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四處碰壁

重生之似水流年·蒼山月·6,034·2026/4/3

胡正勛一進校長室,就見章南插手坐在辦公桌後。 倒沒有什麼凌厲的肅殺場面,胡正勛和煦的笑了,拿出工作證展示給章南。 “章南同志吧?省紀檢監察干部監督室科長,胡正勛。” 笑呵呵道:“別緊張,只是接到匿名舉報,說你校有涉嫌財務違紀的行為。走個流程,核實一下情況。” 章南站起身來,平靜地和胡正勛一夥人握手,“比我預想的要好,還以為是哪個調查室下來呢。” 胡正勛微微一滯,倒是好好端詳了章南幾眼,隨後不動聲色道:“怎麼可能是調查室下來嘛?問題還沒核實,二中是不是有問題,章南同志是不是經得起考驗,還沒有定論。” 紀委對幹部審查的流程是這樣的,監察室接到舉報,先取證核實。有必要立案審查的,才會移交給負責調查的幾個調查室之一。 也就是說,如果今天來的是調查室,那就不是現在這個場景了,最起碼也是隔離審查。 章南等於一上來就將了胡正勛一軍,也是在提醒胡正勛,只是核實情況。 章南這樣的,胡正勛倒是頭一回遇到。 以往被查的幹部,就算沒有問題,遇到這種情況,也只是坦蕩一些,但也會老老實實的配合調查,還是頭一回遇到一上來就對著乾的。 反倒提醒起我來了? 心中暗笑,卻是沒往心裡去。 幹他們這一行的,最怕帶著情緒投入工作,穩得住是基本要求。 被章南安排坐下,倒上了開水,兩人像沒事人一樣閑聊著。 期間,胡正勛建議性的讓章南暫時休息幾天,在天裡等訊息,也許過幾天就雲散雨歇了。 畢竟舉報是有的,但是否屬實,還沒有定論。 一般情況下,被審查干部,要麼極力配合很是順從,要麼就是外強中幹情緒激動,有阻撓調查的傾向。 結果,章南又來了一個讓胡正勛看不透的,“我可以問一下,這是組織決定,還是您的個人建議嗎?” “這……” 胡正勛無語了,給你臺階下怎麼就不接著呢? 無奈地從公文包中取出了停職通知,依舊是和煦樣子,遞給章南:“還是回去休息幾天吧!” 章南看過,點了點頭。“我接受。” 很是痛快。 可是話鋒一轉,“但是,能問胡科長幾個問題嗎?” 胡正勛點頭,“我盡量回答。” 章南,“省教育廳是不是也派了人,來調查學生減負的問題?” 胡正勛笑了,“這個問題好像不是章南同志現在應該關心的。” 章南點著,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又問了一句,“那聯合調查組的組長是胡科長吧?” 胡正勛皺眉,直視章南,終於點了點頭。 “那好!”章南長出一口氣,“我希望胡科長可以適當地約束一下教育口的同志,初三、高三馬上就要面臨大考,如果教育口的同志做出什麼影響初三、高三學生的行為,別怪我不配合!” 胡正勛一凝,眉頭鎖得更深,“你在威脅組織?” 他凝重起來,章南卻是笑了,笑的非常平靜,平靜的有些嚇人。 “胡科長,如果非要上綱上線,那我的行為頂多是在威脅您,還達不到威脅組織的高度。因為組織是不會拿考生的前途開玩笑的,您說是吧?” 說完,拿起已經收拾好的挎包,點頭向胡正勛道別,大步出了校長室。 胡正勛怔怔地看向章南的背影,隱隱覺得,她這話裡似乎有話,可是一時之間卻是想不通她到底要表達什麼。 更想不通,一個停職審查的基層幹部,哪來的氣勢這麼說話的。 至此,正如章南所料,在二中最關鍵的時刻,她被停職了。 也幸好章南提前做了準備,給畢業班的老師打了招呼,穩定了軍心。 否則,這個時候校長停職,調查組入駐,會給老師帶來多大的震蕩,可想而知。 當然,穩住教師隊伍還是遠遠不夠的,誰也說不準調查組會做出什麼事來,影響到畢業班。 而就在胡正勛與章南碰面的同一時間,章南擔心的事情正在發生。 梁成負責調查教育不當的問題,此刻正帶著人直奔三樓的高三學年。 他們是有備而來的,雖然剛剛到二中,可是對學校的情況也是很瞭解的。 哪裡的高壓嚴管、填鴨式教育最嚴重? 當然就是高三。 至於會不會影響到高三的學生,那不在梁成的考慮範疇之內。 學生減負問題,並不是什麼新鮮詞兒,如果細數建國之後的減負行動,截止到1999年,已經進行了四十八次。 可以說,這是教育系統一直在探索的一個目標。 而且,這不是一個單一問題。 說大一點,這涉及的是教育觀、人才觀和相應的體系機制問題,是培養什麼樣的人,如何培養人的大問題,它的落腳點是人的問題。 總之,大方向就是減輕學生負擔,培養全面型人才。 尤其是99年,從上到下,一直在醞釀一次真正意義上行之有效的,確實減輕學生負擔的整體綱要。 事實上,這第49次減負的正式檔案明年就會出臺,此時正在討論和總結階段。 尚北二中,算是撞在槍口上了。 梁成作為一個年輕幹部,始終認為填鴨式的教育理念是落後刻板的表現,國外的素質教育、發掘青少年的潛質才是未來。而不像國內生產線一樣教出來的孩子,都一個樣。 在他看來,上什麼大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有個性思維,那才是一個獨立的、有思想的人。 更何況,梁成正是事業的上升期,準確地說,是再進一步的關口。 尚北二中的問題對他來說,一是宣揚理念,發聲的視窗;二是晉升的基石。 所以,梁成比誰都在意這次的調查工作。 一進二中,直奔關鍵節點——高三。 只要把高三的情況摸清楚,那尚北二中是不是高壓嚴管,是不是泯滅了學生的天性,是不是填鴨式的舊教育思維,也就有了定論。 再拿到一些學生的走訪材料,基本上就可以給二中定性了。 至於二中的教學方式是學生心甘情願的,還是被學校逼迫的…… 呵呵,才十八九歲的孩子,能懂什麼?正是愛玩愛鬧的年紀,有幾個真心想學習?問十個,肯定有九個都是負面情緒。 更何況,梁成還精心準備了一些問題,有一定的誤導性。 總之,想拿到學生的第一手材料,不難。 只可惜啊,夢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別說去高三了,他特麼的連樓梯都沒上去。 帶著人氣勢洶洶地走進二中主樓,就見樓梯口跨步站著個穿的像老農民一樣的老爺子。 正是二中的教導處主任——老吊車。 此時,他把上樓的路堵得死死的,手裡還攥著根硬木教鞭,眼珠子更是瞪的跟鈴鐺一樣看著梁成等人。 “你!”用下巴指了指梁成,“幹啥的?” 梁成等人互視一眼,老頭兒在這兒堵著,他們又過不去,語氣還不善…反問,“您是?” 老吊車:“二中教導處主任。” 梁成屬於入職就在省裡,沒下過基層,平時接觸的哈市幹部也都有模有樣兒,還真不知道這小地方的幹部怎麼這麼不像話。 心說,誰關心你是什麼官兒了?我是問你叫什麼!我一個堂堂副處級幹部,還能管你叫主任是怎麼的? 嗤笑一聲,“沒問您老是幹什麼的,我是說怎麼稱呼?” 老吊車眉頭一挑:“二中!教導處....主、任!” 梁成:“……” 心說,這是不配合啊! 可是,你還真沒法拿他怎麼樣。 就老吊車那個歲數,都59了,還有半年就退休。 說好聽點,是老同志得尊重。說不好聽點,倚老賣老,你能拿他怎麼樣? 只得道:“我們是省教育廳的,下來檢查。” 老吊車聽罷,也不廢話,“工作證,紅標頭檔案。” 梁成要氣炸了,強忍著怒氣,咬牙切齒:“給他!” 等看完了工作證和調查通知書,老吊車依舊沒有讓路的意思。 “哦,上面下來的咋還一點規矩都沒有呢?應該早點拿出來。” 梁成一幫人沒栽過去,還成我們的不是了。 後面有人出來說話,“證件也看了,您老能讓個路嗎?我們要上去。” 老吊車卻是一點動的意思都沒有,“那說說,來幹啥啊?” 梁成冷著臉,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去高三學年調查情況,請你配合!” 結果,老吊車板著臉,腦袋一搖,“那配合不了。” “你!” 老爺子挑眉看著他,腔調不緊不慢:“你們是上級啊,按說是得配合。可是去高三,那可真配合不了。” “馬上高考了,影響到孩子,你負責我負責?萬一高考失利,信不信孩子家長拎菜刀找你理論?” 梁成:“……” 平復了好久,“老爺子,我們就是去問幾個問題,會注意分寸的,不會影響到考生。” “那也不行!”老吊車乾脆把教鞭亮了出來。 “別說你是調查組,你就是學生家家裡的,死人了,你也得給我憋著,考完了再下葬!” 此時,老吊車已經豁出去了,我要退休的人了,我怕啥? “二中這麼大個地方,哪不能調查?高三就是不行!” 眼珠子一瞪,“今天誰敢上這個樓梯,那就是沒完!” 此時,梁成頗為尷尬,就沒遇到過這樣兒的。 有些下不來臺。 卻時,身後突然出來一個隨行工作人員,在其耳邊低語了幾句。 梁成登時臉色一白,眼神飄忽。 最後,“那好吧,是我們考慮不周,確實不應該影響考生。” 咬著後槽牙:“就,就先…不去高三了!” 老吊車一聽,登時呲出一口黃牙,樂的開心:“這就對了嘛!做人得有人性不是?不能跟畜生學,畜生做事才不管不顧呢!” 梁成想罵娘,卻是終究沒有開口。 因為,剛剛那個工作人員正好就是尚北教育口出去的,告訴他一句話。 “這老爺子是來真的,別和他較勁,他那個外號老吊車不是白來的。” 老吊車這個外號很久很久了,以至於尚北教育口幾乎都忘了老吊車大名兒叫什麼了。 當面都叫主任,背地裡則就叫老吊車。 這老頭兒脾氣臭,不好相處,還沒啥本事。 早幾年代課的時候,也就能教個歷史,還只能教初中,而且他帶的班歷史成績經常墊底。 但是,瞭解一點內情的人都知道,二中可以沒有老董,但是絕對不能沒有老吊車。 這就是一根定海神針,二中有他才叫二中。 原因就在於他那個綽號——老吊車! 這麼說吧,八十年代第一次嚴打前後那個時期,社會還是挺亂的,鬧校的事兒時有發生。 而且不是學校和學校之間,經常有社會上的混混到學校到來鬧事,流血事件在所難免,重傷和死人的事兒也發生過。 可是,即便在那個時期,尚北街面上的混子就沒有敢在二中裡造次的。 包括之前的二寶子,也只是敢帶著小弟們在校外嘚瑟嘚瑟,不敢進二中校門。 因為兩件事,沒人敢來二中鬧事。 而這兩件事,全發生在老吊車身上的。 一次是混混持械進學校把學生打壞了,老吊車拎著西瓜刀沖出去的。(省略500字....) 另一次是二中蓋主樓那一年,又有人來鬧校,老吊車把施工吊車開到校門口,把門堵上了。 呵呵,別誤會,不是不讓混混進來,而不是讓出去。 (省略5000字....) 從那以後,再沒有混混敢進二中的大門。也是從那以後,老吊車就只剩下老吊車這個諢號了。 心狠手黑,不計後果的老吊車震懾了尚北街面上的社會閑散人員幾十年。 此時,梁成其實也膽禿。 倒不是怕老吊車發狠,發生什麼沖突。主要是,真發生了沖突,那這玩笑可開大了,丟不起這個人。 第一天進校就和校方發生沖突...不管怨誰,在上面領導看來,也充分說明瞭你的工作能力的。 不值當! 此時,梁成看著老爺子,“這樣,老爺子,我們去初三走訪一下,總行了吧?” 老吊車一聽,什麼玩意?還想去初三? 瞪眼剛要開口,梁成見勢不妙,趕緊改口,“你看看我這記性,初三也不行,初三也面臨大考啊!高一可以吧?這要是還不行,那就是您老的問題了。太不配合工作,總是不好的。” 老吊車話到嘴邊生生憋了回去,他不怕橫的,這種軟刀子卻是有點應付不了。 最終只得點了頭,“只要不影響學生,隨你們怎麼折騰。” 梁成一笑,“那好,您忙您的,我們自己走訪就可以了。” 說著話,領人出了主樓。 一出主樓,“查一查這個什麼老吊車,他很有問題!” 隨行人員大概也明白梁成什麼情況,這就是個笑面虎,表面和善,但背地裡其實很記仇。 也只能為樓梯口那個老爺子默哀,“你惹誰不好,惹梁副處?” 也不多言,地方的小小教導主任,沒人會在意。 有人疑惑道:“那高三、初三就不查了?” 這是最直觀的地方。 卻見梁成冷聲一笑,“不查正好,直接在報告上寫,校方惡意阻撓,情況不容樂觀!” 這句可夠狠的,加上去,老吊車就廢了。 “那接下來怎麼辦?” 梁成沉吟了一下,“等等吧,等尚北的胡國為過來,咱們去高一十四班。” 高一十四班! 剛剛梁成之所以那麼痛快的被老吊車嚇住,正是因為這個高一十四班。 這個班的問題不比高三和初三小,而且,一幫高一的小孩,比高三更容易問出問題。 過了一會兒,尚北教委的副局長胡國為到了。 當下,梁成帶著胡國為,以及一眾省裡的工作人員,直奔十四班而去。 此時,十四班正在上化學課,課上到一半兒,胡國為便把化學老師叫了出去。 化學老師是認識胡國為的,副局長的話還是有分量的,只得暫停了授課,把時間讓給檢查組。 於是乎,七八個成年人,呼啦一下全進了十四班。 十四班眾也不得不停下學習,好奇地抬頭看著這些不速之客。 而胡國為做為尚北的本地官員,自然要主動一點,笑呵呵地對十四班眾道:“同學們,放鬆一點,這幾位是省裡下到咱們尚北做教育問卷的。問幾個簡單的問題,點到誰,誰就站起來回答就行了。” 這時,梁成開啟一個資料夾,也道:“很簡單的,你們只需要答是或不是就行。” 說完,正式開始。 齊磊皺眉看著這些人,尤其是胡國為。 隨後,又把目光對準了程樂樂。 有些不太理解,要說省裡來搞二中這還說得過去,怎麼自己人也搞自己人的啊? 此時卻不是他思考這些事兒的時候,梁成帶來的工作人員已經在點名問捲了。 而且,眼光很毒,第一個點到的就是方冰。 好吧,這些上面下來的,還是搞教育的,沒別的本事,看好學生壞學生,那真是一看一個準兒。 就方冰這種掛相的!一抓就能抓到,一看就不是愛學生的主兒。 “你叫什麼名字?” 方冰扭捏地站了起來,“方冰啊!” “哪人?” “哈市香坊區。” “借讀?” “對!” “你們每天是不是十三節課?” “是。” “是不是經常被佔用體育課、音樂課?” “不是!” “實話實說!” “就是實話實說啊!” 記錄的人停下筆,抬起頭,“你們經常上體育課。” 方冰撇嘴,“不是經常,是就沒落下過。” 得,問不下去了。 不得不看向全班,“我們要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上了就是上了,沒上就是沒上。我聽說,你們經常被佔用體育課。” 這下可好,全班搖頭,“那可真沒有啊!” 事實上,十四班就沒缺過體育課,這是老劉唯一開恩的地方。 得到全班的肯定答復,負責記錄的看向梁成。 梁成也是無語,還特麼真沒缺過體育課? 勉強一笑,“問下一個。” “好吧。”記錄員繼續問,“每個月是不是就放兩天半的月假?” 方冰,“其它三週也有半天假。” 記錄員咬牙,“小假不算,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寒假是否有補課行為?” “你們每天的作業量是不是很大?” “每天是不是都要到凌晨之後才能睡覺?” “學習任務是不是很重?” “是不是有過厭學的情緒出現?” 方冰:“是…” “是不是希望有正常的童年,可以多一點時間自由支配?” 方冰嘿嘿一笑,“那誰不想啊?” 方冰在那問什麼答什麼,而齊磊卻是眉頭鎖得更深了。 十四班眾不知道這些問題是怎麼回事兒,可是齊磊做為一個過來人,還不懂嗎? 問捲上可能只有一排的是或者不是,可是等到他們拿問捲去寫報告的時候,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麼問下去,那就壞事兒了! 終於,當問卷員問出下一個問題時,齊磊突然,“咳咳!!”重重的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 方冰那邊都快成磕頭蟲了,只會答“是”。結果,班頭兒這一嗓子,直接把他咳的一激靈。 猛然瞪眼看向齊磊,卻見齊磊神色不對,面沉如水。 方冰一挑眉頭,懂了! 此時,全班,還有講臺前的梁成等人,也都看向齊磊,都不明白這位同學怎麼突然冒出動靜來了。 只不過,十六七的孩子,梁成也沒多想,笑著對問卷員道:“繼續。” 問卷員點頭,繼續發問。 “方冰同學,你是否不滿意當下的教學模式?” 問卷員等了半天,抬頭見方冰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卻沒回答。 還以為他沒聽清問題,拔高聲調又重復了一遍,“你是否不滿意當下的教學模式?” “你是否不滿意當下的教學模式!!?” 方冰…成啞巴了。 不管你怎麼問,我就電線桿兒似的往那兒一杵,瞪著牛眼珠子看著你。 可讓我說話,那是門兒都沒有了。

胡正勛一進校長室,就見章南插手坐在辦公桌後。

倒沒有什麼凌厲的肅殺場面,胡正勛和煦的笑了,拿出工作證展示給章南。

“章南同志吧?省紀檢監察干部監督室科長,胡正勛。”

笑呵呵道:“別緊張,只是接到匿名舉報,說你校有涉嫌財務違紀的行為。走個流程,核實一下情況。”

章南站起身來,平靜地和胡正勛一夥人握手,“比我預想的要好,還以為是哪個調查室下來呢。”

胡正勛微微一滯,倒是好好端詳了章南幾眼,隨後不動聲色道:“怎麼可能是調查室下來嘛?問題還沒核實,二中是不是有問題,章南同志是不是經得起考驗,還沒有定論。”

紀委對幹部審查的流程是這樣的,監察室接到舉報,先取證核實。有必要立案審查的,才會移交給負責調查的幾個調查室之一。

也就是說,如果今天來的是調查室,那就不是現在這個場景了,最起碼也是隔離審查。

章南等於一上來就將了胡正勛一軍,也是在提醒胡正勛,只是核實情況。

章南這樣的,胡正勛倒是頭一回遇到。

以往被查的幹部,就算沒有問題,遇到這種情況,也只是坦蕩一些,但也會老老實實的配合調查,還是頭一回遇到一上來就對著乾的。

反倒提醒起我來了?

心中暗笑,卻是沒往心裡去。

幹他們這一行的,最怕帶著情緒投入工作,穩得住是基本要求。

被章南安排坐下,倒上了開水,兩人像沒事人一樣閑聊著。

期間,胡正勛建議性的讓章南暫時休息幾天,在天裡等訊息,也許過幾天就雲散雨歇了。

畢竟舉報是有的,但是否屬實,還沒有定論。

一般情況下,被審查干部,要麼極力配合很是順從,要麼就是外強中幹情緒激動,有阻撓調查的傾向。

結果,章南又來了一個讓胡正勛看不透的,“我可以問一下,這是組織決定,還是您的個人建議嗎?”

“這……”

胡正勛無語了,給你臺階下怎麼就不接著呢?

無奈地從公文包中取出了停職通知,依舊是和煦樣子,遞給章南:“還是回去休息幾天吧!”

章南看過,點了點頭。“我接受。”

很是痛快。

可是話鋒一轉,“但是,能問胡科長幾個問題嗎?”

胡正勛點頭,“我盡量回答。”

章南,“省教育廳是不是也派了人,來調查學生減負的問題?”

胡正勛笑了,“這個問題好像不是章南同志現在應該關心的。”

章南點著,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又問了一句,“那聯合調查組的組長是胡科長吧?”

胡正勛皺眉,直視章南,終於點了點頭。

“那好!”章南長出一口氣,“我希望胡科長可以適當地約束一下教育口的同志,初三、高三馬上就要面臨大考,如果教育口的同志做出什麼影響初三、高三學生的行為,別怪我不配合!”

胡正勛一凝,眉頭鎖得更深,“你在威脅組織?”

他凝重起來,章南卻是笑了,笑的非常平靜,平靜的有些嚇人。

“胡科長,如果非要上綱上線,那我的行為頂多是在威脅您,還達不到威脅組織的高度。因為組織是不會拿考生的前途開玩笑的,您說是吧?”

說完,拿起已經收拾好的挎包,點頭向胡正勛道別,大步出了校長室。

胡正勛怔怔地看向章南的背影,隱隱覺得,她這話裡似乎有話,可是一時之間卻是想不通她到底要表達什麼。

更想不通,一個停職審查的基層幹部,哪來的氣勢這麼說話的。

至此,正如章南所料,在二中最關鍵的時刻,她被停職了。

也幸好章南提前做了準備,給畢業班的老師打了招呼,穩定了軍心。

否則,這個時候校長停職,調查組入駐,會給老師帶來多大的震蕩,可想而知。

當然,穩住教師隊伍還是遠遠不夠的,誰也說不準調查組會做出什麼事來,影響到畢業班。

而就在胡正勛與章南碰面的同一時間,章南擔心的事情正在發生。

梁成負責調查教育不當的問題,此刻正帶著人直奔三樓的高三學年。

他們是有備而來的,雖然剛剛到二中,可是對學校的情況也是很瞭解的。

哪裡的高壓嚴管、填鴨式教育最嚴重?

當然就是高三。

至於會不會影響到高三的學生,那不在梁成的考慮範疇之內。

學生減負問題,並不是什麼新鮮詞兒,如果細數建國之後的減負行動,截止到1999年,已經進行了四十八次。

可以說,這是教育系統一直在探索的一個目標。

而且,這不是一個單一問題。

說大一點,這涉及的是教育觀、人才觀和相應的體系機制問題,是培養什麼樣的人,如何培養人的大問題,它的落腳點是人的問題。

總之,大方向就是減輕學生負擔,培養全面型人才。

尤其是99年,從上到下,一直在醞釀一次真正意義上行之有效的,確實減輕學生負擔的整體綱要。

事實上,這第49次減負的正式檔案明年就會出臺,此時正在討論和總結階段。

尚北二中,算是撞在槍口上了。

梁成作為一個年輕幹部,始終認為填鴨式的教育理念是落後刻板的表現,國外的素質教育、發掘青少年的潛質才是未來。而不像國內生產線一樣教出來的孩子,都一個樣。

在他看來,上什麼大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有個性思維,那才是一個獨立的、有思想的人。

更何況,梁成正是事業的上升期,準確地說,是再進一步的關口。

尚北二中的問題對他來說,一是宣揚理念,發聲的視窗;二是晉升的基石。

所以,梁成比誰都在意這次的調查工作。

一進二中,直奔關鍵節點——高三。

只要把高三的情況摸清楚,那尚北二中是不是高壓嚴管,是不是泯滅了學生的天性,是不是填鴨式的舊教育思維,也就有了定論。

再拿到一些學生的走訪材料,基本上就可以給二中定性了。

至於二中的教學方式是學生心甘情願的,還是被學校逼迫的……

呵呵,才十八九歲的孩子,能懂什麼?正是愛玩愛鬧的年紀,有幾個真心想學習?問十個,肯定有九個都是負面情緒。

更何況,梁成還精心準備了一些問題,有一定的誤導性。

總之,想拿到學生的第一手材料,不難。

只可惜啊,夢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別說去高三了,他特麼的連樓梯都沒上去。

帶著人氣勢洶洶地走進二中主樓,就見樓梯口跨步站著個穿的像老農民一樣的老爺子。

正是二中的教導處主任——老吊車。

此時,他把上樓的路堵得死死的,手裡還攥著根硬木教鞭,眼珠子更是瞪的跟鈴鐺一樣看著梁成等人。

“你!”用下巴指了指梁成,“幹啥的?”

梁成等人互視一眼,老頭兒在這兒堵著,他們又過不去,語氣還不善…反問,“您是?”

老吊車:“二中教導處主任。”

梁成屬於入職就在省裡,沒下過基層,平時接觸的哈市幹部也都有模有樣兒,還真不知道這小地方的幹部怎麼這麼不像話。

心說,誰關心你是什麼官兒了?我是問你叫什麼!我一個堂堂副處級幹部,還能管你叫主任是怎麼的?

嗤笑一聲,“沒問您老是幹什麼的,我是說怎麼稱呼?”

老吊車眉頭一挑:“二中!教導處....主、任!”

梁成:“……”

心說,這是不配合啊!

可是,你還真沒法拿他怎麼樣。

就老吊車那個歲數,都59了,還有半年就退休。

說好聽點,是老同志得尊重。說不好聽點,倚老賣老,你能拿他怎麼樣?

只得道:“我們是省教育廳的,下來檢查。”

老吊車聽罷,也不廢話,“工作證,紅標頭檔案。”

梁成要氣炸了,強忍著怒氣,咬牙切齒:“給他!”

等看完了工作證和調查通知書,老吊車依舊沒有讓路的意思。

“哦,上面下來的咋還一點規矩都沒有呢?應該早點拿出來。”

梁成一幫人沒栽過去,還成我們的不是了。

後面有人出來說話,“證件也看了,您老能讓個路嗎?我們要上去。”

老吊車卻是一點動的意思都沒有,“那說說,來幹啥啊?”

梁成冷著臉,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去高三學年調查情況,請你配合!”

結果,老吊車板著臉,腦袋一搖,“那配合不了。”

“你!”

老爺子挑眉看著他,腔調不緊不慢:“你們是上級啊,按說是得配合。可是去高三,那可真配合不了。”

“馬上高考了,影響到孩子,你負責我負責?萬一高考失利,信不信孩子家長拎菜刀找你理論?”

梁成:“……”

平復了好久,“老爺子,我們就是去問幾個問題,會注意分寸的,不會影響到考生。”

“那也不行!”老吊車乾脆把教鞭亮了出來。

“別說你是調查組,你就是學生家家裡的,死人了,你也得給我憋著,考完了再下葬!”

此時,老吊車已經豁出去了,我要退休的人了,我怕啥?

“二中這麼大個地方,哪不能調查?高三就是不行!”

眼珠子一瞪,“今天誰敢上這個樓梯,那就是沒完!”

此時,梁成頗為尷尬,就沒遇到過這樣兒的。

有些下不來臺。

卻時,身後突然出來一個隨行工作人員,在其耳邊低語了幾句。

梁成登時臉色一白,眼神飄忽。

最後,“那好吧,是我們考慮不周,確實不應該影響考生。”

咬著後槽牙:“就,就先…不去高三了!”

老吊車一聽,登時呲出一口黃牙,樂的開心:“這就對了嘛!做人得有人性不是?不能跟畜生學,畜生做事才不管不顧呢!”

梁成想罵娘,卻是終究沒有開口。

因為,剛剛那個工作人員正好就是尚北教育口出去的,告訴他一句話。

“這老爺子是來真的,別和他較勁,他那個外號老吊車不是白來的。”

老吊車這個外號很久很久了,以至於尚北教育口幾乎都忘了老吊車大名兒叫什麼了。

當面都叫主任,背地裡則就叫老吊車。

這老頭兒脾氣臭,不好相處,還沒啥本事。

早幾年代課的時候,也就能教個歷史,還只能教初中,而且他帶的班歷史成績經常墊底。

但是,瞭解一點內情的人都知道,二中可以沒有老董,但是絕對不能沒有老吊車。

這就是一根定海神針,二中有他才叫二中。

原因就在於他那個綽號——老吊車!

這麼說吧,八十年代第一次嚴打前後那個時期,社會還是挺亂的,鬧校的事兒時有發生。

而且不是學校和學校之間,經常有社會上的混混到學校到來鬧事,流血事件在所難免,重傷和死人的事兒也發生過。

可是,即便在那個時期,尚北街面上的混子就沒有敢在二中裡造次的。

包括之前的二寶子,也只是敢帶著小弟們在校外嘚瑟嘚瑟,不敢進二中校門。

因為兩件事,沒人敢來二中鬧事。

而這兩件事,全發生在老吊車身上的。

一次是混混持械進學校把學生打壞了,老吊車拎著西瓜刀沖出去的。(省略500字....)

另一次是二中蓋主樓那一年,又有人來鬧校,老吊車把施工吊車開到校門口,把門堵上了。

呵呵,別誤會,不是不讓混混進來,而不是讓出去。

(省略5000字....)

從那以後,再沒有混混敢進二中的大門。也是從那以後,老吊車就只剩下老吊車這個諢號了。

心狠手黑,不計後果的老吊車震懾了尚北街面上的社會閑散人員幾十年。

此時,梁成其實也膽禿。

倒不是怕老吊車發狠,發生什麼沖突。主要是,真發生了沖突,那這玩笑可開大了,丟不起這個人。

第一天進校就和校方發生沖突...不管怨誰,在上面領導看來,也充分說明瞭你的工作能力的。

不值當!

此時,梁成看著老爺子,“這樣,老爺子,我們去初三走訪一下,總行了吧?”

老吊車一聽,什麼玩意?還想去初三?

瞪眼剛要開口,梁成見勢不妙,趕緊改口,“你看看我這記性,初三也不行,初三也面臨大考啊!高一可以吧?這要是還不行,那就是您老的問題了。太不配合工作,總是不好的。”

老吊車話到嘴邊生生憋了回去,他不怕橫的,這種軟刀子卻是有點應付不了。

最終只得點了頭,“只要不影響學生,隨你們怎麼折騰。”

梁成一笑,“那好,您忙您的,我們自己走訪就可以了。”

說著話,領人出了主樓。

一出主樓,“查一查這個什麼老吊車,他很有問題!”

隨行人員大概也明白梁成什麼情況,這就是個笑面虎,表面和善,但背地裡其實很記仇。

也只能為樓梯口那個老爺子默哀,“你惹誰不好,惹梁副處?”

也不多言,地方的小小教導主任,沒人會在意。

有人疑惑道:“那高三、初三就不查了?”

這是最直觀的地方。

卻見梁成冷聲一笑,“不查正好,直接在報告上寫,校方惡意阻撓,情況不容樂觀!”

這句可夠狠的,加上去,老吊車就廢了。

“那接下來怎麼辦?”

梁成沉吟了一下,“等等吧,等尚北的胡國為過來,咱們去高一十四班。”

高一十四班!

剛剛梁成之所以那麼痛快的被老吊車嚇住,正是因為這個高一十四班。

這個班的問題不比高三和初三小,而且,一幫高一的小孩,比高三更容易問出問題。

過了一會兒,尚北教委的副局長胡國為到了。

當下,梁成帶著胡國為,以及一眾省裡的工作人員,直奔十四班而去。

此時,十四班正在上化學課,課上到一半兒,胡國為便把化學老師叫了出去。

化學老師是認識胡國為的,副局長的話還是有分量的,只得暫停了授課,把時間讓給檢查組。

於是乎,七八個成年人,呼啦一下全進了十四班。

十四班眾也不得不停下學習,好奇地抬頭看著這些不速之客。

而胡國為做為尚北的本地官員,自然要主動一點,笑呵呵地對十四班眾道:“同學們,放鬆一點,這幾位是省裡下到咱們尚北做教育問卷的。問幾個簡單的問題,點到誰,誰就站起來回答就行了。”

這時,梁成開啟一個資料夾,也道:“很簡單的,你們只需要答是或不是就行。”

說完,正式開始。

齊磊皺眉看著這些人,尤其是胡國為。

隨後,又把目光對準了程樂樂。

有些不太理解,要說省裡來搞二中這還說得過去,怎麼自己人也搞自己人的啊?

此時卻不是他思考這些事兒的時候,梁成帶來的工作人員已經在點名問捲了。

而且,眼光很毒,第一個點到的就是方冰。

好吧,這些上面下來的,還是搞教育的,沒別的本事,看好學生壞學生,那真是一看一個準兒。

就方冰這種掛相的!一抓就能抓到,一看就不是愛學生的主兒。

“你叫什麼名字?”

方冰扭捏地站了起來,“方冰啊!”

“哪人?”

“哈市香坊區。”

“借讀?”

“對!”

“你們每天是不是十三節課?”

“是。”

“是不是經常被佔用體育課、音樂課?”

“不是!”

“實話實說!”

“就是實話實說啊!”

記錄的人停下筆,抬起頭,“你們經常上體育課。”

方冰撇嘴,“不是經常,是就沒落下過。”

得,問不下去了。

不得不看向全班,“我們要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上了就是上了,沒上就是沒上。我聽說,你們經常被佔用體育課。”

這下可好,全班搖頭,“那可真沒有啊!”

事實上,十四班就沒缺過體育課,這是老劉唯一開恩的地方。

得到全班的肯定答復,負責記錄的看向梁成。

梁成也是無語,還特麼真沒缺過體育課?

勉強一笑,“問下一個。”

“好吧。”記錄員繼續問,“每個月是不是就放兩天半的月假?”

方冰,“其它三週也有半天假。”

記錄員咬牙,“小假不算,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寒假是否有補課行為?”

“你們每天的作業量是不是很大?”

“每天是不是都要到凌晨之後才能睡覺?”

“學習任務是不是很重?”

“是不是有過厭學的情緒出現?”

方冰:“是…”

“是不是希望有正常的童年,可以多一點時間自由支配?”

方冰嘿嘿一笑,“那誰不想啊?”

方冰在那問什麼答什麼,而齊磊卻是眉頭鎖得更深了。

十四班眾不知道這些問題是怎麼回事兒,可是齊磊做為一個過來人,還不懂嗎?

問捲上可能只有一排的是或者不是,可是等到他們拿問捲去寫報告的時候,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麼問下去,那就壞事兒了!

終於,當問卷員問出下一個問題時,齊磊突然,“咳咳!!”重重的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

方冰那邊都快成磕頭蟲了,只會答“是”。結果,班頭兒這一嗓子,直接把他咳的一激靈。

猛然瞪眼看向齊磊,卻見齊磊神色不對,面沉如水。

方冰一挑眉頭,懂了!

此時,全班,還有講臺前的梁成等人,也都看向齊磊,都不明白這位同學怎麼突然冒出動靜來了。

只不過,十六七的孩子,梁成也沒多想,笑著對問卷員道:“繼續。”

問卷員點頭,繼續發問。

“方冰同學,你是否不滿意當下的教學模式?”

問卷員等了半天,抬頭見方冰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卻沒回答。

還以為他沒聽清問題,拔高聲調又重復了一遍,“你是否不滿意當下的教學模式?”

“你是否不滿意當下的教學模式!!?”

方冰…成啞巴了。

不管你怎麼問,我就電線桿兒似的往那兒一杵,瞪著牛眼珠子看著你。

可讓我說話,那是門兒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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