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九十.
四百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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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九十.
當弗里曼帶來的公關主管和科克帶來的市場總監鑽入黑色“紅旗”之後,門童把車號抄寫在卡片上剛要遞進車裡,洪鈞說句“給我吧”就接了過來,等弗里曼和科克都已擠進帕薩特的後座洪鈞便坐進駕駛室,說了句:“1et’s go.”帕薩特在前,黑色“紅旗”在後,由一輛中檔私家車和一輛中檔出租車臨時拼湊偽裝而成的商務車隊就這樣出了,路人誰也想不到車裡居然坐著一位億萬富翁,而他們要去晉見的竟會是黨和國家的最高領導人之一。
車剛拐上建國門外大街,弗里曼就急切地對洪鈞說:“告訴我所有我需要知道的東西。”
洪鈞卻正在忙活,他左手捏著方向盤,手指間夾著剛才門童給他的卡片,右手在手機上撥號,嘴裡說著:“請給我一分鐘時間。”
弗里曼有些不滿,嘟囔道:“我希望你要打的真是一個很重要的電話。”
科克忙在一旁緩頰說:“一切都交給jim處理吧,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樣地信任他。”
就在兩人說話間洪鈞已經打完電話,扭頭衝弗里曼致以抱歉的一笑,解釋說:“我是打電話給負責接待咱們的部門,告訴他們這兩輛車的車號,他們會馬上轉告守在大門口的警衛,警衛認車不認人,咱們就可以不用停車直接開進去。”
弗里曼點點頭,笑著說:“嗯,這的確是個重要的電話。”
洪鈞估計此刻已臨近“兩會”全天會議結束的時間,擔心長安街上可能因會議車輛通行而暫時封路,他便從建國門立交橋拐上東二環路向北繞行。一路上洪鈞把羅秘所講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弗里曼,但並未提及美國商務部長的即將來訪,因為兩者之間的聯繫純屬他個人的猜想。
弗里曼心裡有了底,最初的緊張不安迅即退去,又恢復了往日縱橫捭闔的氣派,他仰靠在座位上,問道:“誰來做我的翻譯呢?你知道我的漢語水平很有限。”洪鈞從後視鏡裡看見弗里曼朝他做了個鬼臉。
“他們會為你配備專業的翻譯。”洪鈞回答。
“嗯——,我相信他們提供的翻譯一定很棒,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太舒服。” 弗里曼沉yin片刻,又擠了下眼睛,笑著說,“我是遠方來的客人,對嗎?所以我有權提出要求,我想要你做我的翻譯。jim,我相信你可以保證‘’不會誤解我所說的任何一個詞。”
洪鈞說了句“ok”,轉而半開玩笑地說:“今天細節上沒有安排好,讓你的座駕從奔馳降格到了我的這輛破車。”
弗里曼的視線在車內四下打量,問:“這是什麼車?”
“passat.”洪鈞說。
弗里曼一臉茫然,科克說:“德國車,大眾公司的。”
弗里曼拍了拍前排座椅的頭枕,說:“感覺不壞嘛。”他頓了一下又意味深長地說,“實際上,我並不關心坐的是什麼車,我關心的是由誰來開它。”
兩輛車一前一後從西二環駛上了阜城門外大街,洪鈞看一眼時間,問後座上的兩個人:“前面就要到了,我們還要不要等候韋恩,要不要等著換乘那輛奔馳車?”
科克扭頭看著弗里曼,弗里曼反問洪鈞:“你估計他們能很快趕到嗎?”
“我估計不可能,現在正是週五下班的高峰時段,他們很可能無法按時趕到。”
科克提醒道:“‘’只有短短二十分鐘和咱們會面,咱們可以等候韋恩和奔馳車,但我相信‘’不會等候咱們。”
弗里曼又習慣性地揮了一下手,說:“不等了,馬上進去。依我看奔馳車和你的這輛車沒什麼區別,都是納粹造的車。”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帕薩特徐徐駛入釣魚臺國賓館的東大門,旁邊肅立的武警向車內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弗里曼心情很好,也有樣學樣地揚手還禮,由衷地讚歎:“這小夥子看上去真棒!”
科克卻對洪鈞說:“從現在開始,不必再接韋恩的電話了。”
這天的晚宴安排在北海的仿膳,弗里曼情緒高昂。韋恩一干人等也到了,他不住地向弗里曼賠罪,弗里曼很大度地擺擺手表示不必再提。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弗里曼又津津有味地欣賞了琵琶獨奏,並主動走過去攬住人家合影留念,還用手指撥弄幾下琴絃,“嘔啞嘲哳難為聽”地令眾人都笑起來。經理湊到洪鈞側後,把手撐在罩有明黃色布套的椅背上,附耳問道:“我們這兒還有很地道的扒熊掌和烤鹿肉,都是滿漢全席上的,很多客人點名要,但是有的老外不是愛護動物嘛,不喜歡,我們怕忌諱就沒放到你們的這桌席裡頭,要不你問問?”
洪鈞把這意思對弗里曼一說,弗里曼興致勃勃地回應:“hy not?”
吃飽喝足回到國際俱樂部飯店,自然又是直接殺奔記者俱樂部酒吧開始第二輪豪飲,這次與前兩天相比生了一個顯著的變化,就是洪鈞成了眾人圍繞的中心,而之前純粹可有可無的他只是在散場時負責埋單;其實大家圍繞的仍然是弗里曼,不過弗里曼旁若無人地只管拉住洪鈞問這問那,他很喜歡聽洪鈞給他講中國的事,尤其是各種層出不窮的經典掌故,眾人也就只得陪著聽、陪著笑。
酒吧打烊,眾人各自散去,科克回到自己的大使套房,裡裡外外轉悠著卻想不起來該幹什麼,他不想睡覺,因為捨不得讓無比美好的這一天就此結束,生怕一覺醒來之後一切都已成為回憶。他從冰箱裡取出一小瓶威士忌,走到寫字檯前坐下,剛要把酒打開,電話響了,拿起來就聽到是弗里曼在大聲說:“你這狗孃養的,這麼早就睡了嗎?我還沒睡你怎麼敢先睡?!”
科克笑著說自己也沒睡呢,剛想喝杯酒,弗里曼說:“這還差不多,馬上過來,陪我喝一杯。”
科克來到總統套房門口,大門居然虛掩著,他敲了下便推門進來,裡邊不止弗里曼一人,一位男管家和一名女服務員加上弗里曼都在吧檯裡忙著,等到香檳酒等一應物事已被擺到客廳裡的茶几上、房內只剩下弗里曼和科克時,科克問道:“還覺得興奮?”
弗里曼把兩隻倒好香檳的高腳杯端在手上,把左手的遞給科克,待兩人輕輕碰杯之後一飲而盡才坐下說:“不能只是興奮,我們還要馬上採取行動。”
科克從冰桶裡拔出酒瓶,在兩隻酒杯裡各倒上三分之二杯的香檳,再坐到弗里曼對面的沙上靜靜地等著。
弗里曼的眼睛盯著杯中的氣泡,說:“今天下午的會面是令我終生難忘的,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的知識竟如此淵博,他對我們的瞭解遠比我們對中國的瞭解要多得多,坦白講,在他面前我覺得自己簡直是無知透頂。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嗎?我在想應該怎樣把你們幾個在場的傢伙都幹掉,或者可以稍微仁慈一些,把你們大腦中有關今天下午的記憶刷新成一片空白。”
科克忽然雙手掐住自己的喉嚨乾嘔了幾聲,有氣無力地說:“你在香檳裡面加了些什麼?我真後悔喝了它。”
弗里曼開心地笑起來,說:“好啦,收起你的醜態吧。我一直在想‘’講的那幾句話,你知道是哪幾句嗎?”
科克逼真地擺出一臉茫然的樣子,痴痴地反問:“哪些話?下午的事我已經一點都記不起來了。”
弗里曼笑得止不住地咳嗽,他端起高腳杯再次一飲而盡,待氣息平復之後問道:“‘’為什麼建議我們在幫助中國的市場成長的同時,也要在中國的市場中學習?他為什麼建議我們在把先進的管理經驗帶到中國的同時,也要致力於培養本地的管理人才?”
科克恢復到一本正經的神態,說:“因為我們這些人顯然不懂得中國的市場。我事後每每回想起那個情景都覺得真是糟透了,我們去的人裡面只有一箇中國人,而這個中國人看上去卻只是你的翻譯,難怪他們會懷疑我們在中國的這些年都做了什麼。”
“還好韋恩沒有去,不然又多了一個‘大鼻子’,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麼向‘’介紹我們這位中國業務的負責人。”弗里曼搖了搖頭。
科克不動聲色地聽著,不做任何表態,他也沒有再次起身為弗里曼斟酒,因為他自己的酒還沒有喝。弗里曼瞥向一旁,表情凝重地說:“韋恩是個不錯的傢伙,實際上,我個人很喜歡他,但是這一點並不重要,我關心的是中國的官員和客戶是否喜歡他。他把太多的精力用於取悅我本人,可惜,他應該把精力用於替我取悅那些我想取悅的人。簡直是荒唐,看看我們的同行,還有哪家公司在讓一個不懂中國話的人負責中國市場?這兩天韋恩已經多次向我抱怨說我們的中國員工英語很差,這裡的司機、這裡的服務生、這裡的所有人英語都很差。但是,這並不是他們的錯,而是他韋恩的錯,誰讓他不會說中國話?”弗里曼說到此處,忽然盯著科克抬高聲音說,“但這也不是韋恩的錯,而是你的錯,誰讓你把他放到中國來?”
科克暗自慶幸剛才沒有急不可耐地對韋恩落井下石,否則現在疼的就會是自己的腳,他痛心疾地說:“不僅是語言問題,最重要的是這個人要和中國市場彼此都有一種認同感。我也越來越意識到我犯了一個非常尷尬的錯誤,我剛才正在想,應該儘快改正這個錯誤,而眼下就有一個很不錯的人選可以代替韋恩負責中國業務。”
弗里曼眉毛一揚,問道:“你指誰?”
“jim。你不覺得他很合適嗎?在下午的會面中,我現中國的官員好像都很喜歡他,好像都把他當作自己人;在過去的兩天裡,我們所見到的客戶、合作伙伴、政府官員和媒體,好像無一例外地都喜歡他。我們在中國需要一個這樣的中國人,需要一個能被那些中國人當作自己人的傢伙。”
弗里曼又問:“我聽韋恩說他剛來中國三個月,在他之前負責中國的是誰?”
“就是jim。”科克有些難為情。
弗里曼的目光像箭一樣直射在科克臉上,片刻之後才輕蔑地說:“你這狗孃養的,這又是你的那套骯髒把戲吧?又是在搞平衡?”
科克沮喪地說:“你知道,斯科特可能有他的想法,我不得不尊重。”
弗里曼由輕蔑變為鄙夷,說:“你知道嗎?人們面對問題時有兩種反應,要麼找出辦法解決它,要麼找出另一個人替自己面對它,顯然你很喜歡後一種。”
科克一臉無地自容的狼狽相,但沒說話,他既不想替自己辯解,也不想再說斯科特和韋恩的壞話,他預感到弗里曼即將做出決定,而老闆在做出決定的前一刻都是非常敏感的,生怕這個決定是自己被人利用的結果。
弗里曼挺身拿起酒瓶,一邊替自己倒酒一邊說:“讓jim替換掉韋恩來負責中國區吧。你知道,我明年還會來中國,希望能有機會再見到‘’,希望到時候我可以自豪地對他說,‘我已經照你的要求做了,看,我們有非常優秀的本地人,他懂得中國的市場’。”
科克審慎地詢問:“怎麼來安排韋恩呢?讓他離開維西爾?”
“那是你該考慮的問題,而不是我該考慮的。”弗里曼稍後又跟了一句,“給他找個儘量舒服的地方吧,如果他願意留在公司的話。他是個不錯的傢伙,只是被放在了錯誤的地方。”
科克略帶焦慮地又問:“斯科特會怎麼想呢?要不要向他解釋一下?”
弗里曼已經舉起了高腳杯,說道:“那是我該考慮的問題,而不是你該考慮的……”
洪鈞的酒量向來有限,更經不起土洋結合的幾種酒混合作用,整夜頭痛欲裂,菲比輪番嘗試了幾種醒酒方法均不見成效,倒是自己困得支持不住了。正當洪鈞昏昏沉沉地剛感到睡意襲來,電話也來了,洪鈞緊皺眉頭把手機貼到耳邊,聽到裡面傳來科克的笑罵聲:“你這狗孃養的,這麼早就睡了嗎?我還沒睡你怎麼敢先睡?!”
科克的澳洲口音本來就濃重,又加上喝過不少酒後口齒愈不清,洪鈞勉強猜出來他的意思,苦笑說:“我正在竭盡全力,但還是睡不著。”
“好極了。”科克明顯幸災樂禍,又神秘地說,“我相信等你聽到我帶來的這個消息之後,你就更睡不著了。”
洪鈞已經徹底清醒過來,頭也忽然不疼了,問道:“什麼消息?”
“一個重大消息,重大到使我深夜把你吵起來,重大到讓你再也無法入睡。”科克的語調裡已經露出醉意,言語更加含混難辨,他打了個酒嗝,又說,“這個消息也好也不好,好的一面是你又可以負責維西爾的整個中國業務了,壞的一面嘛……,就是你以後又得直接向我彙報了。”
洪鈞先想到的問題是:“韋恩會去哪裡?”
科克現學現賣地教訓道:“那是我該考慮的問題,而不是你該考慮的。”
掛了電話,洪鈞靠在床頭怔怔地瞪大雙眼呆,一直期待著的事情終於生了,卻從未想到會是用這種方式、會是在這種時候。隨著洪鈞的聲音消失房間裡驟然安靜了,這寂靜卻讓一直睡著的菲比醒了過來,她在朦朧中翻個身,眼睛仍舊閉著,問道:“是誰啊?怎麼啦?”
洪鈞俯下身去在菲比的額頭上吻了一下,用手撫弄著她的頭,輕聲說:“沒什麼……天又要亮了。”
弗里曼回了美國,科克回了新加坡,韋恩回了悉尼,ck回了臺北,就像一場瘋狂的派對結束之後討人喜歡的客人與令人生厭的客人都走了,洪鈞又重新成為真正的主人,面對一片狼藉,他該收拾房間了。
沿東四環路北行快到四元橋的地方有一片挺大的居民區,小區開得比較早,那時的開商還沒有修建地下停車場來賺錢的意識,小區裡車滿為患,雖然是上班時間大多數私家車都出去了,狹窄的小區道路仍然被兩側雜亂停放的車輛弄得像是駕校裡的障礙路,出租車司機一邊咒罵一邊小心翼翼地每到一處拐角總要抻長脖子觀察是否有足夠的轉彎半徑。等車又擰過一個彎,前面是一片小花園,被四周聳立的高樓圍在中間,陽光僅能從樓群的縫隙間掙扎著擠進來幾縷,小花園侷促得活像是監獄裡供犯人放風的天井。
花園裡有幾座蘑菇狀的小亭子,中間是一處花壇,當年的花早已不知去向,如今就剩一座土臺,一些外地來的小保姆聚在一處熱烈交流著各家的私房事,幾個被放任自流的半大孩子在土臺邊爬上爬下,每張紅撲撲的小臉上都有兩道鼻涕掛著,幾個老頭或蹲或坐在土臺邊下棋,土臺一側的空地上架著幾套歸功於福利彩票的供全民健身的運動器械,幾個老太太在上面攀爬蹬踏著。洪鈞在眼前這幅安定祥和、其樂融融的民俗畫卷中現了一個顯然極不和諧的人,這人三十多歲正值年輕力壯,卻顯得比周圍的男女老幼都要頹廢萎靡,他站在雙槓下面,雙臂耷拉在雙槓上,垂著頭,眼睛似睜似閉的衝著不遠處的棋局,神志卻不知遊離去了哪裡,老頭們的爭吵笑罵在他的臉上看不到任何反應。洪鈞忙讓司機就近找到一處珍貴的車位把車塞進去,叫他繼續打表等候,自己下車徑直向半吊在雙槓上的這個人走來,因為他就是洪鈞要找的人——李龍偉。
洪鈞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小保姆們和老太太們都馬上留意到了這個西裝革履的陌生人的出現,都警惕而好奇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李龍偉卻渾然未覺,依舊擺著那副耶穌受難的姿勢。洪鈞走到近前,猛地用手在一根槓上拍了一下,說:“你可真滋潤啊!”
李龍偉被雙槓的振顫驚醒,聽見聲音就馬上從雙槓下面鑽出來抬頭一看,立刻喜出望外地說:“jim,怎麼是你啊?!”
“鍛鍊身體是好事,但起碼也得勞其筋骨啊,像你這麼掛著有什麼用?”洪鈞調侃道。
李龍偉問:“你怎麼到我這兒來啦?”
“想你了,來找你做伴兒來了。”洪鈞笑呵呵地說。
李龍偉臉上的喜興一下子消失了,說:“是不是你也被他們……?這幫混蛋!”
洪鈞並不急於挑明,而是岔開話題說:“我當初離開ice的時候,一個人關在家裡呆了四十天,你這回也差不多四十天了吧?我還真怕你出去活動,幸好你連小區都沒出,總算沒讓我撲個空。”
李龍偉已經又恢復剛才那副落魄的樣子,說:“本來想去南方散散心,可實在是沒心情,等‘五一’吧,老婆到時候也放假了,再一起出去轉轉。”
“別等‘五一’了,太晚了,過兩天咱倆先一起去趟上海吧。”洪鈞認真地說。
“上海?不去!一提上海我就有氣,什麼時候ayne和ck都滾蛋了我才會再去。”李龍偉恨恨地說。
“哦,那現在就可以去了。”洪鈞並不理睬李龍偉瞬間瞪得大大的滿含詫異的眼睛,又問,“這些天沒什麼公司來找你嗎?”
“有倒是有幾家,但都不怎麼樣,全像是來收破爛、揀便宜似的。我不是想等著你的動靜嘛,等你也出來了再一起另謀出路。”
“好,那就趕緊收拾收拾,明天就回維西爾上班吧。”洪鈞輕鬆地說。
李龍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驚訝之中好像又有些難以置信,他語無倫次地問:“啊?……你是說?咱們……你贏了?”
洪鈞看著眼前的李龍偉,一身皺皺巴巴的運動衫褲,長長的頭,鬍子拉碴的臉,腰背都彎著顯得個子更矮了,不僅看不出半點昔日1arry的影子,連他初到維西爾之日遇見的那個落寞的搞技術的李龍偉似乎都比現在這個要精神些。洪鈞頓覺傷感,不忍心再逗他,便輕輕嘆口氣,平靜地說:“嗯,我又說了算了。”
“又像以前一樣了?”
“嗯。”洪鈞點頭。
“ayne、combsp; “嗯。”洪鈞又點頭。
“真的啊?!你怎麼把他們趕走的?生什麼事了?”
“亞馬遜河流域的一隻蝴蝶舞動了幾下翅膀,結果在密西西比河流域帶來了一場風暴,就是這麼回事。”洪鈞講得輕描淡寫,任憑李龍偉再三追問,他也只是說,“具體的以後有空再聊吧。”
李龍偉仍然沒有從驚喜中回過神來,喃喃地自言自語:“又像以前一樣了……”
“也不完全一樣,總得與時俱進嘛。e-mai1賬號你還用原來那個吧,至於筆記本嘛,正好乾脆換個新的,誰知道當初那個被弄到哪兒去了。”洪鈞擠了下眼睛,笑眯眯地又說,“還有就是territory也得改改,您就受受累,把四個行業的sa1es全都管起來吧。”
李龍偉還沒有進入角色,更沒有擔此重任的心理準備,忙擺手連聲說:“不行不行,我可照看不過來啊,你絕對不能全交給我一個人。”
“嗯,我考慮到了,放心,會給你減輕些壓力的。”
李龍偉忽然問道:“你說,上回整我的那倆警察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洪鈞盯住李龍偉足足看了十秒鐘,嚴肅地說:“1arry,我雖然可以把你重新召回公司,但只有你自己才能讓你從那段經歷中徹底走出來,咱們眼下有更緊迫的事情要做,最好把過去的事忘掉。”他抬手看了眼表,伸出右手說,“不多說了,我馬上要去廣州,順道過來看看你,具體的等我回來再聊吧。”
李龍偉緊緊握住洪鈞的手,笑著說:“你去廣州?是去收拾bi11那小子吧?太應該了,老天有眼,這種小人總算得到報應了。”
洪鈞回到車上,司機又一邊詛咒開商和所有的私家車主一邊費力地原路倒回去,洪鈞對他既同情又愧疚,拿定主意到機場結賬時把車錢湊個整不用他找零。車從四元橋駛上了機場高,洪鈞讓司機把車窗都搖上,如今不再需要把頭探出窗外觀察障礙物了,他拿出手機撥了柳崢的座機號碼,等柳崢接起來他便由衷地說:“我沒什麼事,就是謝謝你,雖說大恩不言謝可也得謝啊。”
柳崢說:“你還挺有良心,我以為你又消失了呢。聽羅秘說那天接見的效果不錯。”
洪鈞連說“是啊”,又把接見之後生的變化對柳崢講了,柳崢笑著說:“那得祝賀你啦,從小買辦變成大買辦了。”
洪鈞紅了臉,意識到自己蠅營狗苟謀奔的東西在柳崢眼裡實在夠不上層次,躊躇滿志的勁頭就被打消了一半,搭訕著說:“反正一切都得謝謝你啊,我現在是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翻身不忘**’這句話的含義,以後要是還有什麼事需要你幫忙,我可要覥著臉再找你啦。”
柳崢有些不悅:“不敢當。你的實用主義也太赤裸裸了吧?沒事要我幫忙就不再找我了,是吧?”
洪鈞忙解釋道:“不是不是,沒事的時候當然也要經常向你彙報一下思想,接受一下組織的監督,但這些就不用我再覥著臉了嘛。”
“好啊,那咱們現在就約好,等你結婚的時候可一定要請我出席啊。”
“呃……,爭取吧。”洪鈞猝不及防,尷尬間沒想出更好的說辭。
“喲,爭取什麼呀?是爭取結婚呢還是結婚時爭取叫我去湊個熱鬧?這兩件事都不由你說了算?是哪個女孩把你改造得這麼民主的?”柳崢反而來了好奇心。
“呃……,不是,你不是忙嘛,我怕你到時候沒時間,再說像我這小老百姓,不知道面子是不是大到足以請動你這麼大的領導呀。”
“不瞞你說,我參加得最多的活動好像就是婚禮,所以你不必找藉口了。”
“行,我就把這件事當成一項政治任務來辦。”
洪鈞剛掛斷,鄧汶的電話就來了,火急火燎地說:“我前些天去漢城了,昨天剛回來,才看到你們老闆被接見的消息,效果怎麼樣?你老闆滿不滿意?”
洪鈞又把剛生的滄桑鉅變對鄧汶說了,鄧汶當然替他高興,但更多的似乎是覺得不可思議,嘀咕道:“真是越大的老闆越感性啊,說改就改、說定就定了。”又滿腹感慨地問洪鈞,“你說,咱們這幫人是不是都得被老闆玩弄於股掌之間啊?”
洪鈞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鄧汶又問:“你當初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轉機嗎?”
洪鈞老實回答:“我的確是一直在等,不過我並不知道等的是什麼。”
鄧汶“呃”了一聲,似乎愈感到人生際遇的無從把握,嘆道:“嗨,人在江湖真是身不由己啊。”他又馬上醒悟過來,笑著說,“咱們這是怎麼了?你這是大喜事啊,怎麼弄得這麼傷感,怨我怨我,哎,哪天我請客,好好給你慶賀慶賀。”
洪鈞說了正要出差,鄧汶忽然說:“哎,我現你和柳崢還是有緣分啊,你官復原職,她也又高升了,昨天新聞裡剛報的一大批人事任免裡有她。”
洪鈞驚訝地說:“啊?!我怎麼不知道啊?”
“難道你不看電視的嗎?”鄧汶同樣驚訝地反問。
“我才和柳崢通完電話,沒聽她說呀。”
“人家怎麼會向你彙報這種事,你呀,這既是國家大事,也和你本人關係重大啊,你怎麼能不關心呢?你剛才在電話裡是不是光講你自己的事,都沒問問人家的情況吧?”
洪鈞無語,鄧汶又說:“我真得提醒你一句了,你呀,也太以自己為中心了,就算客套你也該關心一下人家啊。”
鄧汶又語重心長地教育了什麼洪鈞都沒在意,“重登大位”的喜悅已經蕩然無存,“撥亂反正”的豪情也所剩無幾,他覺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到連自己都找不到自己,卻抗掙著想讓自己顯得不那麼渺小,便彷彿又感受到了多年以前的那種壓力,他馬上苦笑一下,其實今日的柳崢對他最多隻剩一份關心,可是,他又想,也許關心就是一種壓力,而且是最大的壓力吧。
比爾這幾天坐臥不寧,韋恩一夜之間銷聲匿跡了,傑弗裡也匆忙坐火車回了香港,都沒顧得上在景星酒店一起再喝次早茶,只是急急地說了句“你這份工要是沒了,我可以幫你想辦法的啦”,這話不僅沒讓比爾寬心,反而更讓比爾意識到自己的這份工看來是打到頭了。他近幾天把廣州幾家比較知名的獵頭公司都sao擾了一遍,甚至連維西爾一直僱傭的獵頭公司都去了電話,對方起初很興奮,熱情地問道:“怎麼?又有哪個position要找人啊?”他吞吞吐吐地總算讓對方明白過來是他自己要找position,對方頓時洩了氣。比爾知道自己這種垂死掙扎僥倖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因為獵頭向來只幫公司找人,所謂幫人找職位都是幌子,無非想充實一下自己的人選資料庫而已,他也擔心當初最多隻是自決於洪鈞個人,而如今的做法簡直是自決於維西爾,但他只能豁出去了。
洪鈞頭天來的電話把比爾嚇了一跳,他沒想到洪鈞動作這麼快,也沒想到自己在洪鈞心目中佔有如此重要的位置,以至於令洪鈞這般急於殺來廣州,他強作鎮定地笑著說:“我去機場接你吧。”洪鈞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用,我認識路。”
比爾這些天偶爾也會覺得後悔,恨自己見的世面少,不懂得世事無常,古人云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話顯然不適用於瞬息萬變的今天,這不,改為三個月河東、三個月河西還差不多;他恨自己當初怎麼會只圖一時痛快地羞辱洪鈞,看來落井下石的事今後萬萬做不得,井裡的人最痛恨的往往不是推他下井的人,而是往井裡扔石頭的人,哪怕只扔了一小塊石頭,就像他,就只扔了一小塊石頭。比爾自忖時日無多,也不認為向洪鈞告饒能挽回什麼,便打定主意死硬,士可殺不可辱,決不能讓洪鈞反過來羞辱他。
想歸想,但總覺得腰好像不由自主地要彎下去,膝蓋也不由自主地要軟下去,比爾連中飯都沒吃,好像以此懲罰自己的罪愆,又不停地撥打洪鈞的手機,什麼時候飛機落了地、什麼時候上了出租車、什麼時候進了天河區,他都用心地掌握著,彷彿雖然自己的人沒去機場,但自己的心卻一路陪著洪鈞呢,等聽到洪鈞說都已經看得見中信廣場了,他便急匆匆衝進電梯下到大堂,又覺得仍不足以體現自己的殷切之情,便走到大門外眼巴巴地守候。
洪鈞到了,行李不多,只有一個拉桿箱和一個電腦包,比爾快步上前握手,又堅持要把兩樣東西都從洪鈞手裡提過來,弄得在旁人眼中好像光天化日之下在堂堂中信廣場門口正生一幕搶劫案,洪鈞覺得影響實在不好,便放棄反抗,任由比爾搶了過去。維西爾辦公室所在的樓層並不很高,但朝向不錯,正對著大片綠地,比爾謙讓著請洪鈞先走進去,幾名員工正圍在一起用廣東話說笑,比爾沉下臉在洪鈞身後說:“怎麼不向jim問好呀?!有給你們講過多少次,在officombsp; 洪鈞笑著同大家打招呼,畢竟好幾個月沒見,心裡還真有一絲激動。他聽不懂廣東話和上海話,所以很能體會老外被漢語圍繞時的困窘與不安,但他從未明令禁止兩地的員工當他到來時說方言,這種要求自然應該由比爾這些當地的負責人提出來為好,洪鈞覺得舒服很多,顯然比爾此舉較剛才搶奪行李的手法要高明,讓老闆心裡輕鬆遠比讓老闆手裡輕鬆更為有效。
比爾的辦公室面積不大,洪鈞進來便走到窗前,俯視著大廈前面廣闊的綠地,心情更加舒暢,比爾把電腦包放到寫字檯上,不太自然地說:“jim,你隨便坐。”
洪鈞轉回身,原想坐到沙上,忽然回想起自己當初被韋恩佔了座位時的感受,覺得現在也不妨來一次鵲巢鳩佔,便走到寫字檯後面的座椅上坐下,比爾並不介意,似乎這是順理成章的,他張羅著前臺把茶水備好,就在寫字檯對面的小凳上坐下。
洪鈞注視了比爾幾秒鐘,開門見山地說:“bi11,我這次來,就是專門和你商量一下你的工作安排。”
比爾聞聽此言,臉色立刻變得和玻璃杯裡的茶葉一個顏色,輕輕噓了口氣,什麼也沒說。洪鈞和緩地說:“你是維西爾的老人兒了,在圈子裡時間就更長,華南這一帶做硬件的很多,做軟件的相對少些,尤其做咱們這種高端應用軟件的相比北京、上海就更少,有你這樣經驗和資歷的屈指可數,人才難得啊。”
這些話在比爾聽來就像是悼詞,內心的絕望倒讓他把脖子挺了起來,說道:“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洪鈞大度地一笑,說道:“看來你對我本人還是有意見、有情緒,但我們都得面對現實,公司的架構已經定了,我們要麼接受它,要麼拒絕它,但沒必要做違心的事。我剛才已經說了,你是人才難得,你找個新工作要比我找個新人容易得多,所以,我希望你留在維西爾,更希望你能揮更大的作用,那麼你的意思呢?”
比爾的驚訝全寫在臉上,但立刻提醒自己這恐怕是洪鈞的圈套,隨之而來的就會是羞辱,便仍是一副不買賬的架式:“我對你是有些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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