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八十年代末,靠南的這座小城裡,幾乎村村有糖蔗,家家有紅糖。所以,紅糖剛燒製出來的時候,量多價賤,一般的農戶都會留到來年的春末再賣,指望價能高一點。不過,大家都這樣做,餘丫打算來個‘反其道而行之’。收拾完家裡的紅糖,星期六一大早,餘丫就自己套了厚毛衣厚毛褲下床,吸遛著厚棉鞋,拿了棉外套找餘奶奶穿。榨完糖,餘應禮和李程荷就忙著曬蔗皮啊,給親戚啊,來幫忙過的人家做活還回去呀,閒暇些了還得給地澆澆肥,養養土的,忙的不可開交。餘丫怕大人攔著,也沒報備自己的行程安排,打算在桌上放了張留言字條完事。
吃完飯,看奶奶去餵羊了,放了紙條,忙背了小書包和劉溫厚一起‘躲’了出來。
“小丫,你們去幹嘛?”餘三思端著小碗,剛好路過,很不順眼的看著和劉溫厚手牽手的餘丫。
餘丫一聽,忙把他拉到一旁的屋後:“噓,我和小劉到學校去玩啊。”
餘三思舀了勺飯吃掉:“就你們倆?走路去嗎?很遠喔。而且溫厚又不是我們學校的小朋友,老師要罵你喔。”
劉溫厚看著吃的像只小豬似的餘三思,乾脆扭頭看路邊。
“慢慢走唄,總會走到的。放心吧,有小劉在,那邊他熟著呢。你吃吧,我們走咯。”餘丫顛了顛笨重的小書包,拉了劉溫厚走人。
剛走到公路邊,正好來了輛城張小公交,倆包子招手上車。
“小丫頭,上哪啊?”賣票的婦女坐在靠門口的位置上,舔舔手指數著鈔票貼身藥師。
“阿姨,我們回城裡。”餘丫拉了劉溫厚坐到司機後面的座位上,甜笑。
“喲,原來是城裡的小丫頭啊,怪不得長的這麼胖。”售票員看了看倆包子的穿著,很乾脆的說。這個時候的公交還是私人承包的,這種鄉下進城的車,沒票也沒啥收據的,票價全看售票員的高興。
劉溫厚手正準備從口袋裡掏出來,餘丫忙止了他的動作,眯眯眼。轉身把包卸下放在座旁,兩手牢牢的抓著前面的椅背:“阿姨也很好看喔,胖乎乎的。我奶奶說了,胖人有福氣。”
售票員樂了,笑的見牙不見眼的:“是嘛?!看來我還得多吃幾碗飯,以後好享福。”
說笑著,前面的司機也樂了:“就你這樣,還多吃幾碗,我還要不要活了。”
一看就是夫妻檔,車裡人也樂呵的湊趣。沒人提車票,餘丫也樂的趴在書包上打瞌睡。路面坑坑窪窪的,小公交一顛一顛的,正適合當搖籃。
“小丫頭,到啦,醒醒咯。”小公交進了城,售票員就叫餘丫了,等進站的話得按人頭算錢。所以,拉私活,搞承包的都在進城口就喊幾個買了便宜票的,人情票的下車。
餘丫擦了擦眼,拉了同樣睡眼惺忪的劉溫厚道了謝,下車。
回到二十多年前的小城,餘丫看著塵土飛揚的碎石路,細長的柏油路,還有周圍那兩兩三三的三,四層小樓,感慨:哇,好落後的小城啊,跟以後享譽中外的商貿大城簡直不可相提並論嘛。不過,現在城南那邊的服裝市場應該也有了,我得趕緊賺錢了,趁時候早,早點買房買攤的,老爸老媽也好不用那麼辛苦。
“小劉,農貿市場在哪邊?”餘丫本來就一路痴,更別提變化前的老城了。
“先到我爺爺家吧,叫我爺爺帶我們去賣呀。”劉溫厚也很新奇,每次都是爸爸或餘伯伯帶自己匆匆而過的地方,如今倒是可以自己領著小妹妹充大人了,激動啊。
餘丫想了想,也是,最好叫劉爺爺陪去,不怕被宰。點了點頭:“好吧,那你爺爺家在哪裡?”
一聽,劉溫厚愣住了:“我,我爺爺,門牌好像是93號。”
“什麼路啊?城東?城西?江南?江北?”餘丫好奇寶寶似的問了一連串。
劉溫厚搖了搖頭。
餘丫很同情的看了他一眼:“那我們去找警察叔叔吧。”說著,就往路邊小店走去。邊走邊腹誹:什麼人哪,在家還拍著胸脯說熟悉地情,切,真是應了那句話‘男人的話能信,母豬也會上樹’。
“啊,我想起來了,爺爺家左拐就是小區的菜市場。”劉溫厚得意洋洋的攔住餘丫。
“什麼菜市場,叫什麼名啊?”餘丫也激動的跳。
“那個,那個字我不認識。”劉溫厚又愣了一下,慚愧到。
餘丫只好象徵性的拍了拍他的手:“沒事,我們問那個老闆吧。”
小店就一個玻璃櫃臺,放著幾個煙盒,酒盒的,後面支著一張躺椅,正坐著一個瘦瘦的女孩,看上去初中生模樣,正趴在邊上的小木桌上寫作業。
“姐姐,派出所怎麼走啊?”餘丫顛著腳尖,腦袋擱在玻璃櫃上,問。
那女孩明顯被嚇了一跳,沒好氣的轉過頭來:“你上派出所幹嘛啊?”
“找叔叔北宋末年當神棍。”餘丫故意省了兩個字。劉溫厚本來還想當小哥哥的,可跟著餘丫上車不用買票還有座位後,便很憨厚的閉了嘴,由著小丫頭出面。
女孩一聽找叔叔,忙探出大半個身子趴到櫃檯上,指著外面的道:“呶,前面那個五金店左拐,城北派出所,拐彎就看到的。”
“謝謝姐姐。”餘丫拖著劉溫厚和女孩揮了揮手,顛顛了背上的小書包,朝大路走去。
果然,五金店後排一個安靜的小院,門口掛著張嵌了國徽,下面寫著‘城北派出所’的豎牌。門口大開著,時不時的出來或進去一兩個穿著綠色制服的警察。餘丫興致勃勃的四處張望著:哇,真懷舊的派出所啊,好親民啊。
“小丫,我們回去問那個小姐姐吧,警察叔叔很兇的。”劉溫厚越走越慢,相比於餘丫的雄糾糾,好像一個八歲的大男孩被一個小豆包拖著往前走一樣。
餘丫停了腳,不解的歪頭:“哪個說的?我們又不是壞人,他們兇我們做什麼?”
劉溫厚也說不出什麼,看著近在咫尺的小院,咬著牙,紅著臉,捏著手就是不往前走。餘丫也一臉的不解:不是吧,難道這小子小小年紀就違法亂紀了??
“嗨,那小孩,幹什麼呢?”倆包子正大眼瞪小眼呢,前面一個敞著警服,拿著飯盒的警察朝這邊喊話了。
“叔叔。”餘丫趕緊送上笑臉,簡直是習慣性的動作:唉,萬惡的權力啊!
警察叔叔衝裡面喊了一聲,自己捏著飯盒過來,蹲下,看看一臉燦爛的餘丫,還有怕的直縮頭的劉溫厚,樂:“小妹妹,怎麼跑到這裡來啦?當心你媽媽找喔。”
餘丫掙開被劉溫厚拽的越來越緊的手,揉了揉:“叔叔,我們迷路了,你可以送我們回家嗎?”
警察叔叔一聽,又笑:“哈哈哈,看你這鬼靈精的樣還迷路?!那好吧,你媽媽叫什麼啊,爸爸叫什麼,家住在哪邊的,要不要過江的啊?”拉著餘丫的小手,往所裡走。
劉溫厚見餘丫和警察叔叔一齊走了,看了看四周,只好快步跟上。
“阿姨,我口渴。”不知道是鄉下吃飯早,還是城裡的人起的晚,一進屋,好幾個警察叔叔阿姨正抱著飯盒吃著呢。
“噗--”
“咳咳,陳隊,哪領的小孩啊?這麼不見外的。”一年青的毛頭小警察拍著胸口,悶聲說。也是,小縣城,見到人,抿嘴一笑就是有禮貌了,哪見過這般開放熱情的‘禮貌’啊。
警察叔叔比了個揮手揍人的動作:“去,沒聽到小人民說口渴嗎?我們是人民的公僕,記住。”
餘丫被警察叔叔抱到椅子上,睜著星星眼:“叔叔,你真是好警察,你以後一定會升官發財的。”可不是,等市場一開發,哪個正式警察不向上升三級當領導的,人才緊缺啊。
“小丫頭嘴真甜,那我呢?”一高挑的警察阿姨拿了杯水給餘丫。
餘丫看了看四周,只見大家都一副‘來了個小神棍’的表情看著自己,吸了一口水:“叔叔升官,阿姨就發財了呀。我大哥說,升了官就能加工資呢。”你們倆那□裸的眼神啊,哪能逃過我的火眼金睛啊。
“噗---”
“吖,這小丫頭有點意思啊。”一小包子,居然把隱了四五個月,同事才發現的事情一眼看穿,有點意思哈。
“小丫頭,給我也看看呀,能不能升官發財啊。”
“小妹妹,給我看看,今年有沒有能發我的財啊騎士王的騎士。”
一時間,派出所熱鬧了,連門口的門衛都捨棄了小收音機,披著大衣跑過來,以為破了什麼大案了。
“去去去,一個個不好好工作,滾滾滾。”警察叔叔被眾人噴的一頭的飯粒,菜屑,抹了一把臉,笑罵。
“今天我先找爺爺,等我哪天空了再來給大家看看啊,嘻嘻嘻。”餘丫笑著和大家致意,好像派出所是自己家一樣。
警察叔叔見大夥都散了,很滿意自己的威嚴,坐到桌後面拿起筆準備記錄:“小妹妹,你叫什麼呀?”
“我叫餘丫,我來找我爺爺的。小劉,你來,你爺爺叫什麼?”餘丫跳下椅子,把劉溫厚拉到人民政府前面。
警察叔叔納悶了:“你在幫小哥哥找爺爺嗎?”
餘丫點了點頭,又扯了劉溫厚一下:“小劉,你來說。”
劉溫厚鼓了鼓氣,小聲的說:“我爺爺叫劉存根,屋子左拐有個菜市場,很早就有人賣菜的。”
警察叔叔頓了頓:“還有其他明顯點的地方嗎?好像是幼兒園,小學啊,旅館什麼的。”
劉溫厚搖頭;餘丫撫額:為毛派了這麼個呆瓜給我當竹馬啊??
“那你爺爺幾歲了?上班的還是退休的?”警察叔叔把小桌邊上的小門擋了,準備找資料。
“爺爺退休了,當過二中的語文老師喔。”劉溫厚又得意的昂了頭,好像當老師是他自己一樣。
“行,你們倆在這裡坐一會,叔叔幫你們找去,可不許出門啊。”警察叔叔囑咐了一句,到一旁打電話去了。
沒多久,就得到了回信,在城東那邊工人菜市場的教師宿舍樓裡。
警察叔叔看了看倆小包子,推了腳踏車,和門衛說了一聲,自己先騎坐上車,抱了倆包子一前一後的坐好,出發。
“叔叔,你們單位有福利發嗎?”餘丫顛著小腳,歪了腦袋問:要時刻記住自己的目的,才能成功啊。
警察叔叔笑笑:“有啊,毛巾,肥皂,你要買嗎?”
餘丫扁扁嘴,繼續:“那吃的呢?”
“吃的?沒有。”警察叔叔靠著路邊的綠化帶石沿停了車,等綠燈。
“叔叔,你是領導熟嗎?”餘丫還是甜笑,好像一隻看到老鼠的小貓一般。
“該認識的都認識,太高階的就不認識了。你要賣吃的給我們當福利嗎?”警察叔叔使勁蹬了一下,把車駛入車道中,前行。
“是啊,嘿嘿嘿。”餘丫一手抓著車把,半轉了身,諂媚的笑,“叔叔,紅糖,要不要?”
紅糖,可是好東西。可惜,現在的紅糖市場裡很少有,一般都供銷社收上去,賣給糖廠,加工成罐頭啊,營養品什麼的,一般的居民可很少直接碰觸到紅糖的。警察叔叔惋惜的想:“唉,你叔叔也就一抓小賊的,哪有路子要紅糖啊。”
餘丫黯了黯神:“哦。”也是,再說現在年青人身強力壯的,又不是婦女老人小孩,不用補也是正常。看來,我紅糖大戰的前路還在前面的前面呢,加油。
城裡的小包子熱鬧的找著劉爺爺,鄉下的餘奶奶扯著嗓子正在村子裡吼著找人,嗓子差點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