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馬車幾乎是晝夜不停地趕路,連續幾天下來,一向鬧騰的胡鐵花蔫了。花滿樓三人倒是還好,靜下心來,倒也不覺得十分難捱。
胡鐵花伏在車廂上,這幾日趕路的無趣實在是一種折磨。看了看外面的小潘,居然還依然精神奕奕,而石駝就似乎感覺不到疲憊,只悶頭向前走。
戳了戳姬冰雁,胡鐵花好奇問道:“這兩人難不成是什麼頂尖高手?這幾天也沒見他們怎麼休息,怎麼比起我們四個在車裡的還精神?”
被胡鐵花戳得不耐煩了,姬冰雁只得回答了:“小潘祖上世世代代在這沙漠中討生活,你能跟他比?至於石駝……”從車窗看出去,前方的石駝仍一步又一步地向前邁步,姬冰雁深深地嘆了口氣:“有些人無論在做什麼事時,都可以睡覺的。”
楚留香聽到這話,也感興趣起來,給胡鐵花補充道:“有人的確是在走路時也能睡覺的,只因雖然還在走著,可是他的精神已經完全放鬆下來,和那些躺下了睡的人也沒有什麼不同。石駝應當是在走路的時候休息,所以,你才沒見著他睡覺。”
花滿樓猶豫了一番才開口:“能有這樣的本事,石駝恐怕受了不少苦。”
姬冰雁沉默半響:“誰說不是?一個人若被人用鞭子趕著,不停不歇地走上一年,只要一閉眼睛,就要挨鞭子,那麼他以後縱然赤著腳走在雪地裡,也照樣能睡得著了。這樣的苦,又有誰願意受?這樣的本事,想必他寧願不要吧。”
胡鐵花睜大了眼睛觀察,見那石駝也是睜著眼睛,立即反駁道:“死公雞、老臭蟲,你們兩個合夥騙我!石駝明明睜著眼睛,怎麼會是在睡覺!”
花滿樓用力握緊了扇骨,轉頭面向車窗外。即便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但花滿樓似乎看到一個沉默的背影,揹負著苦痛,向前行走。想著寥寥幾次和石駝有過的接觸,卻是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孤絕。花滿樓心中沉重不已,他大約明白石駝是什麼情況。之前不過隱約有感,此時聽胡鐵花說來,卻是符合了他心中的猜想。
花滿樓搖了搖頭,試圖甩掉心中的苦澀。
楚留香敏感地從石駝的遭遇,還有姬冰雁複雜的神色看出,石駝的背後必定隱藏著什麼。雖然有心想問,不過,見花滿樓心情低落,楚留香放下心中的疑惑,坐到花滿樓身邊拍了拍他的手,關切道:“怎麼了?是不是身體有什麼不舒服?”
花滿樓向楚留香淡淡笑了笑,轉頭看向姬冰雁的方向:“我想,石駝他睡覺是不用閉上眼睛的。因為……對一個瞎子來說,睜不睜眼對他來說沒什麼區別。我說的對嗎?”
“……不錯,他既然看不見,那麼睜不睜眼對他來說的確沒什麼區別。不僅如此,他還聽不見,也說不出話來。”看了眼花滿樓,姬冰雁最終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瞎子?你說這人和小花朵一樣,是個瞎子?”胡鐵花驚訝地大聲問道,卻被姬冰雁和楚留香狠狠瞪了一眼,訕笑地摸著鼻子,尷尬不已,“那啥……小花朵兒,我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氣,別生氣……”在楚留香的瞪視下,胡鐵花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默默地窩在車廂中的角落裡,不敢在開口說什麼了。他也不願意讓小花朵兒傷心的好不好!
花滿樓笑了笑:“你們不要一直在意我的眼睛,真的沒什麼。”
看向窗外,花滿樓說起過往:“有很多人為我的眼睛可惜,可是我並不覺得如此。我比很多人都過得好。有父兄疼愛,有好友相伴,生活更沒有什麼可憂慮的。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我雖然看不見,但是我起碼能聽得見,能將我心中所想表達出來。”
感覺到坐在身邊的楚留香伸過來的手握住了自己緊握的雙拳,傳遞著安撫之意。花滿樓也漸漸鬆開了雙拳,反手握住楚留香的手,嘴角勾起溫柔的弧度,花滿樓心中暖意融融。有朋友在身邊擔心,又有什麼好難過的。“不如,讓我替石駝看看,看有沒有辦法醫治。”
“……隨你,只是,不要抱太大希望。石駝的眼睛可不是病變造成的,而是被人毀了。”姬冰雁神情淡淡,說完就閉上嘴,明顯不想多談。
“楚兄?楚兄?”花滿樓本想下車去看看石駝,卻發現楚留香的手還握著他的手。一開始還沒什麼感覺,等反應過來,就覺得有些不太自在。而楚留香貌似在走神,花滿樓也只能出聲提醒。
這邊,自花滿樓對他溫柔一笑,楚留香便覺得暈暈乎乎的,腦海裡一片混亂,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麼。直到耳邊傳來花滿樓的聲音,楚留香回過神,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握著花滿樓的手呢!當即放開了手,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抱歉,走神了。”楚留香回想剛剛所感受到的滑膩觸感,有些訕訕地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他到底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也不知道花滿樓會不會誤會自己的舉動有些輕浮,想到這,楚留香便有些懊惱。至於曾經和其他一些朋友勾肩搭背,開懷暢飲,也沒覺得什麼不妥的行為,則被楚留香選擇性地遺忘了。
好在花滿樓尷尬了一會兒,也就丟開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他不太習慣和別人這麼近接觸,才會有些許不自在。
之後,花滿樓替石駝看診,果然如姬冰雁所言,雙目毀得太過徹底,已經無法醫治了。倒是石駝沒有表現出排斥,讓姬冰雁有些意外。他曾救過石駝一命,對方才替他做事,但也很排斥他的接近。不過再一想,石駝一向靠多年鍛鍊下來的感覺生活,以花滿樓的性情為人,想必石駝也能感受到他的善意。
……
一行人終於來到了進入沙漠之前的最後一個小鎮,或許也稱不上是個小鎮,因為這裡只有幾戶人家而已。他們要在這個小鎮做最後的補給。
姬冰雁用絕對比的上黃金的價格,買了十幾大羊皮袋清水,然後又以比賣豬更便宜的價錢,將幾匹已露疲態的馬,賣給這小鎮上的住戶。至於從蘭州帶來的大車,他卻是一把火將它燒了。心愛之物,不能帶走,就毀去。
四人打扮成普通的行商客旅,在將近黃昏時,再一次檢視了所有的駱駝和水源物資,準備進入沙漠。
只是第一天,花滿樓同楚留香他們對沙漠便有了一點認識。已經是黃昏,空氣依然炙熱沉悶。姬冰雁即便早就來過一次,在這裡九死一生,此次也做好準備,卻還是不能習慣。
沙漠有著炎熱,同樣,它也有著徹骨的寒冷。隨著夜晚的到來,沙上的熱氣漸漸消散,迎面而來的就是刺骨的寒風。
幾人坐在駱駝上,儘量縮在駝峰後,好讓它擋一點風沙。
月亮懸的越高,吹著身體的風便是越重、越冷。可是還不能停,他們必須找一個可以避風的地方過夜。若是直接在這沙原上隨便找個地方安營,恐怕第二天起來就發現自己被掩埋在沙下,再倒黴一點,幾人就此失散也是有可能的。
好不容易在行了半夜之後,找到一個避風的地方。幾人從行李中取出帳篷,合力在沙丘後搭了起來,又找了些枯枝生起了火。沙漠中失去了水分的枯草乾枝還是不難尋到的。
石駝將駱駝圍成一圈,用駱駝稍微擋住四面吹來的寒風。
火上煮了一鍋熱菜,他們圍著火,喝著熱湯,那股暖流一路從口流到胃裡,這時胡鐵花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幾人圍圈而坐,但石駝卻還是遠遠坐在一邊,在他的身上完全詮釋了矛盾二字。胡鐵花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似乎是自卑,可又像是這世上最倨傲的帝王。雖然忍受著無邊的黑暗寂靜和屈辱,可是他決不會屈服於他所不屑的人或事。
連楚留香,也對這神秘人物的往事覺得好奇起來,雖然好奇,不過楚留香一向尊重別人,他並沒有揭人心中傷疤的習慣,他也沒有問姬冰雁。姬冰雁向來嘴巴嚴實的很,他不想說就絕不會說的。
趕了一天的路,大家都有些疲憊。安排了兩人一組守夜的順序,胡鐵花和姬冰雁便回到帳篷中睡覺了。花滿樓和楚留香守上半夜,等到了下半夜就換他們守夜。至於小潘和石駝,則並沒有算在守夜人員中。
胡鐵花進了帳篷卻留意到了,石駝只在駱駝旁裹了一張毯子睡。他沒有楚留香的忍耐力,可以將話藏在心裡,對於石駝,他實在太好奇了,推了推睡在旁邊的姬冰雁:“他為什麼不進來和我們在一起?”
“因他瞧不起我們。”見胡鐵花有些發怒的眼神,姬冰雁又接著上一句,“不是單瞧不起你,任何人他都瞧不起。……不,花滿樓,他倒是不討厭。”說著,將被子裹緊了一些,“如今,他肯為我做事,不過是因為我救了他一命,覺得欠了我的情。等他還了這人情,我也留不住他。”
胡鐵花怔住了,他起來倒了一大碗酒喝下去,只想快些睡著,但翻來覆去,卻總是想起石駝那張醜陋的臉。掀起了帳篷門簾的一角,正好看到花滿樓拿了一碗熱湯遞給石駝,而那總是沉默,拒絕所有人靠近的石駝,停頓了一會,接過了那碗熱湯。
“誒,死公雞快看!為什麼石駝肯讓小花朵接近,我就不行?”扯著姬冰雁的被子,胡鐵花有些鬱悶。“若說善意的話,我也沒有惡意啊?”
“等哪天你也能感受到植物的感情,能聽的懂動物的話語,石駝也不會拒絕你的!”被子被胡鐵花扯著,姬冰雁一陣惱火,“行了,還有完沒完了。快點睡,下半夜還要守夜!”
被姬冰雁呵斥,胡鐵花知道趕了一天路,他也是累狠了,而自己還去打攪他的休息,實在有些不太朋友。也就沒和姬冰雁對吵,乖乖縮回被窩了睡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