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庇護所

重生之風捲雲舒·九溪·4,040·2026/3/27

第五章 庇護所 雲蘇阡陌大罵自己,不是沒有原因的,孟禾跟他不一樣,他沒考上大學可以出國,孟禾上不成大學,就要當一輩子農民。 孟禾是私生子。 前兩年李春波唱了一首《小芳》,打動了無數的昔年知青,有一次阡陌聽到蘇媽對雲爸說:“‘謝謝你給我的愛,今生今世我不忘懷’?唱的比說的還好聽,看看藍子,他一句‘不忘懷’就完了,人家一輩子都給他毀了……做孽!” “藍子”,就是孟禾的媽媽。 孟禾的媽媽以前是個美人,鄉村美人,“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跟歌裡面唱的一模一樣,她跟一個知青悄悄好上了,也跟歌裡一樣,只後來知青回城她懷孕,她死心塌地愛著那人,死活不肯墮胎,這些,歌裡面就不會唱了。從家裡逃跑出來的18歲大姑娘未婚生子,受盡鄉鄰恥笑折辱,最後嫁給了白水鎮上的一個刑滿釋放男,那個時候孟禾都快四歲了。後來她男人打她,往死裡打,等到孟禾十歲的時候好不容易那男人又進局子了,昔年的美人“小芳”,只剩下一把枯藤…… 這就是孟禾媽媽的愛情故事。 蘇清心腸好,看小孟禾總被鎮上的小孩子欺負,她跟孟禾媽媽姐妹一場心裡也不好受,經常帶孟禾回家跟阡陌玩,兩個小傢伙就這麼一塊兒慢慢長大了……這樣的兩個孩子,相處模式上肯定有問題,孟禾打小懂事,凡事讓著阡陌,而沒心沒肺的阡陌同學,把人從小指使到大,闖了禍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竟是要等到重生過後才意識到自己當初有多操蛋! 上輩子孟禾最後是個什麼結局?阡陌毫無印象,母親應該提到過,無奈他實在沒有用心,又或者是潛意識裡面就不想用心,只記得母親曾經在電話中說過“家裡的事情有禾子搭手,你不用擔心”之類的話。不過,任何一個成年人稍稍動動腦子都想得到:私生子,農村戶口,沒有上過大學,不是很會來事兒的性格,還有一個經常進醫院的娘……這樣的背景還能出人頭地的話,就該是一段傳奇了,很遺憾,上輩子他沒有聽到過關於孟禾的傳奇。 …… 說一千,道一萬,孟禾的境遇他雲蘇阡陌負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責任,如果沒有那件破事,以孟禾的成績完全考得上大學,他的人生會是另外一個樣子──這是他欠下的債,得還。 別人重生是為了圓夢,他倒好,重生過後才發現自個兒欠了一屁股債! 羿日下午,雲蘇阡陌前往孟禾家。雲孟兩家都住在白水鎮外,一家住鎮東,一家住鎮西,中間隔了二十多分鐘的路程。 阡陌站在孟家的院子外敲了半天也沒人應門,反倒把一條大黃狗敲得大老遠飛奔而來,圍著他直搖尾巴,阡陌瞅著黃狗想了半天,終於記起這是孟禾家的“黃花菜”,大名還是他給取的,於是跟著黃花菜往孟家的果園走去。 孟禾母子兩個人分了五畝地,地不好,還在村子邊上,離家老遠,白送都不一定有人要。孟藍一個弱女子,沒力氣,孟禾要上學,沒時間,乾脆把五畝地全部種上果樹,返樸歸真,靠天吃飯。 所以,等到阡陌來到孟家果園,看到的就是一副衰敗園子的景象,旁邊的果園果紅葉綠,馬上就該下樹了,他家的梨子無精打彩,樹下雜草叢生,樹上果子比乒乓球還小,一個個都是營養不良的樣子…… 雲蘇阡陌暗自搖頭,順著林子裡隱隱的說話聲找過去,兩個頭戴草帽的半大小子很快出現在視線裡面,年齡大一些個頭高出很多的那個正在鋤草,年紀小一些衣著蠻時髦的那一個,鋤頭扔在一邊,人爬在草叢中間,正在滿臉驚奇地盯著不遠處的地面,就象下面埋了個百寶箱一樣。這兩人身邊的幾株梨子樹倒是與眾不同,每一棵都健康壯實,淡黃的果實已經豐滿成形,讓人聯想到災荒年間站在一群黃皮寡瘦的窮苦孩子當中的油頭富家子。 阡陌看著這幾株雞群中的鳳凰,腦子裡閃現出一些幾被遺忘的舊事,有陣子孟禾經常往彤城跑,終於引起了他的注意,審問了半天,才招認說是到城裡的新華書店去看果樹栽培的書了。當時他大感失望,還以為乖娃娃孟禾早戀了,鬧了半天是跑城裡看免費書去了(孟家窮成那個樣子,沒可能掏錢買書的),阡陌大感丟人,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到了一邊。現在看來,孟禾應該是在拿這幾棵樹做實驗,看看這些“地主老財”的長勢,書沒白看。 追憶往昔,雲蘇阡陌頗有點五味雜陳,那邊趴草叢中死盯著地面的少年卻不合時宜地突然開口。 “哥,那邊有個洞呢,會不會是兔子窩?” “不會,兔子不會在這種地方做窩。” “那會是什麼?……哎呀,哥,哥,快看快看,是老鼠,老鼠跑出來了!” “不是老鼠,是田鼠……” 孟禾一邊糾正一邊扛著鋤頭跑過去看稀奇,奈何他家黃花菜的動作比他快多了,“汪汪”大叫著飛身搶出,轉眼間消失在枝葉與亂草之間,狗拿耗子去也…… 雲蘇阡陌心頭沒來由的一陣不痛快。 孟禾沒有弟弟,男孩子是吳彬,就是他們數天前收留的那個小孩。昨天聽了孟禾的話,還以為小朋友天天躺床上尋死覓活呢,結果人活得生龍活虎的,還有興致體驗農家生活。 幾天不見,連哥都叫上了,哼哼…… “咳咳。”故意咳嗽兩聲。 孟禾迴轉身,又驚又喜:“陌陌,你怎麼來了?病好沒?太陽這麼大,沒事吧?……” 看對方有沒完沒了問下去的勢頭,阡陌連忙抬手做了個“停”的姿式。 “我沒事,過來看看吳彬。” 言下之意,你一邊涼快去吧。 孟禾同學不擅言辭,腦子卻算夠用,看看阡陌又看看吳彬,嘴角動了動,終是非常聰明地扛起鋤頭乖乖到遠處鋤草去了。 吳彬眼巴巴地看著孟禾離開,大概是被雲蘇阡陌的氣場嚇到了,小孩兒一下子蔫了,低頭盯著腳尖,完全沒了剛才的靈俐活潑勁兒。 雲蘇阡陌神色稍緩,正待開口,果林外面突然傳來中氣十足的喊話聲:“禾子,禾子在不在?” 阡陌轉頭看著孟禾一邊應聲一邊走向林外,等他轉回頭,好傢伙,吳彬沒影了…… 視線在周圍轉了一圈,很快在一株梨子樹的背後捕捉到小半隻人影,心中又是一聲暗息──對於吳彬,他其實也是非常同情的。 那天是彭浩生日,在鎮上最好的酒樓吃罷生日宴,壽星公神神秘秘地宣佈說等下還有一場精彩好戲。回到彭家小院,一干人紛紛找地方藏好,阡陌只以為是外國電影中的那種“surprise”晚會,頗有點躍躍欲試,沒想到等來的不是驚喜是驚赫──一個時尚青年騎著摩托車前來,後座上載著個初中生,然後,初中生在青年的鼓勵目光中侷促不安的告白,再然後,彭浩一幫子突然現身,罵初中生變態,嘲笑他該去當太監,甚至剝下他的衣褲檢查他是不是陰陽人……一群人此前灌了不少黃湯,場面很快失控,他們往男孩子身上淋酒撒尿扔雞蛋,以此召顯自己“純爺們”的驕傲,最後,嚇壞了男孩子被赤~身~裸~體地趕出院門…… 那個男孩兒,就是吳彬。 雲蘇阡陌目睹了整個過程,他驚呆了,或者說,他嚇呆了。 是的,他已經知道這個世界歧視同性戀,但是,“知道”跟“親身經歷”,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他從來不知道對於異類,人們會這麼殘忍,而且極有可能,這種事情有一天會發生在他雲蘇阡陌的身上──要是曉得我跟他是同類人,他們會不會也這麼對我?如果他們這麼對我,我該怎麼辦?……他反反覆覆地想著這個問題,明知道毫無意義,就是控制不住,念頭一起,無論如何也壓制不下去,所以,當後來紅酒端上來的時候,他想都沒想拿起就喝。 酒裡面滲了迷幻劑,富家子弟們總有辦法弄到一些旁人弄不到的東西,包括迷幻劑,那個東西本來是為生日宴上的幾個未成年灰姑娘準備的,結果阡陌受了刺激,他也昏頭昏腦地喝了不老少,第二天早晨被彭浩的叫聲驚醒,才發現他和孟禾正睡在彭家父母的大床上。半大小子擠一床睡原本不算稀罕,無奈頭天晚上剛剛經歷了“人妖事件”,大家的警惕性都非常高,再加上房間中明顯的性事痕跡,事情就這麼爆光了……十八歲少年落荒而逃,這一逃,就逃了數萬裡地,逃了整整十六年,他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至於孟禾那個倒黴蛋,他是自己撞進網子裡面去的。他壓根兒不曉得什麼生日宴,他去找阡陌複習備考,受了蘇清的囑託去彭家叫阡陌回家,他到的時候“羞辱人妖”事件正進行到最高~潮,那幅混亂的場面也把他給嚇傻了,順理成章地跟著阡陌喝了幾杯,他家裡窮,此前幾乎沒有碰過酒,只兩杯就放倒了……陰差陽錯,一場惡夢,對阡陌,對孟禾,更是對吳彬。 雲蘇阡陌看著垂頭站在樹後的男孩子,很乖巧的一個孩子,剛剛十五歲,下學期才上高一,卻在這麼小的年紀遭遇到了這麼殘忍的事情,不只是心理陰影,只怕整個人生都給毀了……作為一個三十四歲的“資深前輩”,他自問有責任伸出手。 “你準備怎麼辦?” 男孩子低著頭不吭聲。 “你想過沒有,你不可能一直躲在孟家不走,那個彭浩你還記得吧?你那天去的那個院子就是他家的,他跟我跟孟禾都是同學,隨時都有可能過來找我們,如果他發現你住在孟禾家,你怎麼辦?” 小孩兒的臉色霎時間刷白,一雙手開始輕顫。 阡陌覺得有些抱歉,彭浩跟孟禾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是不可能到這個地方來的,只是,孟家不是小孩兒的庇護所,事實上,任何人的家,都不可能成為吳彬的庇護所。 “你想過以後怎麼辦嗎?你看你現在連陌生人都害怕,從今往後你就這麼一直躲下去,再也不回家?你靠什麼生活?你連身份證都沒有,找得到工作嗎?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你吃什麼?……”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丟擲來,男孩子象只飽受驚嚇的貓,抖的更厲害了。 “不回家也可以,你還可以上街討口,不過,你拉得下那個臉嗎?還有,有沒有看報紙,討口也是很艱難的,他們都有幫派,你每天要向老大上交保護費,不然就要捱打。還記得彤城街上那些斷手斷腳的小娃娃嗎?聽說手腳是被他們老大打斷的,那個樣子討來的錢更多。對了,討口的時候要當心,有人專門做器官買賣,把你打昏了抓上車然後取走你的腎,一個腎在黑市上要賣幾十萬,反正你是流浪兒,死了也沒人管……” “閉嘴,我才不會去討口!” 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小貓驚嚇過度也是會揮起爪子狠抓大灰狼的,也不知吳彬是氣極還是嚇極,衝著雲蘇阡陌一聲怒吼。 看著全身抖成篩糠的小孩兒,雲蘇阡陌鬆了一口氣──不怕你倔,就怕你慫,只要骨子裡面還有血性,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說到底,別人能做的,也不過是伸出手拉一把,走不走得出困境,還是得靠自己,如果說這個世上真有庇護所存在,那也得由當事人自己打造。 打鐵要趁熱,雲蘇阡陌露出個不懷好意的微笑,由恐嚇小朋友的大灰狼化身成為誘惑小白兔的狐狸大叔,哦,應該是狐狸哥哥,溫言慢聲,循循善誘。 “吳彬,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就這麼算了嗎?他就一點也不記恨、一點也不想要報復嗎?……”

第五章 庇護所

雲蘇阡陌大罵自己,不是沒有原因的,孟禾跟他不一樣,他沒考上大學可以出國,孟禾上不成大學,就要當一輩子農民。

孟禾是私生子。

前兩年李春波唱了一首《小芳》,打動了無數的昔年知青,有一次阡陌聽到蘇媽對雲爸說:“‘謝謝你給我的愛,今生今世我不忘懷’?唱的比說的還好聽,看看藍子,他一句‘不忘懷’就完了,人家一輩子都給他毀了……做孽!”

“藍子”,就是孟禾的媽媽。

孟禾的媽媽以前是個美人,鄉村美人,“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跟歌裡面唱的一模一樣,她跟一個知青悄悄好上了,也跟歌裡一樣,只後來知青回城她懷孕,她死心塌地愛著那人,死活不肯墮胎,這些,歌裡面就不會唱了。從家裡逃跑出來的18歲大姑娘未婚生子,受盡鄉鄰恥笑折辱,最後嫁給了白水鎮上的一個刑滿釋放男,那個時候孟禾都快四歲了。後來她男人打她,往死裡打,等到孟禾十歲的時候好不容易那男人又進局子了,昔年的美人“小芳”,只剩下一把枯藤……

這就是孟禾媽媽的愛情故事。

蘇清心腸好,看小孟禾總被鎮上的小孩子欺負,她跟孟禾媽媽姐妹一場心裡也不好受,經常帶孟禾回家跟阡陌玩,兩個小傢伙就這麼一塊兒慢慢長大了……這樣的兩個孩子,相處模式上肯定有問題,孟禾打小懂事,凡事讓著阡陌,而沒心沒肺的阡陌同學,把人從小指使到大,闖了禍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竟是要等到重生過後才意識到自己當初有多操蛋!

上輩子孟禾最後是個什麼結局?阡陌毫無印象,母親應該提到過,無奈他實在沒有用心,又或者是潛意識裡面就不想用心,只記得母親曾經在電話中說過“家裡的事情有禾子搭手,你不用擔心”之類的話。不過,任何一個成年人稍稍動動腦子都想得到:私生子,農村戶口,沒有上過大學,不是很會來事兒的性格,還有一個經常進醫院的娘……這樣的背景還能出人頭地的話,就該是一段傳奇了,很遺憾,上輩子他沒有聽到過關於孟禾的傳奇。

……

說一千,道一萬,孟禾的境遇他雲蘇阡陌負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責任,如果沒有那件破事,以孟禾的成績完全考得上大學,他的人生會是另外一個樣子──這是他欠下的債,得還。

別人重生是為了圓夢,他倒好,重生過後才發現自個兒欠了一屁股債!

羿日下午,雲蘇阡陌前往孟禾家。雲孟兩家都住在白水鎮外,一家住鎮東,一家住鎮西,中間隔了二十多分鐘的路程。

阡陌站在孟家的院子外敲了半天也沒人應門,反倒把一條大黃狗敲得大老遠飛奔而來,圍著他直搖尾巴,阡陌瞅著黃狗想了半天,終於記起這是孟禾家的“黃花菜”,大名還是他給取的,於是跟著黃花菜往孟家的果園走去。

孟禾母子兩個人分了五畝地,地不好,還在村子邊上,離家老遠,白送都不一定有人要。孟藍一個弱女子,沒力氣,孟禾要上學,沒時間,乾脆把五畝地全部種上果樹,返樸歸真,靠天吃飯。

所以,等到阡陌來到孟家果園,看到的就是一副衰敗園子的景象,旁邊的果園果紅葉綠,馬上就該下樹了,他家的梨子無精打彩,樹下雜草叢生,樹上果子比乒乓球還小,一個個都是營養不良的樣子……

雲蘇阡陌暗自搖頭,順著林子裡隱隱的說話聲找過去,兩個頭戴草帽的半大小子很快出現在視線裡面,年齡大一些個頭高出很多的那個正在鋤草,年紀小一些衣著蠻時髦的那一個,鋤頭扔在一邊,人爬在草叢中間,正在滿臉驚奇地盯著不遠處的地面,就象下面埋了個百寶箱一樣。這兩人身邊的幾株梨子樹倒是與眾不同,每一棵都健康壯實,淡黃的果實已經豐滿成形,讓人聯想到災荒年間站在一群黃皮寡瘦的窮苦孩子當中的油頭富家子。

阡陌看著這幾株雞群中的鳳凰,腦子裡閃現出一些幾被遺忘的舊事,有陣子孟禾經常往彤城跑,終於引起了他的注意,審問了半天,才招認說是到城裡的新華書店去看果樹栽培的書了。當時他大感失望,還以為乖娃娃孟禾早戀了,鬧了半天是跑城裡看免費書去了(孟家窮成那個樣子,沒可能掏錢買書的),阡陌大感丟人,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到了一邊。現在看來,孟禾應該是在拿這幾棵樹做實驗,看看這些“地主老財”的長勢,書沒白看。

追憶往昔,雲蘇阡陌頗有點五味雜陳,那邊趴草叢中死盯著地面的少年卻不合時宜地突然開口。

“哥,那邊有個洞呢,會不會是兔子窩?”

“不會,兔子不會在這種地方做窩。”

“那會是什麼?……哎呀,哥,哥,快看快看,是老鼠,老鼠跑出來了!”

“不是老鼠,是田鼠……”

孟禾一邊糾正一邊扛著鋤頭跑過去看稀奇,奈何他家黃花菜的動作比他快多了,“汪汪”大叫著飛身搶出,轉眼間消失在枝葉與亂草之間,狗拿耗子去也……

雲蘇阡陌心頭沒來由的一陣不痛快。

孟禾沒有弟弟,男孩子是吳彬,就是他們數天前收留的那個小孩。昨天聽了孟禾的話,還以為小朋友天天躺床上尋死覓活呢,結果人活得生龍活虎的,還有興致體驗農家生活。

幾天不見,連哥都叫上了,哼哼……

“咳咳。”故意咳嗽兩聲。

孟禾迴轉身,又驚又喜:“陌陌,你怎麼來了?病好沒?太陽這麼大,沒事吧?……”

看對方有沒完沒了問下去的勢頭,阡陌連忙抬手做了個“停”的姿式。

“我沒事,過來看看吳彬。”

言下之意,你一邊涼快去吧。

孟禾同學不擅言辭,腦子卻算夠用,看看阡陌又看看吳彬,嘴角動了動,終是非常聰明地扛起鋤頭乖乖到遠處鋤草去了。

吳彬眼巴巴地看著孟禾離開,大概是被雲蘇阡陌的氣場嚇到了,小孩兒一下子蔫了,低頭盯著腳尖,完全沒了剛才的靈俐活潑勁兒。

雲蘇阡陌神色稍緩,正待開口,果林外面突然傳來中氣十足的喊話聲:“禾子,禾子在不在?”

阡陌轉頭看著孟禾一邊應聲一邊走向林外,等他轉回頭,好傢伙,吳彬沒影了……

視線在周圍轉了一圈,很快在一株梨子樹的背後捕捉到小半隻人影,心中又是一聲暗息──對於吳彬,他其實也是非常同情的。

那天是彭浩生日,在鎮上最好的酒樓吃罷生日宴,壽星公神神秘秘地宣佈說等下還有一場精彩好戲。回到彭家小院,一干人紛紛找地方藏好,阡陌只以為是外國電影中的那種“surprise”晚會,頗有點躍躍欲試,沒想到等來的不是驚喜是驚赫──一個時尚青年騎著摩托車前來,後座上載著個初中生,然後,初中生在青年的鼓勵目光中侷促不安的告白,再然後,彭浩一幫子突然現身,罵初中生變態,嘲笑他該去當太監,甚至剝下他的衣褲檢查他是不是陰陽人……一群人此前灌了不少黃湯,場面很快失控,他們往男孩子身上淋酒撒尿扔雞蛋,以此召顯自己“純爺們”的驕傲,最後,嚇壞了男孩子被赤~身~裸~體地趕出院門……

那個男孩兒,就是吳彬。

雲蘇阡陌目睹了整個過程,他驚呆了,或者說,他嚇呆了。

是的,他已經知道這個世界歧視同性戀,但是,“知道”跟“親身經歷”,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他從來不知道對於異類,人們會這麼殘忍,而且極有可能,這種事情有一天會發生在他雲蘇阡陌的身上──要是曉得我跟他是同類人,他們會不會也這麼對我?如果他們這麼對我,我該怎麼辦?……他反反覆覆地想著這個問題,明知道毫無意義,就是控制不住,念頭一起,無論如何也壓制不下去,所以,當後來紅酒端上來的時候,他想都沒想拿起就喝。

酒裡面滲了迷幻劑,富家子弟們總有辦法弄到一些旁人弄不到的東西,包括迷幻劑,那個東西本來是為生日宴上的幾個未成年灰姑娘準備的,結果阡陌受了刺激,他也昏頭昏腦地喝了不老少,第二天早晨被彭浩的叫聲驚醒,才發現他和孟禾正睡在彭家父母的大床上。半大小子擠一床睡原本不算稀罕,無奈頭天晚上剛剛經歷了“人妖事件”,大家的警惕性都非常高,再加上房間中明顯的性事痕跡,事情就這麼爆光了……十八歲少年落荒而逃,這一逃,就逃了數萬裡地,逃了整整十六年,他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至於孟禾那個倒黴蛋,他是自己撞進網子裡面去的。他壓根兒不曉得什麼生日宴,他去找阡陌複習備考,受了蘇清的囑託去彭家叫阡陌回家,他到的時候“羞辱人妖”事件正進行到最高~潮,那幅混亂的場面也把他給嚇傻了,順理成章地跟著阡陌喝了幾杯,他家裡窮,此前幾乎沒有碰過酒,只兩杯就放倒了……陰差陽錯,一場惡夢,對阡陌,對孟禾,更是對吳彬。

雲蘇阡陌看著垂頭站在樹後的男孩子,很乖巧的一個孩子,剛剛十五歲,下學期才上高一,卻在這麼小的年紀遭遇到了這麼殘忍的事情,不只是心理陰影,只怕整個人生都給毀了……作為一個三十四歲的“資深前輩”,他自問有責任伸出手。

“你準備怎麼辦?”

男孩子低著頭不吭聲。

“你想過沒有,你不可能一直躲在孟家不走,那個彭浩你還記得吧?你那天去的那個院子就是他家的,他跟我跟孟禾都是同學,隨時都有可能過來找我們,如果他發現你住在孟禾家,你怎麼辦?”

小孩兒的臉色霎時間刷白,一雙手開始輕顫。

阡陌覺得有些抱歉,彭浩跟孟禾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是不可能到這個地方來的,只是,孟家不是小孩兒的庇護所,事實上,任何人的家,都不可能成為吳彬的庇護所。

“你想過以後怎麼辦嗎?你看你現在連陌生人都害怕,從今往後你就這麼一直躲下去,再也不回家?你靠什麼生活?你連身份證都沒有,找得到工作嗎?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你吃什麼?……”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丟擲來,男孩子象只飽受驚嚇的貓,抖的更厲害了。

“不回家也可以,你還可以上街討口,不過,你拉得下那個臉嗎?還有,有沒有看報紙,討口也是很艱難的,他們都有幫派,你每天要向老大上交保護費,不然就要捱打。還記得彤城街上那些斷手斷腳的小娃娃嗎?聽說手腳是被他們老大打斷的,那個樣子討來的錢更多。對了,討口的時候要當心,有人專門做器官買賣,把你打昏了抓上車然後取走你的腎,一個腎在黑市上要賣幾十萬,反正你是流浪兒,死了也沒人管……”

“閉嘴,我才不會去討口!”

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小貓驚嚇過度也是會揮起爪子狠抓大灰狼的,也不知吳彬是氣極還是嚇極,衝著雲蘇阡陌一聲怒吼。

看著全身抖成篩糠的小孩兒,雲蘇阡陌鬆了一口氣──不怕你倔,就怕你慫,只要骨子裡面還有血性,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說到底,別人能做的,也不過是伸出手拉一把,走不走得出困境,還是得靠自己,如果說這個世上真有庇護所存在,那也得由當事人自己打造。

打鐵要趁熱,雲蘇阡陌露出個不懷好意的微笑,由恐嚇小朋友的大灰狼化身成為誘惑小白兔的狐狸大叔,哦,應該是狐狸哥哥,溫言慢聲,循循善誘。

“吳彬,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就這麼算了嗎?他就一點也不記恨、一點也不想要報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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