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深圳

重生之超級商業帝國·皇家爬蟲·10,697·2026/3/23

第二百七十四章 深圳 第二百七十四章 深圳 太陽很快就要從山脊的樹梢後爬過來,清晨的霧霾已漸漸散去。四周一片靜謐。雖是隆冬時節,氣溫卻並不足以讓水結冰,只是在依然透著綠意的草坪上落下了一層白白的細霜。 江濤俯臥在結實的草地上,抬手測了一下風速。涼爽的山風從指間吹過,“嗯,大約每秒10米吧。”他默默地對自己說著,一邊拿起一夾黃澄澄的五發裝三八口徑子彈,壓入狙擊步槍的彈倉,隨手拉動槍栓,“嘩啦”一聲,子彈上膛了。他透過瞄準鏡看去,視野顯得比平時更為透徹明亮。一切就緒,江濤開始用步槍上的十字準星對準目標。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今天選的位置有些低,俯臥的姿勢讓他感到有點不適,他關上保險,停下來調整瞄準鏡的仰角,並仔細地加上了風向偏差。 再次瞄準,江濤把臉貼在粗糙的槍身上,用厚實的肩部緊緊抵住槍托,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在瞄準鏡中微微發抖的十字準星。“慢慢來,彆著急”,他暗自告告誡自己,右手食指緩緩地加力。 “砰!”槍口冒出了一縷白色的煙霧。 “十環”,自動報靶機立刻顯示出彈著點。江濤滿意地眨了一下眼,抓起礦泉水喝了一大口,作為對自己的犒勞。 生意場上很多人用打高爾夫來訓練自己的心態,但江濤不同,他用打靶來修煉自己。今天,他的狀態很好,準備再連拿四個十環。對他來說,打這種固定靶不過是小菜一碟。 太陽漸漸升高,已經照在背上,留下一個俯臥的身影。打靶的人多起來,江濤的耳邊充滿此起彼伏的槍聲。 當他細細瞄準,正要再一次摳扳機時,褲兜裡的手機“嘟嘟”響起來,江濤非常厭煩這時候被人打攪,繃著身體僵了幾秒鐘,等著鈴聲識趣地消失,但電話響得很倔強。他嘆了口氣,不得不關上狙擊步槍的保險,翻身掏出電話。 儘管耳朵還帶著被槍聲震盪的“嗡嗡”聲,臨近槍位上的短促射擊也不時掩蓋了通話聲,但江濤還是從斷斷續續的通話中,聽懂了崔大偉的意思:祁州那個合同,被天賽公司拿去了! 江濤是飛揚集團總裁方勇親自任命的深圳飛揚深圳公司的總經理,也是方勇最好的兄弟。 飛揚深圳人數不多,真正的直屬員工不過五六十人,主營業務也非常單純,就是代理進口小程控交換機,但江濤的經營下,短時間內已經聲名鵲起。 而打電話來的崔大偉,是飛揚深圳最出色的銷售精英,專門負責秦河省的銷售,因為他的出色業績,在深圳通信業中也赫赫有名,算是數萬通信業銷售者中的頂尖人物。 在如此陽光明媚的早晨,接到這個令人掃興的消息,江濤不禁皺緊了眉頭,眉心的那顆黑痣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說話的嗓門壓過了身旁此起彼伏的槍聲和歡叫聲:“大偉,怎麼搞的嘛?不是說十拿十穩的嗎?” “本來客戶已經答應簽單了,但最後天賽用自己的產品殺出來,價格比我們低一大截。”對江濤的質問,電話那邊的崔大偉頗有些怨氣地說道,“我把他們的合同複印了一份,等會傳真到公司,你自己看看。” 收起電話,江濤鎮靜了一會,又俯身重新瞄準靶標。 “砰”,自動報靶機報出九環。 江濤皺了一下眉頭。他俯下身再一次盡力專心瞄準。他明顯覺得,在扣動扳機時,自己的食指變得僵硬浮躁起來,不像第一次那麼悠閒有度。“真沒用,沉住氣。” “砰!”報靶機又給出了八環。 江濤苦笑了一下,收起步槍,站起身,將剩下的兩顆子彈退出來,交給身後的管理員,拍打著迷彩服上的草屑,扛起步槍朝服務檯走去。 只要公司沒有大的活動,天氣允許,每到週末,江濤都會到這個靶場來溫習一下射擊,溫習一下在部隊的感覺。也因此,他和靶場的老闆很熟,就連裡面的服務員也都認識他。每次,他接連打中五個十環後,心情高興,雄赳赳氣昂昂地凱旋迴來,都會與服務檯的小姑娘閒聊上一陣子。 服務檯後,一個圓臉女孩正在打理著一盆蝴蝶蘭。蝴蝶蘭低低伸展著纖細的柔枝,綻放著幾串深紫色的花瓣。女孩看見江濤走進來,甜甜地笑著和他打招呼:“江老闆,今天這麼快就打完了?” 江濤顧自埋頭往前走著,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怔。看到女孩笑容可掬的面龐,絲毫沒有以往的興致,只出於禮貌在鼻孔裡“嗯”了一聲。 “您今天還擦槍嗎?”服務員的聲音明顯弱了許多。 擦槍不是來靶場打靶客人的義務。但在江濤的眼裡,擦槍也是打靶的一部分。江濤每次來靶場,在打完靶後,總要花半個小時將狙擊步槍擦拭得鋥光發亮。這是他在養成的嗜好,他就莫名其妙地喜歡擦槍。每當看著給自己帶來榮譽和掌聲的精密武器,被擦拭得藍汪汪的,江濤的心裡就充滿了成就感和快感。有時他甚至覺得,擦槍比打槍更有意思,更讓人著迷。他偶爾也琢磨,或許是自己喜歡槍支給人帶來的控制、征服的感覺,愛屋及烏,才喜歡擦槍的吧。今天聽姑娘例行公事般地問起,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走出靶場大廳,太陽已經爬過山樑,懶洋洋地照射在鋪滿碎石子的停車場上。四周仍是一片靜謐。 如果不是崔大偉的這個電話,這應該是一個愜意放鬆的週末。此時江濤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崔大偉丟了單,出人意料地丟了單!他臉繃得緊緊的,埋頭匆匆走向自己的小車。 崔大偉被打敗了,飛揚深圳最出色的業務員被絕無僅有地打敗了,就是他江濤被打敗了。這讓他措手不及,難以忍受。 在驅車回公司的路上,江濤給飛揚深圳的總工戴明倫通了電話,告訴他這一消息。果然,戴明倫也大感驚詫:“什麼?!年前他不一直在公司裡嚷嚷,他要靠這個單搞個開門紅嘛?丟給誰了?” “天賽,我都沒怎麼聽說過這家公司。聽大偉講,天賽是用他們自己生產的小交換機,搞價格戰贏了這單。大偉已經把客戶和天賽籤的合同傳到公司了。”“天賽自己的產品出來啦?這麼快?這可一定要重視。我以前隱約聽說他們在搞自主研發,沒想到他們悄沒聲息就上市了。”戴明倫自言自語地喃喃著。“老戴,十分鐘後,我們在公司碰頭。” 蛇口,在深圳的西部,與香港元朗隔海相望,因形狀像張開的蛇嘴而得名。雖然只有小小的四平方公里,但蛇口卻以它一貫的闖勁聞名於世。這裡是國內創業者嚮往不已的福地,很多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小公司,就是從這裡起飛,闖入國內乃至世界本行業的強手之林。 在蛇口中心偏南的小山坡上,有一座漂亮雅緻的小鐘樓。山坡平緩而滿眼綠色,小鐘樓像一個嬌羞的少女偎依在小山腳下,恬靜安詳地熟睡著,讓人們不忍心大聲說話,生怕吵醒了她。這裡彷彿與世隔絕,周圍環境優雅潔淨,氣候溫潤,四季如春。即使到了冬天,栽滿了整個山坡的荔枝樹依然黛翠濃密,發出蠟質的閃閃亮光。站在小鐘樓前,清爽的海風沿著荔枝樹的樹梢吹過來,讓人有心曠神怡的感覺。 小鐘樓共7層,飛揚深圳佔據著小鐘樓整整一個底層。這就是飛揚深圳公司本部所在地。飛揚深圳的裝修主要採用磨砂玻璃的隔斷,配上淡藍色的色調,給人以高科技公司的現代感和清新明快感。門廳裡鋪著厚實的紅地毯,靠邊擺著一個巨大的水族箱。幾條長長的金龍魚,在柔和的燈光下緩緩遊弋。廣東人尤其是商界人士,很喜歡這種尖牙利齒的食肉魚類,據說它不僅能帶來好運,還能避邪。江濤雖然並不信這一套,但也不反對。他覺得,至少,讓客人認為飛揚深圳的風水旺,也沒有什麼壞處。 週末不上班,公司裡安靜而又幽暗,只有門口的幾個保安在值班。 江濤剛進門廳,就“噼噼啪啪”把所有的燈打開。在頭頂的日光燈還在閃爍時,他已三步兩步衝到銷售部的辦公區。只是銷售部的傳真機上除了幾份詢價單外,並沒有崔大偉的傳真。 此時,戴明倫也從外面趕到。 戴明倫四十歲左右,是留學日本的博士,專工通信,身材瘦長,戴副金絲眼鏡,頭髮整天軟塌塌地趴在頭頂。雖然看起來他有些婆婆媽媽和神經質,但內心同樣充滿了創業的激情。從日本學成回國後,戴明倫擠在政府機構,有一搭沒一搭地撞了兩年鍾,到底熬不住生命如江水般白白流逝。在江濤創辦飛揚深圳時,三言兩語就將他拉下了海,現在雖然充任飛揚深圳的總工,但也參與經營事務,協助江濤佈局謀劃,在飛揚深圳的地位不可或缺。 “會不會是發到你辦公室去了?”戴明倫看到江濤心急火燎地找傳真,跟在身後提醒道,“公司重要的傳真,都是直接發到總經理辦公室的。” 江濤急步趕到自己的辦公室,果然看到了那份讓他打不出十環的傳真。他一把操起傳真,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兩頁紙的傳真看完,他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一份深圳天賽公司和祁州職業學院簽訂的合同,採取的是業內標準的361付款方式,即預付30,貨到安裝後一個月內付60,其餘10在三個月內付清。合同的乙方代表簽著“張寧軍”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真正讓江濤和戴明倫震驚的是:這份合同的成交價,比自己能承受的最低價,還要低30! “崔大偉與客戶的關係再鐵,也擋不住這麼高的差價呀。”江濤抖著合同,似乎要將它抖出水來。他沉思了一會,忽然又說道:“崔大偉把這份合同傳過來,不僅是想讓我們重視這件事,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想表明他和客戶的關係很鐵吧。” “對,他能把關係搞得那麼鐵,一定投入了不少真金白銀,只是最後他沒有拿下訂單,就拿不到提成。他想讓公司覺得欠了他的。” “這一點是肯定的,不過我們現在還顧不上這些。老戴,我現在最想知道天賽這份合同,到底是他們為樹立樣板而做的虧本生意呢,還是他們一次正常交易?”“好,事不宜遲,我馬上分頭給公司的幾個優秀業務員打電話,核實這個情況。”老戴回答得相當乾脆。 半個小時後,除第二號業務員熊蒼林手機無法接通,沒聯繫上外,其他業務員都反映,他們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天賽公司的壓力,有兩個地方已見到該公司的業務員,其它地方的客戶也收到了報價廣告。 “動作好快呀,這才剛過年,就把網撒到全國各地了。”戴明倫看了彙總結果後驚訝地說。 “老戴,全國賣小交換機的公司有一百多家,我對前30名的公司都心裡有數,這天賽一定在三十名以外了,不然我一定知道。” “我也瞭解不多。天賽的長處不在銷售,而在於技術研發。籤合同的這個張寧軍我知道,人很能幹,是天賽的副總,第二號實權人物。”說完,戴明倫又轉了話題:“不過,我們的業務員反應這麼一致,會不會是他們串通起來,藉著這件事給公司施加壓力呢?你知道崔大偉那個人,可是很會煽風點火的。” “那頭狼啊,對外搶訂單很兇猛,對公司壓價也毫不手軟,還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面對戴明倫提出的新問題,江濤眯著眼睛思考了片刻,這是他不曾考慮到的。 他站起身,打開身後的文件櫃,翻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我這裡有業內最頂尖的20名業務員的檔案。我跟他們聊聊這事,兼聽則明嘛。” “你怎麼會有這種檔案?從來沒聽你說起啊。” “我們搞銷售的,賣的是人家的產品,現在也沒有固定的渠道,只能四處撒網。那最大的資源,就是這些如狼似虎的業務員了。我好不容易才收集了這些資料,和其中的大部分人建立了直接溝通,平時和他們聊聊行業動向,各家公司的激勵政策,有合適的就把他們挖過來。” “這20個頂尖高手中,我們公司佔了幾個?為什麼你不爭取把他們都挖到飛揚深圳來呢?” “飛揚深圳佔了4個。每個高手的情況都不同,有些人是老闆的親戚,有些人負責的地域和我們的業務員有衝突。我擔心的是,把太多的狼挖到公司來,如果哪天沒有足夠的肉喂他們,很可能會窩裡反,讓公司元氣大傷。” 江濤說完,揀了檔案中幾個他最熟悉的業務員,一一打過電話。結果證實,這些高手都感受到了天賽咄咄逼人的攻勢,看來崔大偉沒有編造消息,危言聳聽。打完電話,兩人才感覺餓了。江濤一看手錶,已是下午兩點。他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哎呀,這都幾點了,走,先找個地方吃飯。” 已經過了用膳時間。二人就近找了家火鍋店,店裡顯得很冷清。兩人在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外面的陽光透過樹葉,斑斑駁駁地投在桌子上,讓人有些眼花繚亂。 在老闆的推薦下,二人要了幾盤現切的涮羊肉和一些菜蔬。很快,火鍋端了上來,看著藍色的火焰,戴明倫憂鬱地說:“看來,這個行業得重新洗牌,進口小交換機沒幾年搞頭了。” 戴明倫看問題很有前瞻性,上午的事件馬上讓他的頭腦完成了一系列的沙盤推演,此時他下了一個灰暗的結論。 “有那麼悲觀?我們去年賣了5000萬,毛利還是相當不錯的。”江濤感到戴明倫有些好笑,不以為然地說。 “老範,有些話我一直想說,但在你面前總說不出口。不過,今天到了非說不可的地步了。” 戴明倫的這句開場白,讓江濤有些訝異。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專注地盯著戴明倫,等著他的下文。 “你別看我們的銷售額那麼高,但飛揚深圳一直沒有自己的研發。對外說起來,我們是在搞高科技,確實很動聽,但實際上我們只是處於產業鏈的最底部,抗風險能力很差。這不,一有點風吹草動,我們就緊張得要死。”火鍋裡的高湯沸騰起來,戴明倫用筷子夾起涮羊肉徑自涮起來。 江濤還是沒有說話,他知道,戴明倫不說則已,一說起來不會三言兩語結束。“一般說來,一個企業的研發投入,佔銷售額的3才能保持生存,佔5才能發展,但通信行業發展太快,通常要有至少8的研發費,才能維持發展。而飛揚深圳這幾年,基本沒有研發投入。當然,我說這話,不是要怪你這個老總,這其實是個戰略選擇的問題,我們把那8用來獎勵業務員,飛揚深圳就成了最強的銷售公司,天賽把那8用於研發,他們就搞出了自己的產品。” “哈,中國企業不都像我們這樣,跟著行業的發展而發展嗎?飛揚深圳還算做得不錯的。”對戴明倫的話,江濤很明白,但並不完全認同。 戴明倫見江濤不服氣,就不客氣地反駁道:“人家是人家,你不是總提要基業長青嗎?只跟著行業成長,那是懶漢作風。” 江濤知道自己剛才說話沒過腦子,就沉默著埋頭吃羊肉,戴明倫知道自己這位搭檔的脾氣,這就算他已經認錯了,於是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講:“哈佛大學有個波特教授,有套著名的競爭戰略理論。他說企業發展受五種力量的影響:一是供應商的議價能力;二是客戶的議價能力;三是潛在的競爭者;四是替代品;還有就是現有的競爭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天賽的產品出來後,整個行業受到了替代品的影響,看來波特教授總結得還有點對路。”江濤對老學究的枯燥理論,向來沒有什麼興趣,哈佛的也不例外。他怕戴明倫繼續說下去,只好插話打斷。 “當然,人家是哈佛的嘛。這位教授還就此推導出,企業成功的三類戰略模式:一是總成本領先;二是差異化;三是集中力量。” 江濤聽了這話沒反駁,卻放下筷子閉起眼睛,像老僧入定般一動不動。午後的陽光斑斑點點地灑在他臉上,顯得有些怪異。他沉默了一陣子,恍然大悟道:“波特說的這三類戰略模式,不就是我們常說的‘人無我有,人有我優,人優我廉,人廉我轉’嗎?這連中國的農民企業家都知道。不信,你問問這火鍋店的老闆,沒準他也知道。” “呃,”戴明倫到底是實在人,看見自己推崇的著名理論,被江濤用大白話解釋了一通,倒並不怎麼尷尬。他扶了扶金絲眼鏡,認真地辯解道:“也許,是中國人把波特的理論編成了順口溜,搞得家喻戶曉了。” “也可能,是波特從中國順口溜裡,總結出著名的戰略理論呢。”江濤打趣地笑著說。 戴明倫也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又接著說:“笑歸笑,具體到飛揚深圳,我們得馬上減少成本,降低價格。” 江濤重重地點了點頭:“可是,我們銷售的產品是從國外進口的,自己又不生產,平時褲腰帶也勒得挺緊的,從哪裡節約成本?” 這一句話,讓戴明倫和江濤都一時語塞。兩人看著火鍋裡翻滾的高湯,只剩下涮著羊肉往嘴裡送。 這頓火鍋一直吃到夜幕低垂,服務生來加了無數次高湯,但縱然如此,二人直到離開飯店前,仍沒有找到良策,只好彼此叮囑道:“再認真考慮考慮吧,總有辦法的。” 整個天空都被濃濃的陰霾遮蓋著。秦河機場六成新的候機樓外,凜冽的寒風呼呼作響,吹得外面的人們都裹緊大衣,急匆匆地衝進候機樓。 在候機樓前的輔道上,一輛掛著祁州牌照的桑塔納轎車滑到國內登機口,矮胖的老李和高大的崔大偉從車上下來,老李殷勤地跑到車尾打開後備箱,要幫崔大偉把行李箱拎出來。 “哎哎,老李,老李,這可不行。”崔大偉笑著擋開老李,拎出自己的行李箱。老李雙手握著崔大偉的右手,有些不自然地說:“這回沒讓你簽下單,實在不好意思,以後你有什麼好產品,我們再合作吧。” 崔大偉客氣了一番,轉身要進候機樓,老李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拉住他的手臂:“崔經理,我有個親戚,在秦河省電信局負責,你們做通信的,也許要和他們打交道,今後如果要我幫忙,儘管找我。” 崔大偉一連聲地虛應著,衝進了溫暖的候機樓。他知道,自己和這個老李以後打交道的幾率,基本為零。大家現在說的做的,只是場面上的敷衍。 崔大偉是山東人,身材魁梧,臉龐方正,兩隻眼睛常常充滿了陽光般的微笑。最有特色的是他的鼻子,像大衛雕像那麼挺拔高聳。不止一個算命先生看過這鼻子,說是性慾旺盛的標誌。崔大偉每次算命,都很想聽到這句話,而每當聽到這裡,他就哈哈大笑一番。外人也不知道,他真是相信還是當作無稽之談。 作為一個銷售人員,崔大偉有天生的優勢,那就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永遠是真誠友善熱情,渾身上下充滿陽光。而實際上,只有自己才知道,他有著怎樣一顆狂野的心。崔大偉從來不是一個安分的人,他內心的騷動和奔放,使他從來不滿於現狀。自從大學裡讀過傑克.倫敦的名著《荒野的呼喚》後,崔大偉陡然明白了:這滿世界的各色人等,雖然都直立行走,操著語言進行溝通,但人的內心卻有天壤之別! 自從崔大偉在傑克.倫敦的書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就認定自己這顆狂野的心,也是屬於叢林的,他無可救藥地迷上了狼族。在精神上,崔大偉把自己歸類為荒林的野狼,他需要過一種狼的生活。他時刻充滿激情,永遠能保持餓狼般的進取心,只要嗅到他的地盤上有獵物的氣味,他就能以最高效的方式,鍥而不捨地追蹤下去。 大學畢業後,崔大偉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商戰。在他看來,商界對陰謀韜略的運用,可謂爐火純青。表面上風平浪靜,一片祥和,卻到處殺機四伏,刀光劍影。無數的英雄草莽,在其中各顯神通,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在這裡,沒有人憐憫別人,也沒有人祈求憐憫;沒有人會完全坦誠,也沒有人會完全相信別人。在這裡,一切以能力、實力、耐力、活力為博弈的本錢,沒有比這更符合崔大偉心目中的叢林法則了。 崔大偉也確實有這方面的天賦和能力,他善於用腦,勤於鑽研,講究策略,會分析每個訂單的成熟度,能揣摩客戶的每個人物對訂單的重要性。他深知,幹這一行的不拜拜當地的佛,會讓同行恥笑狗屁不懂。這次,為了拿下這個單子,他在老李身上花了小一萬,儘管最後單子沒有籤成,但也只能是當作打了水漂,餵了狗。 當自己渾身鮮血淋漓地敗退時,還要喜笑顏開地敷衍老李,這些虛情假意的“禮節”,同樣不能操作得有任何瑕疵。正因為如此地熱愛這個行業,平日裡精於自我訓練,崔大偉在狩獵時勝多敗少。而秦河一地,歷來是國內通信公司的必爭之地,是通信業競爭的風口浪尖所在。崔大偉負責飛揚深圳在秦河的業務,憑藉自己的靈透苦幹,很快就脫穎而出,成為國內通信業一等一的金牌銷售。 祁州一役,崔大偉自知敗得很窩囊。本來這訂單年前已是甕中之鱉,只等過完春節,去手到擒來,沒想到最後殺出個沒有名氣的天賽,以超低價硬生生地把這個訂單搶走。不光丟了單領不到提成,更主要的是有人竟然從他崔大偉的口中搶走。這在他從事銷售以來,幾乎絕無僅有。這對他來說,是刻骨銘心的恥辱。 候機樓裡鬧哄哄的,儘管外面正寒氣逼人,樓內卻溫暖如春。辦理深圳航班的值機櫃臺前,排著長長的隊伍,一些女孩子迫不及待地脫掉外套,顯露出薄薄的衣衫,身體的線條被勾勒得凸凹有致,競相展示著婀娜妖嬈的青春魅力。 崔大偉在隊伍外站著,習慣性地搜尋著自己喜歡的女孩類型。對於女人,崔大偉從來都充滿自信。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眼睛水汪汪的嬌豔女孩溜進了他的眼窩。他正想靠上前去搭訕,好換到坐在一起的登機牌,突聽到身後一個男中音叫他:“咦,這不是崔經理嗎?真的是你啊!” 崔大偉驚愕地回頭一看,只見他的競爭對手、這次讓他著實栽了跟頭的天賽公司張寧軍,正滿臉微笑和自己打招呼:“崔經理也是今天回去啊?我還想到深圳找你呢,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了。” 張寧軍中等偏瘦,身板顯得很結實,渾身透出沉穩幹練。對於張寧軍,崔大偉在此次交戰前也有所耳聞,只是沒有太深的印象,知道他是天賽公司的副總經理。這次天賽派出第二把手親臨祁州前線,可見他們是何等重視。 崔大偉聽他打招呼,又戀戀不捨地瞟了一眼那個水汪汪眼睛的女孩,這才禮貌地朝張寧軍微笑示意。 波音737的機艙本來就不寬,乘客剛剛登機,忙著放行李找座位,使通道更顯得擁擠。崔大偉目不轉睛地看著張寧軍將密碼箱放進頭頂的行李箱,又擠著坐在自己身邊,單刀直入地說:“張總,祝賀,祁州這單你們拿得漂亮啊。” “如果他們不是跟你那麼鐵,我們的成交價,也許還能高點。”張寧軍並不謙虛。他深知,在競爭對手面前,謙虛很容易被當作示弱。 “關係鐵又有什麼用?最後還是沒拿到訂單。” “那是產品的問題嘛,和你個人沒什麼關係。現在你們的產品不行了,有什麼打算嗎?”張寧軍毫不遮掩地要挖人,這多少有些出乎崔大偉的意料。他心裡掠過一絲自得,想來他崔大偉的大名在張寧軍心裡還是有點分量的。 崔大偉這次回深圳,原本就有兩手準備,如果飛揚深圳能想出辦法,解除目前的價格困境,那他還是願意繼續幹下去,否則就得另做打算。誰也不願死守著一個半死不活的瘟雞,自己在飛揚深圳沒有股份,和飛揚深圳也沒有多深的感情,大家就是單一的僱傭和被僱傭的關係,清晰明瞭。 “還沒什麼特別的想法,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張總,您有什麼好建議嗎?”儘管崔大偉不熟悉天賽公司,但也不失為一種選擇。只是面對張寧軍咄咄逼人的問話,他還不想直接回答,以免讓人覺得自己像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你也看到,我們的產品剛出來,還有些價格優勢。我們也正需要像你這樣的銷售精英。我覺得,這對你我都是一個機會。”張寧軍成竹在胸,說話底氣十足。“你們的提成政策怎麼樣?”趁空姐推著飲料車過來,崔大偉要了一杯雪碧,貌似不經意地問道。 “直接說吧,天賽是以產品為主導,銷售的提成比飛揚深圳低一些。” “低多少呢?”崔大偉刨根問底。這是個關鍵問題,不能含糊。 大概二到三個百分點吧。”張寧軍又接著補充道,“在我們公司做,幹到一定的年限,可以參加福利分房。” 這一點讓崔大偉動心,現在他仍然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張總,謝謝你看得起我這個敗軍之將,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崔大偉的態度依然不鹹不淡。 晚上十點多,崔大偉才回到蛇口的家裡。說是家,其實不過是他和女友租住的公寓。他的女友張馨是甘肅天水人,身材婀娜,飽含西北女子的熱情和奔放,屬“性感野貓型”美女,撒起嬌來能讓人膩死。她在蛇口一家旅遊公司做導遊,大家都叫她阿馨。 當崔大偉跨進自己的小窩時,阿馨正穿著真絲吊帶睡裙,慵懶地蜷在被窩裡看電視。一看崔大偉回來,馬上跳下床來,歡呼雀躍地奔過去,光潔修長的玉臂吊在他的脖子上:“darling,終於回來啦,想死貓咪了。很順利吧?” “順利個屁!到嘴的鴨子都給人搶走了。”崔大偉隨手放下行李箱,抱著阿馨旋轉了一圈,溫柔地放到床上。 阿馨俯身在崔大偉的耳邊吹氣如蘭地問道:“真的不順利啊?我才不信呢。晚飯吃過了嗎?我煲了龍骨蓮藕湯,要不要給你熱一下?” “我呀,就想吃你,趕緊把自己熱熱吧。” “去你的。”阿馨隨手朝崔大偉寬闊的胸脯搗了一拳,嬌媚地抿著菱角形的嘴角,在男友的唇上吻了一下,起身幫他拿乾淨的睡衣,遞到崔大偉的手裡,示意他去洗個熱水澡。 崔大偉把鼻子抵在阿馨的額頭上:“貓咪今天不與狼共浴了?” “貓咪已經浴過了,這麼冷的天,再浴一次,貓咪該打噴嚏了。” 阿馨齧咬著崔大偉的耳朵,嬌嗔道:“這次出差,沒有感情走私吧?” “老婆,天地良心,我一直都忙著工作,哪有閒心去搞那些?”崔大偉滿臉的無辜。 “我可是聽說,湘女多情哦。你負責秦河那一片,會不沉醉到溫柔鄉里?”阿馨看著男友著急的樣子,不禁抿嘴一笑。 崔大偉對自己向來信心爆棚,今天張寧軍對他的挖角,更讓他感覺良好。他跟阿馨說了祁州一戰前因後果,尤其突出了張寧軍要挖他,最後拍著胸脯說:“老範那傢伙,我跟了他兩年,幹公司是很有一套的,這次應該能很快找出應對辦法。不過,萬一他真的要走衰運,我馬上另謀高就。不出兩年,一定會為我的貓咪築好愛巢。”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既然他老路下海做生意,就一定想把自己的生意做大做強老戴,我技術不如你,脾氣也沒你好,但說到對人性的洞察,我還是有點信心的。 第二天,崔大偉早早來到公司,江濤也還沒來。銷售部空蕩蕩的,業務員們都在內地出差。 儘管在飛揚深圳幹了兩年,崔大偉和公司的關係卻相當鬆散。平時,他在外面東奔西走,忘我地推銷應酬,只有自己的重要客戶到深圳,他才會回來陪同。但這種時候也不多,公司為了讓他們專心跑訂單,專門設立了接待部,有一批接待人員,負責接待客戶。 崔大偉也很清楚,飛揚深圳這樣做,目的是為了驅使業務員在各自負責的區域裡撒網捕獵,省去鞍馬勞頓之苦和差旅費用。更重要的是,公司擔心這麼多業務員回到公司,聚在一起,會成為不安定因素。不過崔大偉還是經常回深圳,一來,他已在秦河編織了一套嚴密的情報網,什麼時候訂單成熟,他心裡清清楚楚,用不著耗時間在客戶那裡軟磨硬泡。他知道,只要在關鍵的時候,把關鍵的人物拿下,那訂單自然如甕中捉鱉。當然,這次祁州的事件是個例外。二呢,是為了常回來和阿馨過兩人世界,畢竟自己還年輕氣盛。 不過,他這次回公司,卻不在上述原因,而主要是為自己的前途考慮:他得找江濤好好談談。 由於不常到公司來,崔大偉在飛揚深圳沒幾個熟人,百無聊賴之下,他來到財務部。主辦會計王嵐是個活潑開朗的姑娘,因為結算提成的關係,崔大偉常和她打交道。 他剛到財務部的門口,就聽王嵐甜脆的聲音飄了出來:“大偉回來啦?中午請客去哪吃飯?” “請什麼客啊?”崔大偉被王嵐說得莫名其妙。 “忘了?祁州的單拿到了,還不請吃飯?”王嵐笑得一片燦爛陽光。 王嵐的話一下讓崔大偉記起,自己每次回公司,都是滿載而歸,照例會請財務部的女孩們出去吃飯,偶爾還會給她們帶些小禮物。在這一點上,崔大偉的公關做得很到位。他知道王嵐在審批報銷時,筆頭稍微鬆一鬆,他請客的錢就回來了,既不受損又落人情的事,何樂而不為呢? 但今天卻不一樣,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訂單?我煩著呢,該你請我吃飯才對。” 王嵐驚訝地眨眨眼。還沒等她問話,崔大偉就三言兩語把祁州敗北一事和盤托出,最後又補充道:“你說,碰到這種情況,公司應該為我承擔那些花銷吧?”這可是原則問題,作為主辦會計,王嵐不敢再嘻嘻哈哈:“公司執行的是費用包乾制度,這些風險該你承擔的,不然公司給你那麼高的提成幹嗎?” 費用包乾制度,在商界頗為時興,公司給業務員高提成,業務員在推銷活動中的一切花銷,都由個人承擔,這樣對公司和業務員都有激勵作用!

第二百七十四章 深圳

第二百七十四章 深圳

太陽很快就要從山脊的樹梢後爬過來,清晨的霧霾已漸漸散去。四周一片靜謐。雖是隆冬時節,氣溫卻並不足以讓水結冰,只是在依然透著綠意的草坪上落下了一層白白的細霜。

江濤俯臥在結實的草地上,抬手測了一下風速。涼爽的山風從指間吹過,“嗯,大約每秒10米吧。”他默默地對自己說著,一邊拿起一夾黃澄澄的五發裝三八口徑子彈,壓入狙擊步槍的彈倉,隨手拉動槍栓,“嘩啦”一聲,子彈上膛了。他透過瞄準鏡看去,視野顯得比平時更為透徹明亮。一切就緒,江濤開始用步槍上的十字準星對準目標。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今天選的位置有些低,俯臥的姿勢讓他感到有點不適,他關上保險,停下來調整瞄準鏡的仰角,並仔細地加上了風向偏差。

再次瞄準,江濤把臉貼在粗糙的槍身上,用厚實的肩部緊緊抵住槍托,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在瞄準鏡中微微發抖的十字準星。“慢慢來,彆著急”,他暗自告告誡自己,右手食指緩緩地加力。

“砰!”槍口冒出了一縷白色的煙霧。

“十環”,自動報靶機立刻顯示出彈著點。江濤滿意地眨了一下眼,抓起礦泉水喝了一大口,作為對自己的犒勞。

生意場上很多人用打高爾夫來訓練自己的心態,但江濤不同,他用打靶來修煉自己。今天,他的狀態很好,準備再連拿四個十環。對他來說,打這種固定靶不過是小菜一碟。

太陽漸漸升高,已經照在背上,留下一個俯臥的身影。打靶的人多起來,江濤的耳邊充滿此起彼伏的槍聲。

當他細細瞄準,正要再一次摳扳機時,褲兜裡的手機“嘟嘟”響起來,江濤非常厭煩這時候被人打攪,繃著身體僵了幾秒鐘,等著鈴聲識趣地消失,但電話響得很倔強。他嘆了口氣,不得不關上狙擊步槍的保險,翻身掏出電話。

儘管耳朵還帶著被槍聲震盪的“嗡嗡”聲,臨近槍位上的短促射擊也不時掩蓋了通話聲,但江濤還是從斷斷續續的通話中,聽懂了崔大偉的意思:祁州那個合同,被天賽公司拿去了!

江濤是飛揚集團總裁方勇親自任命的深圳飛揚深圳公司的總經理,也是方勇最好的兄弟。

飛揚深圳人數不多,真正的直屬員工不過五六十人,主營業務也非常單純,就是代理進口小程控交換機,但江濤的經營下,短時間內已經聲名鵲起。

而打電話來的崔大偉,是飛揚深圳最出色的銷售精英,專門負責秦河省的銷售,因為他的出色業績,在深圳通信業中也赫赫有名,算是數萬通信業銷售者中的頂尖人物。

在如此陽光明媚的早晨,接到這個令人掃興的消息,江濤不禁皺緊了眉頭,眉心的那顆黑痣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說話的嗓門壓過了身旁此起彼伏的槍聲和歡叫聲:“大偉,怎麼搞的嘛?不是說十拿十穩的嗎?”

“本來客戶已經答應簽單了,但最後天賽用自己的產品殺出來,價格比我們低一大截。”對江濤的質問,電話那邊的崔大偉頗有些怨氣地說道,“我把他們的合同複印了一份,等會傳真到公司,你自己看看。”

收起電話,江濤鎮靜了一會,又俯身重新瞄準靶標。

“砰”,自動報靶機報出九環。

江濤皺了一下眉頭。他俯下身再一次盡力專心瞄準。他明顯覺得,在扣動扳機時,自己的食指變得僵硬浮躁起來,不像第一次那麼悠閒有度。“真沒用,沉住氣。”

“砰!”報靶機又給出了八環。

江濤苦笑了一下,收起步槍,站起身,將剩下的兩顆子彈退出來,交給身後的管理員,拍打著迷彩服上的草屑,扛起步槍朝服務檯走去。

只要公司沒有大的活動,天氣允許,每到週末,江濤都會到這個靶場來溫習一下射擊,溫習一下在部隊的感覺。也因此,他和靶場的老闆很熟,就連裡面的服務員也都認識他。每次,他接連打中五個十環後,心情高興,雄赳赳氣昂昂地凱旋迴來,都會與服務檯的小姑娘閒聊上一陣子。

服務檯後,一個圓臉女孩正在打理著一盆蝴蝶蘭。蝴蝶蘭低低伸展著纖細的柔枝,綻放著幾串深紫色的花瓣。女孩看見江濤走進來,甜甜地笑著和他打招呼:“江老闆,今天這麼快就打完了?”

江濤顧自埋頭往前走著,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怔。看到女孩笑容可掬的面龐,絲毫沒有以往的興致,只出於禮貌在鼻孔裡“嗯”了一聲。

“您今天還擦槍嗎?”服務員的聲音明顯弱了許多。

擦槍不是來靶場打靶客人的義務。但在江濤的眼裡,擦槍也是打靶的一部分。江濤每次來靶場,在打完靶後,總要花半個小時將狙擊步槍擦拭得鋥光發亮。這是他在養成的嗜好,他就莫名其妙地喜歡擦槍。每當看著給自己帶來榮譽和掌聲的精密武器,被擦拭得藍汪汪的,江濤的心裡就充滿了成就感和快感。有時他甚至覺得,擦槍比打槍更有意思,更讓人著迷。他偶爾也琢磨,或許是自己喜歡槍支給人帶來的控制、征服的感覺,愛屋及烏,才喜歡擦槍的吧。今天聽姑娘例行公事般地問起,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走出靶場大廳,太陽已經爬過山樑,懶洋洋地照射在鋪滿碎石子的停車場上。四周仍是一片靜謐。

如果不是崔大偉的這個電話,這應該是一個愜意放鬆的週末。此時江濤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崔大偉丟了單,出人意料地丟了單!他臉繃得緊緊的,埋頭匆匆走向自己的小車。

崔大偉被打敗了,飛揚深圳最出色的業務員被絕無僅有地打敗了,就是他江濤被打敗了。這讓他措手不及,難以忍受。

在驅車回公司的路上,江濤給飛揚深圳的總工戴明倫通了電話,告訴他這一消息。果然,戴明倫也大感驚詫:“什麼?!年前他不一直在公司裡嚷嚷,他要靠這個單搞個開門紅嘛?丟給誰了?”

“天賽,我都沒怎麼聽說過這家公司。聽大偉講,天賽是用他們自己生產的小交換機,搞價格戰贏了這單。大偉已經把客戶和天賽籤的合同傳到公司了。”“天賽自己的產品出來啦?這麼快?這可一定要重視。我以前隱約聽說他們在搞自主研發,沒想到他們悄沒聲息就上市了。”戴明倫自言自語地喃喃著。“老戴,十分鐘後,我們在公司碰頭。”

蛇口,在深圳的西部,與香港元朗隔海相望,因形狀像張開的蛇嘴而得名。雖然只有小小的四平方公里,但蛇口卻以它一貫的闖勁聞名於世。這裡是國內創業者嚮往不已的福地,很多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小公司,就是從這裡起飛,闖入國內乃至世界本行業的強手之林。

在蛇口中心偏南的小山坡上,有一座漂亮雅緻的小鐘樓。山坡平緩而滿眼綠色,小鐘樓像一個嬌羞的少女偎依在小山腳下,恬靜安詳地熟睡著,讓人們不忍心大聲說話,生怕吵醒了她。這裡彷彿與世隔絕,周圍環境優雅潔淨,氣候溫潤,四季如春。即使到了冬天,栽滿了整個山坡的荔枝樹依然黛翠濃密,發出蠟質的閃閃亮光。站在小鐘樓前,清爽的海風沿著荔枝樹的樹梢吹過來,讓人有心曠神怡的感覺。

小鐘樓共7層,飛揚深圳佔據著小鐘樓整整一個底層。這就是飛揚深圳公司本部所在地。飛揚深圳的裝修主要採用磨砂玻璃的隔斷,配上淡藍色的色調,給人以高科技公司的現代感和清新明快感。門廳裡鋪著厚實的紅地毯,靠邊擺著一個巨大的水族箱。幾條長長的金龍魚,在柔和的燈光下緩緩遊弋。廣東人尤其是商界人士,很喜歡這種尖牙利齒的食肉魚類,據說它不僅能帶來好運,還能避邪。江濤雖然並不信這一套,但也不反對。他覺得,至少,讓客人認為飛揚深圳的風水旺,也沒有什麼壞處。

週末不上班,公司裡安靜而又幽暗,只有門口的幾個保安在值班。

江濤剛進門廳,就“噼噼啪啪”把所有的燈打開。在頭頂的日光燈還在閃爍時,他已三步兩步衝到銷售部的辦公區。只是銷售部的傳真機上除了幾份詢價單外,並沒有崔大偉的傳真。

此時,戴明倫也從外面趕到。

戴明倫四十歲左右,是留學日本的博士,專工通信,身材瘦長,戴副金絲眼鏡,頭髮整天軟塌塌地趴在頭頂。雖然看起來他有些婆婆媽媽和神經質,但內心同樣充滿了創業的激情。從日本學成回國後,戴明倫擠在政府機構,有一搭沒一搭地撞了兩年鍾,到底熬不住生命如江水般白白流逝。在江濤創辦飛揚深圳時,三言兩語就將他拉下了海,現在雖然充任飛揚深圳的總工,但也參與經營事務,協助江濤佈局謀劃,在飛揚深圳的地位不可或缺。

“會不會是發到你辦公室去了?”戴明倫看到江濤心急火燎地找傳真,跟在身後提醒道,“公司重要的傳真,都是直接發到總經理辦公室的。”

江濤急步趕到自己的辦公室,果然看到了那份讓他打不出十環的傳真。他一把操起傳真,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兩頁紙的傳真看完,他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一份深圳天賽公司和祁州職業學院簽訂的合同,採取的是業內標準的361付款方式,即預付30,貨到安裝後一個月內付60,其餘10在三個月內付清。合同的乙方代表簽著“張寧軍”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真正讓江濤和戴明倫震驚的是:這份合同的成交價,比自己能承受的最低價,還要低30!

“崔大偉與客戶的關係再鐵,也擋不住這麼高的差價呀。”江濤抖著合同,似乎要將它抖出水來。他沉思了一會,忽然又說道:“崔大偉把這份合同傳過來,不僅是想讓我們重視這件事,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想表明他和客戶的關係很鐵吧。”

“對,他能把關係搞得那麼鐵,一定投入了不少真金白銀,只是最後他沒有拿下訂單,就拿不到提成。他想讓公司覺得欠了他的。”

“這一點是肯定的,不過我們現在還顧不上這些。老戴,我現在最想知道天賽這份合同,到底是他們為樹立樣板而做的虧本生意呢,還是他們一次正常交易?”“好,事不宜遲,我馬上分頭給公司的幾個優秀業務員打電話,核實這個情況。”老戴回答得相當乾脆。

半個小時後,除第二號業務員熊蒼林手機無法接通,沒聯繫上外,其他業務員都反映,他們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天賽公司的壓力,有兩個地方已見到該公司的業務員,其它地方的客戶也收到了報價廣告。

“動作好快呀,這才剛過年,就把網撒到全國各地了。”戴明倫看了彙總結果後驚訝地說。

“老戴,全國賣小交換機的公司有一百多家,我對前30名的公司都心裡有數,這天賽一定在三十名以外了,不然我一定知道。”

“我也瞭解不多。天賽的長處不在銷售,而在於技術研發。籤合同的這個張寧軍我知道,人很能幹,是天賽的副總,第二號實權人物。”說完,戴明倫又轉了話題:“不過,我們的業務員反應這麼一致,會不會是他們串通起來,藉著這件事給公司施加壓力呢?你知道崔大偉那個人,可是很會煽風點火的。”

“那頭狼啊,對外搶訂單很兇猛,對公司壓價也毫不手軟,還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面對戴明倫提出的新問題,江濤眯著眼睛思考了片刻,這是他不曾考慮到的。

他站起身,打開身後的文件櫃,翻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我這裡有業內最頂尖的20名業務員的檔案。我跟他們聊聊這事,兼聽則明嘛。”

“你怎麼會有這種檔案?從來沒聽你說起啊。”

“我們搞銷售的,賣的是人家的產品,現在也沒有固定的渠道,只能四處撒網。那最大的資源,就是這些如狼似虎的業務員了。我好不容易才收集了這些資料,和其中的大部分人建立了直接溝通,平時和他們聊聊行業動向,各家公司的激勵政策,有合適的就把他們挖過來。”

“這20個頂尖高手中,我們公司佔了幾個?為什麼你不爭取把他們都挖到飛揚深圳來呢?”

“飛揚深圳佔了4個。每個高手的情況都不同,有些人是老闆的親戚,有些人負責的地域和我們的業務員有衝突。我擔心的是,把太多的狼挖到公司來,如果哪天沒有足夠的肉喂他們,很可能會窩裡反,讓公司元氣大傷。”

江濤說完,揀了檔案中幾個他最熟悉的業務員,一一打過電話。結果證實,這些高手都感受到了天賽咄咄逼人的攻勢,看來崔大偉沒有編造消息,危言聳聽。打完電話,兩人才感覺餓了。江濤一看手錶,已是下午兩點。他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哎呀,這都幾點了,走,先找個地方吃飯。”

已經過了用膳時間。二人就近找了家火鍋店,店裡顯得很冷清。兩人在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外面的陽光透過樹葉,斑斑駁駁地投在桌子上,讓人有些眼花繚亂。

在老闆的推薦下,二人要了幾盤現切的涮羊肉和一些菜蔬。很快,火鍋端了上來,看著藍色的火焰,戴明倫憂鬱地說:“看來,這個行業得重新洗牌,進口小交換機沒幾年搞頭了。”

戴明倫看問題很有前瞻性,上午的事件馬上讓他的頭腦完成了一系列的沙盤推演,此時他下了一個灰暗的結論。

“有那麼悲觀?我們去年賣了5000萬,毛利還是相當不錯的。”江濤感到戴明倫有些好笑,不以為然地說。

“老範,有些話我一直想說,但在你面前總說不出口。不過,今天到了非說不可的地步了。”

戴明倫的這句開場白,讓江濤有些訝異。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專注地盯著戴明倫,等著他的下文。

“你別看我們的銷售額那麼高,但飛揚深圳一直沒有自己的研發。對外說起來,我們是在搞高科技,確實很動聽,但實際上我們只是處於產業鏈的最底部,抗風險能力很差。這不,一有點風吹草動,我們就緊張得要死。”火鍋裡的高湯沸騰起來,戴明倫用筷子夾起涮羊肉徑自涮起來。

江濤還是沒有說話,他知道,戴明倫不說則已,一說起來不會三言兩語結束。“一般說來,一個企業的研發投入,佔銷售額的3才能保持生存,佔5才能發展,但通信行業發展太快,通常要有至少8的研發費,才能維持發展。而飛揚深圳這幾年,基本沒有研發投入。當然,我說這話,不是要怪你這個老總,這其實是個戰略選擇的問題,我們把那8用來獎勵業務員,飛揚深圳就成了最強的銷售公司,天賽把那8用於研發,他們就搞出了自己的產品。”

“哈,中國企業不都像我們這樣,跟著行業的發展而發展嗎?飛揚深圳還算做得不錯的。”對戴明倫的話,江濤很明白,但並不完全認同。

戴明倫見江濤不服氣,就不客氣地反駁道:“人家是人家,你不是總提要基業長青嗎?只跟著行業成長,那是懶漢作風。”

江濤知道自己剛才說話沒過腦子,就沉默著埋頭吃羊肉,戴明倫知道自己這位搭檔的脾氣,這就算他已經認錯了,於是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講:“哈佛大學有個波特教授,有套著名的競爭戰略理論。他說企業發展受五種力量的影響:一是供應商的議價能力;二是客戶的議價能力;三是潛在的競爭者;四是替代品;還有就是現有的競爭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天賽的產品出來後,整個行業受到了替代品的影響,看來波特教授總結得還有點對路。”江濤對老學究的枯燥理論,向來沒有什麼興趣,哈佛的也不例外。他怕戴明倫繼續說下去,只好插話打斷。

“當然,人家是哈佛的嘛。這位教授還就此推導出,企業成功的三類戰略模式:一是總成本領先;二是差異化;三是集中力量。”

江濤聽了這話沒反駁,卻放下筷子閉起眼睛,像老僧入定般一動不動。午後的陽光斑斑點點地灑在他臉上,顯得有些怪異。他沉默了一陣子,恍然大悟道:“波特說的這三類戰略模式,不就是我們常說的‘人無我有,人有我優,人優我廉,人廉我轉’嗎?這連中國的農民企業家都知道。不信,你問問這火鍋店的老闆,沒準他也知道。”

“呃,”戴明倫到底是實在人,看見自己推崇的著名理論,被江濤用大白話解釋了一通,倒並不怎麼尷尬。他扶了扶金絲眼鏡,認真地辯解道:“也許,是中國人把波特的理論編成了順口溜,搞得家喻戶曉了。”

“也可能,是波特從中國順口溜裡,總結出著名的戰略理論呢。”江濤打趣地笑著說。

戴明倫也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又接著說:“笑歸笑,具體到飛揚深圳,我們得馬上減少成本,降低價格。”

江濤重重地點了點頭:“可是,我們銷售的產品是從國外進口的,自己又不生產,平時褲腰帶也勒得挺緊的,從哪裡節約成本?”

這一句話,讓戴明倫和江濤都一時語塞。兩人看著火鍋裡翻滾的高湯,只剩下涮著羊肉往嘴裡送。

這頓火鍋一直吃到夜幕低垂,服務生來加了無數次高湯,但縱然如此,二人直到離開飯店前,仍沒有找到良策,只好彼此叮囑道:“再認真考慮考慮吧,總有辦法的。”

整個天空都被濃濃的陰霾遮蓋著。秦河機場六成新的候機樓外,凜冽的寒風呼呼作響,吹得外面的人們都裹緊大衣,急匆匆地衝進候機樓。

在候機樓前的輔道上,一輛掛著祁州牌照的桑塔納轎車滑到國內登機口,矮胖的老李和高大的崔大偉從車上下來,老李殷勤地跑到車尾打開後備箱,要幫崔大偉把行李箱拎出來。

“哎哎,老李,老李,這可不行。”崔大偉笑著擋開老李,拎出自己的行李箱。老李雙手握著崔大偉的右手,有些不自然地說:“這回沒讓你簽下單,實在不好意思,以後你有什麼好產品,我們再合作吧。”

崔大偉客氣了一番,轉身要進候機樓,老李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拉住他的手臂:“崔經理,我有個親戚,在秦河省電信局負責,你們做通信的,也許要和他們打交道,今後如果要我幫忙,儘管找我。”

崔大偉一連聲地虛應著,衝進了溫暖的候機樓。他知道,自己和這個老李以後打交道的幾率,基本為零。大家現在說的做的,只是場面上的敷衍。

崔大偉是山東人,身材魁梧,臉龐方正,兩隻眼睛常常充滿了陽光般的微笑。最有特色的是他的鼻子,像大衛雕像那麼挺拔高聳。不止一個算命先生看過這鼻子,說是性慾旺盛的標誌。崔大偉每次算命,都很想聽到這句話,而每當聽到這裡,他就哈哈大笑一番。外人也不知道,他真是相信還是當作無稽之談。

作為一個銷售人員,崔大偉有天生的優勢,那就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永遠是真誠友善熱情,渾身上下充滿陽光。而實際上,只有自己才知道,他有著怎樣一顆狂野的心。崔大偉從來不是一個安分的人,他內心的騷動和奔放,使他從來不滿於現狀。自從大學裡讀過傑克.倫敦的名著《荒野的呼喚》後,崔大偉陡然明白了:這滿世界的各色人等,雖然都直立行走,操著語言進行溝通,但人的內心卻有天壤之別!

自從崔大偉在傑克.倫敦的書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就認定自己這顆狂野的心,也是屬於叢林的,他無可救藥地迷上了狼族。在精神上,崔大偉把自己歸類為荒林的野狼,他需要過一種狼的生活。他時刻充滿激情,永遠能保持餓狼般的進取心,只要嗅到他的地盤上有獵物的氣味,他就能以最高效的方式,鍥而不捨地追蹤下去。

大學畢業後,崔大偉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商戰。在他看來,商界對陰謀韜略的運用,可謂爐火純青。表面上風平浪靜,一片祥和,卻到處殺機四伏,刀光劍影。無數的英雄草莽,在其中各顯神通,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在這裡,沒有人憐憫別人,也沒有人祈求憐憫;沒有人會完全坦誠,也沒有人會完全相信別人。在這裡,一切以能力、實力、耐力、活力為博弈的本錢,沒有比這更符合崔大偉心目中的叢林法則了。

崔大偉也確實有這方面的天賦和能力,他善於用腦,勤於鑽研,講究策略,會分析每個訂單的成熟度,能揣摩客戶的每個人物對訂單的重要性。他深知,幹這一行的不拜拜當地的佛,會讓同行恥笑狗屁不懂。這次,為了拿下這個單子,他在老李身上花了小一萬,儘管最後單子沒有籤成,但也只能是當作打了水漂,餵了狗。

當自己渾身鮮血淋漓地敗退時,還要喜笑顏開地敷衍老李,這些虛情假意的“禮節”,同樣不能操作得有任何瑕疵。正因為如此地熱愛這個行業,平日裡精於自我訓練,崔大偉在狩獵時勝多敗少。而秦河一地,歷來是國內通信公司的必爭之地,是通信業競爭的風口浪尖所在。崔大偉負責飛揚深圳在秦河的業務,憑藉自己的靈透苦幹,很快就脫穎而出,成為國內通信業一等一的金牌銷售。

祁州一役,崔大偉自知敗得很窩囊。本來這訂單年前已是甕中之鱉,只等過完春節,去手到擒來,沒想到最後殺出個沒有名氣的天賽,以超低價硬生生地把這個訂單搶走。不光丟了單領不到提成,更主要的是有人竟然從他崔大偉的口中搶走。這在他從事銷售以來,幾乎絕無僅有。這對他來說,是刻骨銘心的恥辱。

候機樓裡鬧哄哄的,儘管外面正寒氣逼人,樓內卻溫暖如春。辦理深圳航班的值機櫃臺前,排著長長的隊伍,一些女孩子迫不及待地脫掉外套,顯露出薄薄的衣衫,身體的線條被勾勒得凸凹有致,競相展示著婀娜妖嬈的青春魅力。

崔大偉在隊伍外站著,習慣性地搜尋著自己喜歡的女孩類型。對於女人,崔大偉從來都充滿自信。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眼睛水汪汪的嬌豔女孩溜進了他的眼窩。他正想靠上前去搭訕,好換到坐在一起的登機牌,突聽到身後一個男中音叫他:“咦,這不是崔經理嗎?真的是你啊!”

崔大偉驚愕地回頭一看,只見他的競爭對手、這次讓他著實栽了跟頭的天賽公司張寧軍,正滿臉微笑和自己打招呼:“崔經理也是今天回去啊?我還想到深圳找你呢,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了。”

張寧軍中等偏瘦,身板顯得很結實,渾身透出沉穩幹練。對於張寧軍,崔大偉在此次交戰前也有所耳聞,只是沒有太深的印象,知道他是天賽公司的副總經理。這次天賽派出第二把手親臨祁州前線,可見他們是何等重視。

崔大偉聽他打招呼,又戀戀不捨地瞟了一眼那個水汪汪眼睛的女孩,這才禮貌地朝張寧軍微笑示意。

波音737的機艙本來就不寬,乘客剛剛登機,忙著放行李找座位,使通道更顯得擁擠。崔大偉目不轉睛地看著張寧軍將密碼箱放進頭頂的行李箱,又擠著坐在自己身邊,單刀直入地說:“張總,祝賀,祁州這單你們拿得漂亮啊。”

“如果他們不是跟你那麼鐵,我們的成交價,也許還能高點。”張寧軍並不謙虛。他深知,在競爭對手面前,謙虛很容易被當作示弱。

“關係鐵又有什麼用?最後還是沒拿到訂單。”

“那是產品的問題嘛,和你個人沒什麼關係。現在你們的產品不行了,有什麼打算嗎?”張寧軍毫不遮掩地要挖人,這多少有些出乎崔大偉的意料。他心裡掠過一絲自得,想來他崔大偉的大名在張寧軍心裡還是有點分量的。

崔大偉這次回深圳,原本就有兩手準備,如果飛揚深圳能想出辦法,解除目前的價格困境,那他還是願意繼續幹下去,否則就得另做打算。誰也不願死守著一個半死不活的瘟雞,自己在飛揚深圳沒有股份,和飛揚深圳也沒有多深的感情,大家就是單一的僱傭和被僱傭的關係,清晰明瞭。

“還沒什麼特別的想法,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張總,您有什麼好建議嗎?”儘管崔大偉不熟悉天賽公司,但也不失為一種選擇。只是面對張寧軍咄咄逼人的問話,他還不想直接回答,以免讓人覺得自己像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你也看到,我們的產品剛出來,還有些價格優勢。我們也正需要像你這樣的銷售精英。我覺得,這對你我都是一個機會。”張寧軍成竹在胸,說話底氣十足。“你們的提成政策怎麼樣?”趁空姐推著飲料車過來,崔大偉要了一杯雪碧,貌似不經意地問道。

“直接說吧,天賽是以產品為主導,銷售的提成比飛揚深圳低一些。”

“低多少呢?”崔大偉刨根問底。這是個關鍵問題,不能含糊。

大概二到三個百分點吧。”張寧軍又接著補充道,“在我們公司做,幹到一定的年限,可以參加福利分房。”

這一點讓崔大偉動心,現在他仍然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張總,謝謝你看得起我這個敗軍之將,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崔大偉的態度依然不鹹不淡。

晚上十點多,崔大偉才回到蛇口的家裡。說是家,其實不過是他和女友租住的公寓。他的女友張馨是甘肅天水人,身材婀娜,飽含西北女子的熱情和奔放,屬“性感野貓型”美女,撒起嬌來能讓人膩死。她在蛇口一家旅遊公司做導遊,大家都叫她阿馨。

當崔大偉跨進自己的小窩時,阿馨正穿著真絲吊帶睡裙,慵懶地蜷在被窩裡看電視。一看崔大偉回來,馬上跳下床來,歡呼雀躍地奔過去,光潔修長的玉臂吊在他的脖子上:“darling,終於回來啦,想死貓咪了。很順利吧?”

“順利個屁!到嘴的鴨子都給人搶走了。”崔大偉隨手放下行李箱,抱著阿馨旋轉了一圈,溫柔地放到床上。

阿馨俯身在崔大偉的耳邊吹氣如蘭地問道:“真的不順利啊?我才不信呢。晚飯吃過了嗎?我煲了龍骨蓮藕湯,要不要給你熱一下?”

“我呀,就想吃你,趕緊把自己熱熱吧。”

“去你的。”阿馨隨手朝崔大偉寬闊的胸脯搗了一拳,嬌媚地抿著菱角形的嘴角,在男友的唇上吻了一下,起身幫他拿乾淨的睡衣,遞到崔大偉的手裡,示意他去洗個熱水澡。

崔大偉把鼻子抵在阿馨的額頭上:“貓咪今天不與狼共浴了?”

“貓咪已經浴過了,這麼冷的天,再浴一次,貓咪該打噴嚏了。”

阿馨齧咬著崔大偉的耳朵,嬌嗔道:“這次出差,沒有感情走私吧?”

“老婆,天地良心,我一直都忙著工作,哪有閒心去搞那些?”崔大偉滿臉的無辜。

“我可是聽說,湘女多情哦。你負責秦河那一片,會不沉醉到溫柔鄉里?”阿馨看著男友著急的樣子,不禁抿嘴一笑。

崔大偉對自己向來信心爆棚,今天張寧軍對他的挖角,更讓他感覺良好。他跟阿馨說了祁州一戰前因後果,尤其突出了張寧軍要挖他,最後拍著胸脯說:“老範那傢伙,我跟了他兩年,幹公司是很有一套的,這次應該能很快找出應對辦法。不過,萬一他真的要走衰運,我馬上另謀高就。不出兩年,一定會為我的貓咪築好愛巢。”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既然他老路下海做生意,就一定想把自己的生意做大做強老戴,我技術不如你,脾氣也沒你好,但說到對人性的洞察,我還是有點信心的。

第二天,崔大偉早早來到公司,江濤也還沒來。銷售部空蕩蕩的,業務員們都在內地出差。

儘管在飛揚深圳幹了兩年,崔大偉和公司的關係卻相當鬆散。平時,他在外面東奔西走,忘我地推銷應酬,只有自己的重要客戶到深圳,他才會回來陪同。但這種時候也不多,公司為了讓他們專心跑訂單,專門設立了接待部,有一批接待人員,負責接待客戶。

崔大偉也很清楚,飛揚深圳這樣做,目的是為了驅使業務員在各自負責的區域裡撒網捕獵,省去鞍馬勞頓之苦和差旅費用。更重要的是,公司擔心這麼多業務員回到公司,聚在一起,會成為不安定因素。不過崔大偉還是經常回深圳,一來,他已在秦河編織了一套嚴密的情報網,什麼時候訂單成熟,他心裡清清楚楚,用不著耗時間在客戶那裡軟磨硬泡。他知道,只要在關鍵的時候,把關鍵的人物拿下,那訂單自然如甕中捉鱉。當然,這次祁州的事件是個例外。二呢,是為了常回來和阿馨過兩人世界,畢竟自己還年輕氣盛。

不過,他這次回公司,卻不在上述原因,而主要是為自己的前途考慮:他得找江濤好好談談。

由於不常到公司來,崔大偉在飛揚深圳沒幾個熟人,百無聊賴之下,他來到財務部。主辦會計王嵐是個活潑開朗的姑娘,因為結算提成的關係,崔大偉常和她打交道。

他剛到財務部的門口,就聽王嵐甜脆的聲音飄了出來:“大偉回來啦?中午請客去哪吃飯?”

“請什麼客啊?”崔大偉被王嵐說得莫名其妙。

“忘了?祁州的單拿到了,還不請吃飯?”王嵐笑得一片燦爛陽光。

王嵐的話一下讓崔大偉記起,自己每次回公司,都是滿載而歸,照例會請財務部的女孩們出去吃飯,偶爾還會給她們帶些小禮物。在這一點上,崔大偉的公關做得很到位。他知道王嵐在審批報銷時,筆頭稍微鬆一鬆,他請客的錢就回來了,既不受損又落人情的事,何樂而不為呢?

但今天卻不一樣,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訂單?我煩著呢,該你請我吃飯才對。”

王嵐驚訝地眨眨眼。還沒等她問話,崔大偉就三言兩語把祁州敗北一事和盤托出,最後又補充道:“你說,碰到這種情況,公司應該為我承擔那些花銷吧?”這可是原則問題,作為主辦會計,王嵐不敢再嘻嘻哈哈:“公司執行的是費用包乾制度,這些風險該你承擔的,不然公司給你那麼高的提成幹嗎?”

費用包乾制度,在商界頗為時興,公司給業務員高提成,業務員在推銷活動中的一切花銷,都由個人承擔,這樣對公司和業務員都有激勵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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