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73 依心魄之聲又振旗鼓
No.173 依心魄之聲又振旗鼓
在很久以前,木守宮尚未進化的過去,小夜曾聽它講述過它的故事。
生性聰慧的木守宮最初與訓練家的磨合並不順利。它的第一任訓練家脾氣蠻橫,要求寶可夢無條件服從他的全部指示,不能有任何自己的想法。而第二任訓練家,則恰好相反。
那個女孩膽小怯懦,不擅長戰鬥,從來沒有對木守宮下達過任何像樣的指令。起初,它或許曾覺得這樣的相處方式很好,足夠自由、沒有束縛——然而某天,戰後傷痕累累的寶可夢看到,訓練家將它的勝利理所應當地看做自己的功勞,卻從未與它並肩。
於是,無法忍耐的木守宮帶著精靈球逃回了研究所,繼續在不同人手中輾轉,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後,它被傳送到一座陌生的燈塔,隔著半透明球殼對上了一雙溫柔的紫色眼睛。
至此,顛沛流離的旅程終結,它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容身之處。
對於如今的森林蜥蜴而言,昔日難熬的記憶已經漸漸褪色,只有右手臂上殘留的疤痕還清晰可見,偶爾提醒它想起那段曾經。手掌下意識蜷起,碰觸到疤痕凹凸不平的表面時,寶可夢驟然從短暫的走神中驚醒。
它一回頭,便看到剛才還很吵鬧的夥伴們被一一收回精靈球中,三個人類則正要動身走向培育屋的庭院深處,似乎想要好好談談。見森林蜥蜴還立在原地,它如今的訓練家停下腳步,一如初見時那般平靜又溫和地看著它。
“跟我來吧。”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向著森林蜥蜴伸出手——
露出了手掌上連傷藥都懶得塗的大大小小擦傷。
森林蜥蜴:“……”
森林蜥蜴:“。”
彷彿回到木守宮時期一般的恍惚和感動被驟然打碎,森林蜥蜴扭頭就走。
小夜:“……”
小夜:“?”
現任訓練家也短暫陷入了試圖安慰惶然的寶可夢,卻突然被瞪了一眼的迷茫之中。
身穿西裝的青年大步走在前面,七拐八拐到僻靜處的石制桌椅旁落座。那位被稱為“三井小姐”的粉頭髮少女亦步亦趨,時不時扭頭看小夜一眼,似乎猶猶豫豫地想要說什麼。不過,直到三人都在桌旁坐下,她也沒能鼓足勇氣開口。
或許是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妙,培育屋的工作人員沒有離開,不遠不近地站在灌木旁,不時探頭關注著這邊的動靜。
而明顯不善的來者似乎並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單刀直入地開啟了話題。
“長話短說吧。我是三井家的執事荒津田,今天是為找回千惠小姐重要的寶可夢而來的。”
西裝青年冷淡地俯視面前看起來年紀不大的訓練家,直截了當道。
“你把培育它花費的食藥道具列表整理出來發給我,我們會全額補償你,並且給你一隻新的寶可夢作為酬謝。你喜歡什麼?迷你龍,寶貝龍?還是圓陸鯊?除去傳說寶可夢之外什麼都可以。”
自稱荒津田的執事認為這樣的豐厚條件可謂仁至義盡,用昂貴稀少的龍寶可夢來交換一隻隨處可見的御三家,足以讓沒什麼見識的南國小孩跳起來歡呼。但是,對面的年輕人卻絲毫沒有動容,只是瞟了一眼旁邊坐立不安的粉頭髮少女,便又不閃不躲地看過來。
“抱歉,這位荒津田先生。我並沒有將森林蜥蜴轉交給其他人的打算。”小夜說。
執事荒津田頓時蹙起了眉頭。
“三井小姐很在乎那隻寶可夢,希望你能理解一下。況且……”他打量著對面模樣狼狽的年輕人,苛刻的目光從她有些破損的運動服、發白的舊揹包、泛著刺鼻藥味的繃帶上一寸寸劃過,“如果你真的喜歡森林蜥蜴,那你心裡一定清楚,它跟著我們才能得到更好的照料和培育。”
小夜沒有立刻回話。
她似乎感覺不到對方近乎刻薄的審視,只是回過頭,看向身邊默不作聲的森林蜥蜴。
而寶可夢也在同時似有所覺,抬頭正對上了訓練家的目光。
它明顯很厭惡這場對話,連頭頂葉片的末梢都不自在地緊緊繃著。但是,那雙明黃色眼睛傳遞出的情緒依舊堅決又執拗,就像它還是幼小的木守宮,一次次選擇離開訓練家時一樣。
小夜瞭然地向自己的寶可夢輕輕點頭,隨後重新對上荒津田的視線。
“當然,但我尊重我的寶可夢的意願——你們的要求我不能答應。”
話音落下,對面名叫千惠的少女眼中已經泛起了委屈的淚花。
“那、那個……我……”
她情急之下,結結巴巴地開口,但還未說清楚一句話,執事荒津田發出了一聲嘆息。
他搖搖頭,用不可理喻的眼神望著小夜。
“我本來不想粗暴對待一個傷員的。”
小夜察覺到他的右手動了一下,碰觸到腰間的精靈球,心中頓時警鈴大作。波導之力的探測不顧負荷瞬間展開,鎖定了那枚尚未開啟的精靈球——
裡面空空如也……?
“!”
下一刻,小夜毫無徵兆地感覺到刺骨寒意從天靈蓋刺入,裹挾著足以淹沒理智的疼痛,一瞬間便席捲了全身。
“既然這樣,我們來打個賭吧。”
執事荒津田依舊穩坐在椅子上,悠悠然開口,“你用森林蜥蜴和我的龍寶可夢對戰一場,如果我贏了,森林蜥蜴歸我;你贏了,你也可以把我的龍寶可夢拿走。很公平吧?”
“……”
空氣似乎凝結了幾秒鐘。隨後,紫發的訓練家一點點張開口。
“好的。”
森林蜥蜴愕然抬頭。
昏暗的夜色無法困擾蜥蜴寶可夢敏銳的視覺,但此刻它卻發現自己看不清訓練家的神色,只覺得她整個人像一座凝固的雕像,看起來古怪極了。
荒津田點點頭,起身:“那就這麼說定了。正好這裡有對戰記錄器,我們去記錄一下。”
小夜:“好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庭院,彷彿一切發展都順理成章。森林蜥蜴在驚愕之間慢了兩步,正要追上去,突然看到有什麼東西從小夜身上掉了下來。
它下意識伸手一接,發現那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昏睡不醒、渾身發冷的皮丘。
培育屋的對戰場地就在庭院旁,走過去連兩分鐘都用不了。幾乎只是轉瞬之間,他們已經站在了對戰記錄器前。
“最近我還有其他工作要做,對戰時間……就定在三天後,沒問題吧?”
站在荒津田身後的訓練家沉默頷首,而他根本沒有回頭,自顧自地在對戰記錄器上輸入了賭局信息。
“好了,掃一下圖鑑。”
小夜從揹包中拿出圖鑑,彷彿無聲的人偶一般,順從地將它輕輕放入對戰記錄器的凹槽。雙方訓練家ID顯現在屏幕上,又在幾秒鐘後變成了打勾的精靈球標誌,宣告著對戰信息已上傳至系統,賭約正式成立。
森林蜥蜴眼睜睜目睹著這一切發生,只感到大腦一片混亂,雙腳也像灌了泥漿一般動彈不得。而就在這時,它看到那個男人做了個怪異的動作。
他倒退幾步,離開了對戰記錄器上方防雨頂棚的範圍。小夜也跟著他一步步從水泥地踏到草地——
下一秒,森林蜥蜴看到自己的訓練家驟然倒了下去。
在大腦從混雜的思緒中掙脫出去前,它的身體先動了起來。
寶可夢下意識猛衝過去,碰觸到人類的瞬間卻抖了一下——它發現小夜身上正溢散著可怕的寒氣,衣角甚至在盛夏的夜晚結了霜。
“哦?”荒津田挑了挑眉。
他看到那個原本已經傷痕累累的年輕訓練家竟然沒有徹底倒下,還搖搖欲墜地勉強維持著半跪的姿態。
“居然還有力氣保持清醒,倒是我小看你了。”
輕輕的話語聲落下,隨後便被腳步聲掩蓋——遠處觀望的工作人員似乎察覺到不對,一路呼喊著奔跑了過來。
“喂——發生什麼事了?”
西裝青年神態一變,對工作人員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這孩子之前受了傷,大概身體還很虛弱。沒事的,我會帶她去休息一下。”
工作人員愣了愣,打量著場上的景象——粉頭髮的女孩好像急得快要哭出來,受傷訓練家的寶可夢也沒有過激反應,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行,那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就說啊。”
夏天的培育屋總是很忙碌。工作人員很快便匆匆離去,而直到此刻,一道半透明的影子才在荒津田身旁浮現出來。
它擁有龐大的深青色身軀,長長的尾巴呈漸變狀融入空氣中——所有訓練家都知道,那是在伽勒爾地區有“準神”美譽的龍系寶可夢,多龍巴魯托特有的模樣。
光是存在於此處,強大幽靈特有的寒意都如同冬日暴雪般席捲開來,令森林蜥蜴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它望著多龍巴魯託那雙漠然狹長的眼睛,姍姍來遲地意識到一個事實。
——它本應早些想到的。明明在不久之前,它的夥伴鬼斯通就曾經玩耍般地展示過類似的小把戲。
剛才的一切異常,它的訓練家的每個古怪行為……都是源於幽靈寶可夢的“附身控制”。
“那個……對、對不起……”
千惠淚水漣漣地道歉,甚至哭花了臉上精緻的妝容,“我不是故意想這麼做的,對不起……但是我真的很喜歡木守宮,它不見了之後我找了很久很久,本來都以為再也見不到它了……”
她抽抽鼻子,滿懷期盼地看向森林蜥蜴。
“木守宮的話,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吧?你可是我最初的寶可夢……”
話音未落,打斷她的是一道耀眼的綠光。
森林蜥蜴手臂上的修長葉片已經凝聚成刃,往日平靜的黃眸中滿是怒火。
荒津田嘆了口氣。
“森林蜥蜴,戰鬥是公平的。如果你輸了,就說明你沒有資格選擇自己的容身之處,不是嗎?”
執事冷漠的話語聲令森林蜥蜴腦子裡那根理性的弦徹底繃斷。它怒吼著彈出利刃,眼看就要朝面前的人砍下去;而始作俑者雙手抱胸,從容等待著那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寶可夢從身到心一同被多龍巴魯託擊倒。
不過,在事態徹底不可挽回前,一隻手攔在了森林蜥蜴面前。
“嗯?”
荒津田這次終於肯垂下頭,目光中也帶了些興味盎然。
他看到,那個原本已經受傷,又遭受了幽靈粗暴控制的訓練家抬起手,制止了她的寶可夢。儘管連站都站不起來,冷汗已經打溼劉海,她的目光依舊極度冷靜地直指過來,甚至有幾分審視的意味。
森林蜥蜴原本瀕臨失控的怒火彷彿遇到一盆冷水,頃刻間被澆滅。而在荒津田眼中早該暈倒的傷員張口,一字一句清晰地問。
“戰鬥地點呢?”
荒津田一挑眉,難得配合地給出了回答。
“市立體育場——那裡的設施最完備,你應該沒意見吧。”
隨後,紫發訓練家面無表情地點了頭。
“我知道了。三天後我會赴約——現在兩位就請回吧。”
被下了逐客令的荒津田不以為意,聳聳肩便轉身欲走。而千惠猶豫著跟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過頭。
“對不起,我沒有想傷害你的……只是為了木守宮才……”她含著眼淚垂下頭,一副很內疚的樣子,“真的很對不起……是不是很痛?你會不會……很討厭我……?”
在她得到回答前,執事的聲音先一步傳來。
“三井小姐,我們該走了。”
粉頭髮少女左右為難,僵立了一會後,還是小聲地再次說了句對不起,隨後轉頭向執事跑去。
很快,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消失在視野中。
察覺到身邊的訓練家動了動,似乎想要試著站起來,森林蜥蜴下意識伸手攙扶了她。久久未散的寒氣令它有些發抖,而比寒氣更加劇烈的不安和自責正在襲擊它的心。
森林蜥蜴知道,是自己過去的行為留下了恩怨的種子,才波及到如今無辜的現任訓練家,讓她遭受了這樣的痛苦。它幾乎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小夜,而在思緒被理清前,一隻手安撫地拍了拍它的肩膀。
像是怕它因為寒氣而感到不舒服,幾乎一觸即離的安撫。
“抱歉,森林蜥蜴。我不該把你留在島上的。”
“……”
寶可夢緩慢地抬起頭。它看到小夜的臉上沒有任何不滿或埋怨,反而像是在外露營時不慎在湯裡放了太多砂糖時一樣,飽含真誠歉意地笑著。
“要是上週帶你一起上了船,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結果害你想起了不好的回憶——現在感覺怎麼樣?好些了嗎?”
“……”
森林蜥蜴彷彿被寒氣觸發了凍傷狀態,筆挺地站在那裡,望著訓練家一瞬不瞬。
隨後,大顆大顆的淚珠突然從它眼中湧出。
小夜:“!?”
小夜:“怎麼了,森林蜥蜴?是哪裡痛嗎……”
向來冷靜內斂的森林蜥蜴突然作此反應令小夜慌了神,手忙腳亂地試圖安慰,一時忘了自己剛被多龍巴魯託冰鎮過的身體狀態,腳一軟頓時失去了平衡。森林蜥蜴馬上回以同等的慌亂,左手想抓住訓練家的手腕,右手想薅起訓練家的衣領,雙腳在草叢裡互相拌蒜——
結果雙雙在柔軟的草地上滾作一團,還差點把昏睡的皮丘撞出去。
小夜:“……”
森林蜥蜴:“……”
一人一寶可夢躺在地上面面相覷。最終,小夜望著森林蜥蜴雙目圓睜的迷茫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乾脆放棄掙扎,在草叢上躺平,望向頭頂開始浮現繁星的夜空。
“森林蜥蜴,讓我最後確認一次——”
“你想待在我身邊,對吧?”
剛才還很沮喪的寶可夢聞言,頭頂的葉片立刻生龍活虎地甩動了起來。
見到森林蜥蜴毫不猶豫點頭,小夜向它微笑,輕輕握住了寶可夢還有些顫抖的手。
“我明白了。”
“別害怕,請相信我——”
“你的願望,我無論如何都會為你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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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小夜:(自責)都怪我太窮了。
小夜:早知如此,要是給森林蜥蜴買一瓶祛疤膏……!(加倍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