨斷送了所有希望。 想起舊事,又思及現在,曹顒也一口氣幹了一碗酒,現如今,他自己的婚姻又豈是自己能做主的?就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可以不遵,可以討價還價,那康熙的指婚呢?他能抗旨嗎?誰又知道蘇赫巴魯的今天不是自己的將來? 理論上說,若是沒有心愛之人,單純地和一個不相愛的女人共度一生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曹顒並非什麼有感情潔癖的人,最少相敬如賓、不互相傷害還是做得到的;可要是遇到一個心愛的女人,卻不能給妻子的名分,他到時又將如何?在宅門裡呆了多年,曹顒深知這個時代妾的地位低到了什麼程度,也清楚一個寵妾可能給一個家庭帶來怎樣的動『蕩』,他自己是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兩人各想自己心事,都是一言不發地喝酒。蘇赫巴魯滿腹愁緒,酒量大打折扣,很快就醉倒,伏在案上起不來了。曹顒酒量本就不弱,又喝得沒有他快,這會兒倒是神智清明,並無大礙。 曹顒叫了小二來結賬,然後架起蘇赫巴魯出了雅間,往樓下去。樓下蘇赫巴魯的隨從就坐在大堂靠樓梯口的位置,瞧見了曹顒二人出來,忙快步上來接過自家主子。 蘇赫巴魯忽然極低喚了一聲,“寶雅……” 這一聲帶著一分壓抑、兩分無奈和足有七分的傷心,聽得曹顒心裡一緊,幾個隨從也都暗自搖了搖頭。曹顒拍了拍他一個親隨的肩膀,叫他們好生照顧蘇赫巴魯,目送他們離去。 曹顒想著給紫晶買那牛肉,因此方才沒好意思讓莊席捎帶。這會兒,他想到蘇赫巴魯那一聲“寶雅”,不知道寶雅心中蘇赫巴魯佔得幾分,便打算帶些吃食回去給寶雅她們幾個。 * 曹府,竹院 曹頤拿著件繡活,一邊行針走線,一邊和倚在鎖子錦靠背上的永佳聊著閒話。寶雅懶洋洋地半躺在軟榻上,擺弄個曹頤舊日繡好的荷包,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外面小丫鬟進來回說,“大爺往這邊來了。” 寶雅聽了,立即起身:“好哇,抓他都抓不到,出去玩了都不帶咱們,瞧我說他去!”說著跳下軟榻跑到院子裡,見了曹顒就過去扯他袖子:“你跑去哪裡了?” 曹顒雖然換了衣裳,但還帶著些酒味,寶雅聞到了,一皺鼻子,佯嗔道:“竟是去喝酒了!也不叫上咱們!該罰!” 曹顒指了指身後丫鬟捧著的食盒:“帶了些精細點心回來,也不知道對不對你們胃口。” 寶雅眼睛一亮,忙撲過去,揭開一個食盒,喜道:“核桃粘、蜜餞金棗、菊花佛手酥?好,好,這幾樣我都頂愛。算你有良心!”說著自己接過食盒,歡天喜地的跑進屋裡,招呼丫鬟抬炕桌過來,把食盒一擺,笑嘻嘻地對永佳曹頤說:“算曹顒有良心,給咱們帶了點心回來。三姐姐,有你最喜歡的蜜餞馬蹄與木犀糕。還有永佳姐姐最愛吃的翠玉豆糕!” 說話間,曹顒也進了屋。永佳和曹頤都笑著謝過,然後方洗過手,吃起點心。 寶雅吃了口糕,含了塊蜜餞,滿意的咂咂舌,便問坐在椅子上飲茶的曹顒:“你到底跟哪個喝酒去了,大白天的也這麼有閒情?” 曹顒撂了茶盞:“遇上了蘇赫巴魯了。”頓了頓,又道,“宮裡面給蘇赫巴魯指婚了,故去喝了酒。”說罷,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寶雅。 寶雅卻是一臉驚喜,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興高采烈的模樣:“這等喜事都不叫上我!回頭要他好看!非補我一頓酒不可!指的哪家小姐?” 曹顒未想到她這樣反應,搖頭道,“我不知……只知道太后賜婚。” 寶雅小臉垮下來,嘟著嘴:“你竟說不知道?!哼,真真糊塗!!哪有喝了人家喜酒還不知道結親哪家的?!”轉而又興奮地掰著手指頭算起來,“秀女早就指完了,蘇赫巴魯又是蒙古小王爺,定是個宗室女,我看跑不了宜爾哈姐姐或薩木素姐姐,再不就是雅拉!永佳姐姐,你說是不?再想想也沒誰了……” 永佳拿絹子擦了她嘴角的點心屑,笑而不語。寶雅猶自沉浸在自己的快樂中,又開始興奮地盤算起送什麼東西。 曹顒瞧著寶雅這般開懷,知道這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了,多少有些替蘇赫巴魯惋惜,轉念又覺得這樣也好,總好過棒打鴛鴦,落得兩個人傷心,當下只垂低頭飲茶。 永佳瞧著寶雅天真爛漫,心底暗暗嘆息。她與二哥永勝年紀相近,關係最好,永勝對寶雅也存了份愛慕之心,沒瞞妹妹。 永勝原還央過妹妹在寶雅面前多讚自己的,後來又和妹妹抱怨,自寶雅從草原回來身邊就多了個蘇赫巴魯,他守孝不能陪著寶雅出去玩,生生疏遠了,平白的給了蘇赫巴魯機會。 這幾日來,寶雅每和永佳說起草原,必是要提蘇赫巴魯,不是說蘇赫巴魯幫她打獵,就是說蘇赫巴魯給她好物什,永佳對蘇赫巴魯有意於寶雅之事也知道些。 這會兒瞧了寶雅這般光景,她禁不住思及自己,那個人不也如寶雅一般渾然不知麼?自己守孝三年,出孝已然逾齡,彼時那人怕是早已覓得良配結得良緣了。說不定,她還不及蘇赫巴魯在寶雅心底尚存份朋友情誼,至始至終,她在他心裡,可曾留有點滴痕跡? 一時間,永佳柔腸百轉,兀自悵然。

第九十一章 世事

第九十一章 世事

因惦記著去通州,曹顒更衣後,胡『亂』吃了幾口早飯,便出了院子。

二門外,莊席身上穿著竹青長袍,腳上踏著千層底的布靴,腰板挺得直直的,自有一番儒雅,完全是飽讀詩書的老學究派頭。他的身後,跟著略顯侷促的魏家兄弟。

“先生,早!魏大哥、魏二哥早!”曹顒笑著給幾人道早安。

莊席點了點頭算是回禮,而後又從頭到腳看了曹顒幾眼,見他一身外出的裝扮,問道:“公子打算去通州?”

這聲“公子”聽得曹顒一愣,自打莊席進京後,他始終執學生禮,而莊席也頗有師長的架勢,隔三岔五與他講講功課,平日裡都是稱呼他“顒兒”。

去通州是曹顒昨晚聽了那兩個地痞的招供後決定的,想去找找線索,說不定會有所發現。看魏家兄弟的樣子,定是莊席從他們口中問出的。

“是的,先生,我打算去那邊看看!”曹顒回道。

莊席微微皺眉,想要說什麼,見不遠處有小廝走來,沒有開口。

那小廝是來稟事的,是管家曹忠知道曹顒今兒休假,叫人到二門來問,大爺要不要出府,用不用準備馬匹與馬車。

沒等曹顒開口,莊席便吩咐那小廝下去到馬房那邊準備兩匹快馬。

等小廝走後,莊席轉過頭對魏家兄弟道:“剛剛我說的,你們可都記下了?先去錢莊詢問幾句,支取千兩銀子這樣的,夥計們都會有點印象。若是錢莊無所獲,就打聽打聽通州附近的大戶人家,看看有沒有最近典房賣地、湊大宗銀錢的!不過,要切記一點,那就是不能與順天府的衙役對上,若是知道他們去了,就撤出來。”

“是!記下了,莊先生!”魏家兄弟兩個應了。

曹顒在旁聽得一愣一愣的,怎麼好像沒自己的事啊?不解地看了看莊席:“先生?”

“顒兒讀了這些年書,應該明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解!更不要說通州是買兇人出沒之地,若是你這般冒冒然去了,豈不是正合了對方的意?這般淺顯的道理,你不應該想不通!”莊席神『色』凝重地道:“你雖年紀小,但是素日行事極有分寸,為何眼下這般莽撞?”

一連串問話,使得曹顒啞口無言。

魏家兄弟算是看著曹顒長大的,雖稱呼他“公子”,但是心裡早已當他是子侄般看待。凌晨回府前,曹顒說次日親去通州,兩人就覺得不妥當,勸阻了好幾回,卻不見成效。眼下見莊先生說得這般有理,都跟著應和。

魏黑道:“先生說得卻是在理,那些人目標在公子身上,若是兩眼一抹黑,就這樣去了,說不定會吃虧!”

魏白也勸:“是啊,公子,還要顧及府外的順天府捕快啊,公子就這般去了,他們要是有幾個機靈的跟了去,那昨晚的事兒咱們可就有了嫌疑!”

眾人都這般說,曹顒怎好還一意孤行地去通州?只好點了點頭,任由魏家兄弟去了。同時,心裡也有些空落落的,不用去上學,不用去查案,自己好像無事可做。

莊席見曹顒不似往日那般從容,眼神略顯『迷』惘,想到魏家兄弟講述中提到的那夥殺手。雖然魏家兄弟沒有具體說到打鬥廝殺的過程,但是莊席不是傻子,既然能夠從對方几人身上翻出牌子,是活人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曹顒是宅門裡長大的貴公子,哪裡有機會見識過打打殺殺的場景?怕是嚇到了。

至於曹顒殺人之事,莊席是壓根就沒有想到。估計就算是魏家兄弟提起,他也不會相信。沒法子,曹顒的長相太具有欺騙『性』,任是誰看了都不會將他與兇殺聯繫到一起。

“若是顒兒無事,陪老朽出去喝盞茶去,這京城的茶館,別有一番不同!”莊席的神『色』和藹起來,彷彿剛剛那個表情凝重、精明幹練的老頭不是他一般。

曹顒去不成通州,眼下也得空,就隨口應下。

*

兩人出府,也不騎馬,溜溜達達,往前門去了。

今兒是晴天,天空瓦藍瓦藍的,陽光通透明淨,使得人的心境也敞亮起來。

因出來得早,師生兩個到前門時,還不到巳時(上午九點)。街面上往來行人不多,但是道路兩旁的商鋪卻齊刷刷地都開門迎客了。

莊席帶曹顒去的茶館叫“如雲軒”,地點在前門北大街。

曹顒本以為大早上的,不會有幾個人喝茶,沒想到裡邊的座位滿了一半。有的人茶桌上放著鳥籠子,看來是清晨溜完鳥就直接過來了。

兩人進了茶館,找個靠邊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普洱。

曹顒進京半年來,頭一次如此悠哉地出來,喝了一口熱茶,只覺得渾身通泰。雖然味道不如家裡的好,但是卻自有一番閒情逸趣。

坐不不到一刻鐘,就聽有人扯著嗓門,大聲喊茶館夥計:“過來,過來,這是怎麼回子事,今兒的三國怎麼還不開場,昨兒正聽到關鍵時候呢!爺可等得不耐煩了!”

其他座位的人聽了,紛紛附和,有的說:“是啊,昨兒正講猛張飛大鬧長坂橋,卻不知嚇退了曹賊沒有?”

“還有白馬將單騎救主呢!這段可著實是熱鬧勾人!”另外一人嚷嚷。

那夥計笑著向眾位客人道:“就得,就得,各位爺就看好吧!”

說話間,一個穿著藍『色』長袍的中年人從樓梯口轉過來,後邊還跟著兩個搬東西的少年。

茶館靠北牆處,早有一片空地,中間有一個三尺來高的臺子,還有幾把椅子。

那中年人就是說書先生了,在臺子後站定,向各位客人抱了抱拳。兩個少年則坐在側邊的椅子上,一個人面前支面鼓,一個人懷裡抱了個三絃。

曹顒看了,頓覺稀奇,原來三百年前的說書人,不像後世那種一塊驚堂木就可的。看來,是要有鼓弦伴奏了。

果然,待說書人講起,兩個少年就開始跟著敲鼓撥絃,將戰場上那種殺伐之氣貼切地表現出來,聽得茶館的看客們熱血沸騰,叫好連連。說到最後,那說書人又唱了幾句,算作收尾:

長坂橋頭殺氣生,

橫槍立馬眼圓睜。

一聲好似轟雷震,

獨退曹家百萬兵。

一段《三國演義》聽罷,曹顒的心痛快了許多,男兒當如是!張飛趙雲哪個不是大英雄,誰殺的人又少了?自己不過殺了個當殺之人,若是再這樣記掛在心裡就太娘們了。

莊席見了,一拂鬍鬚,道:“去復順齋切塊醬牛肉,咱們打道回府?”

曹顒想起紫晶也愛吃那牛肉,點頭應是。

兩人出了茶館,悠悠閒閒地,一路往正陽門走去。

一路上莊席隨手點指街旁有些名氣的商鋪,給曹顒講上幾句,或是評點鋪中名品,或是論說商家背景,他所講內容本就有趣,又不時引經論典加些生動形象的詞句,便是妙趣橫生又發人深省,曹顒聽得津津有味,心底也越發佩服起莊先生來。

剛過大柵欄,迎面正瞧見蘇赫巴魯帶著幾個隨從,曹顒忙向莊席告了罪,打馬過去招呼蘇赫巴魯。

蘇赫巴魯本是面『色』不虞沒精打采的,見到曹顒才有了些精神,一把拽了他道:“小……小、小曹,走,喝……喝酒去。”

曹顒瞧他神『色』,像是不大痛快,便點頭應了,回頭向莊席說了,又道:“也快近飯時,先生也一道外面吃吧。”

莊席笑著婉拒,拱拱手向蘇赫巴魯見了禮,自行回府去了。

曹顒與蘇赫巴魯兩人就近找了個酒家,進了雅間,點了四五個菜,要了一罈子酒,對飲起來。

蘇赫巴魯像有心事,卻一直不肯說話,菜也極少吃,只是一碗一碗地喝酒,轉眼功夫,一罈子酒見了底,他又喊小二要酒。

曹顒雖知他酒量不小,可這樣喝下去實在是無益健康,況且酒入愁腸,怕是越喝越悶。於是,他一邊勸著蘇赫巴魯多吃菜,一邊拿言語套問出了什麼事。

蘇赫巴魯抬腕盡幹了杯中之物,紅著眼睛,苦笑一聲,“我……我……我要……要……成……成親了。”

曹顒習慣『性』的第一反應是道喜,剛張開嘴,忽然想起蘇赫巴魯思慕寶雅的事情來,再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也就明白了他難過的緣由,那“恭喜”二字生生又咽了回去,化做細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蘇赫巴魯壓根沒瞧他的反應,只說“太后恩典”,便又埋下頭,喝水一般地灌酒。

曹顒上輩子有過失戀的經歷,也曾借酒澆愁,因此十分理解蘇赫巴魯的心情。說起來,蘇赫巴魯比他更無奈,他畢竟得到過那個女人,蘇赫巴魯卻還沒有機會去獲取心愛姑娘的芳心,就被一道指婚的恩旨斷送了所有希望。

想起舊事,又思及現在,曹顒也一口氣幹了一碗酒,現如今,他自己的婚姻又豈是自己能做主的?就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可以不遵,可以討價還價,那康熙的指婚呢?他能抗旨嗎?誰又知道蘇赫巴魯的今天不是自己的將來?

理論上說,若是沒有心愛之人,單純地和一個不相愛的女人共度一生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曹顒並非什麼有感情潔癖的人,最少相敬如賓、不互相傷害還是做得到的;可要是遇到一個心愛的女人,卻不能給妻子的名分,他到時又將如何?在宅門裡呆了多年,曹顒深知這個時代妾的地位低到了什麼程度,也清楚一個寵妾可能給一個家庭帶來怎樣的動『蕩』,他自己是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兩人各想自己心事,都是一言不發地喝酒。蘇赫巴魯滿腹愁緒,酒量大打折扣,很快就醉倒,伏在案上起不來了。曹顒酒量本就不弱,又喝得沒有他快,這會兒倒是神智清明,並無大礙。

曹顒叫了小二來結賬,然後架起蘇赫巴魯出了雅間,往樓下去。樓下蘇赫巴魯的隨從就坐在大堂靠樓梯口的位置,瞧見了曹顒二人出來,忙快步上來接過自家主子。

蘇赫巴魯忽然極低喚了一聲,“寶雅……”

這一聲帶著一分壓抑、兩分無奈和足有七分的傷心,聽得曹顒心裡一緊,幾個隨從也都暗自搖了搖頭。曹顒拍了拍他一個親隨的肩膀,叫他們好生照顧蘇赫巴魯,目送他們離去。

曹顒想著給紫晶買那牛肉,因此方才沒好意思讓莊席捎帶。這會兒,他想到蘇赫巴魯那一聲“寶雅”,不知道寶雅心中蘇赫巴魯佔得幾分,便打算帶些吃食回去給寶雅她們幾個。

*

曹府,竹院

曹頤拿著件繡活,一邊行針走線,一邊和倚在鎖子錦靠背上的永佳聊著閒話。寶雅懶洋洋地半躺在軟榻上,擺弄個曹頤舊日繡好的荷包,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外面小丫鬟進來回說,“大爺往這邊來了。”

寶雅聽了,立即起身:“好哇,抓他都抓不到,出去玩了都不帶咱們,瞧我說他去!”說著跳下軟榻跑到院子裡,見了曹顒就過去扯他袖子:“你跑去哪裡了?”

曹顒雖然換了衣裳,但還帶著些酒味,寶雅聞到了,一皺鼻子,佯嗔道:“竟是去喝酒了!也不叫上咱們!該罰!”

曹顒指了指身後丫鬟捧著的食盒:“帶了些精細點心回來,也不知道對不對你們胃口。”

寶雅眼睛一亮,忙撲過去,揭開一個食盒,喜道:“核桃粘、蜜餞金棗、菊花佛手酥?好,好,這幾樣我都頂愛。算你有良心!”說著自己接過食盒,歡天喜地的跑進屋裡,招呼丫鬟抬炕桌過來,把食盒一擺,笑嘻嘻地對永佳曹頤說:“算曹顒有良心,給咱們帶了點心回來。三姐姐,有你最喜歡的蜜餞馬蹄與木犀糕。還有永佳姐姐最愛吃的翠玉豆糕!”

說話間,曹顒也進了屋。永佳和曹頤都笑著謝過,然後方洗過手,吃起點心。

寶雅吃了口糕,含了塊蜜餞,滿意的咂咂舌,便問坐在椅子上飲茶的曹顒:“你到底跟哪個喝酒去了,大白天的也這麼有閒情?”

曹顒撂了茶盞:“遇上了蘇赫巴魯了。”頓了頓,又道,“宮裡面給蘇赫巴魯指婚了,故去喝了酒。”說罷,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寶雅。

寶雅卻是一臉驚喜,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興高采烈的模樣:“這等喜事都不叫上我!回頭要他好看!非補我一頓酒不可!指的哪家小姐?”

曹顒未想到她這樣反應,搖頭道,“我不知……只知道太后賜婚。”

寶雅小臉垮下來,嘟著嘴:“你竟說不知道?!哼,真真糊塗!!哪有喝了人家喜酒還不知道結親哪家的?!”轉而又興奮地掰著手指頭算起來,“秀女早就指完了,蘇赫巴魯又是蒙古小王爺,定是個宗室女,我看跑不了宜爾哈姐姐或薩木素姐姐,再不就是雅拉!永佳姐姐,你說是不?再想想也沒誰了……”

永佳拿絹子擦了她嘴角的點心屑,笑而不語。寶雅猶自沉浸在自己的快樂中,又開始興奮地盤算起送什麼東西。

曹顒瞧著寶雅這般開懷,知道這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了,多少有些替蘇赫巴魯惋惜,轉念又覺得這樣也好,總好過棒打鴛鴦,落得兩個人傷心,當下只垂低頭飲茶。

永佳瞧著寶雅天真爛漫,心底暗暗嘆息。她與二哥永勝年紀相近,關係最好,永勝對寶雅也存了份愛慕之心,沒瞞妹妹。

永勝原還央過妹妹在寶雅面前多讚自己的,後來又和妹妹抱怨,自寶雅從草原回來身邊就多了個蘇赫巴魯,他守孝不能陪著寶雅出去玩,生生疏遠了,平白的給了蘇赫巴魯機會。

這幾日來,寶雅每和永佳說起草原,必是要提蘇赫巴魯,不是說蘇赫巴魯幫她打獵,就是說蘇赫巴魯給她好物什,永佳對蘇赫巴魯有意於寶雅之事也知道些。

這會兒瞧了寶雅這般光景,她禁不住思及自己,那個人不也如寶雅一般渾然不知麼?自己守孝三年,出孝已然逾齡,彼時那人怕是早已覓得良配結得良緣了。說不定,她還不及蘇赫巴魯在寶雅心底尚存份朋友情誼,至始至終,她在他心裡,可曾留有點滴痕跡?

一時間,永佳柔腸百轉,兀自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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