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379 錦繡前程,天天開心(上)

重生之千金媚禍·等白·7,794·2026/3/23

V379 錦繡前程,天天開心(上) 而莫錦心剛剛過了十歲生日。 如果放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給一個選擇的機會,或許他們兩人都不會選擇認識彼此這一段機緣。 只是那時候他們都還小,遇見什麼人,要做什麼事,大多不在自己可控的範疇內,而這段緣分,也並沒有他們自己可以選擇的餘地。 那年莫錦心是被父親莫舟山帶去霍家的。 那一天是個晴天,有著冬日的寒冷,午後的陽光卻非常好,讓人感覺身心舒暢。 莫錦心留著一頭披肩的長髮,穿著一身雪白的毛絨外套,像所有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一樣,她的臉微微帶著嬰兒肥,紅撲撲的臉蛋像半熟的水蜜桃。 在去霍家的路上小姑娘已經被父親灌輸了很多東西。 她知道她今天要去見的小朋友才兩歲多,一個月前剛剛死了媽媽。 父親告訴她那小朋友很可憐,自從媽媽死了之後他就沒有開口說過話,對別人講話也沒什麼反應,天天呆呆愣愣的坐在房間裡,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還說小朋友原來是很開朗活潑的,因為媽媽去世受了太大打擊。 而他的爸爸太忙沒有時間照顧他,他現在非常需要有人陪伴,而她身為大姐姐,有責任心也有愛心,他們想把這個艱鉅的任務交給她。 莫錦心在想到霍三叔那冷冰冰有些嚇人的臉時已經同情心氾濫。 她想那個小朋友多可憐啊,媽媽死了,爸爸又那麼恐怖,他肯定一直一個人,很孤單也很害怕。 於是在見到那個傳說中的可憐孩子之前,莫錦心已經完全進入了愛心大姐姐的角色。 之後她跟著爸爸一路走過霍家長長的走廊,來到三樓盡頭那有著高高大門的房間門口,房門推開,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麼大這麼冰涼的臥室,她找了半天,才在床對面的沙發腿邊發現縮在地毯上那一小坨黑黑的影子。 這之前莫錦心是見過霍城一兩次的。 只是年齡差太大,又是在宴會之類的場合,她只遠遠看過他兩眼。 而這時眼前的孩子和她記憶裡的樣子一樣小,只是多了些頭髮,穿著一身黑色衣服,孤孤單單一個人。 他靠著沙發腿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不知塗著什麼。 莫錦心走了過去,在孩子身邊蹲下,看了半天,看他的本子上黑色的蠟筆描著一個只看得出長著四條腿的東西。 她看了一會兒輕聲開口,說你叫霍城麼,我是莫錦心,從今天開始就由我來陪你玩。 他像是根本沒聽到,手中的蠟筆不停,頭都沒抬一下。 莫驚心看了一眼孩子的臉,他皮膚蒼白,垂著的一側睫毛比她的洋娃娃還要黑還要長。 小姑娘對漂亮的東西都是有著天生好感的,她又說,那我就留下了,後面我們好好相處…霍城…阿城,以後我就叫你阿城,你是我小弟,我是你姐姐。 當然還是沒人理她。 莫錦心脾氣好也不計較,抬頭看見旁邊的茶几上放了好多書,她過去找了本喜歡的,回來在地毯上找了塊地方,靠著沙發腿也安安靜靜的看了起來。 寬大的臥室裡窗簾拉著,片刻就恢復了之前的寧靜。 莫舟山在門外看了一會兒,也沒進去,隨後關上門就離開了。 他這個大女兒性格溫柔又好靜,他就知道這個角色沒有人比她更適合。 ―― 此後莫錦心開始經常去霍家。 起初是每個雙休日去一天,後來變成去兩天,再後來她放學後隔三差五也過去,小學的課程很輕鬆,她過去吃個飯,一個小時寫完作業,還可以玩一會兒再走。 再後來霍家的老管家提出說這樣跑來跑去也累,不如莫小姐就住過來? 反正家裡空房間很多,司機平時也沒事做,不如以後每天放學就去接了您過來。 當然您如果要回家的時候就回,就是這邊也給您收拾間屋子出來,以後來去都方便。 當時正在吃飯。 家裡沒有其他人,長桌頂頭一左一右就坐著她和霍城,老管家站在旁側,說完恭謹的俯下身。 莫錦心有些猶豫,她抬頭看霍城一眼。 他正低著頭吃飯,安安靜靜的,今天的晚飯有片皮鴨,他正在包鴨子,手太小不小心就掉了一根黃瓜在桌面上,他看了看,撿起來丟到盤子裡,又看桌布上沾了京醬,拿起餐巾不動聲色的蓋住。 莫錦心樂了。 笑得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 眼前的孩子有著太多討人喜歡的地方,比如吃飯的時候你給多少全部都乖乖的吃掉,小倉鼠一樣。 雖然他顯然根本沒在意老管家說的話。 莫錦心笑著抬起頭:“謝謝周伯,那我今天回去就問問爸爸。” 再後來,莫錦心就在霍家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就像有了歸屬一樣,她去得更勤。 其實當時她也不是完全沒有私心,那時她自己家氛圍不好,父母經常吵架,待在家裡度日如年,而逃去霍家則輕鬆自在得多。 於是她更常去這個避風港了,每次去責任也履行得盡心盡力,不是帶點好吃的就是帶些好玩的,照顧小寵物一樣照顧這個比自家妹妹可愛多了的弟弟。 時間長了,很多時候她都覺得其實她說的話霍城都聽得見也都懂,他只是封閉太久,忘記了該如何回應。 莫錦心往來霍家半年之後,霍城快三歲了,病情沒什麼起色,家裡給他安排了一個心理醫生。 至此以後莫錦心更忙了,每個週末她都跟著霍城一起去見那姓陳的老醫生,聽一肚子的教學回來,也就是從那時起莫錦心開始全面瞭解霍城的病。 那時她也不過才十來歲,幾年之後儼然成了半個專家,心理學的書買了一本又一本,批註做得滿滿當當。 最初陳醫生看著搬個小板凳學生一樣認真的小丫頭還覺得好笑,結果看過一次她的筆記之後,以後次次,每次都比前一次講得更慢更清晰。 那兩年莫錦心用掉了七本筆記本,都是可愛封皮女孩子最喜歡的那種,字跡從稚嫩到爽利。 什麼能吃,什麼不能;什麼該做,什麼不能;什麼該鼓勵,什麼該勸阻;什麼是她可以期待的,什麼是她必須規避的。 她每天給他念故事書,因為陳醫生說自閉症的小朋友需要語言環境。 她偶爾彈琴唱歌給他聽,因為陳醫生說愉悅輕鬆的環境能讓小朋友開心。 她教他畫畫,教他彈琴,雖然進步甚微,不過陳醫生說治療效果達到就好。 她還在每次他生病的時候全天候悉心照料。 陳醫生說那是心病引起的生理疾病,她想,那個時候他一定最難受,最想媽媽… 小朋友就在這樣嚴密的看護下一天天長大起來。 雖然外表上他什麼都沒變,還是沉默不語,還是面無表情,還是穿著那一身守孝之後再也沒有脫下過的黑衣,畫畫還是很糟糕,鋼琴還是彈得不好,身邊還是守著那個姑娘,從小學升入初中,她十三歲了,身材抽條眉目隱隱秀麗,還是那樣溫柔愛笑,愛穿一身白裙。 那一天莫錦心做完作業,抬頭看見霍城縮在老位子寫寫畫畫,她拿了故事書跑過去,低頭的時候卻驚異的發覺霍城居然在寫字。 她嚇了一跳,認真看了才發覺他並不是真的在寫,而是在臨摹。 他不知什麼時候拿了她的心理諮詢記錄本,正一頁一頁抄過去,已經寫了滿滿幾大張紙。 那紙上的字跡,一筆一劃甚至都隱隱學著她的筆跡,莫錦心卻知道小阿城其實一個字都不認識。 他看這些字就和看畫是一樣的,照著畫出來而已,只是這樣的進步已經讓莫錦心喜出望外! 她覺得是時候開始教霍城一些正經東西了,他已經五歲,腦子也不笨,聽了這麼多年故事書,學認字學寫字肯定很快的。 想定後莫錦心就把筆紙接了過來,先大致介紹了一下漢字,想了想,在紙上先寫了陳醫生三個字。 她沒有挑最好學的字教起,而是選了霍城最熟悉的人和東西,這樣當他看見這些字的時候就會有比較具象的概念,更容易記住每個字的模樣。 她還不求他會說會寫,打算先培養一下興趣,如果霍城真的喜歡認字了,她再去買本字帖認真教。 莫錦心這樣的個性長大了去當老師一定很合適,她的方法又有趣又好。 很快那張紙上就寫滿了很多名字,從花花草草,到貓貓狗狗,再到身邊親朋好友的名字,霍城很配合,她每教一個他都認真沉默一會兒然後點頭,之後她回過去考他,說爸爸是誰,他會準確無誤的把霍乾兩個字指出來。 那一天下午莫錦心心裡滿滿的都是成就感。 她把桌子椅子地毯沙發,所有能看得到的東西都寫了下來,到最後有些黔驢技窮,身邊安靜趴了一下午的小朋友突然抬頭看他。 他有著一雙很黑很黑的眼,烏油油的小釘子一樣,看不出情緒,乾淨又幽深。 莫錦心被望了望,愣了兩秒終於回神,笑著拍了拍腦瓜。 “哎呀我怎麼把自己給忘了呵呵~” 她笑著低頭在紙上寫下了三個字,莫,錦,心,筆觸柔軟,比其他所有字都寫得更流暢漂亮。 她心情很好,寫過之後用筆尖點一點,說莫,就是莫家的莫,錦,是錦繡前程的錦,心…她想了想,覺得之前錦繡前程大概說得太難了,換了個簡單的,心,是天天開心的心。 莫錦心,錦繡前程,天天開心。 她把幾個字寫下來,寫到天天的時候,忽然耳邊傳來極輕的一聲低喃。 那聲音朦朧,輕得差一點錯過她的耳朵,筆尖戳破白紙的時候,莫錦心愣然抬頭。 她對上那雙小釘子一樣的眼,接著便又聽見了一次。 這是三年來霍城第一次開口說話。 第一次就是那麼長的一句,含糊的,又清晰的。 他輕輕說,莫錦心,錦繡前程的錦,天天開心的心。 ―― 莫家的丫頭立了大功。 讓啞巴說話,可是跟讓死人睜眼差不多的大功勞,當天消息傳出去之後下頭的人奔走相告,有人高興,有人臉上帶起玩味的笑。 莫錦心不喜歡啞巴這個說法,但是她無處反駁。 那天晚上,久違的,霍家家主霍乾回了老宅。 莫錦心領著霍城去見人。 她很緊張,生怕霍城會怯場不敢開口,結果他的表現出乎意料的好,他盯著霍乾的臉看了一會兒,輕聲說,父親。 一聲已經足夠,莫錦心激動又緊張的抬頭偷偷瞄讓她最害怕的霍三叔。 那張永遠冷淡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片刻之後男人走過去,到了兒子面前,他小小的還不到他腿長,無聲的,一隻寬大的手掌落在孩子小小的肩頭,輕捏了一下就放開,然後人就這樣走了。 沒有交流,似乎也沒有半點溫情可言,那一刻,靜默無聲中,身後的姑娘卻是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 這是三年來阿城的父親第一次碰他。 雖然不是擁抱,那至少是認可。 … 再之後,霍城的情況一天天好起來。 他仍舊不太開口,但是會同她說,同老管家說,同陳醫生說,表達越來越好,口齒越來越清晰。 沒多久莫錦心就發覺霍城也許遠比她以為的聰明,他學東西快極了,幾個月後他已經不再看故事書,開始一本一本把臥室書櫃裡原本放著做樣子的磚頭抽出來抱著啃。 看著這樣的霍城,莫錦心感覺很奇異。 有一種自己養的小朋友突然長大了,又欣慰,又有些陌生的複雜心情。 同時,伴隨著霍家這邊情況越來越好,莫家,卻已是走到了窮途末路。 莫錦心的父母在那一年徹底鬧翻。 母親離家出走了一次,後來自己跑了回來,精神卻開始漸漸失常。 那一年父親的冷漠,母親的怨毒,還有妹妹的離經叛道,成了莫家的主旋律。 莫錦心這株多年來養在外頭的小花,依舊還是那樣安靜又溫柔的模樣。 她可以用這樣的性情去慢慢敲開一個自閉症孩子的心扉,卻無法用這樣的性情去拯救一個支離破碎家庭,她開始逃避,而在這個期間,她有了第一個男朋友。 那是一個高高帥帥的男生,打籃球很好,成績也不錯,笑起來的時候讓人想到陽光。 莫錦心念初中了,年紀不大卻已經隱隱長開,清秀漂亮的姑娘,還是那樣溫柔的個性,像一株靜靜綻放的百合,吸引了眾多熱烈的目光。 戀愛後的莫錦心忙碌了一陣子。 和所有沉浸愛情裡的姑娘一樣,她花時間約會,花時間聊天,花時間思念,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空閒,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常去霍家了。 那一年的夏天很熱,帶著臨海城市特有的潮溼,那是莫錦心戀愛以來的第一個暑假,她花了很多時間陪男朋友,一場接一場的約會,過得很快樂。 等到霍家那邊傳來消息,莫錦心正看完電影和男朋友難捨難分膩歪了一陣回來,那時事情已經過去三天了。 當晚她火急火燎的趕去霍家! 衝到三樓走廊盡頭的那間大臥室,她一把推開房門,就被裡頭撲面而來的冷氣凍得一個激靈。 再然後她就看見了,看見霍城小小的身子正被一個四方的木頭架子架住,擺放在臥室的空地中央,他的四周都是裝著冰的盆,頭上空調口嘶嘶吹著凍死人的風,可卻是這樣他的臉上卻是一片通紅,全身上下,更像是被開水燙了一樣,血紅一片! “…怎麼回事啊,這是怎麼回事!” 莫錦心叫得聲音都顫了啞了,她跌跌撞撞撲過去就要觸上霍城的肩,被身邊老管家急忙攔住! “莫小姐別碰啊,不能碰的,會痛!” 一句話落的時候她已經跑近了,近看孩子那一身血紅卻是更加猙獰恐怖! 她是真的嚇壞了,六神無主,眼淚說掉就掉下來了自己卻是渾然未覺,她顫抖著伸手,想碰又不敢碰,他的身邊好冷,那冷是直心底的寒! “是怎麼弄的?燙的?燙傷了?…” “醫院…對,周伯我們趕緊送阿城去醫院啊!”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出去玩的,我應該守著他的…為什麼會這樣…到底是在哪裡燙的…” “莫小姐…莫小姐!” 一旁的周伯臉色也很差,蒼老的眼角透出深深疲憊。 他叫著莫錦心的名字,企圖安撫下六神無主的小姑娘,今晚當家在家,他不敢弄出太大聲響,他本來甚至不敢叫莫錦心過來,只是實在沒辦法,少爺高燒三天了,至今什麼都沒能吃下去… 老管家終於在最後一刻打斷了莫錦心的慌亂,他死死扣著她的手腕,企圖讓她鎮定下來。 “不是燙的,是紋身,紋身發炎。” 老管家一字一句解釋。 “少爺要飛黃騰達了,當家說了,以後不僅義信當家的位子給少爺坐,日本山田組組長的位子,也是我們少爺的!” 老管家說著,兩眼竟是隱隱有些泛光,“這是喜事!雖然現在難熬點,但是這是喜事!少爺三天前紋了山田組組長才能紋的龍紋,現在發炎了,但是等燒退了,不發炎了就好,沒事的。” 老管家幾句話解釋清楚前因後果,臉上掛著淚珠,莫錦心還在呆愣。 她的腦袋在聽過喜事兩個字之後就發懵了,半天回不過神來,不知過了多久才機械回頭,強忍著眼淚,再去看那一身慘不忍睹的皮膚。 起初她只看到血。 一絲一絲,血紅的血絲,在那已經看不到本來膚色的肌理上蔓延。 那一寸寸肌膚,浮腫,淤紅,最嚴重的地方甚至破損化膿,她忍住心口劇烈的揪痛勉強看了很久,才在這具支離破碎的小小身體上拼湊出一道極淡的蜿蜒痕跡。 那是龍? 她卻像只看到一條細細小小的蛇,很可憐的,很孤單的,浸透在血水中,一條他和她都根本不想要的蛇。 那一刻悲傷和憤恨填滿少女的內心。 她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好好站在這裡,沒有跌坐在地,也沒有歇斯底里大吵大鬧,她咬緊牙關默默掉淚,只在心裡說,憑什麼? 他們憑什麼這麼做… 憑什麼這麼傷害她的阿城! 她那麼努力,他那麼努力,他們兩個人一起那麼努力從最黑暗最悲傷的地方爬出來,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軌… 他才稍微好了一點點,他才過了多久正常的人生,他才五歲,他們憑什麼在他剛剛好了一點的時候就迫不及待的逼他去承受這些,憑什麼,憑什麼! “我要帶阿城去醫院。” 她在下一刻聽見自己這麼說。 說著她就行動了,伸手就扣上那木頭架子,嘗試把它們掰開,身後老管家周伯驚了一驚嚇壞了,趕忙伸手阻攔,低低訓斥出口! “莫小姐,您這是幹什麼!使不得的,龍紋有靈性,只能硬扛不能去醫院的!” 莫錦心根本不聽,她已經開始用力! “莫小姐!您在這樣我不客氣了!這裡是霍家,當家今晚也在家,您不要驚動了當家到時候責任我們都擔不起!莫小姐!我是叫您回來幫忙給少爺餵飯的,結果您卻幫倒忙您…!” “我什麼?阿城燒得連飯都吃不下了我難道坐視不管?!” 莫錦心手被老管家牽制住,怎麼都掙脫不開,一時氣急轉身怒吼! “您輕一點,不要驚動當家!”老管家看著竟是比她還急,“說了龍紋是不能去醫院的,否則少爺的罪就白受了!” “您也知道他在受罪?”莫錦心怒極反笑。 “他都發燒了,你們還用這麼冷的風對著他吹,身體吃得消?” “他身上這個樣子,都腫了都化膿了,就這樣放著不管?” “吃飯?你還知道吃飯!像這樣架在這裡多難受,他怎麼可能吃得下飯…” 說著情緒上來,豆大的淚珠再度滑落眼眶,莫錦心渾身冷得發顫,她第一次發覺和藹可親的老管家居然會有這樣完全無法溝通的時候,前一刻她居然還說這是喜事,哪有這樣的喜事?… 那含著怒意的眼,那滿面淚水的臉,成一道堅實的牆,生生擋在了孩子身前! 老管家周伯是自霍城出生以來就守在霍家的老人,對自家小少爺又怎麼可能半點不心疼,經過這麼一鬧騰,老人的心也開始有了絲絲動搖。 他那麼疼… 他那麼疼! 莫錦心一直哭,一直哭,痛恨自己也痛恨這裡所有人,他明明是再疼也不吭聲的個性,所以他們才欺負他是不是,他不說話不喊疼,所以他們全部合起來欺負一個沒媽的孩子! “解下來,我要帶阿城去醫院!” 這一次聲調裡再無遲疑,莫錦心轉身就繼續掰那冰冷的木頭架子,周伯急死了在一旁轉,卻是沒能伸手再去阻攔。 她差一點就要成功了,直至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冰冷男聲。 “走了,以後就別回來。” 半大的少女,老宅三年的生活,她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 那麼冰冷,那麼無情,那一刻她的手指像是被冰錐狠狠劃破了般刺得一疼,緊縮的時候莫錦心驟然回頭,夜色下,對上門外黑暗中,一雙冰涼無比的眼。 周伯在下一秒竟然顫抖如篩糠一樣一把跪倒在了地上,疊聲求饒! 被那雙眼望著,竟是周身寒意席捲而來凍結了身心一般,莫錦心愣著,再也動彈不了半分! 她的三叔,她名義上的三叔,不知何時到的門口。 她稱他三叔,卻從來不敢認她為三叔,她一直覺得這個男人無比恐怖! 而此刻他就用著那一雙比冰還寒的眼無聲望著她。 “你想好了,人帶走,龍紋就沒用了,龍紋沒用,人也就沒用了。離了霍家,以後你養他?” 淡漠一句,莫錦心整個腦袋都是懵的。 兩秒之後,對面的男人勾唇輕笑了一下。 “一回來就哭天搶地,隔了三層樓都聽得到,我還以為怎麼了,這不還和早上一樣麼?就這麼一點傷,我霍乾的兒子難道扛不住?” “或者,女人養大的崽就是不一樣,天天泡在糖水裡,連肉帶骨都泡軟了?” 一句,並無半點汙言穢語,卻是惡毒得叫人心悸! 像是淬了毒的鞭,輕輕一揮,啪得一聲,直抽得人心肝俱爛! 十三歲的丫頭,那裡聽過這樣的話,受過這樣侮辱,她愣了愣才覺出那話裡的意思來,一雙杏目瞪得滾圓,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明明,明明是他自己不養的… 三年來他管過阿城什麼,他在意過他什麼,他看過他一眼麼給過他一個擁抱麼認真跟他說過一句話麼?什麼叫泡在糖水裡,哪家泡在糖水裡的孩子過得是這樣的生活?! 她張嘴就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那些話,無論什麼時點,無論什麼身份,只要還罩在義信的天下,便是任誰也絕不能說出口的! 那一刻差一點就是生與死的危機。 下一刻卻是很輕很淡的一聲,驀的趕在前頭,壓下那一聲質問,輕飄飄的,落在死寂般的空氣中。 “我不走。” 小小的一聲,帶著高燒的低啞,卻是無比清晰,神經抽痛的瞬間莫錦心驟然回頭! 霍城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那雙黑釘子一樣的眼,睜開了。 那眼裡還是那樣黑沉沉的,像是一眼能望到底,又像是什麼都看不透,莫錦心喃喃張嘴,卻是發不出半點聲音。 呵。 門外角落裡傳來一陣輕笑,這一句,似乎讓那空頂了父親名號的男人揚起了些興趣來。 “想好了,真不走?看這丫頭的陣仗,不走可能就死了。” 一句生死,多麼的雲淡風輕。 小釘子淡淡望了過去。 “死了,也是命。” “我不走。” 他說,說完回眸,半點助興都不再施捨出去。 回眸的時候他無聲朝著身前的女孩望去一眼,隨後像是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再次垂下眼去,還是那密長的睫毛,比她多年前最鍾愛的洋娃娃的睫毛還要漂亮的睫毛。 也許直至那一刻,莫錦心才真切的體會到,自己的世界,他們的世界,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她花了三年時間,拼命把失去母親的可憐孩子從封閉的黑暗裡拽出來,她原以為那是救贖,卻不想,是把他推到了更恐怖的地獄中。 而如今她的孩子已在地獄裡走遠。 拉都拉不住的,走得太遠,太遠… ------題外話------ 今天往事追憶篇,收不住的節奏,明天繼續寫完下。 當初寫到辛家姐妹的時候,大家都難過傷懷,為了可憐的小紫。 而其實每一段真心都有值得刻骨銘心的地方,當年的霍小城就是在這樣的家庭長大的,面對的就是這樣的世界,而在他年幼最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時候,身邊跟著的是莫錦心,同樣沒有能力卻是用拼盡了自己的一切去守護他的姐姐,莫錦心其實付出了很多,最後卻是失去了所有,明天一章更傷,只能說誰都有無法觸碰的過去,無法越過的人和感情,也正是因為當年有愛也有黑暗,成就瞭如今安潯和霍城的關係,他們之間有傷有恨,更多的卻是看一眼就能可到心裡的相知相惜,因為歸根到底,他們簡直像得像是同一個人。

V379 錦繡前程,天天開心(上)

而莫錦心剛剛過了十歲生日。

如果放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給一個選擇的機會,或許他們兩人都不會選擇認識彼此這一段機緣。

只是那時候他們都還小,遇見什麼人,要做什麼事,大多不在自己可控的範疇內,而這段緣分,也並沒有他們自己可以選擇的餘地。

那年莫錦心是被父親莫舟山帶去霍家的。

那一天是個晴天,有著冬日的寒冷,午後的陽光卻非常好,讓人感覺身心舒暢。

莫錦心留著一頭披肩的長髮,穿著一身雪白的毛絨外套,像所有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一樣,她的臉微微帶著嬰兒肥,紅撲撲的臉蛋像半熟的水蜜桃。

在去霍家的路上小姑娘已經被父親灌輸了很多東西。

她知道她今天要去見的小朋友才兩歲多,一個月前剛剛死了媽媽。

父親告訴她那小朋友很可憐,自從媽媽死了之後他就沒有開口說過話,對別人講話也沒什麼反應,天天呆呆愣愣的坐在房間裡,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還說小朋友原來是很開朗活潑的,因為媽媽去世受了太大打擊。

而他的爸爸太忙沒有時間照顧他,他現在非常需要有人陪伴,而她身為大姐姐,有責任心也有愛心,他們想把這個艱鉅的任務交給她。

莫錦心在想到霍三叔那冷冰冰有些嚇人的臉時已經同情心氾濫。

她想那個小朋友多可憐啊,媽媽死了,爸爸又那麼恐怖,他肯定一直一個人,很孤單也很害怕。

於是在見到那個傳說中的可憐孩子之前,莫錦心已經完全進入了愛心大姐姐的角色。

之後她跟著爸爸一路走過霍家長長的走廊,來到三樓盡頭那有著高高大門的房間門口,房門推開,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麼大這麼冰涼的臥室,她找了半天,才在床對面的沙發腿邊發現縮在地毯上那一小坨黑黑的影子。

這之前莫錦心是見過霍城一兩次的。

只是年齡差太大,又是在宴會之類的場合,她只遠遠看過他兩眼。

而這時眼前的孩子和她記憶裡的樣子一樣小,只是多了些頭髮,穿著一身黑色衣服,孤孤單單一個人。

他靠著沙發腿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不知塗著什麼。

莫錦心走了過去,在孩子身邊蹲下,看了半天,看他的本子上黑色的蠟筆描著一個只看得出長著四條腿的東西。

她看了一會兒輕聲開口,說你叫霍城麼,我是莫錦心,從今天開始就由我來陪你玩。

他像是根本沒聽到,手中的蠟筆不停,頭都沒抬一下。

莫驚心看了一眼孩子的臉,他皮膚蒼白,垂著的一側睫毛比她的洋娃娃還要黑還要長。

小姑娘對漂亮的東西都是有著天生好感的,她又說,那我就留下了,後面我們好好相處…霍城…阿城,以後我就叫你阿城,你是我小弟,我是你姐姐。

當然還是沒人理她。

莫錦心脾氣好也不計較,抬頭看見旁邊的茶几上放了好多書,她過去找了本喜歡的,回來在地毯上找了塊地方,靠著沙發腿也安安靜靜的看了起來。

寬大的臥室裡窗簾拉著,片刻就恢復了之前的寧靜。

莫舟山在門外看了一會兒,也沒進去,隨後關上門就離開了。

他這個大女兒性格溫柔又好靜,他就知道這個角色沒有人比她更適合。

――

此後莫錦心開始經常去霍家。

起初是每個雙休日去一天,後來變成去兩天,再後來她放學後隔三差五也過去,小學的課程很輕鬆,她過去吃個飯,一個小時寫完作業,還可以玩一會兒再走。

再後來霍家的老管家提出說這樣跑來跑去也累,不如莫小姐就住過來?

反正家裡空房間很多,司機平時也沒事做,不如以後每天放學就去接了您過來。

當然您如果要回家的時候就回,就是這邊也給您收拾間屋子出來,以後來去都方便。

當時正在吃飯。

家裡沒有其他人,長桌頂頭一左一右就坐著她和霍城,老管家站在旁側,說完恭謹的俯下身。

莫錦心有些猶豫,她抬頭看霍城一眼。

他正低著頭吃飯,安安靜靜的,今天的晚飯有片皮鴨,他正在包鴨子,手太小不小心就掉了一根黃瓜在桌面上,他看了看,撿起來丟到盤子裡,又看桌布上沾了京醬,拿起餐巾不動聲色的蓋住。

莫錦心樂了。

笑得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

眼前的孩子有著太多討人喜歡的地方,比如吃飯的時候你給多少全部都乖乖的吃掉,小倉鼠一樣。

雖然他顯然根本沒在意老管家說的話。

莫錦心笑著抬起頭:“謝謝周伯,那我今天回去就問問爸爸。”

再後來,莫錦心就在霍家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就像有了歸屬一樣,她去得更勤。

其實當時她也不是完全沒有私心,那時她自己家氛圍不好,父母經常吵架,待在家裡度日如年,而逃去霍家則輕鬆自在得多。

於是她更常去這個避風港了,每次去責任也履行得盡心盡力,不是帶點好吃的就是帶些好玩的,照顧小寵物一樣照顧這個比自家妹妹可愛多了的弟弟。

時間長了,很多時候她都覺得其實她說的話霍城都聽得見也都懂,他只是封閉太久,忘記了該如何回應。

莫錦心往來霍家半年之後,霍城快三歲了,病情沒什麼起色,家裡給他安排了一個心理醫生。

至此以後莫錦心更忙了,每個週末她都跟著霍城一起去見那姓陳的老醫生,聽一肚子的教學回來,也就是從那時起莫錦心開始全面瞭解霍城的病。

那時她也不過才十來歲,幾年之後儼然成了半個專家,心理學的書買了一本又一本,批註做得滿滿當當。

最初陳醫生看著搬個小板凳學生一樣認真的小丫頭還覺得好笑,結果看過一次她的筆記之後,以後次次,每次都比前一次講得更慢更清晰。

那兩年莫錦心用掉了七本筆記本,都是可愛封皮女孩子最喜歡的那種,字跡從稚嫩到爽利。

什麼能吃,什麼不能;什麼該做,什麼不能;什麼該鼓勵,什麼該勸阻;什麼是她可以期待的,什麼是她必須規避的。

她每天給他念故事書,因為陳醫生說自閉症的小朋友需要語言環境。

她偶爾彈琴唱歌給他聽,因為陳醫生說愉悅輕鬆的環境能讓小朋友開心。

她教他畫畫,教他彈琴,雖然進步甚微,不過陳醫生說治療效果達到就好。

她還在每次他生病的時候全天候悉心照料。

陳醫生說那是心病引起的生理疾病,她想,那個時候他一定最難受,最想媽媽…

小朋友就在這樣嚴密的看護下一天天長大起來。

雖然外表上他什麼都沒變,還是沉默不語,還是面無表情,還是穿著那一身守孝之後再也沒有脫下過的黑衣,畫畫還是很糟糕,鋼琴還是彈得不好,身邊還是守著那個姑娘,從小學升入初中,她十三歲了,身材抽條眉目隱隱秀麗,還是那樣溫柔愛笑,愛穿一身白裙。

那一天莫錦心做完作業,抬頭看見霍城縮在老位子寫寫畫畫,她拿了故事書跑過去,低頭的時候卻驚異的發覺霍城居然在寫字。

她嚇了一跳,認真看了才發覺他並不是真的在寫,而是在臨摹。

他不知什麼時候拿了她的心理諮詢記錄本,正一頁一頁抄過去,已經寫了滿滿幾大張紙。

那紙上的字跡,一筆一劃甚至都隱隱學著她的筆跡,莫錦心卻知道小阿城其實一個字都不認識。

他看這些字就和看畫是一樣的,照著畫出來而已,只是這樣的進步已經讓莫錦心喜出望外!

她覺得是時候開始教霍城一些正經東西了,他已經五歲,腦子也不笨,聽了這麼多年故事書,學認字學寫字肯定很快的。

想定後莫錦心就把筆紙接了過來,先大致介紹了一下漢字,想了想,在紙上先寫了陳醫生三個字。

她沒有挑最好學的字教起,而是選了霍城最熟悉的人和東西,這樣當他看見這些字的時候就會有比較具象的概念,更容易記住每個字的模樣。

她還不求他會說會寫,打算先培養一下興趣,如果霍城真的喜歡認字了,她再去買本字帖認真教。

莫錦心這樣的個性長大了去當老師一定很合適,她的方法又有趣又好。

很快那張紙上就寫滿了很多名字,從花花草草,到貓貓狗狗,再到身邊親朋好友的名字,霍城很配合,她每教一個他都認真沉默一會兒然後點頭,之後她回過去考他,說爸爸是誰,他會準確無誤的把霍乾兩個字指出來。

那一天下午莫錦心心裡滿滿的都是成就感。

她把桌子椅子地毯沙發,所有能看得到的東西都寫了下來,到最後有些黔驢技窮,身邊安靜趴了一下午的小朋友突然抬頭看他。

他有著一雙很黑很黑的眼,烏油油的小釘子一樣,看不出情緒,乾淨又幽深。

莫錦心被望了望,愣了兩秒終於回神,笑著拍了拍腦瓜。

“哎呀我怎麼把自己給忘了呵呵~”

她笑著低頭在紙上寫下了三個字,莫,錦,心,筆觸柔軟,比其他所有字都寫得更流暢漂亮。

她心情很好,寫過之後用筆尖點一點,說莫,就是莫家的莫,錦,是錦繡前程的錦,心…她想了想,覺得之前錦繡前程大概說得太難了,換了個簡單的,心,是天天開心的心。

莫錦心,錦繡前程,天天開心。

她把幾個字寫下來,寫到天天的時候,忽然耳邊傳來極輕的一聲低喃。

那聲音朦朧,輕得差一點錯過她的耳朵,筆尖戳破白紙的時候,莫錦心愣然抬頭。

她對上那雙小釘子一樣的眼,接著便又聽見了一次。

這是三年來霍城第一次開口說話。

第一次就是那麼長的一句,含糊的,又清晰的。

他輕輕說,莫錦心,錦繡前程的錦,天天開心的心。

――

莫家的丫頭立了大功。

讓啞巴說話,可是跟讓死人睜眼差不多的大功勞,當天消息傳出去之後下頭的人奔走相告,有人高興,有人臉上帶起玩味的笑。

莫錦心不喜歡啞巴這個說法,但是她無處反駁。

那天晚上,久違的,霍家家主霍乾回了老宅。

莫錦心領著霍城去見人。

她很緊張,生怕霍城會怯場不敢開口,結果他的表現出乎意料的好,他盯著霍乾的臉看了一會兒,輕聲說,父親。

一聲已經足夠,莫錦心激動又緊張的抬頭偷偷瞄讓她最害怕的霍三叔。

那張永遠冷淡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片刻之後男人走過去,到了兒子面前,他小小的還不到他腿長,無聲的,一隻寬大的手掌落在孩子小小的肩頭,輕捏了一下就放開,然後人就這樣走了。

沒有交流,似乎也沒有半點溫情可言,那一刻,靜默無聲中,身後的姑娘卻是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

這是三年來阿城的父親第一次碰他。

雖然不是擁抱,那至少是認可。

再之後,霍城的情況一天天好起來。

他仍舊不太開口,但是會同她說,同老管家說,同陳醫生說,表達越來越好,口齒越來越清晰。

沒多久莫錦心就發覺霍城也許遠比她以為的聰明,他學東西快極了,幾個月後他已經不再看故事書,開始一本一本把臥室書櫃裡原本放著做樣子的磚頭抽出來抱著啃。

看著這樣的霍城,莫錦心感覺很奇異。

有一種自己養的小朋友突然長大了,又欣慰,又有些陌生的複雜心情。

同時,伴隨著霍家這邊情況越來越好,莫家,卻已是走到了窮途末路。

莫錦心的父母在那一年徹底鬧翻。

母親離家出走了一次,後來自己跑了回來,精神卻開始漸漸失常。

那一年父親的冷漠,母親的怨毒,還有妹妹的離經叛道,成了莫家的主旋律。

莫錦心這株多年來養在外頭的小花,依舊還是那樣安靜又溫柔的模樣。

她可以用這樣的性情去慢慢敲開一個自閉症孩子的心扉,卻無法用這樣的性情去拯救一個支離破碎家庭,她開始逃避,而在這個期間,她有了第一個男朋友。

那是一個高高帥帥的男生,打籃球很好,成績也不錯,笑起來的時候讓人想到陽光。

莫錦心念初中了,年紀不大卻已經隱隱長開,清秀漂亮的姑娘,還是那樣溫柔的個性,像一株靜靜綻放的百合,吸引了眾多熱烈的目光。

戀愛後的莫錦心忙碌了一陣子。

和所有沉浸愛情裡的姑娘一樣,她花時間約會,花時間聊天,花時間思念,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空閒,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常去霍家了。

那一年的夏天很熱,帶著臨海城市特有的潮溼,那是莫錦心戀愛以來的第一個暑假,她花了很多時間陪男朋友,一場接一場的約會,過得很快樂。

等到霍家那邊傳來消息,莫錦心正看完電影和男朋友難捨難分膩歪了一陣回來,那時事情已經過去三天了。

當晚她火急火燎的趕去霍家!

衝到三樓走廊盡頭的那間大臥室,她一把推開房門,就被裡頭撲面而來的冷氣凍得一個激靈。

再然後她就看見了,看見霍城小小的身子正被一個四方的木頭架子架住,擺放在臥室的空地中央,他的四周都是裝著冰的盆,頭上空調口嘶嘶吹著凍死人的風,可卻是這樣他的臉上卻是一片通紅,全身上下,更像是被開水燙了一樣,血紅一片!

“…怎麼回事啊,這是怎麼回事!”

莫錦心叫得聲音都顫了啞了,她跌跌撞撞撲過去就要觸上霍城的肩,被身邊老管家急忙攔住!

“莫小姐別碰啊,不能碰的,會痛!”

一句話落的時候她已經跑近了,近看孩子那一身血紅卻是更加猙獰恐怖!

她是真的嚇壞了,六神無主,眼淚說掉就掉下來了自己卻是渾然未覺,她顫抖著伸手,想碰又不敢碰,他的身邊好冷,那冷是直心底的寒!

“是怎麼弄的?燙的?燙傷了?…”

“醫院…對,周伯我們趕緊送阿城去醫院啊!”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出去玩的,我應該守著他的…為什麼會這樣…到底是在哪裡燙的…”

“莫小姐…莫小姐!”

一旁的周伯臉色也很差,蒼老的眼角透出深深疲憊。

他叫著莫錦心的名字,企圖安撫下六神無主的小姑娘,今晚當家在家,他不敢弄出太大聲響,他本來甚至不敢叫莫錦心過來,只是實在沒辦法,少爺高燒三天了,至今什麼都沒能吃下去…

老管家終於在最後一刻打斷了莫錦心的慌亂,他死死扣著她的手腕,企圖讓她鎮定下來。

“不是燙的,是紋身,紋身發炎。”

老管家一字一句解釋。

“少爺要飛黃騰達了,當家說了,以後不僅義信當家的位子給少爺坐,日本山田組組長的位子,也是我們少爺的!”

老管家說著,兩眼竟是隱隱有些泛光,“這是喜事!雖然現在難熬點,但是這是喜事!少爺三天前紋了山田組組長才能紋的龍紋,現在發炎了,但是等燒退了,不發炎了就好,沒事的。”

老管家幾句話解釋清楚前因後果,臉上掛著淚珠,莫錦心還在呆愣。

她的腦袋在聽過喜事兩個字之後就發懵了,半天回不過神來,不知過了多久才機械回頭,強忍著眼淚,再去看那一身慘不忍睹的皮膚。

起初她只看到血。

一絲一絲,血紅的血絲,在那已經看不到本來膚色的肌理上蔓延。

那一寸寸肌膚,浮腫,淤紅,最嚴重的地方甚至破損化膿,她忍住心口劇烈的揪痛勉強看了很久,才在這具支離破碎的小小身體上拼湊出一道極淡的蜿蜒痕跡。

那是龍?

她卻像只看到一條細細小小的蛇,很可憐的,很孤單的,浸透在血水中,一條他和她都根本不想要的蛇。

那一刻悲傷和憤恨填滿少女的內心。

她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好好站在這裡,沒有跌坐在地,也沒有歇斯底里大吵大鬧,她咬緊牙關默默掉淚,只在心裡說,憑什麼?

他們憑什麼這麼做…

憑什麼這麼傷害她的阿城!

她那麼努力,他那麼努力,他們兩個人一起那麼努力從最黑暗最悲傷的地方爬出來,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軌…

他才稍微好了一點點,他才過了多久正常的人生,他才五歲,他們憑什麼在他剛剛好了一點的時候就迫不及待的逼他去承受這些,憑什麼,憑什麼!

“我要帶阿城去醫院。”

她在下一刻聽見自己這麼說。

說著她就行動了,伸手就扣上那木頭架子,嘗試把它們掰開,身後老管家周伯驚了一驚嚇壞了,趕忙伸手阻攔,低低訓斥出口!

“莫小姐,您這是幹什麼!使不得的,龍紋有靈性,只能硬扛不能去醫院的!”

莫錦心根本不聽,她已經開始用力!

“莫小姐!您在這樣我不客氣了!這裡是霍家,當家今晚也在家,您不要驚動了當家到時候責任我們都擔不起!莫小姐!我是叫您回來幫忙給少爺餵飯的,結果您卻幫倒忙您…!”

“我什麼?阿城燒得連飯都吃不下了我難道坐視不管?!”

莫錦心手被老管家牽制住,怎麼都掙脫不開,一時氣急轉身怒吼!

“您輕一點,不要驚動當家!”老管家看著竟是比她還急,“說了龍紋是不能去醫院的,否則少爺的罪就白受了!”

“您也知道他在受罪?”莫錦心怒極反笑。

“他都發燒了,你們還用這麼冷的風對著他吹,身體吃得消?”

“他身上這個樣子,都腫了都化膿了,就這樣放著不管?”

“吃飯?你還知道吃飯!像這樣架在這裡多難受,他怎麼可能吃得下飯…”

說著情緒上來,豆大的淚珠再度滑落眼眶,莫錦心渾身冷得發顫,她第一次發覺和藹可親的老管家居然會有這樣完全無法溝通的時候,前一刻她居然還說這是喜事,哪有這樣的喜事?…

那含著怒意的眼,那滿面淚水的臉,成一道堅實的牆,生生擋在了孩子身前!

老管家周伯是自霍城出生以來就守在霍家的老人,對自家小少爺又怎麼可能半點不心疼,經過這麼一鬧騰,老人的心也開始有了絲絲動搖。

他那麼疼…

他那麼疼!

莫錦心一直哭,一直哭,痛恨自己也痛恨這裡所有人,他明明是再疼也不吭聲的個性,所以他們才欺負他是不是,他不說話不喊疼,所以他們全部合起來欺負一個沒媽的孩子!

“解下來,我要帶阿城去醫院!”

這一次聲調裡再無遲疑,莫錦心轉身就繼續掰那冰冷的木頭架子,周伯急死了在一旁轉,卻是沒能伸手再去阻攔。

她差一點就要成功了,直至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冰冷男聲。

“走了,以後就別回來。”

半大的少女,老宅三年的生活,她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

那麼冰冷,那麼無情,那一刻她的手指像是被冰錐狠狠劃破了般刺得一疼,緊縮的時候莫錦心驟然回頭,夜色下,對上門外黑暗中,一雙冰涼無比的眼。

周伯在下一秒竟然顫抖如篩糠一樣一把跪倒在了地上,疊聲求饒!

被那雙眼望著,竟是周身寒意席捲而來凍結了身心一般,莫錦心愣著,再也動彈不了半分!

她的三叔,她名義上的三叔,不知何時到的門口。

她稱他三叔,卻從來不敢認她為三叔,她一直覺得這個男人無比恐怖!

而此刻他就用著那一雙比冰還寒的眼無聲望著她。

“你想好了,人帶走,龍紋就沒用了,龍紋沒用,人也就沒用了。離了霍家,以後你養他?”

淡漠一句,莫錦心整個腦袋都是懵的。

兩秒之後,對面的男人勾唇輕笑了一下。

“一回來就哭天搶地,隔了三層樓都聽得到,我還以為怎麼了,這不還和早上一樣麼?就這麼一點傷,我霍乾的兒子難道扛不住?”

“或者,女人養大的崽就是不一樣,天天泡在糖水裡,連肉帶骨都泡軟了?”

一句,並無半點汙言穢語,卻是惡毒得叫人心悸!

像是淬了毒的鞭,輕輕一揮,啪得一聲,直抽得人心肝俱爛!

十三歲的丫頭,那裡聽過這樣的話,受過這樣侮辱,她愣了愣才覺出那話裡的意思來,一雙杏目瞪得滾圓,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明明,明明是他自己不養的…

三年來他管過阿城什麼,他在意過他什麼,他看過他一眼麼給過他一個擁抱麼認真跟他說過一句話麼?什麼叫泡在糖水裡,哪家泡在糖水裡的孩子過得是這樣的生活?!

她張嘴就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那些話,無論什麼時點,無論什麼身份,只要還罩在義信的天下,便是任誰也絕不能說出口的!

那一刻差一點就是生與死的危機。

下一刻卻是很輕很淡的一聲,驀的趕在前頭,壓下那一聲質問,輕飄飄的,落在死寂般的空氣中。

“我不走。”

小小的一聲,帶著高燒的低啞,卻是無比清晰,神經抽痛的瞬間莫錦心驟然回頭!

霍城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那雙黑釘子一樣的眼,睜開了。

那眼裡還是那樣黑沉沉的,像是一眼能望到底,又像是什麼都看不透,莫錦心喃喃張嘴,卻是發不出半點聲音。

呵。

門外角落裡傳來一陣輕笑,這一句,似乎讓那空頂了父親名號的男人揚起了些興趣來。

“想好了,真不走?看這丫頭的陣仗,不走可能就死了。”

一句生死,多麼的雲淡風輕。

小釘子淡淡望了過去。

“死了,也是命。”

“我不走。”

他說,說完回眸,半點助興都不再施捨出去。

回眸的時候他無聲朝著身前的女孩望去一眼,隨後像是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再次垂下眼去,還是那密長的睫毛,比她多年前最鍾愛的洋娃娃的睫毛還要漂亮的睫毛。

也許直至那一刻,莫錦心才真切的體會到,自己的世界,他們的世界,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她花了三年時間,拼命把失去母親的可憐孩子從封閉的黑暗裡拽出來,她原以為那是救贖,卻不想,是把他推到了更恐怖的地獄中。

而如今她的孩子已在地獄裡走遠。

拉都拉不住的,走得太遠,太遠…

------題外話------

今天往事追憶篇,收不住的節奏,明天繼續寫完下。

當初寫到辛家姐妹的時候,大家都難過傷懷,為了可憐的小紫。

而其實每一段真心都有值得刻骨銘心的地方,當年的霍小城就是在這樣的家庭長大的,面對的就是這樣的世界,而在他年幼最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時候,身邊跟著的是莫錦心,同樣沒有能力卻是用拼盡了自己的一切去守護他的姐姐,莫錦心其實付出了很多,最後卻是失去了所有,明天一章更傷,只能說誰都有無法觸碰的過去,無法越過的人和感情,也正是因為當年有愛也有黑暗,成就瞭如今安潯和霍城的關係,他們之間有傷有恨,更多的卻是看一眼就能可到心裡的相知相惜,因為歸根到底,他們簡直像得像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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