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教師節才過十來天,就到中秋了。餘爺爺早早的背了兩袋麵粉,一小袋白糖,幾十個雞蛋去了隔壁村,拜託那邊的小作坊做月餅。
餘萌坐在沙發上,盤著腿,看餘奶奶戴著老花鏡盯著老爸的電話號碼,對著小几上的電話機,嘴裡念念有聲的,好像這樣就能讓兒子知道自己的想法一樣。
“奶奶,先把話筒拿起來。”餘勝躺在地板上,半撐著身看電視。
餘奶奶半懸著眼鏡,四處找:“話筒?在哪裡?要和外面垃圾筒說嗎?”
餘萌歪了歪頭,給小哥表現掌握了‘高科技產品’精髓的機會。
果然,餘勝狠狠的嘆了口氣,爬過來,捏了話筒遞給餘奶奶:“呶,把這個放到耳朵邊,來,按號碼,嘟嘟嘟響了就通了。”
“嘟嘟?”餘奶奶抖抖手,接過話筒,“然後呢,然後呢,按什麼啊,在哪裡按啊?”
餘勝撫著額頭,在地上打滾:“奶奶,叫小丫按數字,把電話本給小丫吧。小丫,你認字了呀?”
“嗯。”餘萌也點頭,看餘奶奶緊捏著的電話本,也不硬搶,探過腦袋瞄了瞄,一邊看,一邊在電話機上按號。
“你,你可別按壞咯。”電話機按一個數響一聲的,餘奶奶驚奇了,忘了反對餘萌的動作。剛‘滴’的一下就喊“有聲了”;餘萌叭叭的按著,電話機裡‘滴滴’的傳來,餘奶奶就一直喊“喔,又響了,又響了”。按完數字,話筒安靜了一下,餘奶奶剛想問‘怎麼沒聲了’,裡面便傳來‘嘟嘟’的聲音,馬上閉了嘴,歪著腦袋,緊緊的貼著話筒。
“喂,你好,是哪裡啊?”餘應禮略帶興奮的在電話那頭喊。
“啊,啊,是這裡,這裡。”餘奶奶半站起身,兩手抱著話筒,直往耳朵上移。
餘萌也樂歪歪的,扯了餘奶奶的衣襟在一邊喊:“爸爸,是我小丫,我在大哥屋裡。”
“噢,小丫啊,在家裡有聽奶奶的話沒呀?吃過飯了沒有?有沒有長高啊?”餘應禮一連串的問到,聲音也越來越大。
餘奶奶本來還很緊張的,一聽兒子只顧他自己的女兒,反倒忘記了緊張,大聲喊:“你老孃還在這裡呢,就管你閨女啊?!嘖嘖嘖,生兒子幹什麼用啊。嘖嘖,後天中秋了,你爸叫你們都回來,知道了沒有。”
“喔喔,嘿嘿嘿,姆媽啊,我一下子沒聽出你來哇。好好,後天一早就回來,程荷也一起。”餘應禮忙低下聲音,笑哄,“姆媽,家裡要買什麼不?我帶回來啊。”
餘奶奶心裡還是疼小兒子的,見他這麼識趣,也懶的計較,再說這電話說一句話要一毛錢呢,趕緊回喊:“不用不用,你爸都買好了,你們回來就行了。就這樣啊,我放了,放了。”邊喊邊往小几上趴,只等那邊一聲‘嗯’,趕緊把話筒放回電話機上,重重的呼氣。抬頭一看,餘勝和餘萌都直愣愣的盯著自己,有點恐怖啊:“怎,怎麼了?你們......”
餘勝‘咚’的一聲躺回地上:“唉,大家都偏心,偏心啊。爸媽偏大寶,二草的,奶奶也是,就知道大寶和小叔,一群偏心鬼。”
“又說胡話了,我偏心哪個了?”餘奶奶上前踢了兩腳,“快起來,別以為鋪了地磚就不涼了,當心拉肚子。小丫,走,咱們去地裡摘菜,老是和笨哥哥一起,快被他傳染了。”
餘萌也趕緊上前踢踢餘勝的大屁股:都一把年紀了,還老是喜歡跟奶奶裝小孩,厚臉皮。踢完,拽拽的跟著餘奶奶走了,小白一蹦一蹦的跟在後面。
“樓梯了,小心點,這裡有個紙箱......好好,啊呀--剛叫你小心點呢,後面又沒老虎追的,急什麼啊?”餘奶奶急哄哄的大嗓門從樓梯下面傳上來火爆天王。餘勝歪了歪頭,沒理。
“嗚--松(痛)松--”餘萌捂著嘴巴,哭。餘勝想了想,站起身,準備到走廊上看看去。
“啊呀,流血啦,快給奶奶看看,是不是嘴巴摔破了啊?”餘奶奶話音未落,餘勝這邊像只屁股上點了燃線的大熊似的竄了過來。
餘奶奶蹲著身,摟著餘萌,小心的扒看著。院子裡,餘尚帶著吳慧正好過來,樓上的餘勝也衝了下來:“哪摔著了?摔哪了?”聽餘勝一喊,餘尚忙跑了過來。小白一挪一挪的剛好下來,見自己的小主人非高興的表現,只好放棄了跳過去的慾念,靜靜的貼著牆壁,‘嗚嗚’的看著眼前這群著急的人。
“小寶,幹什麼呢,還不送到赤腳家去。”餘尚拍開餘勝扒拉餘萌的手,罵,“快點去,我上去拿點錢。”
餘勝一聽,也是,忙抱著餘萌開始狂奔。
“松,松--”被小哥扛在肩上抖啊抖的,餘萌按著好像快要掉下來的牙齦,嗚嗚。
餘奶奶一見,忙跟著小跑:“跑慢點,小丫喊呢,慢點。”
吳慧扶著餘奶奶,安慰:“奶奶別急,沒事的,臉上都好好的。可能就牙齒碰破了嘴角什麼的,別急別急。”
餘奶奶應了應,還是小跑跟著:真是個笨丫頭,就兩級臺階了,也能摔著。後天可就過節了,這叫什麼事啊?唉,早知道抱也把她抱下來的好。
村裡的赤腳醫生到鎮上配藥去了,醫生的老婆接待了老餘家的‘無頭蒼蠅’們:“呀,餘勝來了,怎麼的了?嬸子也來啦,快進來,快。”迎著人進屋,自己去把老公的白褂子套上,“這是怎麼了?看這小嘴咬的。小丫啊,來,啊啊。”蹲□子和餘萌平視,張嘴做示範。
“啊--”餘萌放開小手,張嘴。舌頭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啊,往外一吐,一顆小白牙和著血絲掉到了地上。
“牙掉啦。”醫生的老婆鬆了一口氣:還好不是什麼大事,真怕來個傷風感冒的,我可不會打針配藥啊。算了,等老頭子回來了再學,一定學。
“啊呀,牙摔了呀。來,再張大點,奶奶瞧瞧。”餘奶奶忙伸著手指去碰摸餘萌小嘴裡空了個小洞的牙齦,“有沒有摔松啊?”
“松,松。”餘萌往後一躲,條件反射的一把拍開餘奶奶的手,剛開啟,就後悔了,好不容易回來了,可不能再是無忌憚的潑親人冷水了。伸了手朝餘奶奶要抱,“唔,奶,奶。”
餘尚也小跑了過來:“嚴不嚴重啊?要不要打針?”
醫生老婆扶了餘奶奶起來,熱情的笑:“沒事沒事,掉了一顆牙,消消毒就行了。啊呀,小丫真是個小寶貝啊,看看,哥哥們這麼疼你呢。大哥這麼忙的大忙人也跑來看小丫呢,嘖嘖,好哥哥哇。來,小丫張嘴咯,嬸給你擦擦。”說著,拿小鑷子夾了團棉花往酒精瓶裡一蘸,示意餘萌張嘴。
“我瞧瞧先,”餘尚攬過餘奶奶和餘丫,彎腰來瞧,“嬸,要不先來杯水,洗洗再消。”
醫生老婆愣了愣,馬上笑:“是呢,我都給忙忘了,真是,年紀大了就忘東忘西的,還好大寶提醒。來來,喝口水晃晃,吐出來。”
“哪裡要我提醒啊,叔和嬸可是專業的,我麼瞎參和。”餘尚笑笑,抱過餘萌朝天井走去,“來,咱吐外面去。”
擦了擦酒精,也沒配什麼藥,餘奶奶撿了小牙齒放口袋裡,一夥人往回走。到家一看,劉溫厚正和餘爺爺疊撲克牌呢。
劉溫厚扭頭看了眼人群,也沒細瞧,胡亂的喊了一通:“奶奶,大哥小哥,萌啊,你姐姐鋼筆比賽得了二等獎喔,星期一開大會的時候要上司令臺領獎呢天才特警玩官場。我跟你說啊,不是鎮上的......你怎麼了啊?這麼髒兮兮的。”
“哼。”餘萌扭了個身,摟著餘尚的脖子,腦袋貼著寬寬的肩膀,不理小劉同鞋:叫你跟我去打電話偏不去,害我被摔,我再也不理你了,哼。
劉溫厚看餘萌的小屁股拱了拱,忙起身跑過去:“怎麼啦?被哪個打了嗎?咦,大嫂也來啦。”
吳慧和餘爺爺打了招呼,回頭笑了笑:“可不得生氣啊,小丫摔跤了,牙都掉了。”
“啊?!”劉溫厚一驚。
“該!”餘爺爺把手指放嘴角舔了舔,頭也不抬,“性子急的跟小杖炮一樣,走路從來就沒走過,都跑來跳去的,就得給個教訓。”
餘萌抱緊餘尚的脖子,又往上拱了拱:哼,爺爺就會重男輕女,等我牙長出來了,我把醬裡的肉肉都挑光了吃掉,吃掉,一丁點都不給爺爺剩。
餘奶奶抱過餘萌往屋裡走:“先把牙仙給拜咯,牙才會長出來。來,奶奶看看,掉下面的還是上面的?啊,上面的,那得扔床底下。”說著,把餘萌放地上,手往床底一扔,‘咕咚咚’一聲響,牙齒送到裡面去了,“來,跪下給牙仙娘娘嗑頭,和奶奶一起說啊,‘牙仙娘娘,保佑我牙齒早點長出來。’”
餘萌被餘奶奶按著跪到地上,只好認真的學著:“壓箱釀釀,包郵窩鴨翅灶嗲張書來。”
劉溫厚好奇又熱情的扒著門檻,看餘萌‘拜神’。
“牙仙娘娘,保佑我的牙齒長的好看又牢靠,不大不小剛剛好。謝謝牙仙娘娘,拜。”餘奶奶也彎著腰,搓著手,一句一句的教餘萌。
“壓箱釀釀,包郵窩個鴨翅張個號坎有烙烤,撲達撲肖缸缸浩。寫寫壓箱釀釀,拜。”餘萌很虔誠,牙齒漏風了,只好扁著嘴說話。
劉溫厚不敢打擾屋裡認真的婆孫倆,只好找餘爺爺問:“爺爺,你家這麼多菩薩的啊,床頂還有呢。”
餘爺爺敲了下劉溫厚的大腦袋,輕罵:“就你話多,一會看你奶奶罵你,去院裡摘串葡萄給小丫吃吃。”
劉溫厚摸了摸腦袋,應了聲,往院子的牆腳跑去。
餘勝見餘尚夫婦在這邊顯不出自己來,也沒什麼事,喊了一聲,自己回去了。
“大寶啊,筐裡有香瓜,切個給小慧吃去。”餘爺爺把懶洋洋過來的餘萌抱到腿上,拿了小蒲扇搖,“給爺爺看看,掉了什麼牙啊?”
餘萌聽話的張嘴,眼睛跟著餘尚溜溜的轉。
餘爺爺捏著餘萌的小下巴扭了扭,可惜到:“嘖嘖,掉了顆門牙呢,可憐了,以後長出來可就不配套了哈。”
“可不是,一個沒留神,好了,一顆牙回自己老家了。”餘奶奶拿過吳慧擰好的毛巾,給餘萌擦臉,“跟個皮球似的,咕嚨咚的,自己就摔下來的說,攔都攔不住。嘖嘖,小丫可不能去舔那個洞,要不後面的牙就歪了哈,以後長大了成暴牙婆,難看死了。”
“連個孩子都帶不好,還皮球腳球的,看應禮回來你怎麼去說。”餘爺爺瞪了瞪餘奶奶,罵。
餘奶奶見餘爺爺這麼不面子,當著還沒過門的孫媳婦罵自己,火了,一甩毛巾:“你會帶,你帶啊。整天什麼事都不幹的,就知道嘴巴張張,叭嘰叭嘰的吃吃喝喝,呱呱呱的罵人,死老頭,也就我眼神不好找你這種的,換別人,哼重生之魔妃。”
“換別人怎麼了?換別人搞不好字都認識呢。”餘爺爺一聽,臉都氣紅了:死老太婆今天吃炸彈了?居然敢嗆聲了,還當著小輩的面,造反了,造反了。
餘尚一見這邊不對勁,也顧不上切瓜,忙走過來拉餘奶奶:“幹嘛呢,這青天白日的,也不怕人笑話了。說你呢,敢笑啊?笑就叫爺爺揍你一頓。”說著,插科打諢指著吳慧罵。
吳慧躲到餘奶奶後面,小聲的嘀咕:“我又沒笑,幹嘛扯上我呀。”
餘奶奶挺身擋到兩人中間,喊:“笑又怎麼了?□哪條規定說不許笑了,啊?縣裡的書記都沒你威風哈,就知道衝女人喊,有本事衝爺爺喊去呀,裝相。”
餘萌坐在餘爺爺懷裡,小手拍著餘爺爺的胸口,佩服的看著餘尚:還是大哥厲害,這種核彈下面居然面不改色,厲害,厲害。
“萌萌,吃葡萄。”劉溫厚拎了串青皮的小葡萄進來,開心的喊,好像那葡萄不僅僅是他摘的,還是他種的一般。
“咳,別理她,越理她越得意,小人樣,張狂的。”餘爺爺看過吳慧那邊準備的嫁妝單,大孫子也不小了,可不能讓孫媳婦對自己有意見,很明智的避了餘奶奶的風頭,“小丫,吃葡萄。唔,甜的。”
餘奶奶也見好就收的哼了哼,坐到凳上收拾破手套賺外塊去了。
餘萌受寵若驚的看著餘爺爺,機械似的張嘴,吐籽。小嘴一張,總覺得嘴巴里少了點什麼東西似的,又閉上嘴,搖頭不再張開。
餘爺爺也不慣她,自己揪了兩顆,讓劉溫厚都吃了。
“剛剛溫厚說戀薇得獎了,是吧?得了什麼獎啊?”餘尚把瓜切好,每人一塊的分了,自己抱過餘萌搖扇子。
劉溫厚忙嚥下葡萄:“嗯嗯,鋼筆比賽,縣裡比的,二等獎。我們老師說了,下次還得去省裡比喔,就一等獎和二等獎的才去。”
“哇,戀薇這麼厲害啊。”餘尚點頭,眼珠轉了轉,“明天星期天,小丫後天上學了問問姐姐,想要什麼獎品,大哥去買。”
餘萌捂著小嘴,點頭:最佩服大哥的就是這點,腦子活,知道人才的重要性。反正你錢多,我也幫你花點,省的全被別人騙了好。
餘奶奶頓了頓,說:“買那些做什麼,都住在外婆家,想親熱也親熱不起來,多花錢。”
“就是平時都是外婆舅舅教的,咱們更要表示表示呀,省的他們以為老餘家就會出種田蛋。”餘尚樂呵到,“小丫,你也住到外婆家去好了,以後也有本事去參加比賽。”
“住去就有本事啦,哼。上學這麼久了,也沒叫去家裡吃頓飯過呢,別指望了。”餘奶奶撇嘴,“咱啊,好好上學,天天向上。多識字,能讀報,會寫信就得了。身體最重要,吃胖點,個也長高點就行了,指望那麼多,當心被你們給逼傻了。”
“就是,你奶奶也有一身的本事呢,炒菜燒飯插秧種菜的,樣樣會。就放家裡叫她帶,”餘爺爺吃完瓜,又開始玩撲克牌,“你看你姑她們,哪個不比你爸強,是吧?!”
餘奶奶沒聽出別的意思,跟著餘爺爺的話腳跟點頭。
吳慧和餘尚對視了一眼,低頭樂。
劉溫厚獨自想像著‘小淑女型的萌萌’,‘健康鄉姑的萌萌’,不知如何取捨。
餘萌就著餘尚的手,歪著臉,用左邊的牙小口小口的咬著香瓜:隨便吧,我努力拿個大學畢業證出來,找個圖書館啊或者博物館的地方,悠悠閒閒的待著,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