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五章 “談判”

重生於康熙末年·雁九·5,365·2026/3/23

第八百一十五章 “談判” 第八百一十五章 “談判” 李鼐上次見孫珏,還是端午節時。 那雙生子之事,李鼐四月末就同孫珏提過。是在酒桌之上,酒過三巡之後。雖說再無旁人,但是孫珏的反應仍是很激烈。 換做是誰,白給別人養了幾年兒子都不會好過。 李鼐好話說盡,孫珏仍是不假顏『色』。瞧著那氣勢洶洶的模樣,若不是李鼐是他的親姐夫,那樣子就要動拳頭。 因顧及女兒的親事,怕鬧將出來,引得范家那邊閒話,所以李鼐只能忍著,尋思等嫁女後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沒想到,孫珏能主動上門。 “是玉樹來了!”李鼐親自迎了出去,臉上滿是溫煦。 孫珏穿著九成新的官服,身材微微有些發福,對於姐夫的熱絡,低不可聞地冷哼一聲,隨著李鼐到客廳這邊。 曹、李、孫三家,孫家不過是靠曹家幫襯,才有今日,李家卻是能同曹家比肩的。 正經說起來,還是李家高上一頭。李鼐祖父早年任過廣東巡撫,封疆大吏;曹顒祖父終老江寧織造,始終是天子家奴。 同曹家的內斂低調不同,李家這邊,李煦向來最為注重享受。即便京城舊宅,幾年也沒有正經主子過來,但是傢俱擺設都不是凡品。 就說這客廳,檀木鑲玉的屏風,百寶格中的古董珍玩,牆上的名家字畫,隨便拿出兩件都值數百兩銀錢。 孫珏入目所及,皆是富貴,只覺得刺眼得緊。 再看李鼐身上,天青『色』縐綢長袍,寶藍『色』馬褂。馬褂上的盤扣,用的是小拇指蓋大小的藍寶石。頭上帶著的帽正上,則是塊半寸見方的藍寶石。 腰帶上掛著的幾個活計,都是秀了蘇繡的川錦,隱約地『露』出半截細細地金鍊子,不知是懷錶鏈,還是其他的。 這不過是家常打扮,這一身下來,也要幾百兩銀錢。 孫珏只心中堵得慌,想著自己進京當差後,父親每年不過給千把兩銀錢,連家中嚼用都不夠,更不要說人情往來。 去信給父親,父親的『性』子又是執拗,只叫他盡心當差,不要想著學別人鑽營。 孫珏只覺得心裡發苦,他剛進京時,也端著清高的架子,以為有著“忠君愛國”之心,就能成就一番事業;結果,成了別人口中的“孫呆子”,上官不喜,同僚不待見,受了幾年的排擠。 等他曉得京官的“規矩”,天大地大人情最大,他才曉得拮据的滋味兒。 不說別的,身為司官,“三節兩壽”孝敬上司的,沒有千把兩銀子的禮也拿不出手。更不要說,姻親故舊、同僚老鄉,各種關係應酬的拋費。 同為織造,李家養個戲班子都花費幾萬兩銀子,自己身為孫家長子,攜家帶口進京,不過是小三進的宅子,二十來個下人。 曹家有個郡王格格,算是皇親了,比不得,李家還比不得麼? 孫珏越想越惱,再想著自己素來寵愛的一對姐妹花,只覺得自己成了個大笑話,簡直是孫家的恥辱。 他卻是不想想,實際上他的帽子算不上綠『色』兒的,畢竟那對姐妹花是先跟的李鼎,後跟的他。到了孫家後,孫珏治家嚴禁,曹穎又為夫命是從,極為賢惠,那姊妹花養在內宅,也沒機會見旁的男人。 李鼐坐在孫珏對面,見孫珏神『色』變幻,臉『色』兒越來越黑,心裡也是沒底,怕小舅子是上門鬧事的。 “玉樹來的正好,你是含玉的親舅舅,還想著請你做送親老爺。范家是相府,不是尋常人家,我還怕人手不足,丟了顏面。”李鼐擠出幾分笑,說道。 對於范家,孫珏早是久仰大名。除了開國輔臣范文程不說,就是范文程的幾個兒子都是做到封疆大吏,督撫一方。 到了範時崇這代,兄弟子侄在朝為官者也甚眾,更不要如今他在兵部當差,這範時崇剛調到尚書任上,正好是他的頂頭上司。 “送親老爺?”孫珏頗為意外,不管心裡如何想,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補服,客氣地說道:“我職小官微,也不能給外甥女長體面,還是算了吧。” “玉樹這是什麼話?你是玉兒的親孃舅,你不做送親老爺,誰做送親老爺?說起來,玉樹也算春風得意,進京不過數載,就連升兩級。如今又是在兵部,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就是為兄我,還盼著玉樹以後能拉扯一把。”李鼐甚是誠懇地說道。 孫珏想著自己如今任著兵部郎中,不知有多少人眼熱,心中也有些得意,嘴裡還說道:“大哥繆贊,算不得什麼,不過是勤勉當差罷了。” “如今西北用兵,兵部差事重,玉樹也要多多保重身子才好。雖說苦些,但是等到戰事完了,論功行賞,也跑不了玉樹的一份。”李鼐說道。 孫珏這邊已經難掩得『色』,挑眉道:“是夠辛苦,甚是瑣碎,哪裡有禮部時自在清閒?不過身為臣子,能為皇上分憂,也是福氣,多少人擠破腦袋還進不來。” 兩人說著這沒滋味兒的話,看起來聊得也算熱絡。 因孫珏在兵部,對於西北的消息,遠比旁人靈通,少不得一一列出去,跟李鼐顯擺一番。 李鼐不懂兵事,聽著也是稀裡糊塗,只是提及平郡王訥爾蘇的名字時留意下,對於十四阿哥的近況也頗為關注。 待孫珏覺得口渴時,賓主兩個已經聊了兩刻鐘。 孫珏心中已經去了最初的怒氣,想起自己前來的初衷,瞥了眼李鼐,有些不知當如何開口。 不是他眼皮子淺,在乎幾個銀錢,這是關乎到孫家顏面的大事。雖說那雙生兒是庶子,但是已經上了孫家族譜,好好的就成了別人的家子孫,這往後事情傳揚出去,孫家就要成為別人的笑柄。 再說,作為姻親,李家有什麼顏面,讓孫家白養活李家的孫子? 李鼐這邊,聽孫珏閒扯了半晌,心裡早是膩煩,但是等他不說了,又覺得冷場。 看著孫珏欲言又止的模樣,李鼐畢竟比他大十來歲,人情世故更通達些。心裡明白,之前那“以利誘之”已經差不多。 畢竟,小舅子已經是當媳『婦』嫁妝充臉面過日子,可見這日子過得艱難。 想到此處,李鼐之前的忐忑都沒了,心裡已經鬆了口氣。 不怕孫珏要銀子,只怕他不要。要了銀子,事情還能遮掩過去,想個法子也能全了兩家顏面。 孫珏端起茶盞,送到嘴邊,抿了口茶,低著頭也不看李鼐,道:“姐夫前些日子所說,莊子之事?嗯?” 就算他臉皮再厚,也不過直接將想要的銀子數目宣之於口。 李鼐見他支支吾吾的,曉得他向來愛面子,面皮薄,接著說道:“沒說的,權當賀玉樹高升之禮。三十頃地,都是一等的良田,就在通州碼頭附近,是井田,旱澇保收的莊子。” 孫珏卻“哦”了一聲,興趣了了的樣子,道:“通州的莊子?東邊?早年父親曾尋人給我占卜過,說是我的命格同東邊犯衝。” 李鼐見他這般作態,倒是有些糊塗了。 這莊子是他主動提及的,這立時又給否了,打的是什麼主意?莫非打算真金白銀的,那也忒不體面了。再說,這次進京,他是為了捐官嫁女而來,手頭上的銀錢,都花得差不多了。 孫珏已經撂下手中茶杯,清了清嗓子道:“姐夫家房山不是也有兩處莊子麼?” “那是祭田?”李鼐聞言,有些皺眉。他的母親韓氏前幾年病故,就葬在房山李家墳園。 說起來,李鼐祖父的墳地,是在通州。因那附近的莊子都是權貴之家,李家不能在那邊廣置祭田,所以李煦就在房山挑風水好的地方,買了幾個莊子。 李煦的墳地,早些年就使人修好了。他髮妻韓氏病故後,就先埋進了房山這邊。 “那處上韓村的莊子不是離祭田有幾里地麼?沒有連成一片,也算不上是吧。”孫珏眼神落到牆上的字畫上,狀似無意的說道。 李鼐聞言,心中說不出是怒是惱,盯著孫珏說不出話。 李家在京城有四處莊子,通州兩處,房山兩處。通州兩處,一處是他祖父的墳地祭田,有二十頃地;一處挨著運河碼頭的,有三十頃地。房山兩處,一處也是祭田,有八十頃地;一處同祭田隔了幾里,是四處中最大的莊子,有百四十頃地。 這百四十頃地的莊子,是李家在京城幾處產業收益最豐的一處。李家每年在京城的往來應酬,也多靠這莊子出息。 這幾年京城田地衡貴,就算那莊子包括幾十頃山地,但是就算那百頃良田,也能賣個六、七萬兩。加上山地,那莊子現下要是往外賣,七、八萬兩是不成問題的。 李鼐是做好“破財”來處理這兩個侄子的事兒,但是從沒想過孫珏會這般獅子大開口。 孫珏這邊,心裡還在生著悶氣,想著孫家早年也是大戶人家,但是父祖不善經營,漸漸衰敗下來,這京城原本有幾處祖產,但是早年分家時,早就分了別房。留給他父親名下的,不過是個二十頃地的小莊。 李家不算南邊的產業,在京城管莊子就四處,土地快到三百頃,比孫家多十倍不止。 看著李鼐為難的樣子,孫珏只覺得心中舒坦不少。 李家厚顏無恥地讓孫家白養幾年小雜種,真當孫家是好拿捏的麼? 不過是兩個婢妾所出的庶子,孫家有嫡子嫡孫在,並不缺這兩個孩子;李鼎那個短命鬼,要是沒有這兩個小雜種承嗣,就要斷了香火。 李鼐雖是李家嫡長子,但是有李煦在上頭,他也不是能拿主意之人。通州莊子“贈”孫珏之事,他早已在給蘇州的家書中提過,李煦也同意他這般做。 房山的莊子,卻是李家在京城最大的一處產業,就是李鼐,沒得到父親同意,也不敢做主處置這莊子。 兩人都緘默,屋子裡沉靜得怕人。 卻有管家,不曉得屋子裡兩人正僵持,走到門口稟告,說是有客人來了。 今日搭喜棚,李家在京城的幾處族人同姻親,都打發小輩上門幫襯。 李鼐已是沒了笑臉,揮揮手打發管家下去,對孫珏道:“玉樹,父親早年置辦房山那兩處莊子,就是打算作為祭產的。中間那莊子是鑲白旗劉總兵家的產業,父親也一直惦記買的。因劉總兵這些年一直外任,不在京中,所以事情才耽擱下來。” 雖沒有明說,但是這話中婉拒的意思確鑿,孫珏只覺得臉上掛不住,抬起頭來,寒著臉看著李鼐。 李鼐曉得他『性』子孤拐,怕他酸臉,稍加思量,道:“玉樹若是嫌通州的莊子小,那就這麼辦,你看行不行?鼓樓大街那邊,有兩處門臉房,也是李家的產業。一年下來,租金進項也能有個千把百兩,算是給玉樹添個零花。” 孫珏那邊,已經坐不住,“唰”地一聲從椅子上起身,冷笑著說道:“姐夫莫不鄙視我如商賈,要不然怎麼還學著商賈討價還價起來?姐夫能放下身價,我卻不敢應承。今兒就算我沒來,姐夫的‘好意’,還是算了吧。” 說完,不待李鼐反應,他已經離開座位,大踏步地往外走了。 李鼐見他決絕,只能跟著他,道:“玉樹,都是自家人,還是好好商量。” 孫珏卻是瞧也不瞧他,喝來自己的長隨,騎馬揚長而去。 看著孫珏的背影,李鼐使勁地跺跺腳,不知是恨弟弟留下這樣的麻煩,還是埋怨孫珏的貪婪。 孫珏這邊,實是惱得狠了。 誰不曉得李家豪富,一個莊子算什麼?挑個頂小的莊子糊弄他,真是當他好欺負麼? 想著那讓孫家蒙羞的兩個小雜種,孫珏只覺得心頭堵著一口惡氣。 回到家中,他直接到內宅,吩咐人將兩個庶子帶來。 曹穎見他面『色』不善,服侍他換下官服,只覺得心中踹踹,大氣也不敢喘。 這會兒功夫,婆子已經領著那雙生庶子過來。 這兩個孩子,是康熙五十三年夏出生的,今年六歲,已經開始跟著夫子啟蒙。 孫珏嫡子資質平平,遠不如這兩個庶子伶俐,平素孫珏還頗為偏愛這兩個庶子,尋思好好教導,讓他們走科舉之路光耀門楣。 如今,都成了笑話,過去有多偏愛,現下就有多厭惡。 沒等著兩個孩子請安完畢,孫珏就走到地桌前,拿起膽瓶裡的雞『毛』撣子,就衝著兩個孩子抽去。 那兩個還愣著,雞『毛』撣子已經落到一個身上。因孩子還小,這下子剛好抽到臉上,一下下去,就是一條猙獰的血檁子。 門口那兩個婆子已經唬得不行,連聲道:“大爺……” “滾!”孫珏只覺得刮噪,回頭瞪了過去。 那兩個婆子也是孫家老人,曉得家裡這位爺的脾氣沒有看著那麼好,戰戰兢兢地退了出去。 那兄弟二人耐不住疼,已經抽泣著哭了起來。 屋子裡只剩下孫珏夫『婦』同兩個孩子。雖不是自己所出,但是這兩個庶子平日都稱呼自己一聲“母親”,這如今又是在她房裡捱打,趕明也不說清楚。 曹穎對丈夫雖畏懼,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勸道:“爺,兒子們還小,爺要是瞧著他們有不對的,多罵幾句就是……” 話音未落,孫珏的雞『毛』撣子已經揮下。 曹穎只覺得後背火燒火燎的,低呼一聲,已是疼得說不出話。 接下來,門外的婆子,就聽到屋子裡傳來孩子悽慘的哭叫聲…… 昌平,曹家莊子。 看著李氏手中拿著的信,曹顒只覺得礙眼得緊。這是前幾日李家派來管家媳『婦』來請安時,遞給李氏的“家書”。 不知道李煦是有意,還是無意,這給李氏的家書,繞過了曹顒。 曹顒這邊,當然也有李煦的親筆信至,其中提及李鼐查詢李鼎被害之事。李煦在信中,只說李鼐愚鈍,請曹顒這個外甥,看在“骨肉情分”上幫襯李鼐一把。說得不算親熱,不算客套,就像個舅舅託付外甥的樣子。 那兩個管家媳『婦』是從蘇州來的,聽說是奉了李煦之命特意來給李氏請安的。 對於自己那個便宜“舅舅”,曹顒不僅親近不起來,還有十二分的提防。 他為曹家百般籌劃,可不想白忙一場,最後被這些所謂親戚拉下水。 李氏的臉上,帶著幾分猶豫,對曹顒道:“顒兒,這幾日,我都睡不安穩,不知當如何給你舅舅回信。你大姥娘八十多了,身子骨不好,你姥姥從年初起身子也不好。” 原來,李煦的信中,提及文太君同高太君的近況,提及二老對李氏的思念之情,希望李氏九月給曹寅“燒周”後,能往蘇州一行。 李氏上次回蘇州,還是十年前,如今見堂兄信中提及此事,也頗為心動。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曹顒心中,可不會以為自己李煦唸的只是“骨肉之情”。若是真有接李氏歸寧的心思,李鼐進京伊始就會提及,也不會專程使人來。 “母親,蘇州離京城千里迢迢,路上也不便宜。母親的身體也不比以往,再說長生還小,耐不住路上辛苦。要不然再等兩年,等出了父親孝期,兒子送母親歸寧?”曹顒斟酌著,說道。 通過母親對李鼐父女的親熱,曹顒也曉得她心裡對李家這個“孃家人”還是甚為看重的。曹顒做兒子的,不好說別的,只能用個“拖”字訣。 李氏聽了,躊躇著說道:“顒兒,你大姥娘八十多,將九十的人了,這……”

第八百一十五章 “談判”

第八百一十五章 “談判”

李鼐上次見孫珏,還是端午節時。

那雙生子之事,李鼐四月末就同孫珏提過。是在酒桌之上,酒過三巡之後。雖說再無旁人,但是孫珏的反應仍是很激烈。

換做是誰,白給別人養了幾年兒子都不會好過。

李鼐好話說盡,孫珏仍是不假顏『色』。瞧著那氣勢洶洶的模樣,若不是李鼐是他的親姐夫,那樣子就要動拳頭。

因顧及女兒的親事,怕鬧將出來,引得范家那邊閒話,所以李鼐只能忍著,尋思等嫁女後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沒想到,孫珏能主動上門。

“是玉樹來了!”李鼐親自迎了出去,臉上滿是溫煦。

孫珏穿著九成新的官服,身材微微有些發福,對於姐夫的熱絡,低不可聞地冷哼一聲,隨著李鼐到客廳這邊。

曹、李、孫三家,孫家不過是靠曹家幫襯,才有今日,李家卻是能同曹家比肩的。

正經說起來,還是李家高上一頭。李鼐祖父早年任過廣東巡撫,封疆大吏;曹顒祖父終老江寧織造,始終是天子家奴。

同曹家的內斂低調不同,李家這邊,李煦向來最為注重享受。即便京城舊宅,幾年也沒有正經主子過來,但是傢俱擺設都不是凡品。

就說這客廳,檀木鑲玉的屏風,百寶格中的古董珍玩,牆上的名家字畫,隨便拿出兩件都值數百兩銀錢。

孫珏入目所及,皆是富貴,只覺得刺眼得緊。

再看李鼐身上,天青『色』縐綢長袍,寶藍『色』馬褂。馬褂上的盤扣,用的是小拇指蓋大小的藍寶石。頭上帶著的帽正上,則是塊半寸見方的藍寶石。

腰帶上掛著的幾個活計,都是秀了蘇繡的川錦,隱約地『露』出半截細細地金鍊子,不知是懷錶鏈,還是其他的。

這不過是家常打扮,這一身下來,也要幾百兩銀錢。

孫珏只心中堵得慌,想著自己進京當差後,父親每年不過給千把兩銀錢,連家中嚼用都不夠,更不要說人情往來。

去信給父親,父親的『性』子又是執拗,只叫他盡心當差,不要想著學別人鑽營。

孫珏只覺得心裡發苦,他剛進京時,也端著清高的架子,以為有著“忠君愛國”之心,就能成就一番事業;結果,成了別人口中的“孫呆子”,上官不喜,同僚不待見,受了幾年的排擠。

等他曉得京官的“規矩”,天大地大人情最大,他才曉得拮据的滋味兒。

不說別的,身為司官,“三節兩壽”孝敬上司的,沒有千把兩銀子的禮也拿不出手。更不要說,姻親故舊、同僚老鄉,各種關係應酬的拋費。

同為織造,李家養個戲班子都花費幾萬兩銀子,自己身為孫家長子,攜家帶口進京,不過是小三進的宅子,二十來個下人。

曹家有個郡王格格,算是皇親了,比不得,李家還比不得麼?

孫珏越想越惱,再想著自己素來寵愛的一對姐妹花,只覺得自己成了個大笑話,簡直是孫家的恥辱。

他卻是不想想,實際上他的帽子算不上綠『色』兒的,畢竟那對姐妹花是先跟的李鼎,後跟的他。到了孫家後,孫珏治家嚴禁,曹穎又為夫命是從,極為賢惠,那姊妹花養在內宅,也沒機會見旁的男人。

李鼐坐在孫珏對面,見孫珏神『色』變幻,臉『色』兒越來越黑,心裡也是沒底,怕小舅子是上門鬧事的。

“玉樹來的正好,你是含玉的親舅舅,還想著請你做送親老爺。范家是相府,不是尋常人家,我還怕人手不足,丟了顏面。”李鼐擠出幾分笑,說道。

對於范家,孫珏早是久仰大名。除了開國輔臣范文程不說,就是范文程的幾個兒子都是做到封疆大吏,督撫一方。

到了範時崇這代,兄弟子侄在朝為官者也甚眾,更不要如今他在兵部當差,這範時崇剛調到尚書任上,正好是他的頂頭上司。

“送親老爺?”孫珏頗為意外,不管心裡如何想,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補服,客氣地說道:“我職小官微,也不能給外甥女長體面,還是算了吧。”

“玉樹這是什麼話?你是玉兒的親孃舅,你不做送親老爺,誰做送親老爺?說起來,玉樹也算春風得意,進京不過數載,就連升兩級。如今又是在兵部,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就是為兄我,還盼著玉樹以後能拉扯一把。”李鼐甚是誠懇地說道。

孫珏想著自己如今任著兵部郎中,不知有多少人眼熱,心中也有些得意,嘴裡還說道:“大哥繆贊,算不得什麼,不過是勤勉當差罷了。”

“如今西北用兵,兵部差事重,玉樹也要多多保重身子才好。雖說苦些,但是等到戰事完了,論功行賞,也跑不了玉樹的一份。”李鼐說道。

孫珏這邊已經難掩得『色』,挑眉道:“是夠辛苦,甚是瑣碎,哪裡有禮部時自在清閒?不過身為臣子,能為皇上分憂,也是福氣,多少人擠破腦袋還進不來。”

兩人說著這沒滋味兒的話,看起來聊得也算熱絡。

因孫珏在兵部,對於西北的消息,遠比旁人靈通,少不得一一列出去,跟李鼐顯擺一番。

李鼐不懂兵事,聽著也是稀裡糊塗,只是提及平郡王訥爾蘇的名字時留意下,對於十四阿哥的近況也頗為關注。

待孫珏覺得口渴時,賓主兩個已經聊了兩刻鐘。

孫珏心中已經去了最初的怒氣,想起自己前來的初衷,瞥了眼李鼐,有些不知當如何開口。

不是他眼皮子淺,在乎幾個銀錢,這是關乎到孫家顏面的大事。雖說那雙生兒是庶子,但是已經上了孫家族譜,好好的就成了別人的家子孫,這往後事情傳揚出去,孫家就要成為別人的笑柄。

再說,作為姻親,李家有什麼顏面,讓孫家白養活李家的孫子?

李鼐這邊,聽孫珏閒扯了半晌,心裡早是膩煩,但是等他不說了,又覺得冷場。

看著孫珏欲言又止的模樣,李鼐畢竟比他大十來歲,人情世故更通達些。心裡明白,之前那“以利誘之”已經差不多。

畢竟,小舅子已經是當媳『婦』嫁妝充臉面過日子,可見這日子過得艱難。

想到此處,李鼐之前的忐忑都沒了,心裡已經鬆了口氣。

不怕孫珏要銀子,只怕他不要。要了銀子,事情還能遮掩過去,想個法子也能全了兩家顏面。

孫珏端起茶盞,送到嘴邊,抿了口茶,低著頭也不看李鼐,道:“姐夫前些日子所說,莊子之事?嗯?”

就算他臉皮再厚,也不過直接將想要的銀子數目宣之於口。

李鼐見他支支吾吾的,曉得他向來愛面子,面皮薄,接著說道:“沒說的,權當賀玉樹高升之禮。三十頃地,都是一等的良田,就在通州碼頭附近,是井田,旱澇保收的莊子。”

孫珏卻“哦”了一聲,興趣了了的樣子,道:“通州的莊子?東邊?早年父親曾尋人給我占卜過,說是我的命格同東邊犯衝。”

李鼐見他這般作態,倒是有些糊塗了。

這莊子是他主動提及的,這立時又給否了,打的是什麼主意?莫非打算真金白銀的,那也忒不體面了。再說,這次進京,他是為了捐官嫁女而來,手頭上的銀錢,都花得差不多了。

孫珏已經撂下手中茶杯,清了清嗓子道:“姐夫家房山不是也有兩處莊子麼?”

“那是祭田?”李鼐聞言,有些皺眉。他的母親韓氏前幾年病故,就葬在房山李家墳園。

說起來,李鼐祖父的墳地,是在通州。因那附近的莊子都是權貴之家,李家不能在那邊廣置祭田,所以李煦就在房山挑風水好的地方,買了幾個莊子。

李煦的墳地,早些年就使人修好了。他髮妻韓氏病故後,就先埋進了房山這邊。

“那處上韓村的莊子不是離祭田有幾里地麼?沒有連成一片,也算不上是吧。”孫珏眼神落到牆上的字畫上,狀似無意的說道。

李鼐聞言,心中說不出是怒是惱,盯著孫珏說不出話。

李家在京城有四處莊子,通州兩處,房山兩處。通州兩處,一處是他祖父的墳地祭田,有二十頃地;一處挨著運河碼頭的,有三十頃地。房山兩處,一處也是祭田,有八十頃地;一處同祭田隔了幾里,是四處中最大的莊子,有百四十頃地。

這百四十頃地的莊子,是李家在京城幾處產業收益最豐的一處。李家每年在京城的往來應酬,也多靠這莊子出息。

這幾年京城田地衡貴,就算那莊子包括幾十頃山地,但是就算那百頃良田,也能賣個六、七萬兩。加上山地,那莊子現下要是往外賣,七、八萬兩是不成問題的。

李鼐是做好“破財”來處理這兩個侄子的事兒,但是從沒想過孫珏會這般獅子大開口。

孫珏這邊,心裡還在生著悶氣,想著孫家早年也是大戶人家,但是父祖不善經營,漸漸衰敗下來,這京城原本有幾處祖產,但是早年分家時,早就分了別房。留給他父親名下的,不過是個二十頃地的小莊。

李家不算南邊的產業,在京城管莊子就四處,土地快到三百頃,比孫家多十倍不止。

看著李鼐為難的樣子,孫珏只覺得心中舒坦不少。

李家厚顏無恥地讓孫家白養幾年小雜種,真當孫家是好拿捏的麼?

不過是兩個婢妾所出的庶子,孫家有嫡子嫡孫在,並不缺這兩個孩子;李鼎那個短命鬼,要是沒有這兩個小雜種承嗣,就要斷了香火。

李鼐雖是李家嫡長子,但是有李煦在上頭,他也不是能拿主意之人。通州莊子“贈”孫珏之事,他早已在給蘇州的家書中提過,李煦也同意他這般做。

房山的莊子,卻是李家在京城最大的一處產業,就是李鼐,沒得到父親同意,也不敢做主處置這莊子。

兩人都緘默,屋子裡沉靜得怕人。

卻有管家,不曉得屋子裡兩人正僵持,走到門口稟告,說是有客人來了。

今日搭喜棚,李家在京城的幾處族人同姻親,都打發小輩上門幫襯。

李鼐已是沒了笑臉,揮揮手打發管家下去,對孫珏道:“玉樹,父親早年置辦房山那兩處莊子,就是打算作為祭產的。中間那莊子是鑲白旗劉總兵家的產業,父親也一直惦記買的。因劉總兵這些年一直外任,不在京中,所以事情才耽擱下來。”

雖沒有明說,但是這話中婉拒的意思確鑿,孫珏只覺得臉上掛不住,抬起頭來,寒著臉看著李鼐。

李鼐曉得他『性』子孤拐,怕他酸臉,稍加思量,道:“玉樹若是嫌通州的莊子小,那就這麼辦,你看行不行?鼓樓大街那邊,有兩處門臉房,也是李家的產業。一年下來,租金進項也能有個千把百兩,算是給玉樹添個零花。”

孫珏那邊,已經坐不住,“唰”地一聲從椅子上起身,冷笑著說道:“姐夫莫不鄙視我如商賈,要不然怎麼還學著商賈討價還價起來?姐夫能放下身價,我卻不敢應承。今兒就算我沒來,姐夫的‘好意’,還是算了吧。”

說完,不待李鼐反應,他已經離開座位,大踏步地往外走了。

李鼐見他決絕,只能跟著他,道:“玉樹,都是自家人,還是好好商量。”

孫珏卻是瞧也不瞧他,喝來自己的長隨,騎馬揚長而去。

看著孫珏的背影,李鼐使勁地跺跺腳,不知是恨弟弟留下這樣的麻煩,還是埋怨孫珏的貪婪。

孫珏這邊,實是惱得狠了。

誰不曉得李家豪富,一個莊子算什麼?挑個頂小的莊子糊弄他,真是當他好欺負麼?

想著那讓孫家蒙羞的兩個小雜種,孫珏只覺得心頭堵著一口惡氣。

回到家中,他直接到內宅,吩咐人將兩個庶子帶來。

曹穎見他面『色』不善,服侍他換下官服,只覺得心中踹踹,大氣也不敢喘。

這會兒功夫,婆子已經領著那雙生庶子過來。

這兩個孩子,是康熙五十三年夏出生的,今年六歲,已經開始跟著夫子啟蒙。

孫珏嫡子資質平平,遠不如這兩個庶子伶俐,平素孫珏還頗為偏愛這兩個庶子,尋思好好教導,讓他們走科舉之路光耀門楣。

如今,都成了笑話,過去有多偏愛,現下就有多厭惡。

沒等著兩個孩子請安完畢,孫珏就走到地桌前,拿起膽瓶裡的雞『毛』撣子,就衝著兩個孩子抽去。

那兩個還愣著,雞『毛』撣子已經落到一個身上。因孩子還小,這下子剛好抽到臉上,一下下去,就是一條猙獰的血檁子。

門口那兩個婆子已經唬得不行,連聲道:“大爺……”

“滾!”孫珏只覺得刮噪,回頭瞪了過去。

那兩個婆子也是孫家老人,曉得家裡這位爺的脾氣沒有看著那麼好,戰戰兢兢地退了出去。

那兄弟二人耐不住疼,已經抽泣著哭了起來。

屋子裡只剩下孫珏夫『婦』同兩個孩子。雖不是自己所出,但是這兩個庶子平日都稱呼自己一聲“母親”,這如今又是在她房裡捱打,趕明也不說清楚。

曹穎對丈夫雖畏懼,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勸道:“爺,兒子們還小,爺要是瞧著他們有不對的,多罵幾句就是……”

話音未落,孫珏的雞『毛』撣子已經揮下。

曹穎只覺得後背火燒火燎的,低呼一聲,已是疼得說不出話。

接下來,門外的婆子,就聽到屋子裡傳來孩子悽慘的哭叫聲……

昌平,曹家莊子。

看著李氏手中拿著的信,曹顒只覺得礙眼得緊。這是前幾日李家派來管家媳『婦』來請安時,遞給李氏的“家書”。

不知道李煦是有意,還是無意,這給李氏的家書,繞過了曹顒。

曹顒這邊,當然也有李煦的親筆信至,其中提及李鼐查詢李鼎被害之事。李煦在信中,只說李鼐愚鈍,請曹顒這個外甥,看在“骨肉情分”上幫襯李鼐一把。說得不算親熱,不算客套,就像個舅舅託付外甥的樣子。

那兩個管家媳『婦』是從蘇州來的,聽說是奉了李煦之命特意來給李氏請安的。

對於自己那個便宜“舅舅”,曹顒不僅親近不起來,還有十二分的提防。

他為曹家百般籌劃,可不想白忙一場,最後被這些所謂親戚拉下水。

李氏的臉上,帶著幾分猶豫,對曹顒道:“顒兒,這幾日,我都睡不安穩,不知當如何給你舅舅回信。你大姥娘八十多了,身子骨不好,你姥姥從年初起身子也不好。”

原來,李煦的信中,提及文太君同高太君的近況,提及二老對李氏的思念之情,希望李氏九月給曹寅“燒周”後,能往蘇州一行。

李氏上次回蘇州,還是十年前,如今見堂兄信中提及此事,也頗為心動。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曹顒心中,可不會以為自己李煦唸的只是“骨肉之情”。若是真有接李氏歸寧的心思,李鼐進京伊始就會提及,也不會專程使人來。

“母親,蘇州離京城千里迢迢,路上也不便宜。母親的身體也不比以往,再說長生還小,耐不住路上辛苦。要不然再等兩年,等出了父親孝期,兒子送母親歸寧?”曹顒斟酌著,說道。

通過母親對李鼐父女的親熱,曹顒也曉得她心裡對李家這個“孃家人”還是甚為看重的。曹顒做兒子的,不好說別的,只能用個“拖”字訣。

李氏聽了,躊躇著說道:“顒兒,你大姥娘八十多,將九十的人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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