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創業咖啡廳里的土老冒

重生之似水流年·蒼山月·6,019·2026/4/3

二月24日,農歷正月初九。 齊磊頂著京城乾巴巴的寒風,已經在中關村的暢想總部樓下蹲了兩天了。 他沒有南光虹的聯系方式,更不敢給暢想打電話,打草驚蛇。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在這兒死等。 反正他知道,南光虹就算離開暢想,也得到總部辦理離職吧? 99年的京城,雖不如後世,但已有繁華之貌。川流不息的車流,相對這個年代高聳的摩天大樓。 齊磊彷彿置身於一座水泥森林之中,用這個年代的詞語形容,這是一坐摩登都市。 相反,來自一個沒人知道的小地方,裹著從路邊小店買來的軍大衣的齊磊,就像一個剛剛進城的務工青年,蜷縮著身子,眼珠茫然而無神的四處打量。 在可以說是當下國內科技最前沿的中關村,顯得有些土裡土氣又格格不入。 身邊到處是行色匆匆的‘精英人士’,背著昂貴的膝上型電腦,拿著在小地方很難見到的手提電話,眼中閃耀的,嘴裡談論的,皆是未來。 其間,齊磊還被人撞了一下,撞人的大哥眉頭一皺,未出一言,又匆匆上路。 齊磊裹著軍大衣,跺著腿,就差沒手裡攥半個煎餅果子,身前再立張紙板——小工,三十。 而南光虹這邊從哈市歸京,並沒有急著去總部,而是在家閉門平復著心情。 滿腦子都是失敗的苦楚,以及那個北方小年青的刺耳之言,心裡更是把齊磊詛咒了無數遍。 足足憋了兩天,終於重拾沉重的心情,準備去總部一趟。 畢竟該結束的,還是要結束了。 來到總部門前,南光虹佇立風中,抬頭看著暢想總部大樓,突然有種文人的傷感。 雖然不至於賦詩一首,卻也自嘲道:我是不是應該看著大樓,紅個眼眶子? 搖頭苦笑,卻是苦中作樂了。 正想著,“南老!?” “!!!”這一聲,嚇了南光虹一跳,啥心情都沒了。 偏頭一看,哪來的野小子? 出於禮貌:“你是...” “南老,不認識了?”青年聲音雀躍,跟見著親人似的,“我!!” “我啊!” 南老好好看看,嗯,眼熟。 再看兩眼,“!!!!你不就是??” 他認出出來,這不三石公司那個出言不遜的小老闆嗎? “你!” “南老!”齊磊這個激動啊,可特麼等著了,我都快成“望夫石”了。 “南老,等你兩天了!找個地方聊聊唄?聊聊唄?” “聊聊吧!” 南光虹臉一綠:“……” 憤怒的同時,也是好奇,心說,這小子從哪蹦出來的呢? 一刻鐘之後,中關村一處創業咖啡廳。 這是中關村獨有的一道風景,街邊小店,頗有情調的裝飾。 可來這裡的不是小資情調的青年男女,而是懷揣夢想的IT創業者。 他們剛大學畢業,稚嫩且不失激情,既沒有資金,也沒辦公室,更沒有團隊,只剩一腔熱情和對國內IT行業的憧憬。 於是,這就是他們最佳的辦公地點。 半張桌子,一臺筆記本,就是夢想開始的地方。 齊磊和南老進來的時候,還引來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做為長年混跡於中關村,亦在各大公司應聘無果的創業者們來說,南光虹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更不是誰也沒見過真容。 當從“同行”口中得知那就是南光虹,自然要膜拜注視,還有人甚至上前請南老簽名留念。 對此,南光虹其實是沒什麼心情的,可是,盛情難卻不好拒絕。 齊磊就在旁邊靜靜地等著,等到南老身邊再無打擾,這才尋了一個無人的角落坐下,點了兩杯意式咖啡。 好吧,這裡專賣意式咖啡,要的就是那種苦到骨子裡的興奮。 與南老對坐,皆是不語。 此時,那些年青人激情已過,也不再過來打擾,只是好奇,那穿軍大衣的土鱉誰啊? 尤其是其中的一個眼鏡男,如果他沒記錯,剛剛在來的路上,撞他的就是這個人。 別人在審視這邊,而這邊的南老和齊磊也在審視這些年輕人。 齊磊甚至感慨那些人裡,說不定就藏著未來哪家獨角獸公司的創始人。 據說,後世那些大公司的高管,、遊戲公司的創始人,都是從創業咖啡廳走出去的。 可惜了,一個也不認識,不然還能忽悠回去幾個。 隨之想到,東哥和傑克馬這個時間點是不是也在混中關村啊? 要是能遇見,齊磊肯定給他們投一筆。 南光虹看著那些年青人也有感嘆,“多好的年輕人啊!可惜,我老了啊!” 齊磊收回目光,淡然一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沖勁兒,老年人也有老年人的作為嘛!” 南光虹瞇眼看著他,“說吧,你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兒?還穿成這樣?” 和這裡的年青人相比,齊磊才是最成功的那一個,因為他已經算是創業成功了。 只聞齊磊答道,“我是坐您下一班航班到京城的,在暢想等了您兩天了。” 南老:“……” “等我?” “對,等您!” “等我做什麼?” 齊磊想了想,“這個可以容我留一個懸念嗎?” 南光虹苦笑,說實話,他不想搭理這個年輕人,生氣! 可是,既然已經來了,而且他也好奇,到底什麼原因讓這年輕人從龍江省追到京城來了。 戲謔道:“那在你揭曉懸念之前,你還想說什麼?” “呼…” 齊磊深吸口氣,正色起來,“第一,我十七歲,還在上高中。” 不光南光虹愣了,那邊的“創業先鋒們”也都是一滯。 好吧,別看他們貌似還是討論著未來,討論著技術,可是,南光虹在那邊坐著,哪會不多長只耳朵? 什麼等你兩天,坐下一班到京城,還有十七!? 這就有點意思了。 南老:“……” 南光虹當然知道齊磊年齡不大,可是也沒想到不大到這個地步。 原本他以為起碼得二十歲了吧,和趙娜一樣是大學創業。 可是現在,什麼玩意啊?高中生!? 南光虹瞪圓了眼睛,“十七?” “對!”齊磊嚴肅點頭,“我覺得在咱們開始談話之前,有必要讓您知道這一點。” 繼續道:“我的年齡很小,所以很容易被人輕視,甚至誤解的認為,太年輕,不足以成事。” “可實際上,我的爺爺是一位老紅軍,我的父親、叔叔、姑姑,有的從政,有的經商,且皆有所成。我從小的家庭環境,使我比正常的孩子要成熟一點,也更早地接觸一些新鮮事物和商業上的行為。” “所以,我希望南老在接下的時間裡,不要把我當成一個小孩子。否則,您可能會吃虧。” 六十了,頭回碰見這種奇葩。 吃瓜群眾:“……” 特孃的,天殺的富二代! 只見南老錯愕片刻,就回過神來。抬頭看向那邊的年輕人,又是苦笑,“他們也比你大不了幾歲,這個行業,本來就是你們年輕人的。” 齊磊點頭,“您這麼想就對了。” 繼續道:“還有第二點。” “您去我公司的時候,即便我同意了您的要求,不說那些傷人的話,你也有很大的機率被踢出暢想集團,更談不上實現您的抱負!” “哦?”南老挑眉,“怎麼講?” 齊磊,“其實,您的存在之於暢想,已經不是技術與貿易的爭鬥,而是有人不希望國資背景繼續主導暢想。” 南老:“!!!!” 現在,他算徹底不把齊磊當一個小孩兒了。 這一層因素,是沒人敢提,也很少有人知道的。 外人只道暢想是技工貿和貿工技之爭,而實際上,正如齊磊所言。 這麼說吧,暢想集團成立於1984年,最初的公司名稱是——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新技術發展公司。 屬於中科院計算機研究所將技術轉向商業化的一次嘗試。 南老作為計算機研究所的研究員,主持研發了“LX80聯想式漢字圖形微型機系統”,也應邀成為暢想的總工程師。 然後,八八年,暢想的早期創始人之一,計研所的助力研究員柳紀向,帶著公司的一部分人和30萬港幣,到香港成立了香港暢想,做起了貿易。 這是暢想的第二次嘗試,自研機型和做貿商,兩條腿走路。 然而,北京暢想在之後的日子裡表現平平,反而香港暢想的貿易方向大獲成功,為公司贏得了臣額利潤。 到了九七年,也就是兩年前,北京暢想和香港暢想合併,等於是一個貿易公司和一個國字頭技術公司合併,爭端也就必然而起。 誰來說了算,引申出來的的矛盾就是貿易為主,還是技術為主。 技術為主,那就是北京暢想占上風。 貿易為主,自然就是香港暢想打主力。 而在這個過程中,一部分北京公司的元老亦開始動搖,其中就有原計算機研究所的所長曾盛庭。 畢竟這十幾年間,北京公司這邊沒什麼成就,而香港公司卻把暢想做成了國內最大。 而南光虹為首的一小部分人堅持己見,卻也成了少數。 於是,就有了後來的局面,後來的結果。 這個時間節點,計研所整個併入暢想,以柳紀向為聯合董事會主席,原計研所所長曾盛庭為董事長。 柳當然不會讓南光虹抬頭。無論如何都不會。 在南老陷入沉思的這段時間,齊磊繼續道,“柳的目標是走向國際,計研所的背景對他來說只是國內的通行證,對於走向國際反而是桎梏。不光是您,等他在國際上有了底氣,現在支援他的計研所班底也會被他清除。” “你就算爭取到了三石公司這塊實驗田,多半他也不會讓您順利播上種子。所以,您真的不要抱什麼希望。” 齊磊,“暢想想走向國際,討好西方技術是必然的選擇。也就是說,貿工技在暢想已經是定局,您已經無力迴天了!” 瞇眼看著齊磊,“所以,你在為自己辯解?” 齊磊:“對!” “這有什麼意義嗎?” 齊磊突然呲牙一笑,“為了把您從暢想請出來,我好有機會下手呀。” 吃瓜群眾:“……” 只見齊磊正了正身子,終於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南老,我正式邀請您加入三石,請您慎重考慮一下!” 南光虹:“!!!” 南光虹這回是真傻眼了。 不對!是活了六十多歲終於開眼了。 他這麼大歲數,也沒見過這種騷操作啊? (吃瓜群眾:我們也沒見過。) 把人從暢想請出來,我好有機會下手.... 這是人說得出來的話?幹得出來的事兒? 富二代果然都不是啥好東西。 而南老這邊呆愣半晌,先無語,隨後又笑,最後又是搖頭,終於開口道 “小子,你請不起我。” 苦笑著看齊磊,“你知道養一個系統開發團隊需要多少資金嗎?你那個小公司,負擔不起的。” 讓南光虹意外的是,齊磊居然不是梗著脖子反駁,而是點頭,“確實養不起。” 齊磊,“跟您說實話吧,我原本以為,您還得在暢想呆個一年半載,到那時候,三石公司也完成了原始積累,就算資金上沒有誘惑力,可那麼龐大的網咖終端規模,您老也不可能不動心。” “到時再邀請您,成功的機會會很大。” 面色一苦:“可是沒想到,您老這麼大脾氣呢?這就辭了?那我就沒辦法了,明知道可能性不大了,但又捨不得不來試一試,於是就跑來了唄!” 南光虹,“……”又讓齊磊說不會了,這小子坦白的讓他無語。 似乎被齊磊的談笑風聲感染,沒來由的蹦出一句,“那怎麼著?我再回暢想呆半年?” 齊磊呲牙笑,“不用。現在就是難一點,您少管我要一點不就得了?” 臭不要臉了。 (吃瓜群眾也這麼想的。) 最後,南光虹說了句實話:“那些都不重要,我說的是研發成本,你負擔得起嗎?” 齊磊,“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試試?不怕被拖死?” “怕!但還是想試試!” “我說實話,你敢試,可成功的機會也不大。” 齊磊:“還是想試試!” 南光虹又無語了:“既然知道機會不大,又憑什麼敢來試呢?” 齊磊咬牙,沉吟半晌,“憑時不與我吧!或者說,時不與國?” 南光虹一下怔住,嚴肅起來,“說下去!” 齊磊,“好吧,我那天和您撒謊了。其實,我不認為國內個人終端的保有量追不上西方。而且,恰恰相反,這個速度會非常快!” 南光虹,“說下去!!” “也許十年之後,我們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個人電腦消費市場。” “這個數字,會以幾何倍數增長。如果不趁現在消費市場還是雛形的時候發展國產系統和軟體,那就沒機會了,早晚是大患!” 南光虹:“你真的這麼認為?” 齊磊:“真的!” “憑什麼?” 齊磊,“很簡單,我只是個幫人開網咖的,半個月就簽了一萬多臺電腦。半個月啊!一萬臺!” “這個數量和時間還不夠說明問題嗎?還不能證明市場的消費慾望有多大嗎?” 南光虹點頭,越來越重視齊磊的判斷。 可是,依舊無語,“可是,你一個開網咖的,養系統團隊幹什麼?這個事兒,可能不掙錢。” 齊磊先不說掙不掙錢的問題。 “南老啊,現在只有開網咖的才能養系統團隊!” “說下去!” 齊磊,“微軟已經起勢,霸主地位無可撼動。你想一想,誰還能做系統?” “國內靠資本市場推動系統研發已經不可能了,無利可圖!” “軟體公司,盈利的靠的就是windows;不盈利的,也沒實力搞系統。” “網際網路公司連自身的盈利點都還沒有找到,更背不動系統研發。” “而國家主導,一來意願不足,二來沒有實驗場。” “只有我的網咖公司,既可以出資金,又有實驗場。” “南老啊!”說到這裡,齊磊滿眼真誠,面有懇切,“請你相信我,相信一個十七歲的小老闆,這事兒,除了我,沒人肯做了!” 南光虹沉默了,怔怔地看著齊磊,那雙眼睛鋥亮,似有烈火。 而二人誰也沒注意到,創業咖啡廳中,已經落針可聞。 所有人,那些激昂的年輕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一老一少。 南光虹,有些人在電視上見過。 可是,特麼對面那個土老冒兒誰啊!?咋感覺他沒一句像真的呢? 南光虹不得不承認,齊磊說的無可反駁。除了他這裡,沒人既有實驗場,又有資金。 且齊磊的語氣異常煽情,換了不遠處的那幾個小年輕,說不得就要被人的激情所打動。 只不過,南光虹已經不再年輕。做為一個花甲老人,他更為理性。 看著齊磊的眼睛,半晌不語,最後,終於相信了這個小年輕的決心和勇氣。 只不過…… “小子,你知道一個作業系統有多行程式碼嗎?” 這個齊磊還真說不好,“幾百萬?” “幾百萬?”南光虹笑了,“就拿windows98來說,估計要2000到3500萬之間。” 齊磊:“……” “這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工程,大到你無法想象。” “而且,這必然是一個無底洞。我們是研發者,有一些後發優勢,可是卻抵擋不了別人的先發優勢。” “實話告訴你,在暢想,我的團隊也僅僅只是有一個初步的架構設想,離拿出成果,還遠著呢!” “即便現在就開始做,最少要兩年的時間。” 齊磊皺眉,突然道:“南老,我給您五年!” 在齊磊的記憶裡,起碼到04年之前,國內的主要個人電腦市場還是網咖。只要是網咖,那就可控,就可以等。 南光虹,“……” 突然道:“好,五年!做出來了!然後呢?” “國外市場已經成熟了,咱們也就在國內玩一玩。即便如此,你也要做?” “孩子,你那個公司做的不錯,別淌這趟渾水了。” 現在正好反過來,是南光虹勸齊磊不要沖動。 國產系統和軟體生態的意義不是在商業盈利,系統可以做出來,只要投錢,投精力,有老外開路,你在後面跟著學,就算差一點也沒問題。 這玩意是難者不會,會者不難。 難的是,商業化! 畢竟市場已經是人家的,你就算做的比人家好,也不一定就有人肯買單。 再說直白點,這就和後世的手機系統生態是一個道理。 鴻蒙是好東西,可是即便再好,再先進,已經具備了全場景應用能力,卻也是不被逼到絕路,還是不敢輕易的拿出來用。 為什麼? 因為做一套系統沒什麼,難的是生態,是安卓上那幾百萬上千萬的應用和應用開發者。 你沒辦法讓這些人跟著你的步調走,去適應一個全新的開發平臺。 同樣的道理,99年的pc系統生態如出一轍。 微軟在這塊土地上已經深耕十幾年了,從dos到windows 目前除了一個蘋果生態,所有的配套軟體公司都是基於windows建立的。國產系統就算拿出來了,怎麼才能讓開發者以你的系統為基石來開發軟體呢? 沒有人開發軟體填充生態體系,那這個系統做出來也只能是一個儲備系統。 所以,在南老眼中,國產系統的戰略意義是大於商業意義的,甚至可以說沒有什麼商業意義。 這也是南光虹在暢想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原因。 包括原本的時間軌跡上,他從暢想出來,一直在倡導國產系統,倡導國產晶片,卻毫無建樹的主要原因。 在南光虹看來,這種事只有暢想可以做。 一是,體量在那裡。一年幾十億的營收,投一點錢就投一點錢了。 二是,本身國資背景的使命感。 可是暢想不願意做,不願意擔負這個責任。 那三石…… 這樣一個網咖管理的小公司?一幫孩子的激情和夢想。 你做什麼系統?踏踏實實賺你的小錢去就得了。

二月24日,農歷正月初九。

齊磊頂著京城乾巴巴的寒風,已經在中關村的暢想總部樓下蹲了兩天了。

他沒有南光虹的聯系方式,更不敢給暢想打電話,打草驚蛇。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在這兒死等。

反正他知道,南光虹就算離開暢想,也得到總部辦理離職吧?

99年的京城,雖不如後世,但已有繁華之貌。川流不息的車流,相對這個年代高聳的摩天大樓。

齊磊彷彿置身於一座水泥森林之中,用這個年代的詞語形容,這是一坐摩登都市。

相反,來自一個沒人知道的小地方,裹著從路邊小店買來的軍大衣的齊磊,就像一個剛剛進城的務工青年,蜷縮著身子,眼珠茫然而無神的四處打量。

在可以說是當下國內科技最前沿的中關村,顯得有些土裡土氣又格格不入。

身邊到處是行色匆匆的‘精英人士’,背著昂貴的膝上型電腦,拿著在小地方很難見到的手提電話,眼中閃耀的,嘴裡談論的,皆是未來。

其間,齊磊還被人撞了一下,撞人的大哥眉頭一皺,未出一言,又匆匆上路。

齊磊裹著軍大衣,跺著腿,就差沒手裡攥半個煎餅果子,身前再立張紙板——小工,三十。

而南光虹這邊從哈市歸京,並沒有急著去總部,而是在家閉門平復著心情。

滿腦子都是失敗的苦楚,以及那個北方小年青的刺耳之言,心裡更是把齊磊詛咒了無數遍。

足足憋了兩天,終於重拾沉重的心情,準備去總部一趟。

畢竟該結束的,還是要結束了。

來到總部門前,南光虹佇立風中,抬頭看著暢想總部大樓,突然有種文人的傷感。

雖然不至於賦詩一首,卻也自嘲道:我是不是應該看著大樓,紅個眼眶子?

搖頭苦笑,卻是苦中作樂了。

正想著,“南老!?”

“!!!”這一聲,嚇了南光虹一跳,啥心情都沒了。

偏頭一看,哪來的野小子?

出於禮貌:“你是...”

“南老,不認識了?”青年聲音雀躍,跟見著親人似的,“我!!”

“我啊!”

南老好好看看,嗯,眼熟。

再看兩眼,“!!!!你不就是??”

他認出出來,這不三石公司那個出言不遜的小老闆嗎?

“你!”

“南老!”齊磊這個激動啊,可特麼等著了,我都快成“望夫石”了。

“南老,等你兩天了!找個地方聊聊唄?聊聊唄?”

“聊聊吧!”

南光虹臉一綠:“……”

憤怒的同時,也是好奇,心說,這小子從哪蹦出來的呢?

一刻鐘之後,中關村一處創業咖啡廳。

這是中關村獨有的一道風景,街邊小店,頗有情調的裝飾。

可來這裡的不是小資情調的青年男女,而是懷揣夢想的IT創業者。

他們剛大學畢業,稚嫩且不失激情,既沒有資金,也沒辦公室,更沒有團隊,只剩一腔熱情和對國內IT行業的憧憬。

於是,這就是他們最佳的辦公地點。

半張桌子,一臺筆記本,就是夢想開始的地方。

齊磊和南老進來的時候,還引來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做為長年混跡於中關村,亦在各大公司應聘無果的創業者們來說,南光虹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更不是誰也沒見過真容。

當從“同行”口中得知那就是南光虹,自然要膜拜注視,還有人甚至上前請南老簽名留念。

對此,南光虹其實是沒什麼心情的,可是,盛情難卻不好拒絕。

齊磊就在旁邊靜靜地等著,等到南老身邊再無打擾,這才尋了一個無人的角落坐下,點了兩杯意式咖啡。

好吧,這裡專賣意式咖啡,要的就是那種苦到骨子裡的興奮。

與南老對坐,皆是不語。

此時,那些年青人激情已過,也不再過來打擾,只是好奇,那穿軍大衣的土鱉誰啊?

尤其是其中的一個眼鏡男,如果他沒記錯,剛剛在來的路上,撞他的就是這個人。

別人在審視這邊,而這邊的南老和齊磊也在審視這些年輕人。

齊磊甚至感慨那些人裡,說不定就藏著未來哪家獨角獸公司的創始人。

據說,後世那些大公司的高管,、遊戲公司的創始人,都是從創業咖啡廳走出去的。

可惜了,一個也不認識,不然還能忽悠回去幾個。

隨之想到,東哥和傑克馬這個時間點是不是也在混中關村啊?

要是能遇見,齊磊肯定給他們投一筆。

南光虹看著那些年青人也有感嘆,“多好的年輕人啊!可惜,我老了啊!”

齊磊收回目光,淡然一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沖勁兒,老年人也有老年人的作為嘛!”

南光虹瞇眼看著他,“說吧,你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兒?還穿成這樣?”

和這裡的年青人相比,齊磊才是最成功的那一個,因為他已經算是創業成功了。

只聞齊磊答道,“我是坐您下一班航班到京城的,在暢想等了您兩天了。”

南老:“……”

“等我?”

“對,等您!”

“等我做什麼?”

齊磊想了想,“這個可以容我留一個懸念嗎?”

南光虹苦笑,說實話,他不想搭理這個年輕人,生氣!

可是,既然已經來了,而且他也好奇,到底什麼原因讓這年輕人從龍江省追到京城來了。

戲謔道:“那在你揭曉懸念之前,你還想說什麼?”

“呼…”

齊磊深吸口氣,正色起來,“第一,我十七歲,還在上高中。”

不光南光虹愣了,那邊的“創業先鋒們”也都是一滯。

好吧,別看他們貌似還是討論著未來,討論著技術,可是,南光虹在那邊坐著,哪會不多長只耳朵?

什麼等你兩天,坐下一班到京城,還有十七!?

這就有點意思了。

南老:“……”

南光虹當然知道齊磊年齡不大,可是也沒想到不大到這個地步。

原本他以為起碼得二十歲了吧,和趙娜一樣是大學創業。

可是現在,什麼玩意啊?高中生!?

南光虹瞪圓了眼睛,“十七?”

“對!”齊磊嚴肅點頭,“我覺得在咱們開始談話之前,有必要讓您知道這一點。”

繼續道:“我的年齡很小,所以很容易被人輕視,甚至誤解的認為,太年輕,不足以成事。”

“可實際上,我的爺爺是一位老紅軍,我的父親、叔叔、姑姑,有的從政,有的經商,且皆有所成。我從小的家庭環境,使我比正常的孩子要成熟一點,也更早地接觸一些新鮮事物和商業上的行為。”

“所以,我希望南老在接下的時間裡,不要把我當成一個小孩子。否則,您可能會吃虧。”

六十了,頭回碰見這種奇葩。

吃瓜群眾:“……”

特孃的,天殺的富二代!

只見南老錯愕片刻,就回過神來。抬頭看向那邊的年輕人,又是苦笑,“他們也比你大不了幾歲,這個行業,本來就是你們年輕人的。”

齊磊點頭,“您這麼想就對了。”

繼續道:“還有第二點。”

“您去我公司的時候,即便我同意了您的要求,不說那些傷人的話,你也有很大的機率被踢出暢想集團,更談不上實現您的抱負!”

“哦?”南老挑眉,“怎麼講?”

齊磊,“其實,您的存在之於暢想,已經不是技術與貿易的爭鬥,而是有人不希望國資背景繼續主導暢想。”

南老:“!!!!”

現在,他算徹底不把齊磊當一個小孩兒了。

這一層因素,是沒人敢提,也很少有人知道的。

外人只道暢想是技工貿和貿工技之爭,而實際上,正如齊磊所言。

這麼說吧,暢想集團成立於1984年,最初的公司名稱是——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新技術發展公司。

屬於中科院計算機研究所將技術轉向商業化的一次嘗試。

南老作為計算機研究所的研究員,主持研發了“LX80聯想式漢字圖形微型機系統”,也應邀成為暢想的總工程師。

然後,八八年,暢想的早期創始人之一,計研所的助力研究員柳紀向,帶著公司的一部分人和30萬港幣,到香港成立了香港暢想,做起了貿易。

這是暢想的第二次嘗試,自研機型和做貿商,兩條腿走路。

然而,北京暢想在之後的日子裡表現平平,反而香港暢想的貿易方向大獲成功,為公司贏得了臣額利潤。

到了九七年,也就是兩年前,北京暢想和香港暢想合併,等於是一個貿易公司和一個國字頭技術公司合併,爭端也就必然而起。

誰來說了算,引申出來的的矛盾就是貿易為主,還是技術為主。

技術為主,那就是北京暢想占上風。

貿易為主,自然就是香港暢想打主力。

而在這個過程中,一部分北京公司的元老亦開始動搖,其中就有原計算機研究所的所長曾盛庭。

畢竟這十幾年間,北京公司這邊沒什麼成就,而香港公司卻把暢想做成了國內最大。

而南光虹為首的一小部分人堅持己見,卻也成了少數。

於是,就有了後來的局面,後來的結果。

這個時間節點,計研所整個併入暢想,以柳紀向為聯合董事會主席,原計研所所長曾盛庭為董事長。

柳當然不會讓南光虹抬頭。無論如何都不會。

在南老陷入沉思的這段時間,齊磊繼續道,“柳的目標是走向國際,計研所的背景對他來說只是國內的通行證,對於走向國際反而是桎梏。不光是您,等他在國際上有了底氣,現在支援他的計研所班底也會被他清除。”

“你就算爭取到了三石公司這塊實驗田,多半他也不會讓您順利播上種子。所以,您真的不要抱什麼希望。”

齊磊,“暢想想走向國際,討好西方技術是必然的選擇。也就是說,貿工技在暢想已經是定局,您已經無力迴天了!”

瞇眼看著齊磊,“所以,你在為自己辯解?”

齊磊:“對!”

“這有什麼意義嗎?”

齊磊突然呲牙一笑,“為了把您從暢想請出來,我好有機會下手呀。”

吃瓜群眾:“……”

只見齊磊正了正身子,終於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南老,我正式邀請您加入三石,請您慎重考慮一下!”

南光虹:“!!!”

南光虹這回是真傻眼了。

不對!是活了六十多歲終於開眼了。

他這麼大歲數,也沒見過這種騷操作啊?

(吃瓜群眾:我們也沒見過。)

把人從暢想請出來,我好有機會下手....

這是人說得出來的話?幹得出來的事兒?

富二代果然都不是啥好東西。

而南老這邊呆愣半晌,先無語,隨後又笑,最後又是搖頭,終於開口道

“小子,你請不起我。”

苦笑著看齊磊,“你知道養一個系統開發團隊需要多少資金嗎?你那個小公司,負擔不起的。”

讓南光虹意外的是,齊磊居然不是梗著脖子反駁,而是點頭,“確實養不起。”

齊磊,“跟您說實話吧,我原本以為,您還得在暢想呆個一年半載,到那時候,三石公司也完成了原始積累,就算資金上沒有誘惑力,可那麼龐大的網咖終端規模,您老也不可能不動心。”

“到時再邀請您,成功的機會會很大。”

面色一苦:“可是沒想到,您老這麼大脾氣呢?這就辭了?那我就沒辦法了,明知道可能性不大了,但又捨不得不來試一試,於是就跑來了唄!”

南光虹,“……”又讓齊磊說不會了,這小子坦白的讓他無語。

似乎被齊磊的談笑風聲感染,沒來由的蹦出一句,“那怎麼著?我再回暢想呆半年?”

齊磊呲牙笑,“不用。現在就是難一點,您少管我要一點不就得了?”

臭不要臉了。

(吃瓜群眾也這麼想的。)

最後,南光虹說了句實話:“那些都不重要,我說的是研發成本,你負擔得起嗎?”

齊磊,“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試試?不怕被拖死?”

“怕!但還是想試試!”

“我說實話,你敢試,可成功的機會也不大。”

齊磊:“還是想試試!”

南光虹又無語了:“既然知道機會不大,又憑什麼敢來試呢?”

齊磊咬牙,沉吟半晌,“憑時不與我吧!或者說,時不與國?”

南光虹一下怔住,嚴肅起來,“說下去!”

齊磊,“好吧,我那天和您撒謊了。其實,我不認為國內個人終端的保有量追不上西方。而且,恰恰相反,這個速度會非常快!”

南光虹,“說下去!!”

“也許十年之後,我們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個人電腦消費市場。”

“這個數字,會以幾何倍數增長。如果不趁現在消費市場還是雛形的時候發展國產系統和軟體,那就沒機會了,早晚是大患!”

南光虹:“你真的這麼認為?”

齊磊:“真的!”

“憑什麼?”

齊磊,“很簡單,我只是個幫人開網咖的,半個月就簽了一萬多臺電腦。半個月啊!一萬臺!”

“這個數量和時間還不夠說明問題嗎?還不能證明市場的消費慾望有多大嗎?”

南光虹點頭,越來越重視齊磊的判斷。

可是,依舊無語,“可是,你一個開網咖的,養系統團隊幹什麼?這個事兒,可能不掙錢。”

齊磊先不說掙不掙錢的問題。

“南老啊,現在只有開網咖的才能養系統團隊!”

“說下去!”

齊磊,“微軟已經起勢,霸主地位無可撼動。你想一想,誰還能做系統?”

“國內靠資本市場推動系統研發已經不可能了,無利可圖!”

“軟體公司,盈利的靠的就是windows;不盈利的,也沒實力搞系統。”

“網際網路公司連自身的盈利點都還沒有找到,更背不動系統研發。”

“而國家主導,一來意願不足,二來沒有實驗場。”

“只有我的網咖公司,既可以出資金,又有實驗場。”

“南老啊!”說到這裡,齊磊滿眼真誠,面有懇切,“請你相信我,相信一個十七歲的小老闆,這事兒,除了我,沒人肯做了!”

南光虹沉默了,怔怔地看著齊磊,那雙眼睛鋥亮,似有烈火。

而二人誰也沒注意到,創業咖啡廳中,已經落針可聞。

所有人,那些激昂的年輕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一老一少。

南光虹,有些人在電視上見過。

可是,特麼對面那個土老冒兒誰啊!?咋感覺他沒一句像真的呢?

南光虹不得不承認,齊磊說的無可反駁。除了他這裡,沒人既有實驗場,又有資金。

且齊磊的語氣異常煽情,換了不遠處的那幾個小年輕,說不得就要被人的激情所打動。

只不過,南光虹已經不再年輕。做為一個花甲老人,他更為理性。

看著齊磊的眼睛,半晌不語,最後,終於相信了這個小年輕的決心和勇氣。

只不過……

“小子,你知道一個作業系統有多行程式碼嗎?”

這個齊磊還真說不好,“幾百萬?”

“幾百萬?”南光虹笑了,“就拿windows98來說,估計要2000到3500萬之間。”

齊磊:“……”

“這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工程,大到你無法想象。”

“而且,這必然是一個無底洞。我們是研發者,有一些後發優勢,可是卻抵擋不了別人的先發優勢。”

“實話告訴你,在暢想,我的團隊也僅僅只是有一個初步的架構設想,離拿出成果,還遠著呢!”

“即便現在就開始做,最少要兩年的時間。”

齊磊皺眉,突然道:“南老,我給您五年!”

在齊磊的記憶裡,起碼到04年之前,國內的主要個人電腦市場還是網咖。只要是網咖,那就可控,就可以等。

南光虹,“……”

突然道:“好,五年!做出來了!然後呢?”

“國外市場已經成熟了,咱們也就在國內玩一玩。即便如此,你也要做?”

“孩子,你那個公司做的不錯,別淌這趟渾水了。”

現在正好反過來,是南光虹勸齊磊不要沖動。

國產系統和軟體生態的意義不是在商業盈利,系統可以做出來,只要投錢,投精力,有老外開路,你在後面跟著學,就算差一點也沒問題。

這玩意是難者不會,會者不難。

難的是,商業化!

畢竟市場已經是人家的,你就算做的比人家好,也不一定就有人肯買單。

再說直白點,這就和後世的手機系統生態是一個道理。

鴻蒙是好東西,可是即便再好,再先進,已經具備了全場景應用能力,卻也是不被逼到絕路,還是不敢輕易的拿出來用。

為什麼?

因為做一套系統沒什麼,難的是生態,是安卓上那幾百萬上千萬的應用和應用開發者。

你沒辦法讓這些人跟著你的步調走,去適應一個全新的開發平臺。

同樣的道理,99年的pc系統生態如出一轍。

微軟在這塊土地上已經深耕十幾年了,從dos到windows

目前除了一個蘋果生態,所有的配套軟體公司都是基於windows建立的。國產系統就算拿出來了,怎麼才能讓開發者以你的系統為基石來開發軟體呢?

沒有人開發軟體填充生態體系,那這個系統做出來也只能是一個儲備系統。

所以,在南老眼中,國產系統的戰略意義是大於商業意義的,甚至可以說沒有什麼商業意義。

這也是南光虹在暢想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原因。

包括原本的時間軌跡上,他從暢想出來,一直在倡導國產系統,倡導國產晶片,卻毫無建樹的主要原因。

在南光虹看來,這種事只有暢想可以做。

一是,體量在那裡。一年幾十億的營收,投一點錢就投一點錢了。

二是,本身國資背景的使命感。

可是暢想不願意做,不願意擔負這個責任。

那三石……

這樣一個網咖管理的小公司?一幫孩子的激情和夢想。

你做什麼系統?踏踏實實賺你的小錢去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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