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五章
56第五十五章
一陣風揚起,亂花漸欲迷人眼,無花似乎沒看見胡鐵花他們警惕的樣子。墨色的長髮於風中飛揚,無花雙手插於袖中看著楚留香,眼中是說不出的複雜。
“你來了。”楚留香反而不緊張,彷彿對方根本就不是欲取其性命的敵人。
花滿樓嘆了口氣,按住衝動的胡鐵花,和姬冰雁他們退後了幾步。這是楚留香與無花兩人的事,悲莫悲友人陌路,走上不同的路,漸行漸遠。
“……”無花視線掃過花滿樓,又轉身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楚留香,我果然就該不聽她的命令留你性命。”
“……”雖然早知道與無花再也成不了朋友,但是聽到這樣的話,楚留香還是有些難受的,曾經……曾經,他們也曾把酒暢談,笑論古今。
“無論如何,我現在還活著。”
“是啊,楚留香將像是個不敗的神話,這麼些年,也很有些武功比你高的人與你為敵,然而,最終,卻總是你贏了。就像這回,如果不是他突然反悔,我怎麼會落到如今這個地步。至於這個‘他’,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吧。”
無花抽出手,隨手摘了一朵罌粟,細細地欣賞這豔麗。“你知道嗎?我真的很討厭你。”
“我想我可以問問為什麼吧?”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滿眼的無奈與失落。如果,無花是那麼討厭他,那麼,曾經的把酒言歡都是做假的不成?
“你是大俠,你可以瀟灑地交友,肆意地遊戲江湖。而我,雖有讚譽,其他人不知道,我自己還不知道,那些掩藏在陰影中腐朽的氣息。”
楚留香一愣,他從不知道無花是這麼想的,而且,以無花的驕傲,此時,怎麼會說這些?還是說,他從來都不曾瞭解過他。作為無花曾經的朋友,也許他真的不是一個合格的朋友。
而無花並不管楚留香是什麼反應,自顧自地說下去:“那年父親帶著我和小靈來到中原,一切都變了。我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孩子,被託付給了……”無花停頓了一下,“被託付給了師傅。如果……她沒有出現就好了。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所以,我是一個將所有不甘仇恨深埋心中的佛家弟子。即使所有人都覺得我的前途光明,但是,我卻知道,我的未來已經佈滿了黑暗。”
楚留香沉默,恩怨是非,自古誰能說清,每個人只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你不會真地相信我的話了吧?”無花突然嗤笑出聲:“什麼如果?我只走我自己要走的路。楚留香,人人都說什麼都瞞不過你的眼睛,他們卻不知道,你是多麼容易相信別人。如果當時你能不那麼相信我,也許很快就查出真相了。”
“如果,是朋友的話,又為什麼不可以相信。”花滿樓認真道,“這個世界上總有什麼值得我們相信,如果一定要背離,那麼就一直相信到那一刻又如何?總要有付出才會有收穫,我不信,你真的對他一點朋友之誼都沒有。”
“這點我並不否認,楚留香的確是我那些年唯一叫人回憶起來開心些的人。即使我討厭他,卻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魅力。你瞧,沒了我,他還有一大堆朋友,他總有新朋友,比如,你。”無花終於將視線從罌粟上轉開,看向花滿樓。似乎在追念,似乎又有些憎恨。
花滿樓卻覺得對方並不是真的在憎恨他,那麼,他究竟在透過他看著誰?
收回視線,無花將手中的罌粟擲於腳下,看著它一點一點被他碾壓至土中。抬起頭,無花語氣淡然,但是話中的決絕之意幾人心下都明白,“楚留香,我們之間的帳也該清算了。當初那一場我敗了,如今,我再邀鬥一場。如果你輸了,我自要逍遙離去,假使我輸了,那麼也不髒了你的手,我自己瞭解便是了。你也不必擔心又發生上次的事,我若身死,讓你砍上七八刀確定我有沒死透也是無妨。”
“你是篤定我無法拒絕嗎?”楚留香苦笑,“這一場比鬥,我接了。但是,我會竭盡全力勝這一場。”
無花緩緩點頭:“很好,與你做過一場朋友,的確值得。”
雖然他好打抱不平,喜歡去追查一些真相,雖然他的手上從未沾過鮮血,可是,他只是楚留香,他並不是什麼正義的領袖,他也只是一個人,一個很普通的人……他也有自己一點小小的私心。於公,他不應該答應無花的要求,可是,他還是答應了。
腳尖一點,楚留香一個起落,站在了無花面前。
……
兩人都不動,沉默對峙,死一般的寂靜。
花海土地上一隻黑蟻正辛苦地搬運著比它身體大多了的一小塊食物碎屑。也不知是從哪裡找到的,運到這個地方又是用了多久。也許是太累了,在翻過一個極小的土堆,黑蟻身上的食物有些歪斜了。
就是這一刻!兩人向對方衝去,交錯的人影叫人瞧不清,然而,楚留香和無花卻已過了十多招。兩人一個旋身,又分開,落在了兩處。
黑蟻身上的食物晃晃悠悠地,終是掉落了下來。
……
“你我的實力不過在伯仲之間,如今,你卻受傷了。你覺得,你能贏得了我?”無花微笑道。
楚留香搖頭:“不,勝負依舊未定。我的心仍堅定,而你的心卻亂了。”
無花的呼吸亂了一個節拍,卻立即恢復了緩慢有節律的起伏。
“多說無益,還是手下見真章吧!”無花率先衝向楚留香,一招佛門看家本領,降龍伏虎拳使得虎虎生威。
兩人都沒有用武器,空手對掌,楚留香左手擋住了那一拳,微微向右一推,欺身上前,扣住對方的肩膀。無花反手向後撞去,楚留香不得不放開扣住無花的手。
又是一招招置人於死地的招式,楚留香雖然也是盡了全力想要制住無花。然而,一個用死招,一個卻不下殺手,這點區別帶來的影響已經很明顯了。
眼見無花就要贏了楚留香,胡鐵花一陣焦躁:“老臭蟲遲早要被不殺人這一點害死!難道我們就只能看著無花贏了老臭蟲然後安然離開嗎?”
姬冰雁冷冷地看著花海中交戰的兩人,向花滿樓問道:“花滿樓,你怎麼看?”
“……勝負早已在開始就已經定下了。”花滿樓側耳聽著前方動靜,“一個連想勝還是想負都不知道的人又怎麼會贏。”
果然,無花明明有幾次時機可以徹底將楚留香打敗,卻總是猶豫著錯過機會,讓楚留香挽救了戰況。
又是一次機會,楚留香身上的傷扯動著楚留香的招式也不是那麼靈活了,無花再一次使出劈山掌,向楚留香脖頸處襲去。一個停頓,楚留香抓住機會,側身從無花右邊躲過,半空中的身體硬生生旋了一個方向,右手反手一掌打在無花後背。
楚留香向後急速退了一射之地,無花卻是跌落在地,捂著胸口咳血。楚留香一掌正打在他心脈上,縱然不是致命的傷勢,可是一旦傷及心脈,卻也是讓人痛極難忍的,此時的無花已經沒有了反擊之力。
勝負已定。
……
“哈哈……”低低的笑聲響起,垂著頭,無人能瞧見無花此時的表情。
“哈哈哈……”笑聲愈發肆意嘲笑,似乎笑夠了,無花抬起頭,卻不是看向楚留香,“花滿樓,你過來。”
楚留香停住了走向無花的步伐,此時的無花怕是不想見到他吧。
花滿樓有些訝異,邁步走向無花的位置,身後的胡鐵花幾人也跟上去。花滿樓走到無花身側,正要蹲□聽無花究竟要說什麼。
“小心!”琵琶公主突然大叫。
花滿樓不認為無花會對他不利,一時愣住。而無花的確沒有想要對他不利,花滿樓縱是拼命想補救,終究反應慢了半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而那匕首早已劃破空氣,刺入腹中。只是,卻是刺入無花的腹中。楚留香此時也才趕過來。
“哼,想在本公主面前偷襲,做夢!”琵琶公主站在花滿樓旁邊,指著無花剛剛伸進懷中正要掏出什麼的右手,笑得有些小得意。
楚留香看著那插在無花腹部閃爍的鋒芒的匕首,聽著她在耳邊得意的話,終是不能再忍受,將琵琶公主狠狠推開。
“喂!你做什麼!我可是在救你們啊!”琵琶公主被楚留香一把推開,不可置信地看著楚留香叫喊。
然而,此時已經沒有人有時間理會她了。
花滿樓單膝跪地扶著無花,顫抖地摸上無花的脈搏,生機微弱,死相已呈。
無花嘴角溢位的血越來越多,看著琵琶公主像是要用盡餘下生命一般狂笑,笑得琵琶公主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任是花滿樓和楚留香幾人怎麼阻止,無花始終在笑。他怎麼能不笑,他的一生就像是一個笑話。在生命的最後,卻他發現,他的一生何止是個笑話,究竟,他的生命有在他掌控中過嗎?
……
瘋狂的笑聲嘎然而止,無花的右手垂落下來,手中東西也滾落在地,而無花的眼睛就正對著那兩樣東西不肯閉上。
沉默蔓延,楚留香紅了眼眶,睜大了雙眼。不知道多少個深呼吸後,楚留香才勉強壓下眼中的澀意。走上前,楚留香將那兩樣東西撿起,一個簡陋的香囊,一串古舊的佛珠。
伸手拂過無花的眼,讓他闔上雙眼。楚留香心中悲慟,他們倆之間曾經做過朋友,也當過敵人,然後,成了陌路人,在最後,卻是陰陽相隔不再相見。
花滿樓輕輕將懷中的人放平在地上,搖晃晃地站起來:“他留下的東西由我保管吧。”
“好。”楚留香將手中那兩樣東西遞給花滿樓,無花既然最後是讓花滿樓過去,如今,他的遺物交給花滿樓也是當然。
花滿樓接過楚留香遞給他的東西,仔細摸著上面的紋路,嘴角輕勾,眼角卻有一滴淚滑落:“原來如此……何苦……何苦……”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nanar扔的地雷!
下次如果有機會加更可能會寫無花的番外,看時間,還有各位的表現喲。