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五章 爭新(上)

重生於康熙末年·雁九·5,279·2026/3/23

第六百六十五章 爭新(上) 第六百六十五章 爭新(上) 行宮,六部隨扈官員衙門。 因為忙著祈雨,白日裡耽擱的差事要拖到晚上幹,不少大人都使人讓家裡送了食盒。因籍貫不同,家裡用的廚子也都不同,這食盒的飯菜就南北風味兒都有了。 有個『性』子活佻的兵部侍郎,挺著個大肚腩,端著飯碗,嚐嚐這位大人的菜,又夾塊那位大人的點心什麼的。 待看到曹寅這邊,除了兩盤青菜,就是黑窩頭與鹹菜,不由得人目瞪口呆。 曹寅也不曉得,家裡廚房何時換了伙食。因想著皇上齋戒祈雨,打發人回府取食盒時,曹寅就特意吩咐了一句,不要肉菜,只要素菜。 結果,送來的食盒裡,只有一盤香菇油菜、一盤糖醋白菜心,剩下的就是這窩頭與鹹菜。 曹寅活了大半輩子,自不會像天佑與恒生他們似的,不曉得這個是何物。 只是並不記得自己府的飯菜有這個,若不是瞅著食盒與碗碟沒錯,曹寅幾乎要以為是跟別的大人的食盒混了。 “曹大人,這個是……”那個侍郎指了指那黑窩頭,臉上『露』出幾分豔羨來,道:“這個瞅著倒是眼生,用什麼材料做的,看著像是黑芝麻……久聞大人家富庶,這伙食到底不一般,要不讓在下嚐嚐……”說話間,幾乎要流出口水來。 眾目睽睽之下,這都開口明要了,曹寅還能不給不成? 他只好硬著頭皮,道:“粗鄙之物,未必合大人口味,大人只當嚐鮮吧。” 那個侍郎歡喜不已,已經伸出碗來接。曹寅看了看那些吃食,先夾了兩條鹹菜條給他,隨後才放了個窩頭,還不忘先囑咐一句:“大人,合著吃,合著吃還好。” 那個侍郎聽了,直點頭,還端著飯碗,在其他幾位大人面前炫耀一番。引得人人都瞅著曹寅那邊。 曹寅實是有些坐不住,匆匆忙忙地用了一個窩頭,就叫小廝將食盒收了。自己站起身來,揹著手出去溜達消食了。 他也就是走的快,食盒也打發人送家去了,要不然怕是還有人也按捺不住好奇,想要討個嘗兩口。 那侍郎賣弄完畢,美滋滋地拿著窩頭,張嘴咬了小半拉。 嚼到嘴邊,他就沒了笑模樣。因眾人都瞅著,他也不敢吐出來,無可奈何之下,瞧見那鹹菜條,只覺得大善。迫不及待夾了,送進嘴裡,這才覺得能湊合著嚥下去。 因實在是噎得慌,他眼淚都出來了,趕緊從自家食盒裡倒了半碗鴨子湯喝了。 擱在別人眼裡,就是他吃了絕世美味一般,看得不少人直吞口水。 有人問道:“大人,就那麼好吃?” 那侍郎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曹寅,強笑著點點頭,道:“好吃,好吃,如此美食,在下平生還是頭一遭吃到。”說到這裡,他趕緊將手中的窩頭,放在食盒裡,道:“這等美味,還是要拿回家去細細品嚐還好。” 他這番耍寶,別的人還好說,有個御史已經忍不住,道:“民生艱難,皇上齋戒,眾位大人都留心些吧。如今將如此奢靡之風,帶進衙門,實是我等官員的恥辱。” 那侍郎漲紅了臉,看著自己食盒中的雞鴨,又看了一眼那半拉窩頭,小聲道:“不過是一口吃食罷了,大人不必上心。” 那御史看了一眼院子裡,見曹寅不知何時已經出去了,便冷哼一聲,擺出一副傲然鐵骨的模樣,道:“即使皇上倚重的老臣,更應曉得分寸才是。為了京畿無雨,皇上整日裡都粗茶淡飯,臣子卻是‘食不厭精’,這是何道理……” 別人見不得他這輕狂樣,也沒人接茬,哼哼哈哈的,各自說各自的話去了。 只有那個兵部侍郎,端著飯碗,神情變幻莫測。 翰林院侍講學士張廷玉也在屋子裡,眼睛掃了那窩頭好幾眼。他母親姚氏太夫人生前,常吃黑芝麻養髮。用黑芝麻摻在白麵裡做成饅首,是太夫人桌上的常見之物。 雖說顏『色』也是黑的,但是同才兵部侍郎方才拿著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以,張廷玉心裡也好奇,那東西真是像人猜測的那樣,是黑芝麻的麼? 若是真是“食不厭精”的話,其他的配菜也當極為奢華精緻才是,不過瞧著方才那兩盤子青菜與鹹菜並無什麼不同之處…… 不說其他大人揣測紛紜,曹寅溜達到院外,就見曹元打遠處過來,近前道:“老爺,奴才們粗心,拉下個食盒,已經使人送到這邊。老爺您看……” 曹寅擺擺手,道:“我用過了,使人拿回去吧……” 曹元應了,心裡已經拿了主意,回去要好生查查,看看是誰敢這麼疏忽,連老爺的吃食都敢不經心,真是無法無天…… 並不是人人都覺得這窩頭難以下嚥,魏黑就吃得甚是歡實。 他一手抓著窩頭,一手用筷子不停地往嘴裡送鹹菜條。偶爾撂下筷子,端起湯碗來兩大口。 七娘見了,小口咬著自己手中的窩頭,覺得沒有那麼難吃了;香草則是怕丈夫噎著,不停地給他添湯,道:“爺慢點吃,仔細噎著。” 魏黑笑著說道:“說起來,得有二十多年沒吃過這個了。這味道同我小時候吃的一般無二。呵呵,吃著這個,想起小時候來。那時還沒遭災,老爹老孃都在,我同老二還不到十歲,一個人就能三、四個拳頭大的窩頭,將娘愁的不行,直管我們叫‘討債鬼’……”說到最後,面上已經帶了惆悵之『色』。 香草又給丈夫添了半碗湯,道:“爺若是想老家了,等什麼時候不忙了,咱們一道給公公婆婆掃墓去吧。” “掃墓?”魏黑聽了,想起弟弟來,道:“不曉得二弟與弟媳『婦』如何了,這才幾年功夫,添了三個兒子,想來也是父母在天有靈,保佑咱們老魏家人丁興旺。” 聽丈夫提及“人丁”,不由觸動香草心事,她心裡嘆了口氣。 七娘拿著手中的黑餑餑,對魏黑與香草道:“這黑麵饅首,早先在外頭也沒少吃,還沒吃過這種丁點兒面沒有,都是麥麩子的……” 香草見她半晌功夫,才在餑餑邊上啃了個淺淺的邊,曉得她是不愛吃這個,將旁邊的一碟椒鹽小花捲送到她面前,笑著說道:“不愛吃就撂下,還是吃這個。” 七娘放下手中的窩頭,拿了個花捲,咬了一口,訕訕道:“怨不得曹爺給這窩頭鹹菜起名叫‘憶苦思甜’,吃了那個,再吃別的,真是覺得自己掉到蜜罐子裡。” 香草聽了,對魏黑說道:“也不曉得大爺是怎麼想的,大爺自幼錦衣玉食的,有什麼苦可憶的?換做三姑娘還差不多,姑娘小時候吃了不少苦,我還記得,早年姑娘剛到太太身邊時,吃不得大油,吃了就拉肚子。兩、三年才轉過來……” 從曹顒七歲開始,魏黑就在他身邊護衛。別的不曉得,對於他的挑食是深知的,這“憶苦思甜”飯是曹顒張羅出來的不假;要說他會能吃進去,魏黑是說什麼也不信的。 曹顒只是休假無聊,想出“訓子”這一出來,實沒想到竟然感動了一個人,那就是現下在曹顒手中為幕僚的蔣堅蔣非磷。 他與智然都沒有家眷,兩人一道東西屋住著,伙食也都在一處。 同智然的喜肉相比,他這個還俗的和尚卻是茹素,半點葷腥不沾。 “大人有古仁者之風……”蔣堅看著手中的窩頭,嘆了口氣,道:“雖住廣廈華屋、錦衣玉食,仍不忘民生多艱。若不是為出身所累,走科舉仕途,大人定能封閣拜相。” 智然早年跟著師傅掛單,在些香火寂寥的廟宇裡,也吃過各『色』雜糧。如今拿著窩頭,就著紅燒肘子,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他同魏黑一樣,是不信曹顒能吃下這個飯的。早年曹顒在清涼寺守孝時,因為飲食不調,餓得兩眼發綠的模樣,智然還記得清楚。 或許只是一時童心罷了,智然可不認為那個懶散之人,能從骨子裡轉了『性』子,憂國憂民起來。 只是他不是多話之人,既然蔣堅一副為主翁不平的模樣,智然也就跟著聽著。心裡也尋思著,曹顒的出身真如蔣堅所出是“拖累”麼? 若是換做其他人家,曹顒真能為了出仕,去研習八股? 怕是動個小腦筋,賺些銀子,做個土財主,整日裡什麼心都不『操』,才符合他的『性』情。 若是沒有曹家這個背景,沒有野心與手段的曹顒想要爬到今日這個位置,那不是痴人說夢? 說到頭,到底是有個好父親…… 想到此處,智然也覺得喉嚨之間噎得難受了…… 東院上房,用了晚飯後,天佑與恒生出去玩了,曹顒與初瑜夫妻兩個說著家常,不外乎兒子的教養問題。 閨女不必說,是他們兩個的心尖子。 尤其是這世道,女子在家依賴父兄,到夫家靠夫子,生活不易。曹顒與初瑜兩個對天慧只有疼惜的,恨不得將女兒一輩子的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天佑與恒生卻是不同,長大了要支撐門戶,要為父為祖,要是不好好教育,成了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那往後怎麼在京城立足。 換做尋常官宦人家,還能有告老還鄉之時。曹家有爵,又在旗,除了出仕外,哪有其他出路? 夫妻兩個,一個“慈母”,教導孝順之道;一個“嚴父”,教導處世之方,也算是分工妥當。 加上天佑與恒生兩個手足相親,當父母的,心裡也歡喜。 夫妻兩個正說著,就見喜彩進來稟報:“額駙,格格,太太回府了,已經進了二門。” 初瑜因不放心婆母單獨入宮,叫人在二門守著的。 聽說李氏已經回來,曹顒便攙著初瑜,夫妻兩個一道去上房請安。 夫妻兩個到時,李氏已經更衣完畢,去了大禮服,換了家常衣服。聽到廊下通傳,李氏忙叫人喚他們夫妻兩個進屋。 李氏不放心地看了媳『婦』兩眼,嗔怪道:“不是不讓你出來麼,怎麼巴巴地又來了?仔細抻到傷口。”說著,招呼她在炕邊坐下。 “太太,媳『婦』沒事了。沒能陪太太進宮,媳『婦』心裡也不安呢。婆婆一個人,又不諳蒙語,不曉得多難熬。”初瑜帶了幾分關切,說道。 李氏笑著說道:“不難熬,今兒說話都是太后身邊的高嬤嬤跟著翻,太后老人家今兒心情好,拉著我說了不少家常話。” 聽她這般說,曹顒與初瑜放下心來。 雖說宮裡有賜宴,但是曹顒怕母親沒吃好,問用不用再擺席,飯菜已經是留好的。 李氏擺擺手,道:“吃不下了,喝了一碗粥,吃了幾塊餑餑,正飽著。”說到這裡,想起一事,吩咐邊上侍立的繡鶯將自己帶回來的首飾盒抱上來。 這個首飾盒足有一尺來高,四角包金,上面也鑲嵌了不少五顏六『色』的珠翠寶石,看著極是華貴。 打開來,裡面是紅絨面的底襯,一層一層地取出來,足有九層,每層上放著各種首飾。 饒是初瑜不缺這個,也看得眼花繚『亂』的。曹顒也伸出手拿了只玉鐲,只覺得指尖冰涼。 “快趕上杜十孃的‘百寶箱’了。”曹顒在心裡不由嘆道,嘴上卻是沒有說出來。 在李氏與初瑜心中,太后是“一國之母”,最高貴無比的女人。要是曹顒敢當她們的面,這麼比喻一下,怕是要引來母親與妻子的雙重嗔怪。 “這是太后賞的,我都這麼大歲數的人了,哪裡還用得上這些?媳『婦』你挑喜歡的選些,剩下的,留著日後長生他們叔侄娶媳『婦』用。”李氏說道。 “媳『婦』首飾有了,還是太太留著吧。”初瑜笑著說道。 曹顒已經放下玉鐲,拿了一塊玉佩把玩起來。玉佩是白玉材質,雕刻著鳳鳥街靈芝回首的圖案。 “這玉佩樣式倒是古樸,時下沒見有這樣的花樣,想來是上了年限的。”曹顒對李氏與初瑜說道。 李氏見了,又從盒子裡揀出一塊魚龍變玉佩來,說道:“瞧著它們兩個的材質差不多,顏『色』兒也都發黃,倒像是一對。” 曹顒接過,拿著手上看了,兩個玉佩都是形態生動,雕刻風格古樸生動。 “咦?”初瑜在旁,已經是訝然出聲:“這個玉佩我見過!” 她指的是曹顒方才看的鳳鳥佩,小聲對李氏說道:“太太,這塊佩太后老人家戴過。媳『婦』小時候進宮時,還曾聽太后同幾位娘娘說起這塊佩,說是太皇太后生前給的,是太后她老人家的心愛之物。好像是前朝宮廷裡的,說是有年頭的東西。” 李氏聞言,神『色』大變,帶著幾分不安道:“是不是太后她老人家忘了,沒留意在這個盒子裡。這可怎麼是好,還是送回去吧。” “母親稍安勿躁。這盒子裡的東西,值錢的不止這一兩樣。既是太后賞賜的,就收著吧。說句實在話,只要是太后宮裡出來的,哪一件不名貴。仔細說起來,怕是這些東西都有些來歷。”曹顒倒是灑脫,勸慰母親道。 太后做了六十來年的“一國之母”,手中怕就是個“珍寶館”。 曹顒雖沒有貪婪之心,但是看著這些東西,心裡也琢磨著。要是能將這些東西積攢下來,尋個罈子,深埋地下,是不是就算為國家保存“國寶”了。 之前太后也賜過不少東西,也都不是俗物,只是沒有這次多罷了。 初瑜也跟著勸道:“是啊,額駙說的對。既是太后賜下,太太就收著吧。既是太后她老人家慈愛,太太要是婉拒,反而不美。” 李氏聽了兒子媳『婦』這樣說,總算是放下心來。她見初瑜不肯挑,就將那對玉佩,送到曹顒手中,道:“這有龍、有鳳的,顒兒跟媳『婦』帶正好。” 初瑜卻是有些不敢收,道:“還是太太收著吧,這個太名貴了。” 李氏笑著說道:“名貴的,才應該你們戴著呢。你們是咱們家的長子長媳,往後老爺與我還要靠著你們奉養。” 說話間,李氏又挑出一對牡丹花鈿、一對海棠花鈿,叫人取了盒子收起,遞給初瑜道:“你平日也太素雅了些,年輕人也要帶些花啊草的才好。” 初瑜雙手接了,謝過婆母,小聲說道:“爺不喜歡那些。” 李氏搖了搖頭,道:“你也別太慣著他,要不然天長日久,他習慣了就越發要大爺了。” 初瑜聽了,只是抿嘴直笑,不曉得該如何應對;曹顒聞言大奇,母親向來是最賢惠的,這怎麼教導起兒媳『婦』“馭夫之道”了? “母親,莫不是晚飯吃了什麼不對頭的東西?”曹顒忍不住,開口問道。 李氏白了兒子一眼,笑著說道:“是太后她老人家吩咐的,說是要護著我,不讓我受委屈。要是老爺給我氣受,她老人家就為我做主,罰老爺到太后宮前跪著去……還說我別太柔順,往後也要擺出譜來……” 曹顒聽了,不能想象平素看著方正嚴肅的曹寅若是跪在太后宮前會是什麼模樣。 初瑜那邊臉上笑著,心裡已經感嘆不已。能讓太后這般親近寵溺的,除了曾被養在太后宮的五阿哥,怕就是自己個兒的婆婆。可嘆婆婆心地純善,從沒有想過其中的蹊蹺之處……

第六百六十五章 爭新(上)

第六百六十五章 爭新(上)

行宮,六部隨扈官員衙門。

因為忙著祈雨,白日裡耽擱的差事要拖到晚上幹,不少大人都使人讓家裡送了食盒。因籍貫不同,家裡用的廚子也都不同,這食盒的飯菜就南北風味兒都有了。

有個『性』子活佻的兵部侍郎,挺著個大肚腩,端著飯碗,嚐嚐這位大人的菜,又夾塊那位大人的點心什麼的。

待看到曹寅這邊,除了兩盤青菜,就是黑窩頭與鹹菜,不由得人目瞪口呆。

曹寅也不曉得,家裡廚房何時換了伙食。因想著皇上齋戒祈雨,打發人回府取食盒時,曹寅就特意吩咐了一句,不要肉菜,只要素菜。

結果,送來的食盒裡,只有一盤香菇油菜、一盤糖醋白菜心,剩下的就是這窩頭與鹹菜。

曹寅活了大半輩子,自不會像天佑與恒生他們似的,不曉得這個是何物。

只是並不記得自己府的飯菜有這個,若不是瞅著食盒與碗碟沒錯,曹寅幾乎要以為是跟別的大人的食盒混了。

“曹大人,這個是……”那個侍郎指了指那黑窩頭,臉上『露』出幾分豔羨來,道:“這個瞅著倒是眼生,用什麼材料做的,看著像是黑芝麻……久聞大人家富庶,這伙食到底不一般,要不讓在下嚐嚐……”說話間,幾乎要流出口水來。

眾目睽睽之下,這都開口明要了,曹寅還能不給不成?

他只好硬著頭皮,道:“粗鄙之物,未必合大人口味,大人只當嚐鮮吧。”

那個侍郎歡喜不已,已經伸出碗來接。曹寅看了看那些吃食,先夾了兩條鹹菜條給他,隨後才放了個窩頭,還不忘先囑咐一句:“大人,合著吃,合著吃還好。”

那個侍郎聽了,直點頭,還端著飯碗,在其他幾位大人面前炫耀一番。引得人人都瞅著曹寅那邊。

曹寅實是有些坐不住,匆匆忙忙地用了一個窩頭,就叫小廝將食盒收了。自己站起身來,揹著手出去溜達消食了。

他也就是走的快,食盒也打發人送家去了,要不然怕是還有人也按捺不住好奇,想要討個嘗兩口。

那侍郎賣弄完畢,美滋滋地拿著窩頭,張嘴咬了小半拉。

嚼到嘴邊,他就沒了笑模樣。因眾人都瞅著,他也不敢吐出來,無可奈何之下,瞧見那鹹菜條,只覺得大善。迫不及待夾了,送進嘴裡,這才覺得能湊合著嚥下去。

因實在是噎得慌,他眼淚都出來了,趕緊從自家食盒裡倒了半碗鴨子湯喝了。

擱在別人眼裡,就是他吃了絕世美味一般,看得不少人直吞口水。

有人問道:“大人,就那麼好吃?”

那侍郎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曹寅,強笑著點點頭,道:“好吃,好吃,如此美食,在下平生還是頭一遭吃到。”說到這裡,他趕緊將手中的窩頭,放在食盒裡,道:“這等美味,還是要拿回家去細細品嚐還好。”

他這番耍寶,別的人還好說,有個御史已經忍不住,道:“民生艱難,皇上齋戒,眾位大人都留心些吧。如今將如此奢靡之風,帶進衙門,實是我等官員的恥辱。”

那侍郎漲紅了臉,看著自己食盒中的雞鴨,又看了一眼那半拉窩頭,小聲道:“不過是一口吃食罷了,大人不必上心。”

那御史看了一眼院子裡,見曹寅不知何時已經出去了,便冷哼一聲,擺出一副傲然鐵骨的模樣,道:“即使皇上倚重的老臣,更應曉得分寸才是。為了京畿無雨,皇上整日裡都粗茶淡飯,臣子卻是‘食不厭精’,這是何道理……”

別人見不得他這輕狂樣,也沒人接茬,哼哼哈哈的,各自說各自的話去了。

只有那個兵部侍郎,端著飯碗,神情變幻莫測。

翰林院侍講學士張廷玉也在屋子裡,眼睛掃了那窩頭好幾眼。他母親姚氏太夫人生前,常吃黑芝麻養髮。用黑芝麻摻在白麵裡做成饅首,是太夫人桌上的常見之物。

雖說顏『色』也是黑的,但是同才兵部侍郎方才拿著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以,張廷玉心裡也好奇,那東西真是像人猜測的那樣,是黑芝麻的麼?

若是真是“食不厭精”的話,其他的配菜也當極為奢華精緻才是,不過瞧著方才那兩盤子青菜與鹹菜並無什麼不同之處……

不說其他大人揣測紛紜,曹寅溜達到院外,就見曹元打遠處過來,近前道:“老爺,奴才們粗心,拉下個食盒,已經使人送到這邊。老爺您看……”

曹寅擺擺手,道:“我用過了,使人拿回去吧……”

曹元應了,心裡已經拿了主意,回去要好生查查,看看是誰敢這麼疏忽,連老爺的吃食都敢不經心,真是無法無天……

並不是人人都覺得這窩頭難以下嚥,魏黑就吃得甚是歡實。

他一手抓著窩頭,一手用筷子不停地往嘴裡送鹹菜條。偶爾撂下筷子,端起湯碗來兩大口。

七娘見了,小口咬著自己手中的窩頭,覺得沒有那麼難吃了;香草則是怕丈夫噎著,不停地給他添湯,道:“爺慢點吃,仔細噎著。”

魏黑笑著說道:“說起來,得有二十多年沒吃過這個了。這味道同我小時候吃的一般無二。呵呵,吃著這個,想起小時候來。那時還沒遭災,老爹老孃都在,我同老二還不到十歲,一個人就能三、四個拳頭大的窩頭,將娘愁的不行,直管我們叫‘討債鬼’……”說到最後,面上已經帶了惆悵之『色』。

香草又給丈夫添了半碗湯,道:“爺若是想老家了,等什麼時候不忙了,咱們一道給公公婆婆掃墓去吧。”

“掃墓?”魏黑聽了,想起弟弟來,道:“不曉得二弟與弟媳『婦』如何了,這才幾年功夫,添了三個兒子,想來也是父母在天有靈,保佑咱們老魏家人丁興旺。”

聽丈夫提及“人丁”,不由觸動香草心事,她心裡嘆了口氣。

七娘拿著手中的黑餑餑,對魏黑與香草道:“這黑麵饅首,早先在外頭也沒少吃,還沒吃過這種丁點兒面沒有,都是麥麩子的……”

香草見她半晌功夫,才在餑餑邊上啃了個淺淺的邊,曉得她是不愛吃這個,將旁邊的一碟椒鹽小花捲送到她面前,笑著說道:“不愛吃就撂下,還是吃這個。”

七娘放下手中的窩頭,拿了個花捲,咬了一口,訕訕道:“怨不得曹爺給這窩頭鹹菜起名叫‘憶苦思甜’,吃了那個,再吃別的,真是覺得自己掉到蜜罐子裡。”

香草聽了,對魏黑說道:“也不曉得大爺是怎麼想的,大爺自幼錦衣玉食的,有什麼苦可憶的?換做三姑娘還差不多,姑娘小時候吃了不少苦,我還記得,早年姑娘剛到太太身邊時,吃不得大油,吃了就拉肚子。兩、三年才轉過來……”

從曹顒七歲開始,魏黑就在他身邊護衛。別的不曉得,對於他的挑食是深知的,這“憶苦思甜”飯是曹顒張羅出來的不假;要說他會能吃進去,魏黑是說什麼也不信的。

曹顒只是休假無聊,想出“訓子”這一出來,實沒想到竟然感動了一個人,那就是現下在曹顒手中為幕僚的蔣堅蔣非磷。

他與智然都沒有家眷,兩人一道東西屋住著,伙食也都在一處。

同智然的喜肉相比,他這個還俗的和尚卻是茹素,半點葷腥不沾。

“大人有古仁者之風……”蔣堅看著手中的窩頭,嘆了口氣,道:“雖住廣廈華屋、錦衣玉食,仍不忘民生多艱。若不是為出身所累,走科舉仕途,大人定能封閣拜相。”

智然早年跟著師傅掛單,在些香火寂寥的廟宇裡,也吃過各『色』雜糧。如今拿著窩頭,就著紅燒肘子,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他同魏黑一樣,是不信曹顒能吃下這個飯的。早年曹顒在清涼寺守孝時,因為飲食不調,餓得兩眼發綠的模樣,智然還記得清楚。

或許只是一時童心罷了,智然可不認為那個懶散之人,能從骨子裡轉了『性』子,憂國憂民起來。

只是他不是多話之人,既然蔣堅一副為主翁不平的模樣,智然也就跟著聽著。心裡也尋思著,曹顒的出身真如蔣堅所出是“拖累”麼?

若是換做其他人家,曹顒真能為了出仕,去研習八股?

怕是動個小腦筋,賺些銀子,做個土財主,整日裡什麼心都不『操』,才符合他的『性』情。

若是沒有曹家這個背景,沒有野心與手段的曹顒想要爬到今日這個位置,那不是痴人說夢?

說到頭,到底是有個好父親……

想到此處,智然也覺得喉嚨之間噎得難受了……

東院上房,用了晚飯後,天佑與恒生出去玩了,曹顒與初瑜夫妻兩個說著家常,不外乎兒子的教養問題。

閨女不必說,是他們兩個的心尖子。

尤其是這世道,女子在家依賴父兄,到夫家靠夫子,生活不易。曹顒與初瑜兩個對天慧只有疼惜的,恨不得將女兒一輩子的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天佑與恒生卻是不同,長大了要支撐門戶,要為父為祖,要是不好好教育,成了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那往後怎麼在京城立足。

換做尋常官宦人家,還能有告老還鄉之時。曹家有爵,又在旗,除了出仕外,哪有其他出路?

夫妻兩個,一個“慈母”,教導孝順之道;一個“嚴父”,教導處世之方,也算是分工妥當。

加上天佑與恒生兩個手足相親,當父母的,心裡也歡喜。

夫妻兩個正說著,就見喜彩進來稟報:“額駙,格格,太太回府了,已經進了二門。”

初瑜因不放心婆母單獨入宮,叫人在二門守著的。

聽說李氏已經回來,曹顒便攙著初瑜,夫妻兩個一道去上房請安。

夫妻兩個到時,李氏已經更衣完畢,去了大禮服,換了家常衣服。聽到廊下通傳,李氏忙叫人喚他們夫妻兩個進屋。

李氏不放心地看了媳『婦』兩眼,嗔怪道:“不是不讓你出來麼,怎麼巴巴地又來了?仔細抻到傷口。”說著,招呼她在炕邊坐下。

“太太,媳『婦』沒事了。沒能陪太太進宮,媳『婦』心裡也不安呢。婆婆一個人,又不諳蒙語,不曉得多難熬。”初瑜帶了幾分關切,說道。

李氏笑著說道:“不難熬,今兒說話都是太后身邊的高嬤嬤跟著翻,太后老人家今兒心情好,拉著我說了不少家常話。”

聽她這般說,曹顒與初瑜放下心來。

雖說宮裡有賜宴,但是曹顒怕母親沒吃好,問用不用再擺席,飯菜已經是留好的。

李氏擺擺手,道:“吃不下了,喝了一碗粥,吃了幾塊餑餑,正飽著。”說到這裡,想起一事,吩咐邊上侍立的繡鶯將自己帶回來的首飾盒抱上來。

這個首飾盒足有一尺來高,四角包金,上面也鑲嵌了不少五顏六『色』的珠翠寶石,看著極是華貴。

打開來,裡面是紅絨面的底襯,一層一層地取出來,足有九層,每層上放著各種首飾。

饒是初瑜不缺這個,也看得眼花繚『亂』的。曹顒也伸出手拿了只玉鐲,只覺得指尖冰涼。

“快趕上杜十孃的‘百寶箱’了。”曹顒在心裡不由嘆道,嘴上卻是沒有說出來。

在李氏與初瑜心中,太后是“一國之母”,最高貴無比的女人。要是曹顒敢當她們的面,這麼比喻一下,怕是要引來母親與妻子的雙重嗔怪。

“這是太后賞的,我都這麼大歲數的人了,哪裡還用得上這些?媳『婦』你挑喜歡的選些,剩下的,留著日後長生他們叔侄娶媳『婦』用。”李氏說道。

“媳『婦』首飾有了,還是太太留著吧。”初瑜笑著說道。

曹顒已經放下玉鐲,拿了一塊玉佩把玩起來。玉佩是白玉材質,雕刻著鳳鳥街靈芝回首的圖案。

“這玉佩樣式倒是古樸,時下沒見有這樣的花樣,想來是上了年限的。”曹顒對李氏與初瑜說道。

李氏見了,又從盒子裡揀出一塊魚龍變玉佩來,說道:“瞧著它們兩個的材質差不多,顏『色』兒也都發黃,倒像是一對。”

曹顒接過,拿著手上看了,兩個玉佩都是形態生動,雕刻風格古樸生動。

“咦?”初瑜在旁,已經是訝然出聲:“這個玉佩我見過!”

她指的是曹顒方才看的鳳鳥佩,小聲對李氏說道:“太太,這塊佩太后老人家戴過。媳『婦』小時候進宮時,還曾聽太后同幾位娘娘說起這塊佩,說是太皇太后生前給的,是太后她老人家的心愛之物。好像是前朝宮廷裡的,說是有年頭的東西。”

李氏聞言,神『色』大變,帶著幾分不安道:“是不是太后她老人家忘了,沒留意在這個盒子裡。這可怎麼是好,還是送回去吧。”

“母親稍安勿躁。這盒子裡的東西,值錢的不止這一兩樣。既是太后賞賜的,就收著吧。說句實在話,只要是太后宮裡出來的,哪一件不名貴。仔細說起來,怕是這些東西都有些來歷。”曹顒倒是灑脫,勸慰母親道。

太后做了六十來年的“一國之母”,手中怕就是個“珍寶館”。

曹顒雖沒有貪婪之心,但是看著這些東西,心裡也琢磨著。要是能將這些東西積攢下來,尋個罈子,深埋地下,是不是就算為國家保存“國寶”了。

之前太后也賜過不少東西,也都不是俗物,只是沒有這次多罷了。

初瑜也跟著勸道:“是啊,額駙說的對。既是太后賜下,太太就收著吧。既是太后她老人家慈愛,太太要是婉拒,反而不美。”

李氏聽了兒子媳『婦』這樣說,總算是放下心來。她見初瑜不肯挑,就將那對玉佩,送到曹顒手中,道:“這有龍、有鳳的,顒兒跟媳『婦』帶正好。”

初瑜卻是有些不敢收,道:“還是太太收著吧,這個太名貴了。”

李氏笑著說道:“名貴的,才應該你們戴著呢。你們是咱們家的長子長媳,往後老爺與我還要靠著你們奉養。”

說話間,李氏又挑出一對牡丹花鈿、一對海棠花鈿,叫人取了盒子收起,遞給初瑜道:“你平日也太素雅了些,年輕人也要帶些花啊草的才好。”

初瑜雙手接了,謝過婆母,小聲說道:“爺不喜歡那些。”

李氏搖了搖頭,道:“你也別太慣著他,要不然天長日久,他習慣了就越發要大爺了。”

初瑜聽了,只是抿嘴直笑,不曉得該如何應對;曹顒聞言大奇,母親向來是最賢惠的,這怎麼教導起兒媳『婦』“馭夫之道”了?

“母親,莫不是晚飯吃了什麼不對頭的東西?”曹顒忍不住,開口問道。

李氏白了兒子一眼,笑著說道:“是太后她老人家吩咐的,說是要護著我,不讓我受委屈。要是老爺給我氣受,她老人家就為我做主,罰老爺到太后宮前跪著去……還說我別太柔順,往後也要擺出譜來……”

曹顒聽了,不能想象平素看著方正嚴肅的曹寅若是跪在太后宮前會是什麼模樣。

初瑜那邊臉上笑著,心裡已經感嘆不已。能讓太后這般親近寵溺的,除了曾被養在太后宮的五阿哥,怕就是自己個兒的婆婆。可嘆婆婆心地純善,從沒有想過其中的蹊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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