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裂痕
60裂痕
氣鍋雞、紅燒鴨、獅子頭、清蒸魚……這些都是要講究火候的功夫名菜。梁媽想必早已準備了整天。
但這些菜現在卻還是原封不動的放在桌子上,因為桌上只剩下了兩個人,而這兩人連一點吃萊的意思都沒有。
客人並沒有走,走的反而是主人。每個人走的時候,都有一套很好的理由。雖然誰都聽出那些理由是編的。
他們的意思只不過是將楚留香和石繡雲兩人單獨留下來而已,這意思非但楚留香懂得,石繡雲也懂得。
妙的是她並沒有要別人留下來,自己也沒有走。
她拿著筷子,輕輕敲著酒杯,像是想敲碎腦子裡的靜田,又像是覺得這雙手沒處安放,所以要找些事來做做。
她臉上有薄辮的一層紅暈,又不太紅,在淡淡的燈光下看來,真是說不出的嬌豔,說不出的妖媚。
她低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簾上,她白玉般的牙齒輕輕咬著紅唇,咬得卻又不太重。
院子裡秋風正吹著梧桐。
酒,是翠綠色的,浮動著陣陣幽香。
如此佳夜,如此佳人,如此美酒,縱然不飲,也該醉了。
對佳人和美酒,楚留香的經驗也許比大多數的人都豐富得多,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此刻他的心竟也在跳個不停。
他很少聽到自已心跳的聲音。
石繡雲忽然抬起眼睛,眼角從他的腦上滑到他的手,但她面上就露出對淺線的酒渦。
她輕輕的問:"你不敬我的酒。"
楚留香道:"你會喝酒。"
石繡雲眼皮流動,道:"你若敢跟我拼,我一定把你灌醉。"
楚留香也笑了,道:"好,我敬你一杯。"
石繡雲撇了撇嘴,道:"多小氣要敬就敬叄杯你……你怕我會醉?"
她很快的倒了叄杯酒,很快的就喝了下去。
一個人會不會喝酒,從他舉杯的姿勢鏡可以看得出,楚留香一看她舉杯的姿勢,就知道她至少是喝過酒的。
他也喝了叄杯,笑道:"老實說,我倒真未想到你會喝酒,而且酒量還不錯。"
石繡雲用眼角瞟著他,道:"怎麼,你看我像是鄉下人,是不是?告訴你,鄉下人也會喝酒的。"
她又開始倒酒,悠悠的接著道:"再告訴你,今年過年的時候,我一個人就喝了-罐,你信不信?"
楚留香失笑道:"如此說來,我倒真該找小胡來跟你喝酒才是。"
石繡雲道:"小胡是誰?"
楚留香道:"他叫胡鐵花,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他的酒量比我強得多。"
"今天…只要跟你喝酒。"
她舉起杯,道:"來,我敬你……你敬我叄杯,我敬你六杯,我的氣比你大得多了吧。"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六杯?"
石繡雲"咕瞞",將第一杯酒喝了下去,道:"六杯,你嫌少?還是多呢?"
楚留香笑道:"好像是多了些。"
石繡雲瞪著他,嬌道:"怎麼,你怕我喝醉是不是?只要你自己不醉就好了,莫管我。'
這六杯酒她喝得更快,喝完了她的臉就更紅了。
楚留香柔聲道:"我喝完了這六杯,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石繡雲眼踩於轉道:"你……你先喝完再說。"
六杯酒在楚留香說來自然算不了什麼。
他喝完了六杯就問道:"現在你該回去了吧。"
石繡雲咬著櫻唇,低下頭,慢慢的將雙新鞋脫了下來,卻將一雙白生生的大足盤在椅上,然後又慢慢的抬起頭,凝注著楚留香,一字字道:"死也不回去。"
楚留香道:"你……你不回去?為什麼?"
石繡雲又在倒酒,道:"沒有為什麼,我就是不想回去。"
她眼波在楚留香臉上一轉,踞然道:"來,現在又該輪到你敬我酒。"
楚留香只有摸鼻子,摸自己的鼻子。
石繡雲垂下頭,幽幽的道:"我的心情不好,我想喝酒,你難道就不肯陪陪我?"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道:"只要你不喝醉,我陪你喝叄天都沒關係。"
石繡雲道:"你怕我喝醉?"
楚留香苦笑道:"誰喝醉我都怕,我什麼都不怕,就怕喝醉酒的。"
石繡雲一笑道:"我保證絕不喝醉,行不行?"
楚留香只有舉杯,道:"好我敬你。"
其實楚留香自然也知道沒有入能保證自己不喝醉的,唯一能要自己不喝醉的法子,就是根本不喝。
這法子真不算妙,但卻很有效。
只可惜很多人都不肯用這法子,所以每天喝醉酒的人都很多。
楚留香知道勸人喝酒固然不好,勸人不喝也不好,因為你越勸他不喝,他往往會喝得越多。
他只希望石繡雲的酒量真的不錯。
石繡雲酒量的確不錯,只不過沒有她自己想像中那麼好而已。每個人的酒量都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好的。
石繡雲的眼皮已遠不如方那麼靈活了。
她瞪著楚留香用筷子指著楚留香的鼻子吃吃笑道:"你不是好人,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知道我要倒黴了。"
楚留香苦笑道:"我哪點不好?"
石繡雲格格笑道:"你把我灌醉了…。'你把我灌醉了。"
楚留香又好氣又好笑,道:"你不是說你不會醉的嗎?"
石繡雲皺了皺鼻子揚了個鬼臉,又把腳放了下去,道:"這麼悶悶死人,讓我出去走好不好。"
楚留香立刻站了起來,道:"好。"
石繡雲彎下腰,幾乎將頭伸到桌子底下了,道:"我的鞋子。…我的鞋子呢?"
她的鞋子已踢到楚留香這邊來了。
楚留香只有替她撿了起來。
誰知石繡雲抬起腳,吃吃笑道:"你替我穿上,……你不替我穿上,我就不走。"
纖秀的腳盈盈一握。
楚留香的心不覺又動。
對他這樣的男人說來,這小丫頭做得實在未免太過份了,簡直就好像在欺負他好像說他氣不改似的。
楚留香簡直忍不住想給她點"教訓"了。
可是這次楚留香卻什麼也沒有做只是替她穿上鞋子,扶她出了門,她兩隻手接在楚留香肩胳上,整個人都掛在他肩膀上。
夜涼如水。
星光映在青石扳路上,青石板路映著星光。
秋風溫柔得就像是情人的呼吸。
楚留香忽然覺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他全未看到黑暗中還有雙發光的眼睛在盯著他。
木屋裡並不太暗,因為星光也悄悄的潛了進來。
楚留香不知自己為什麼要聽石繡雲的話,為什麼又將她帶來這裡…"也許他真的有些醉了。
石繡雲快樂得就像是隻雲雀,輕靈的轉了個身,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
楚留香沒有說話。
石繡雲道:"因為這是我第一眼看到你的地方。"
楚留香道:"走吧。"
此時此刻,突然說出這兩個字來,實在妙得很。
石繡雲道:"走?為什麼要走?"
楚留香道:"你若再不走,可知道我會怎麼辦?"
石繡雲嬌笑著,播著頭。
楚留香儘量使自己的表情看來兇狠些,沉著聲音道:"你既知道我不是好人,你就該猜得出我要做什麼事的,快些走是你的運氣,否則我就要撕破你的衣服,然後…。"
他話還沒有說完,石繡雲突然"籲"一聲,投入他懷裡。緊緊的勾住了他得脖子,道:"你真壞,壞死了,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這樣對我的。"
楚留香怔住了。
他只不過是在嘴上說說,想嚇嚇她而己,誰知她自己反而"實行"了起來,他想推。
他推在最不該推的地方。
石繡雲的笑聲如銀鈴,斷斷續續的銀鈴,她握起了他的手,將他隨手塞人她的衣襟裡,悄悄道:"你摸模我身上是不是發燒?"
她身上的確在發燒。
楚留香雖然有些捨不得,還是很快就將手袖了出來,誰知石繡雲卻又拿起他的手,狠咬了一口。
她咬著他的手指,道:"你這個壞東西,你一直在勾引我從頭到尾都在勾引我,你以為我不知道?現在你又要逃了,你若敢逃走,小心我咬斷你的手指。"
楚留香是個男人,而且沒有毛病。
一點毛病也沒有。
太陽已升起。
陽光照入窗戶,照在石繡雲腿上。
她的腿修長筆挺。
就算再挑剔的人,也不能不承認這雙腿誘人得很。
楚留香的目光從她的腿,慢慢的移到她臉上,她臉上還留著一抹紅暈呼吸是那麼安祥,睡得就好像嬰兒樣。
望著這張臉,楚留香心裡忽然覺得說不出的後悔。
他並不是"柳下惠",也從來不想做"柳下惠",可是這次,他卻希望昨天晚上是個柳下惠。
他也曾經和別的女孩子很親密,但是那都不同。那些女孩子都很堅強,都很有勇氣。
知道她縱然會對他懷念,也不會為他痛苦。
而現在依在他懷裡這女孩子卻不同。這女孩如此純真,知此幼稚,如此軟弱…。他不敢想像自己離開她之後,她會怎麼樣?
"她會不會自殺?"
想到這裡,楚留香真恨不得重重打自己幾個耳光了。
石繡雲的腿輕輕縮了縮,臉上面漸又露出了酒渦。
然後她睜開了眼。
楚留香幾乎不敢接觸她的眼波。
石繡雲翻了個身,忽然輕輕的□了起來,帶著笑道:"我的頭好疼。"
楚留香柔聲道:"想到第二天的頭疼,以後你總該少喝些酒了吧。"
石繡雲吃眩笑道:"我聽說愛喝酒的人記性都不好,過兩天就會將酒醉後的難受忘得乾乾淨淨了。"
楚留香也不禁失笑道:"一點也不錯,據我所知小胡至少就戒了千次酒了,每次頭疼時他都嚷著要戒酒,可是不到半天就開了戒。"
石繡雲坐了起來,揉揉眼睛笑道:"原來太陽已升得這麼高了。"
楚留香道:"時候的確不早,我……我實在不想走…"
下一句話他本要說"雖不想走,卻非走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