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眾目睽睽
151 眾目睽睽
首映安排在隔壁的影院,劇組和受邀媒體佔著最中央的幾排風水寶地,前後左右都是以各種途徑拿到入場券的人民群眾的海洋。雖然黑燈瞎火,但也眾目睽睽。
自從得知陳靖揚要和自己共演之後,殷少巖從頭到腳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大對,甚至當發佈會結束,有記者跑來問他第一次和兄長合作有何想法時,他對著記者沉默了五秒鐘,才恍若剛聽明白對方在問什麼一般,說了三個字:“像做夢。”
發佈會散場,陳靖揚和秦永行打過招呼之後立刻就來找自家弟弟,旁邊有記者要求他們站一起來個合照,陳靖揚好說話地同意了。攬過殷少巖的肩,兩人站在的背景板前,一個微笑淺淡無波,一個面容呆滯神情恍惚,不過因為臉長得好沒辦法,所以哪怕呆滯恍惚看起來也只是略高冷而已,跟旁邊的兄長倒是相得益彰。
殷少巖突然發現,這似乎是頭一次,兩人在公開場合,以演員的身份,一起露面。
移動場地的時候陳靖揚一路跟在殷少巖身邊,無視兩人資歷排序的差異,就差直接在背後寫上“護花使者”四個字。
殷少巖目不斜視,默默地往前走走走。
“怎麼了,嚇到你了?”覺察到身邊人情緒的不對,陳靖揚在一邊問。
殷少巖用眼角看他一眼,又把視線轉回去,繼續默默地走走走。
陳靖揚摸摸鼻子,這是……生氣了。
首映開始之前劇組要與觀眾做一些互動,順便宣佈前傳拍攝的消息,然後才會開始電影的放映,因此一行人到達之後並沒有立刻落座,而是在休息室先略作休整。
殷少巖被陳靖揚的目光騷擾得愈加心煩意亂,瞅準秦永行找陳靖揚來對等下宣佈消息時要說的臺詞的機會,扔下一句“我去上個廁所”,就跑了。
陳靖揚拉他不及,又不能當著眾人的面阻止弟弟上廁所,一時失察就讓人給溜走了。
工作人員專用的廁所裡沒有人,殷少巖拿著小夥伴對著小便池意思了一下,拉好褲子走到鏡子面前洗手。
洗完手抬頭,殷少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已經習慣了的面容,如果很仔細很仔細地盯著看上幾十秒,就會慢慢變得陌生。
其實哪怕是原裝的那張臉,也是經不起這樣打量的。
演完一個角色,那個角色連同他的喜怒哀樂、連同他的一生,就被留在了劇中的世界裡。
殷少巖在這方面向來處理得很乾淨,他們從來不會回來找他。
不像另一些演員,優秀,但入戲太深,有一段時間,身體裡會像是住了另一個靈魂,會有無根無據的情緒,會聽到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直到那個角色自己離開。
但是偶爾,極其偶爾,殷少巖也會在鏡子裡面看到某些個故人的影子。如果這樣一直對著鏡子看的話,就彷彿是多個世界裡面的角色們同時在靜靜地注視自己一樣。
人影幢幢,或悲或喜,微笑哭泣,無視時空或生死。所有虛像群聚在鏡中,層層累加,到最後構成的總和,是那個身為演員的殷少巖。
殷少巖與鏡中人對視著。
他不知道這次陳靖揚瞞著自己參與進來是意欲何為。
但他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陳靖揚。
不是指那個對自己無限嬌寵有求必應的哥哥。
而是那個他至今仍未用自己的身體髮膚、用演繹出的喜怒哀樂,真正觸及過的,作為演員的陳靖揚。
殷少巖久違地犯起了煙癮。
和昨天演唱會的舞臺妝不同,今天臉上只是淡妝,化沒化妝看起來也沒多大差別,於是他彎腰洗了個冷水臉,好歹把心頭的一絲躁鬱壓了下去。
再抬頭眼角餘光撇到門口有個人影,殷少巖還以為是陳靖揚那黏人的小妖精找過來了,轉過身才非常不喜聞樂見地發現來人是岑小玠。
哪怕是美少年,也是有排洩需求的啊。
如此想著,殷少巖又對著鏡子掏出安荇給他塞在口袋裡的紙巾,擦了擦臉,隨後轉身,視若無睹地朝門外走去。
岑小玠眼神不善地盯著他看,見他竟然把自己當空氣一樣無視掉了,臉色更差,喊道:“喂!”
殷少巖的腳步頓了頓,有些冷淡地回頭:“有事?”
“你很得意嘛,又要演主角。”
殷少巖看了他兩秒,彎起嘴角皮笑肉不笑:“是啊,年少成名,前途無量,天生麗質,我幹嘛不得意。”
“你……”岑小玠噎住。
往常無論他怎麼挑釁,對方反應總是平平,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挑著人最痛的地方頂回來了。
其實殷少巖只是單純地心情不好,想拿大自然撒氣。
岑小玠噎了不過片刻,立刻反應過來,刻薄地說:“得意什麼,還不是睡上來的,不就是賣屁股麼?”
殷少巖呆,這說法著實有些新鮮,之前頂多譏諷他了受尼桑廕庇而已,現在腦洞已經發展到靠潛規則上位了?這都怎麼腦補出來的?該說他想象力豐富好,還是說他缺乏想象力總落入窠臼無法推陳出新好?
岑小玠見他不答話,以為自己說中了真相。
先前鄒韻綺找“陳靖涵”麻煩,岑小玠正好在公司碰上,也順水推舟地向老闆娘提供了點消息。星程老闆娘找一個小明星麻煩,這事實還不明擺著嗎。沒想到這人看著挺清純,以為能有多清高,還不是爛貨一個?都睡到別的公司去了,還不知道在tk的高層有多少入幕之賓呢。
岑小玠在心裡惡毒地編排著,殷少巖在一邊觀賞了一會兒他扭曲的表情,拍拍自己的額頭,轉身欲走。
“喂,你不否認嗎!”他有些得意地對著似乎是落敗而逃的殷少巖說。
“我覺得人生苦短,沒必要跟你身上浪費時間。”殷少巖說,隨後又想起了點什麼,再次轉過頭來,“你腦補這些有的沒的,意淫我的私生活,我就當你對我有想法,也就算了,我管不了這麼多。但是奉勸你,不要在背後搞什麼小動作,大家混娛樂圈都不容易,我只是懶得理你,不代表我不知道,也不代表我搞不定你。”
說完,殷少巖把手上的紙巾一個拋物線丟進廢紙簍裡,施施然走了。走出好幾步,才聽見廁所裡傳來岑小玠的怒吼:“誰特麼對你有想法了!”
殷少巖掏了掏耳朵,覺得殘害過美少年,果然心情稍霽。
回到休息室,陳靖揚還在和秦永行說話。殷少巖挑了把椅子坐下,眼觀鼻鼻觀心,不斷地摁下心裡連續冒頭的“想抽菸”的衝動,倘若這一過程能夠可視化,必定是一場精彩的打地鼠遊戲。
到首映式開始,陳靖揚都沒撈著機會和他說話,只在臺上與觀眾互動的時候,借了個由頭兄弟兩個表演了一番兄友弟恭。殷少巖已經完全恢復了狀態,發言無懈可擊,笑容羞澀又動人,活脫脫一朵無辜又乖巧的小紫花。
只有陳靖揚,每每和他對視,就無法不在心裡又確定一遍:不止生氣,還氣狠了……
到與觀眾的互動結束,首映正式開始,陳靖揚牢牢地綴在殷少巖身後,最終計劃通地坐到了他身邊。
黑燈瞎火,眾目睽睽。
銀幕上製作方、發行商的標識一個個劃過,清幽飄渺的仙樂在場中繚繞,靈劍幻夢譚幾個大字緩緩隱現,矯若驚龍。
陳靖揚在黑暗中側過頭,壓低了聲音叫了一聲:“小涵。”
殷少巖不吱聲。
陳靖揚不死心地又叫:“小涵。”
“……”殷少巖依舊不理。
“小巖。”陳靖揚換了稱謂。這是撒手鐧,通常只在床上用用,效果拔群。
殷少巖白他一眼,語氣不太溫柔地說:“看電影不要說話。”
陳靖揚將視線擺正,一本正經地看著銀幕,只是左手卻從扶手前面探過去,準確地摸到了殷少巖的右手,
殷少巖想縮手,卻被陳靖揚反應很快地捏住了,力道大得拔也拔不出來。
殷少巖惱怒地看向他,對上陳靖揚的眼神時卻愣了一下。
藉著銀幕反射的光線可以看到他眼裡淡淡的擔憂。不是與自己針鋒相對的怒氣或是因為自己給他臉色看而特意討好,而是擔憂。
殷少巖迅速地收回了目光,免得自己的動搖暴露於人前。只是右手卻停止了掙扎,任由陳靖揚充滿安撫意味的左手輕輕摩挲、分開一根根手指,最後十指交扣。
電影院裡開著暖氣,陳靖揚將他的外套蓋在扶手上,遮住了兩人交握的手。
殷少巖這才意識到,雖然黑燈瞎火,但是眾目睽睽。身後是他每每想起他們的關係時就唯恐避之不及的媒體,周圍是組成成分複雜的觀影群眾,環視一下似乎還有拖家帶口的。
這種在大庭廣眾之下偷偷摸摸的親密令他前所未有地察知到了這份關係中有違公序良俗難於為社會所接受的禁忌部分。
在暖氣和外套的雙重作用下,不知是誰的汗水細細密密地滲出,指掌間粘膩溼熱非常不好受。
但誰也沒有放手的意思。
放映廳寬廣而擁擠,坐滿各色人等,與他們所面對的世界,除了規模之差,別無二致。
作者有話要說:想要寫生動短句的技能……蹲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