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138
138 138
十一月x日,宜動土,行喪,納畜,造屋,忌出行,嫁娶,行房,求醫。
陳永謙下班前看了一眼日曆本,從鼻子裡輕輕哂笑了一下。
日曆是陳永謙年初逛廟會的時候順手買的,順手放在了辦公室裡,也就順手用了下來。一天撕一張,已經快要撕完了。
忌出行這種指導性意見放在現代根本沒有什麼用武之地了,也就婚姻嫁娶飯店開張什麼的,需要從老黃曆裡汲取點靈感。
至於忌行房……人生已經如此無趣,何必在這種地方苛待自己。
陳總把勒得脖子難受的領帶鬆了鬆,又把碩大的智能手機塞進口袋裡,雙手空空地下班了。
自己公寓時不時會被未婚妻突然襲擊,而老宅那邊陳永謙總擔心看到自己老爹的臉會一不小心吐出來,相比較之下江亦霖住的地方就顯得像個世外桃源。
社區的安全係數極高,保安都是認卡不認人,百兆光纖寬帶,綠化面積超大還有空中花園,家裡的床也又大又軟,一整個房間都是毛茸茸的地毯,按摩浴缸衛洗麗,酒櫃裡品種齊全,廚房設備堪比餐廳後廚,除了離星程有點遠之外一切都好,這個腦子有坑的小明星簡直比自己這個總裁還會享受。
原先是隻偶爾去過夜,後來這個偶爾變得有些密集,簡直像是天天在那邊過夜,陳永謙於是很坦然地把自己的行李家當都搬了過去,完全沒有覺得這樣住到炮-友家裡有什麼問題。
哪怕江亦霖總是不在家,陳永謙一個人也能在他家裡待得無比舒適,而這兩天神經病小明星結束了電影宣傳,會待在本市,日理萬機身心俱疲的陳總裁覺得很有必要打一炮,打幾炮,打好多炮,來沖刷一下被父親以及父親的姘頭以及短視又見利忘義的大股東們摧殘到枯萎的心靈。
天已經黑透,公司裡沒剩幾個人,陳永謙跟同一層那些還在加班的人打了聲招呼,剛想離開,想了想又停住,從錢包裡掏出了五張軟妹幣,遞給秘書組的新人:“我先走了,大家自己去買點宵夜。”
五張軟妹幣對這些能在頂層工作的員工來說都是小錢,而且在現今這世道也未必能買多少宵夜,但他們還是露出了感激的神色。看著秘書組的小姑娘欣喜地拉開抽屜翻出一堆外賣菜單,和同伴開始討論弄點什麼來吃,陳永謙那晦暗到想要反人類的心情才稍微好轉了百分之零點五。
陳永謙坐著電梯從頂樓下來,電梯外是夜幕四合萬家燈火,鋼化玻璃上印出電梯頂上的燈光和自己面目模糊的影像。盯著地面下落的感覺有點像是從天堂墜落到塵世,但他心裡明白這其實不過是從塵世到塵世,墜無可墜。
電梯下到停車場,陳永謙強塞在褲子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把手機從卡得死緊的褲袋裡拔-出來,看到屏幕上顯示——
神經病小明星:陳總回來吃飯嗎?
陳永謙解鎖打開短信界面,回了一句:嗯。然後上了自己的車。
手機又震,江亦霖回了一句:那我等你。
因為嫌解鎖麻煩,陳永謙就懶得再把手機拿過來打字了。
——把老子伺候爽了,有你的好處。
陳永謙對著手機發射了這麼一句意念,希望對方能收到(才怪)。
車子駛出星程萬里大樓,外面早已過了下班高峰,車輛稀疏,陳永謙按了按自己似乎已經餓了的肚皮,踩下油門,稍稍提速。
等到遇到紅燈時,陳永謙才發現,剎車似乎是失靈了,想要降檔已是不及,車子迅速衝出路口。陳永謙瞥見右邊有一輛大巴行來,心道不妙,猛打方向盤轉向試圖避過。大巴一路鳴笛,車頭撞上陳永謙的車尾。
黑色凌志失去控制,朝馬路中央側滑而去,一路衝上安全島,仍是去勢不減,攔腰撞上隔離欄杆。車身在壓塌一段欄杆的同時凌空飛起,在馬路上翻轉兩次後撞上對面停車線後的一輛小轎車,終於底盤朝天,徹底停了下來。
陳永謙臉貼著氣囊,倒懸在車裡,動彈不得。
他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也可能不死,但是快失去意識了是肯定的。
那麼就要進醫院,不知道交警到現場以後會聯繫誰,可能會看了他的錢包先打去公司,然後他老子就會得到消息,再然後……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傷得重不重,他老子會不會趁你病要你命地把他的權利都收回來。家裡人都那麼靠不住,簡直生不如死,可是還不能死。但是不管怎麼樣,那個神經病小明星是不會收到消息的,他還在家等著,要是等不到自己會不會先把飯吃光。以後還是把他通訊錄的名字改成一個讓交警看了就有聯繫**的好了,比如媽媽啊老婆什麼的……醒了就改……
江亦霖廚藝一般,味覺也不挑剔,除了不吃香菇。以色列魚子醬和康師傅紅燒牛肉麵帶給他的愉悅程度是差不多的,做起飯來也就是普通的,超過平均水準的單身漢水平。
偏偏要吃自己做的飯的人是一個挑嘴的,花一下午煲的火腿竹筍老鴨湯也能被他挑出毛病來,江亦霖也就放棄在做飯這件事上用太多未必有效的功了。據說他家的廚師很有幾把刷子,陳總就是吃功夫菜從小吃到大才,才把嘴巴養刁了。
反正如果江亦霖問“要你家廚子還是要我”,陳總肯定是不會回答要廚子的。做得好做得差也就無所謂了。
但做出這樣選擇的原因,可以是因為“我”是個比“廚子”更優先的選項,也可以是因為陳家除了廚子還有陳總糟心的爹。
江亦霖是不會問他這種問題的。
他不想聽到不想聽的答案,也不是很想聽到想聽的答案。
江亦霖簡單地炒了幾個菜,煮好飯,雞胸肉刷上橄欖油撒上鹽和香料包一包塞進烤箱裡,然後坐在客廳裡等陳總回來。
電飯鍋跳到保溫,陳永謙沒有回來,雞胸肉出爐,陳永謙沒有回來。
一小時後江亦霖開始打陳永謙的手機,打了三遍沒有人接。江亦霖聽著電話裡無機質的長音,心裡想著要不要做個弊追蹤一下他手機的位置,就在此時,電話被接通了。
“喂?”那頭傳來一個女聲。
江亦霖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你是誰?”
“請問你是陳永謙先生的朋友嗎?”那女聲問道。
“我是。他怎麼了?”
“這裡是中心醫院,陳先生剛剛因為車禍被送進了急救科,您能聯繫上他的……”
“我馬上就來,中心醫院對嗎?”江亦霖打斷了對方,站起身來抓起沙發上的外套。
“呃,是的。”中心醫院的護士只來得及回答這麼一句,就聽到電話裡傳來了忙音。
陳永謙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自己是一隻草原上的土撥鼠,胖得像球,每天的生活就是挖洞,吃,挖洞,吃,挖洞,吃。他覺得自己的人生不應該是這樣,除了挖洞和吃以外還該有別的什麼,特別光風霽月特別酷帥狂霸的什麼。
可到底是別的什麼呢……陳永謙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然而就常識來講,就算是一隻土撥鼠,至少吃了得排洩吧,還得睡覺吧,還得喝水吧。
可是夢裡的自己依舊重複著挖洞與吃。陳永謙覺得很焦慮,而且很渴。
終於草原天降大雨,焦渴的他張開嘴巴覺得總算可以喝水了,可是那些雨水只是落在他臉上,怎麼也掉不進他嘴裡。
陳永謙火了,怒目圓睜,大吼一聲,賊老天!你敢不敢讓我喝口水!
隨後他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個人的臉,劍眉星目,稜角分明,臉上有些青色的胡茬,神色裡帶著點……驚喜?
“你醒了?”江亦霖說。
陳永謙睜開眼的瞬間就忘記了自己作為一隻土撥鼠的人生,只有“喝水”這一個念頭,還深深地根植在心中。
“水……”
陳永謙覺得自己是出了聲的,但事實上只是嘴唇蠕動了一下。
江亦霖放下手中替他擦臉時用的溼毛巾,拿起備在一邊的水杯,抽出一根棉籤,說:“剛動過手術不能喝水,用棉籤稍微沾一點好不好?”
陳永謙憤怒地瞪向江亦霖,可惜因為虛弱,他的憤怒更像是因為聽說能沾點水而眼睛發亮。
江亦霖把棉籤送到他的嘴邊,滋潤著他乾澀的唇。
陳永謙瞪了他一會兒,也沒獲得能喝口水的待遇,他不是會與自己過不去的人,當即就沒出息地收回了怒視的目光,張口叼住棉籤,洩憤似地咬了咬。
江亦霖動作輕緩地用棉籤沾了幾遍水給他咬,就再也不肯動作了。
陳永謙眼神裡各種不滿,江亦霖都當做沒有看到,只是伸出手來,從陳永謙的貼著紗布的額頭,一直撫摸到毫無血色的臉頰。
“陳總,知道嗎,你這次差點把我嚇死。”江亦霖說。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