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舊事

重生於康熙末年·雁九·4,264·2026/3/23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舊事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舊事 伊都立在盛京兵部遇到的難處,不比曹顒工部這邊的少。 盛京周遭駐防八旗的情況,更是混『亂』,不單單是吃空餉的問題。還有許多在冊的兵丁,壓根就不在兵營。 如此一來,能實到的人數的更是有限。 可曹顒與伊都立商量好的防洪法子,都是需要人手的。周遭民人有限,只能有駐防八旗。 駐防八旗人手不足,他們有了再好的成算,也不能大變活人出來。 兩人說了彼此困局,有點相對無言的意思。 曹顒還好,是從盛京其他衙署抽調人手,還是京城另選人過來,只需請旨就行了。他已經決定,完完全全地寫在摺子中,快馬遞迴京城,請雍正定奪此事。 伊都立卻陷入抉擇。 駐防八旗,尤其是關外的駐防八旗,多是八旗老牌佐領,上面都有旗主王爺。 要是沒有他們這些王爺罩著,下邊的人也不會如此肆無忌憚。 伊都立要是揭破此事,就要得罪那些旗主王爺;不揭破此事,真要到了洪水來時,無人可用,就要出大紕漏。 他雖是協助,也是奉了聖明的,真要是做不好差事,皇上那邊能有好? 這個艱難的抉擇。 是要良心與政績,還是要和稀泥與太平日子? 他咬牙切齒,心裡問候那些喝兵血的大爺的祖宗,卻又拿不定主意,便期望地看著曹顒:“孚若,你向來比我聰明,快幫我想想看,到底如何行事?” 曹顒搖頭道:“大人以為真有選擇的餘地?” 伊都立聞言一愣,隨即『露』出苦笑。 皇上既關注盛京這邊,怕是他與曹顒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京中。 皇上最是厭惡貪墨惡『性』,駐防八旗這些大爺已經犯了忌諱。只因皇上早年沒想起過問此事,才一直沒有整頓。 要是伊都立真瞞下此事,怕是連他這個兵部尚書都要被牽連。 只剩下一個法子,就是老實回稟。 那番建功立業的心思,一下子被熄滅了大半。 看著伊都立愁眉苦臉,曹顒只好勸慰道:“大人也不必太過擔憂,有十三爺在,即便得罪了個把人,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伊都立聽了,神『色』稍緩。 曹顒此話倒是不假,他同十三阿哥連襟本就投契,前些年親上加親,兩家往來越發親近。 即便現下二格格病故,也沒有損了兩家的情分。 十三阿哥與十三福晉,待福僧格這個外甥女婿,同自己的幾個阿哥差不多。 兩人各自寫了摺子,當日便使人送回京城。 盛京六部堂官,有幾個是京城過來的,與曹顒兩人曾同朝為官,彼此也認識,便牽頭為曹顒與伊都立接風,少不得又應酬一場。 席間,推杯換盞之間,就有人打探二人此行的目的。 要說長江發大水,那不稀奇;可關外這邊,洪水不能說百年一遇,尋常也不得見。 因此,除了工部的幾位堂官,其他衙署的堂老爺們都搞不清楚曹顒與伊都立的來意。 即便曹顒兼著工部尚書,可在眾人看來,他還是戶部掌堂。 一個戶部掌堂,一個兵部掌堂同來盛京,更多的人聯想到西北戰事,不免躍躍欲試。 像他們這些官員,雖品級不低,可多是在仕途中有過失,前程止步於此。 八旗最重視軍功,若是能有機會軍前效命,說不定就有了翻身資本。 康熙末年時,就由上百的犯官發往軍前效命,鹹魚翻生的不乏其人。 曹顒領的並非密旨,防洪之事也不是機密的,自然如實告知。 這使得眾多原本殷勤的官員,立時失了興致,一頓飯吃的意興闌珊。 他們在盛京得過且過,哪裡有心情理會天旱還是雨澇。 對於他們的變臉,曹顒並不放在心上,伊都立本就有些不痛快,哪裡受得了這個,拉著曹顒早早離席。 待到了盛京六部衙署附近的驛館,就見有個人在大門外徘徊。 那人穿著白鷳補服,佝僂著身子,看到曹顒、伊都立一行迎面走來,呆滯在那裡。 伊都立見他不按照規矩退避,不由皺眉,剛想吩咐人驅逐,就見那人直直地盯著曹顒,哆嗦著嘴唇道:“曹大人……” 曹顒早察覺出此人神『色』有異,可看了幾眼,不像是舊識,便移開眼。 現下聽他開口,曹顒不由停下腳步,疑『惑』道:“這位大人……” “卑職,卑職是彭鑄……”那人強壓著激動道。 “彭鑄……”曹顒念著這個名字,不由瞪大眼睛:“彭鑄,彭大人?” 彭鑄哽咽道:“只是卑職,多年不在大人,卑職給大人請安了……”說著,便打了個千禮。 驛館附近人來人往,實不是說話的地界。 來人一報姓名,伊都立也認出來,便對曹顒道:“孚若,既是相識,就 曹顒點點頭,伸出胳膊,虛扶一把,招呼彭鑄進了驛館。 彭鑄是曹顒昔日同僚,康熙五十年曹顒在戶部任員外郎時,彭鑄正是其手下主事。 曹顒外放山東之前,曾舉薦彭鑄與另外一個主事傅顯功為自己的接任人選。結果當時的尚書很給曹顒面子,使得兩人都升了員外郎,其中傅顯功是福建司員外郎,彭鑄則去了山東司。 因這個緣故,兩人對曹顒多有感激,即便隨後曹顒外放,彼此也沒有斷了往來。 尤其是彭鑄,在山東司,打著公事的幌子,與外方山東沂州的曹顒保持信件往來。 直到曹寅病故,曹顒居家守制,而傅、彭二人相繼外放,彼此才斷了往來。 一轉眼,十多年過去,沒想到又見故人。 曹顒在心裡算了下彭鑄的年紀,比自己年長十來歲,此時四十出頭,本正當壯年。現下,卻像是花甲老者,看來是過得不如意。 到了驛館居所,伊都立便回了自己屋,留下小廳給他們說話。 彭鑄帶了幾分拘謹,說話之間亦帶了小心。 曹顒不曉得他犯了什麼過錯,只聽說他當年是外放,是升了官的,怎麼十來年過去,又降到五品,且被髮配到盛京? “說起來,倒是多年未見,不知彭大人現下在哪裡任職……”曹顒思量了一下,問道。 彭鑄道:“卑職現下在刑部當值……” 曹顒點點頭,是了,若是在戶部或者工部,他早就該留意到。戶部與盛京戶部一脈相承,有公文往來。盛京工部的話,他上午剛查詢過官員名單,並沒有彭鑄的名字。 雖說當年上下級相處還算愉快,可只有曹顒提挈他們的,說起來還是彭鑄欠曹顒人情。 而後年節多有往來,彭鑄這邊也多有攀附之意。 曹顒不喜歡彭鑄的『性』子,更欣賞傅顯功一些。 可等到他居喪,兩人相繼外放,從此了無音訊,他多少還是有些在意。 這兩人的行為,不能說忘恩負義,可也也有過河拆橋之嫌。 彭鑄還罷,本事跳脫鑽營的『性』子,如此行為並不另外意外;傅顯功那邊,則讓曹顒失望。 沒想到,多年以後,彭鑄落得這個下場。 曹顒本不是大方之人,想起當年之事,不免跟吞了個蒼蠅似的,便沒有敘舊的興致,想要端茶送客。 這時,便聽彭鑄道:“大人還記得老傅嗎?” 曹顒點點頭,神『色』淡淡。 彭鑄嘆了一口氣,道:“天子聖明,老傅泉下有知,也當瞑目……” 曹顒聽了,心中詫異。 彭鑄口中的“老傅”,正是曹顒當年的另一個下屬,接任他為福建司員外郎的傅顯功。 傅顯功雖年歲大些,可只比曹顒大二十歲,花甲還不到,怎麼就沒了? “傅大人沒了?”曹顒問道。 彭鑄紅了眼圈道:“老傅沒了十幾年了……老傅沒得冤……” 曹顒雖覺心中疑『惑』,可也沒有太大觸動。 仕途兇險,尤其是地方上,勢力複雜,不得善終的官員,這些年他見著、聽說的,並不在少數。 想了想傅顯功的『性』子,方正有餘,圓滑不足。是個實幹的能吏,若是上司慧眼識珠還好 ,否則的話在官場上很容易吃虧。 彭鑄像是壓抑得狠了,倒苦水似的,一口氣說了下去。 原來,當年他與傅顯功相繼外放,都去了西北。傅顯功在四川,彭鑄的陝西。 兩人在京城同衙為官,又同赴西北,就保持信件往來。 不到一年功夫,傅顯功就沒了。 說到這裡,彭鑄的情緒有些激動,再次說道:“大人,老傅他沒的冤……” 康熙五十七年,四川……曹顒的腦子中想起一個人。 果不其然,彭鑄接下來的話,正同曾顯赫西北的年羹堯相干系。 據彭鑄所說,傅顯功是被年羹堯害死的。 當年四川土人『騷』動,年羹堯曾出兵鎮壓,立下“戰功”,並且因此得了聖祖青睞,從巡撫升到四川總督。 那其中的貓膩,彭鑄雖說的含糊,曹顒也能猜測得到,無非是“汙民為匪”,用人頭充軍功。 傅顯功報的是“病故”,可據傅家子侄說,是與撫鎮兵丁有衝突,棒瘡致死。 他是個倒黴的,外放到四川為土知府,正好是土人作『亂』的地界。 “從四品土知府,被圍毆致死,說起來怎不駭人聽聞?卑職得了傅家侄兒的來信,震驚不已,不敢相信,只想著是不是傅家侄兒喪父之下,悲痛中有所誤解。沒想到,再等到傅家消息,卻是傅家侄兒奉母還鄉途中,闔家被土人截殺、無一活口的消息……”說到這裡,彭鑄咬牙切齒道。 要是擱在早年,曹顒聽了這些話,許是嗤之以鼻。 可他做過直隸總督後,曉得督撫在地方的地位,那就是“土皇帝”。 年羹堯的『性』子,又向來剛愎自傲,做下這樣的事情並不意外。 年羹堯的“九十二條”大罪中,就提及他殺良民與凌虐職官之事。 當年隱隱約約地聽人提及,年羹堯門人曾打殺朝廷命官,沒想到卻是傅顯功…… * 彭鑄走後,伊都立過來,見曹顒面帶沉重,詢問緣故。 曹顒將傅顯功與彭鑄之事說了。 伊都立挑眉道:“那老小子嘴一歪,孚若就信了?” 曹顒道:“雖隔得久了,畢竟有跡可循,傅顯功折在任上與全家暴斃那裡當是真的,其他的不好說……” 曹顒在太僕寺時,彭傅二人還在戶部,與曹家正有往來,因此伊都立也與這兩人打過照面。 方才曹顒與彭鑄在這邊說話的功夫,伊都立就使人去衙署打探,得到消息,彭鑄是雍正三年從山西道臺任上貶到盛京刑部任郎中。 貶官的罪名是“諂媚上官”,不肖說,是在年羹堯倒臺後問責。 伊都立對曹顒說了彭鑄的情況,曹顒不由冷笑出聲。 據彭鑄自己說的,是“委身為賊”,收集年羹堯的罪狀,並且在年羹堯倒臺前,將罪狀遞給嶽鍾麒,就是想要為傅顯功伸冤。 沒想到嶽鍾麒為了怕牽連到自家身上,將傅顯功的事情刪刪減減,最後也沒有給傅家一門昭雪。 而彭鑄自己,則是被嶽鍾麒忌憚,汙為年黨,被髮配盛京。 無論今日彭鑄表現的對傅顯功多麼相交情深,可也淹沒不了他在西北升官發財的事實。 當聽到彭鑄是在道臺任上貶到盛京的,曹顒就曉得他沒有自己說的那麼清白。 前些年,年羹堯將西北經營的鐵桿一塊,連“年選”都出來了。 彭鑄若不是“年黨”,那裡會在一任知府任滿後,就升了道臺。 曹顒倒是不會將他放在心上,可是想到“汙民為賊”四個字,心裡就沉甸甸的。 年羹堯當年到底殺的是民,還是匪,已經無人得知。 可據曹顒所聽說過的,就有數個武官是因此問了大罪,這使得他不得不擔心。 民匪之間的界限,本不不好認定。 官字兩張口,說是民,匪也是民;說是匪,民也是匪。 曹頌在江南,乾的恰好是這“緝匪”的勾當。 即便曹顒早已千叮萬囑,曹頌本身也不是好殺無恥之徒,可難保下邊有人欺上瞞下。 就算殺的真的是匪,可真要在遇到坎坎坷坷,那“匪”就能再成良民。 江南李衛與範時鐸兩個總督大員之前的爭鬥越演越烈,希望別燒到曹頌這個傻小子…… * 京城,圓明園,勤政殿。 看著手上的摺子,雍正怒極而笑:“好個殺民冒功,好個不吐不快……”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舊事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舊事

伊都立在盛京兵部遇到的難處,不比曹顒工部這邊的少。

盛京周遭駐防八旗的情況,更是混『亂』,不單單是吃空餉的問題。還有許多在冊的兵丁,壓根就不在兵營。

如此一來,能實到的人數的更是有限。

可曹顒與伊都立商量好的防洪法子,都是需要人手的。周遭民人有限,只能有駐防八旗。

駐防八旗人手不足,他們有了再好的成算,也不能大變活人出來。

兩人說了彼此困局,有點相對無言的意思。

曹顒還好,是從盛京其他衙署抽調人手,還是京城另選人過來,只需請旨就行了。他已經決定,完完全全地寫在摺子中,快馬遞迴京城,請雍正定奪此事。

伊都立卻陷入抉擇。

駐防八旗,尤其是關外的駐防八旗,多是八旗老牌佐領,上面都有旗主王爺。

要是沒有他們這些王爺罩著,下邊的人也不會如此肆無忌憚。

伊都立要是揭破此事,就要得罪那些旗主王爺;不揭破此事,真要到了洪水來時,無人可用,就要出大紕漏。

他雖是協助,也是奉了聖明的,真要是做不好差事,皇上那邊能有好?

這個艱難的抉擇。

是要良心與政績,還是要和稀泥與太平日子?

他咬牙切齒,心裡問候那些喝兵血的大爺的祖宗,卻又拿不定主意,便期望地看著曹顒:“孚若,你向來比我聰明,快幫我想想看,到底如何行事?”

曹顒搖頭道:“大人以為真有選擇的餘地?”

伊都立聞言一愣,隨即『露』出苦笑。

皇上既關注盛京這邊,怕是他與曹顒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京中。

皇上最是厭惡貪墨惡『性』,駐防八旗這些大爺已經犯了忌諱。只因皇上早年沒想起過問此事,才一直沒有整頓。

要是伊都立真瞞下此事,怕是連他這個兵部尚書都要被牽連。

只剩下一個法子,就是老實回稟。

那番建功立業的心思,一下子被熄滅了大半。

看著伊都立愁眉苦臉,曹顒只好勸慰道:“大人也不必太過擔憂,有十三爺在,即便得罪了個把人,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伊都立聽了,神『色』稍緩。

曹顒此話倒是不假,他同十三阿哥連襟本就投契,前些年親上加親,兩家往來越發親近。

即便現下二格格病故,也沒有損了兩家的情分。

十三阿哥與十三福晉,待福僧格這個外甥女婿,同自己的幾個阿哥差不多。

兩人各自寫了摺子,當日便使人送回京城。

盛京六部堂官,有幾個是京城過來的,與曹顒兩人曾同朝為官,彼此也認識,便牽頭為曹顒與伊都立接風,少不得又應酬一場。

席間,推杯換盞之間,就有人打探二人此行的目的。

要說長江發大水,那不稀奇;可關外這邊,洪水不能說百年一遇,尋常也不得見。

因此,除了工部的幾位堂官,其他衙署的堂老爺們都搞不清楚曹顒與伊都立的來意。

即便曹顒兼著工部尚書,可在眾人看來,他還是戶部掌堂。

一個戶部掌堂,一個兵部掌堂同來盛京,更多的人聯想到西北戰事,不免躍躍欲試。

像他們這些官員,雖品級不低,可多是在仕途中有過失,前程止步於此。

八旗最重視軍功,若是能有機會軍前效命,說不定就有了翻身資本。

康熙末年時,就由上百的犯官發往軍前效命,鹹魚翻生的不乏其人。

曹顒領的並非密旨,防洪之事也不是機密的,自然如實告知。

這使得眾多原本殷勤的官員,立時失了興致,一頓飯吃的意興闌珊。

他們在盛京得過且過,哪裡有心情理會天旱還是雨澇。

對於他們的變臉,曹顒並不放在心上,伊都立本就有些不痛快,哪裡受得了這個,拉著曹顒早早離席。

待到了盛京六部衙署附近的驛館,就見有個人在大門外徘徊。

那人穿著白鷳補服,佝僂著身子,看到曹顒、伊都立一行迎面走來,呆滯在那裡。

伊都立見他不按照規矩退避,不由皺眉,剛想吩咐人驅逐,就見那人直直地盯著曹顒,哆嗦著嘴唇道:“曹大人……”

曹顒早察覺出此人神『色』有異,可看了幾眼,不像是舊識,便移開眼。

現下聽他開口,曹顒不由停下腳步,疑『惑』道:“這位大人……”

“卑職,卑職是彭鑄……”那人強壓著激動道。

“彭鑄……”曹顒念著這個名字,不由瞪大眼睛:“彭鑄,彭大人?”

彭鑄哽咽道:“只是卑職,多年不在大人,卑職給大人請安了……”說著,便打了個千禮。

驛館附近人來人往,實不是說話的地界。

來人一報姓名,伊都立也認出來,便對曹顒道:“孚若,既是相識,就

曹顒點點頭,伸出胳膊,虛扶一把,招呼彭鑄進了驛館。

彭鑄是曹顒昔日同僚,康熙五十年曹顒在戶部任員外郎時,彭鑄正是其手下主事。

曹顒外放山東之前,曾舉薦彭鑄與另外一個主事傅顯功為自己的接任人選。結果當時的尚書很給曹顒面子,使得兩人都升了員外郎,其中傅顯功是福建司員外郎,彭鑄則去了山東司。

因這個緣故,兩人對曹顒多有感激,即便隨後曹顒外放,彼此也沒有斷了往來。

尤其是彭鑄,在山東司,打著公事的幌子,與外方山東沂州的曹顒保持信件往來。

直到曹寅病故,曹顒居家守制,而傅、彭二人相繼外放,彼此才斷了往來。

一轉眼,十多年過去,沒想到又見故人。

曹顒在心裡算了下彭鑄的年紀,比自己年長十來歲,此時四十出頭,本正當壯年。現下,卻像是花甲老者,看來是過得不如意。

到了驛館居所,伊都立便回了自己屋,留下小廳給他們說話。

彭鑄帶了幾分拘謹,說話之間亦帶了小心。

曹顒不曉得他犯了什麼過錯,只聽說他當年是外放,是升了官的,怎麼十來年過去,又降到五品,且被髮配到盛京?

“說起來,倒是多年未見,不知彭大人現下在哪裡任職……”曹顒思量了一下,問道。

彭鑄道:“卑職現下在刑部當值……”

曹顒點點頭,是了,若是在戶部或者工部,他早就該留意到。戶部與盛京戶部一脈相承,有公文往來。盛京工部的話,他上午剛查詢過官員名單,並沒有彭鑄的名字。

雖說當年上下級相處還算愉快,可只有曹顒提挈他們的,說起來還是彭鑄欠曹顒人情。

而後年節多有往來,彭鑄這邊也多有攀附之意。

曹顒不喜歡彭鑄的『性』子,更欣賞傅顯功一些。

可等到他居喪,兩人相繼外放,從此了無音訊,他多少還是有些在意。

這兩人的行為,不能說忘恩負義,可也也有過河拆橋之嫌。

彭鑄還罷,本事跳脫鑽營的『性』子,如此行為並不另外意外;傅顯功那邊,則讓曹顒失望。

沒想到,多年以後,彭鑄落得這個下場。

曹顒本不是大方之人,想起當年之事,不免跟吞了個蒼蠅似的,便沒有敘舊的興致,想要端茶送客。

這時,便聽彭鑄道:“大人還記得老傅嗎?”

曹顒點點頭,神『色』淡淡。

彭鑄嘆了一口氣,道:“天子聖明,老傅泉下有知,也當瞑目……”

曹顒聽了,心中詫異。

彭鑄口中的“老傅”,正是曹顒當年的另一個下屬,接任他為福建司員外郎的傅顯功。

傅顯功雖年歲大些,可只比曹顒大二十歲,花甲還不到,怎麼就沒了?

“傅大人沒了?”曹顒問道。

彭鑄紅了眼圈道:“老傅沒了十幾年了……老傅沒得冤……”

曹顒雖覺心中疑『惑』,可也沒有太大觸動。

仕途兇險,尤其是地方上,勢力複雜,不得善終的官員,這些年他見著、聽說的,並不在少數。

想了想傅顯功的『性』子,方正有餘,圓滑不足。是個實幹的能吏,若是上司慧眼識珠還好 ,否則的話在官場上很容易吃虧。

彭鑄像是壓抑得狠了,倒苦水似的,一口氣說了下去。

原來,當年他與傅顯功相繼外放,都去了西北。傅顯功在四川,彭鑄的陝西。

兩人在京城同衙為官,又同赴西北,就保持信件往來。

不到一年功夫,傅顯功就沒了。

說到這裡,彭鑄的情緒有些激動,再次說道:“大人,老傅他沒的冤……”

康熙五十七年,四川……曹顒的腦子中想起一個人。

果不其然,彭鑄接下來的話,正同曾顯赫西北的年羹堯相干系。

據彭鑄所說,傅顯功是被年羹堯害死的。

當年四川土人『騷』動,年羹堯曾出兵鎮壓,立下“戰功”,並且因此得了聖祖青睞,從巡撫升到四川總督。

那其中的貓膩,彭鑄雖說的含糊,曹顒也能猜測得到,無非是“汙民為匪”,用人頭充軍功。

傅顯功報的是“病故”,可據傅家子侄說,是與撫鎮兵丁有衝突,棒瘡致死。

他是個倒黴的,外放到四川為土知府,正好是土人作『亂』的地界。

“從四品土知府,被圍毆致死,說起來怎不駭人聽聞?卑職得了傅家侄兒的來信,震驚不已,不敢相信,只想著是不是傅家侄兒喪父之下,悲痛中有所誤解。沒想到,再等到傅家消息,卻是傅家侄兒奉母還鄉途中,闔家被土人截殺、無一活口的消息……”說到這裡,彭鑄咬牙切齒道。

要是擱在早年,曹顒聽了這些話,許是嗤之以鼻。

可他做過直隸總督後,曉得督撫在地方的地位,那就是“土皇帝”。

年羹堯的『性』子,又向來剛愎自傲,做下這樣的事情並不意外。

年羹堯的“九十二條”大罪中,就提及他殺良民與凌虐職官之事。

當年隱隱約約地聽人提及,年羹堯門人曾打殺朝廷命官,沒想到卻是傅顯功……

*

彭鑄走後,伊都立過來,見曹顒面帶沉重,詢問緣故。

曹顒將傅顯功與彭鑄之事說了。

伊都立挑眉道:“那老小子嘴一歪,孚若就信了?”

曹顒道:“雖隔得久了,畢竟有跡可循,傅顯功折在任上與全家暴斃那裡當是真的,其他的不好說……”

曹顒在太僕寺時,彭傅二人還在戶部,與曹家正有往來,因此伊都立也與這兩人打過照面。

方才曹顒與彭鑄在這邊說話的功夫,伊都立就使人去衙署打探,得到消息,彭鑄是雍正三年從山西道臺任上貶到盛京刑部任郎中。

貶官的罪名是“諂媚上官”,不肖說,是在年羹堯倒臺後問責。

伊都立對曹顒說了彭鑄的情況,曹顒不由冷笑出聲。

據彭鑄自己說的,是“委身為賊”,收集年羹堯的罪狀,並且在年羹堯倒臺前,將罪狀遞給嶽鍾麒,就是想要為傅顯功伸冤。

沒想到嶽鍾麒為了怕牽連到自家身上,將傅顯功的事情刪刪減減,最後也沒有給傅家一門昭雪。

而彭鑄自己,則是被嶽鍾麒忌憚,汙為年黨,被髮配盛京。

無論今日彭鑄表現的對傅顯功多麼相交情深,可也淹沒不了他在西北升官發財的事實。

當聽到彭鑄是在道臺任上貶到盛京的,曹顒就曉得他沒有自己說的那麼清白。

前些年,年羹堯將西北經營的鐵桿一塊,連“年選”都出來了。

彭鑄若不是“年黨”,那裡會在一任知府任滿後,就升了道臺。

曹顒倒是不會將他放在心上,可是想到“汙民為賊”四個字,心裡就沉甸甸的。

年羹堯當年到底殺的是民,還是匪,已經無人得知。

可據曹顒所聽說過的,就有數個武官是因此問了大罪,這使得他不得不擔心。

民匪之間的界限,本不不好認定。

官字兩張口,說是民,匪也是民;說是匪,民也是匪。

曹頌在江南,乾的恰好是這“緝匪”的勾當。

即便曹顒早已千叮萬囑,曹頌本身也不是好殺無恥之徒,可難保下邊有人欺上瞞下。

就算殺的真的是匪,可真要在遇到坎坎坷坷,那“匪”就能再成良民。

江南李衛與範時鐸兩個總督大員之前的爭鬥越演越烈,希望別燒到曹頌這個傻小子……

*

京城,圓明園,勤政殿。

看著手上的摺子,雍正怒極而笑:“好個殺民冒功,好個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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